第一章 出狱惊问旧梦
哥哥出狱那天,只问了我一句话。
“小念,那天晚上的事,你还做梦吗?”
我站在监狱大门外头,手里拎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吊牌还没剪。
我说:“不做了。”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把羽绒服接过去,穿上了。
他知道我在撒谎。
十年前,那个人是我拿酒瓶子砸的。
坐牢的,是我哥。
我叫苏念,二十八岁,在县城一所小学教语文。我哥叫苏远,比我大六岁。
十年前他二十四,在镇上摆烧烤摊。今天他三十四,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一片。
他左手的小指少了一截。
我盯着那截断指,嘴张了两回,没问出来。
“厂里车间,机器咬的。”他把手揣进羽绒服兜里,“早不疼了。”
“哥……”
“别哭,多大点事。”
他朝四周看了看。门口就我一个人。
“妈妈呢?”
“在家。”我说,“前年中风了,腿脚不利索,坐不了长途车。她一早就让我给你煮了鸡蛋。”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里头两个茶叶蛋,还温着。
他剥了一个,三口吃完了,蛋壳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找了一圈垃圾桶,没找着,就揣进了兜里。
十年,他还是那个样子。
“院里那棵枣树还在不在?”
“在。今年结得多,妈妈让我留了一罐子,晒干了,等你回去吃。”
“她还记着我爱吃枣?”
“她啥都记着。”我说,“就是说不出来。”
我哥把饭盒盖上,递还给我,转过脸去看监狱那堵灰墙。
墙头上拉着铁丝网,上面停着两只麻雀。
“三舅没来?”
“三舅说,家丑不可外扬。”
他没吭声,又把另一个鸡蛋剥了,掰一半递给我。
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换了一趟去镇上的中巴。车上有人认出了他,往后排挪了挪,又挪了挪。
我哥靠着车窗,看了半路外头的庄稼地。
“你当老师了?”他忽然问。
“嗯,县实验小学,教三年级。”
“三年级好。”他说,“小孩还听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那个字,现在还写那么小吗?”
“啊?”
“你小时候写字,缩成一团,跟蚂蚁爬似的。”他看着窗外,“当老师了,写黑板,得写大点。”
我没接上话。
他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字什么样?
“每个月那五百块钱,以后别打了。”他说,“里头用不着那么多,我攒着呢。”
车过了河湾大桥,他忽然坐直了。
桥那头,就是我们青石镇。
十年前,镇上老街口有一个烧烤摊,一张塑料雨棚,六张折叠桌,一个铁皮炉子。
现在那地方盖了一排三层的门面房,门口挂着大牌子:德海建材。
中巴在镇口停了。
我们刚下车,就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
黄老四。
黄老三的亲弟弟。
“杀人犯回来了!”他嗓门一下就扯开了,“大家都出来看看啊!杀我哥的人,回来了!”
一桶泔水,迎面泼过来。
我哥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我前头。
泔水泼了他一身,新羽绒服上全是菜叶子和油。
街两边的门脸里,一个接一个探出了脑袋。有人拿手机在拍,有人小声说着什么。
我哥没躲,也没抬头。
他把脸上的油抹了一把,冲黄老四鞠了一个躬。
“对不起。”
黄老四愣了一下,又骂起来,骂得更难听了。
我站在我哥身后,浑身都在抖。
我想冲上去说,人不是他打的。
我哥反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攥得死紧。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开过来,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夹克,戴着金丝眼镜,笑呵呵的。
周德海。
青石镇最大的老板。
“老四,干啥呢干啥呢!”他把黄老四往边上一推,“人家刚出来,你这是干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
他转过身,从夹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往我哥手里塞。
“小远,出来了就好。往后有啥难处,就来找你周叔。”
我哥没接。
红包掉在了地上。
我低头去捡,看见我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断了小指的那只,在抖。
我哥这辈子,没怕过谁。
他怕周德海。
第二章 跪母诉隐情
我们家在镇子最西头,两间平房,一个小院。
院门一推开,我妈妈就坐在堂屋门口的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她一早就让我把她推到门口,一坐就是一上午。
“远……远远……”
她舌头不利索,叫了两声,眼泪先下来了。
我哥站在院子当中,一身的泔水味儿。
他没往前走,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妈,我回来了。”
我妈妈伸着手够他,够不着,急得直拍轮椅扶手。
我哥膝盖着地,一步一步挪过去,把脑袋搁在了她腿上。
我妈妈的手在他头上摸,摸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含混地念叨:“回来了……回来了没……回来了……”
我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炖着排骨,是我昨晚上就炖上的。我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
我把锅盖又盖上了,站在灶台前头,拿手背使劲擦眼睛。
十年前,是六月九号。
高考考完的第二天晚上。
那天晚上,烧烤摊生意好,我去帮我哥串串。快十一点的时候,黄老三来了。
黄老三是镇上替人收账的,喝了酒就闹事。那天他喝多了,非要我去给他倒酒。
我不去。
他跟到了摊子后头的巷子里,一把拽住了我的头发。
我手里正拎着一捆空酒瓶子。
我抡了一下。
他捂着脑袋倒在地上,血顺着指头缝往下流,嘴里还在骂。
我攥着剩下的半截瓶子嘴儿就跑,跑回摊子上,浑身都是血。
我哥一看见我,脸都白了。
“咋了?”
“哥,我……我把黄老三打了……在后头巷子里……”
他把围裙一摘,按着我的肩膀。
“你回家,把衣服换了,洗干净,啥也别说。”
“哥——”
“回家!”
他把我推上了三轮车,让隔壁卖凉皮的婶子把我送回去。
那一宿,我坐在床上,一闭眼就是巷子里那摊血。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来人了。
黄老三死了。
我哥自己去的派出所。他说,人是他打的。他说黄老三调戏他妹妹,他气不过,追到巷子里,拿砖头砸了两下。
我要去派出所,被我妈妈拦在了门口。她一句话没说,就是不让我出门,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指甲都劈了。
那个月,我收到了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我哥穿着黄马甲,一回头都没回。
判了十年。
我去监狱看过他一回。就一回。
隔着玻璃,他拿起电话,第一句话就是:“以后别来了。”
“哥,我去说清楚——”
“说啥?”他看着我,“人是我打的。你好好念书,毕业了当老师,别回头。”
“信也别写。”他说,“这里头的信,都有人看。”
他把电话挂了,站起来就走。
那以后,我再没去过。
我念完了大学,回县城当了老师。每个月往他账上打五百块钱,一回都没断过。
十年,我没写过一个字给他。
“小念。”
我回过头,我哥站在厨房门口,换了一身旧衣服,是他十年前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排骨糊了。”他说。
我赶紧去关火。
吃饭的时候,我哥给我妈妈一勺一勺喂饭,喂一口,擦一下嘴角。
我妈妈吃两口,就看他一眼。
“哥。”我放下筷子,“明天,我去派出所。”
我哥的勺子停在半空。
“去干啥?”
“我去把那天晚上的事,说清楚。”
“说清楚了,十年能退给我?”他把勺子放下,“小念,你当老师了。你班里四十个孩子,你想好了没有,他们的家长怎么看你?”
“我想好了。”
我哥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没再说话,低头接着喂我妈妈吃饭。
那天夜里,我睡在里屋,听见外屋的木板床吱呀吱呀响了半宿。
后半夜,响声没了。我爬起来,看见院子里有个火星子,一明一灭。
我哥坐在院子当中的小板凳上,披着那件洗过的羽绒服,在抽烟。
“哥,你咋不睡?”
“床太软。”他说,“睡不惯。”
我在他边上蹲下。十一月的夜里,地上的霜都起来了。
“里头是啥样的床?”
“板子。”他说,“一个屋十二个人,上下铺,翻个身,整排都响。”
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又说:“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没动。
他也没再赶我。
我们俩就那么蹲着,一直蹲到隔壁家的鸡叫了头遍。
第三章 藏尸秘闻曝光
我哥出来的第三天,去镇上找活干。
镇上的饭馆要洗碗工,老板看了他一眼,说招满了。
砖厂要搬砖的,管事的问他叫啥,听完名字,把烟一掐,说你回去等电话吧。
他在镇上转了一上午,一个电话也没等着。
中午他去了小梅的理发店。
小梅是他当年的对象,订了婚,彩礼都下了。他进去以后第三个月,小梅家退了婚。
现在小梅嫁了人,孩子都上幼儿园了。理发店还开在老街口,正对着当年烧烤摊后头那条巷子。
我哥进门的时候,小梅正给一个老头刮脸,手一抖,刀片在老头下巴上划了个小口子。
“哎哟!”老头叫唤。
“对不住,对不住。”小梅拿毛巾按着,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口。
我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理个发。”
小梅给他理了。剪子在他头顶上咔嚓咔嚓,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剪到一半,门帘一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进来,书包都没摘,扑到小梅腿上喊:“妈妈,我饿了!”
小梅手里的剪子停了。
我哥从镜子里看了那孩子一眼,伸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水果糖,糖纸都皱了。
那是他从里头带出来的。
“给。”
小男孩看看他,又看看小梅。
小梅点了下头,孩子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叔叔”,跑后屋去了。
理完了,我哥掏钱,小梅摆手不要。
“你哥那个人,倔。”后来小梅跟我说,“他把十块钱压在镜子底下就走了,我追出去,他都过了马路了。”
回家的路上,镇上的微信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就是那天在镇口泼泔水的那段。
底下一溜评论。
“这种人放出来干啥?”
“听说他妹妹是县里的老师,教小孩呢,啧啧。”
“家里出了杀人犯,还有脸当老师?”
那天下午,我们校长给我打电话了。
“苏老师,你家里的事,有几个家长打电话到学校来了。”校长说得很客气,“你看,要不你先休几天假,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哥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着在镇上没找着活的那双劳保手套。
他都听见了。
“我明天去县城找活。”他说,“镇上,我不待了。”
下午,周德海来了我们家。
他拎着两箱牛奶,一兜苹果,进门就喊:“嫂子,我来看你了!”
我妈妈坐在轮椅上,冲他直点头,嘴里“周……周……”地叫。
“小远啊。”周德海把东西放下,拍了拍我哥的肩膀,“你这出来了,也得有个营生。我那拆迁队正缺人,一个月五千,管吃管住。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别跟我客气。”
我哥站着,肩膀上那只手搭着,他一动不动。
“周叔,我不去。”
“哎,你这孩子——”
“我不去。”
周德海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又接着笑起来。
“行,你先歇几天,想好了再找我。”
他走了以后,我妈妈拉着我的手,嘴里慢慢地往外挤字。
“周……老板……好人。”她说,“每个月……给妈妈……五百。”
我愣住了。
“给多久了?”
我妈妈伸出两只手,比了个十。
十年。
我想起来了。每个月初一,周
我一直以为,那是镇上给困难户的补助。
我哥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们,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站在他边上,问他:“哥,周德海凭什么每个月给妈妈钱?”
“人家心好。”
“他心好?”
我哥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站起来,进屋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了镇派出所。
派出所还是那个院子,门口的槐树粗了一圈。
接待我的是一个快退休的老民警,姓郑。十年前,我哥的案子,就是他办的。
“郑叔叔,我是苏远的妹妹。”
他正端着一个罐头瓶子喝茶,听见这个名字,把瓶子放下了。
“苏念?”他看着我,“当年那个考上大学的丫头?”
“是我。”
我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我昨天夜里写的,写了三张,撕了两张。
“郑叔叔,十年前,黄老三是我打的。”我把纸推过去,“我拿酒瓶子砸的他的头。我哥是替我顶的罪。”
老郑没接那张纸。
他看了我好几秒,站起来,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吹了吹上头的灰。
“我就知道。”他说,“这一天,早晚得来。”
他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张尸检报告,压在我那张纸上头。
“丫头,你那一瓶子,要不了他的命。”
第四章 真凶竟是他
我盯着那张尸检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头皮裂伤,长四厘米,玻璃碎屑嵌入。”
“枕骨粉碎性骨折,钝器多次击打所致,为致命伤。”
“我当年就觉得不对。”老郑点了根烟,“你这一瓶子,砸在额头上,破了皮,流了血,顶多是个轻伤。要他命的,是后脑勺那两下,砖头砸的。”
“我哥说,砖头是他砸的。”
“他是这么说的。”老郑说,“可他说不清楚砖头扔哪儿了。我们在巷子里找了三天,没找着。”
“他手上,一点砖灰都没有。”
老郑弹了弹烟灰,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还有时间。法医推的死亡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到十一点四十。那天在你家摊子上吃烧烤的,有六桌人。好几个人都说,你哥一直在炉子边上烤串,十一点四十才离开摊子。”
“那他怎么……”
“他一口咬死了,就是他。”老郑说,“说别人记错了,说他中间溜出去过一回。人证说不清楚,物证找不着,他自己又认了。案子就那么结了。”
“我那几天,在审讯室里跟他耗。我问他,你这是替谁扛?他就一句话:人是我打的。”
老郑把烟摁灭了。
“丫头,我还有一年退休。这个案子,我心里搁了十年。”
“判下来以后,我去监狱看过他一回。”他说,“我问他,你图个啥?他隔着玻璃跟我说,郑叔,别查了。”
“我说,你这一认,就是十年。”
“他说,十年就十年。”
我从派出所出来,骑着电动车往家走。
骑到半道,我把车停在河边,蹲在地上,吐了。
这条河,我小时候在里头差点淹死。
那年我八岁,跟着村里的孩子下河摸螺蛳,一脚踩空,水一下没过了头顶。是我哥跳下来,把我拎上岸的。
后来他非要教我游泳。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两只手托着我的肚子,说:“别怕,哥在。蹬腿。”
我蹬了一夏天,也没学会。
他托了一夏天,一回都没撒手。
十年。
十年里,我每一回做梦,都梦见那个巷子,梦见那摊血,梦见自己手里的瓶子。
我以为我杀了人。
我以为我哥替一个杀人犯,坐了十年牢。
我回到家,我妈妈坐在院门口的轮椅上,看见我,嘴里“念……念……”地叫,手往屋里指。
我哥正在院子里劈柴。
我把那张尸检报告的复印件,拍在了他劈柴的木墩子上。
斧头停在半空。
“哥,你去巷子里的时候,黄老三是不是还活着?”
我哥没吭声。
“老郑说了,我那一瓶子要不了他的命。”我嗓子都劈了,“你到底看见了什么?你替谁扛的?”
我哥把斧头放下了。
他在木墩子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三回,才点着。
“我把你送走,摊子上六桌人还等着结账。”他说,“我想着,你就是把他脑袋砸破了,黄老三那人皮实,死不了。我先把账收了,才过去。”
“我到巷子里的时候,周德海在。”
我脑子嗡的一声。
“周德海?他在那儿干啥?”
“他手里拿着一块砖。”
“黄老三躺在地上,已经不动了。”
“周德海看见我,一点没慌。他把那块砖扔进了巷子后头的臭水沟,跟我说,小远,你来得正好。”
“他说啥?”
“他说,你妹拿瓶子砸的,我看见了。”我哥抽了一口烟,“他说,你认了,你妈妈我养着;你不认,我就说是你妹干的。我是镇上的老板,你妹是个丫头片子,你看看警察信谁。”
我哥的手在抖。断了小指的那只手,抖得烟灰掉了一裤子。
“你咋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我不知道。”我哥说,“我就知道,你跑回摊子上的时候,手里只拎着一个酒瓶子嘴儿。”
“黄老三是给他收账的。那阵子,黄老三手里攥着他的把柄,正跟他要钱。”
“哥,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说出来?”他看着我,“说出来,你就得进去。他说他看见了,你身上有血,瓶子上有你的手印。你刚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到。”
“我想,我认了,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不认,咱家两个人都得搭进去。”
院子里静得很,只听见里屋我妈妈翻身的动静。
“那他每个月给妈妈的五百块呢?”
我哥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了。
“封口费。”
第五章 年内存卡
那天晚上,我哥跟我吵了一架。
这是十年里,我们兄妹头一回吵架。
“你别往里搅!”他压着嗓子,怕吵着我妈妈,“没证据,十年了,人家现在是镇上的大老板,县里都有人。你一个当老师的,你斗得过他?”
“斗不过也得斗。”
“斗输了呢?他反咬你一口,说瓶子是你砸的,你那个工作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
“苏念!”
“哥。”我看着他,“你那截手指头,是怎么没的?”
他不说话了。
“我问过狱警。”我说,“你进去的第三年,有人在车间里找你的事。你没还手。机器转着,你的手就在那儿。”
“那人是谁让去的,你心里清楚。”
我哥把脸扭过去,看着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全家福。
照片上,我十岁,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了两颗门牙。
“我的事,我自己扛。”他说。
“你扛了十年了。”我说,“剩下的,我来。”
第二天早上,我在学校门口碰见了周德海。
我去学校交请假条,刚出校门,他那辆黑色越野车就停在了马路对面。车窗摇下来,他冲我招了招手。
我没过去。
他自己下了车,走到我跟前,脸上还是笑呵呵的。
“小念,听说你昨天去派出所了?”
我看着他。
“老郑那个人,快退休了,爱翻旧账。”他说,“你一个当老师的,好不容易端上铁饭碗,别跟着他瞎折腾。”
“周叔,你怎么知道我去派出所了?”
他没答,伸手替我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掖了掖。
“当老师不容易。”他说,“你哥那十年,也不容易。别让他白蹲了。”
他上车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脖子上被他碰过的那块地方,一直发凉。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小梅的理发店。
店里没客人。小梅正在扫地上的头发,看见我进来,扫帚停住了。
“小念。”
“小梅姐,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我指了指她店门口那个对着巷子的摄像头,旧得外壳都发黄了。
“十年前,这个摄像头就在了吧?”
小梅手里的扫帚“啪”地倒在了地上。
她蹲下去扶扫帚,扶了两回,没扶起来,干脆就蹲在那儿,捂着脸哭了。
“我对不起你哥。”她说,“我对不起他……”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她在店里盘账,听见巷子里有动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她看见周德海的那辆桑塔纳,停在巷子口。
“你看清是他的车了?”
“镇上就他一辆黑桑塔纳,车牌尾号三个八。”她说,“他那会儿天天开着在街上转,谁不认得。”
“那你看见人了吗?”
“没有。我就看了一眼,就把窗帘拉上了。”她低着头,“我怕。”
“第二天,警察来问过,我啥都没敢说。”小梅说,“周德海当天下午就来了我家,跟我爸喝了一顿酒。没过几天,这间门面房,他就不收我家房租了。一直到现在。”
“他还跟我爸说,小梅要是嫁给一个杀人犯,你们老张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爸就逼着我退了婚。”
我蹲下来,看着她。
“小梅姐,那个摄像头,当年录下来了吗?”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她站起来,进了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拿出来一个铁皮饼干盒子。盒子里头,压着一张小小的内存卡,用塑料袋包了三层。
“我拷下来了。”她说,“我一直没敢删,也一直没敢交。”
“我想着,哪天你哥出来了,我就给他。”
“他前天来理发,我想给,没敢。你哥那个人,倔,我怕他接过去,转身就扔河里。”
我把那个塑料袋攥在手里。
那天下午,老郑在派出所的电脑上,把那张卡里的视频调了出来。
画面是黑白的,糊得厉害,可巷子口那盏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十一点十九分,一辆桑塔纳停在巷子口。一个穿夹克的男人下了车,往巷子里走。
十一点四十二分,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人,从另一头跑进了巷子。
是我哥。
他跑得很快,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甩着,跑到巷子口,脚底下打了个滑,差点摔倒,扶着墙又往里冲。
我伸手按住了屏幕。
屏幕上那个二十四岁的人,一头扎进了巷子的黑影里。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进去,就是十年。
十一点五十分,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出来了。
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下,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手,往两边看了看。
路灯照在他脸上。
金丝眼镜。
老郑盯着屏幕,好半天没说话。
他把烟掐了,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喂,刑侦大队吗?我,老郑。十年前青石镇那个案子,我要重新报上去。”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看着我。
“丫头,周德海明天在镇上摆酒,拆迁款下来了,全镇的人都请了。”
“你去不去?”
第六章 宴上揭真相
出门的时候,我哥堵在了院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是我给他买的那件羽绒服,泔水洗了三回,还有一股味儿。
“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院门拉开了。
“那我跟你去。”他说,“我坐最后一桌。出了事,你往我身后站。”
周德海的酒席,摆在镇政府边上的大院里,四十桌。
红地毯,大舞台,舞台上挂着一条横幅:“感谢乡亲们支持,青石镇旧城改造签约庆典”。
镇上的人差不多都来了。
黄老四也在,坐在靠前的一桌,脸喝得通红。这几年,他就在周德海的拆迁队里干活。
周德海站在台上,拿着话筒。
“各位乡亲!我周德海在青石镇三十年,靠的就是一个字,义!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有难处,我从来没含糊过!”
台下一片叫好。
“就说老苏家。”他抬手往人堆里一指,“苏远那孩子,十年前犯了糊涂。他进去这十年,他妈妈,我每个月给五百,一个月没落下!”
又是一片叫好。
有人回头往我们这桌看。
我哥坐在最后一桌,低着头,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
“小念。”我哥在后头叫我。
我没回头。
我走到舞台边上,周德海看见我,笑了一下,把话筒往我跟前递。
“这不是小念嘛,大学生,当老师了!来,替你哥谢谢乡亲们——”
我把话筒接过来了。
“周叔,我是来替我哥,跟你算账的。”
台下静了一下。
“十年前,六月九号,晚上十一点十九分,你开着桑塔纳,到了老街烧烤摊后头的巷子里。”我说,“十一点四十二分,我哥才跑进去。十一点五十分,你从巷子里出来,站在路灯底下擦手。”
“黄老三,是你拿砖头砸死的。”
周德海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你胡说什么?”他压着嗓子,“小念,你喝多了。下去。”
“我没喝。”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冲着台下管音响的小伙子举了举。
“小伙子,劳驾,接一下大屏幕。”
管音响的小伙子看看我,又看看周德海,没敢动。
“接。”
人堆里,老郑站了起来。他穿着警服,身后还跟着两个穿便衣的。
“我让你接的。”
大屏幕亮了。
黑白的巷子口,一辆桑塔纳,一个穿夹克的男人。
十一点五十分,那个男人走出巷子,在路灯底下站着擦手。
金丝眼镜。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是周老板?”
“是他那辆老桑塔纳!他开了好些年!”
“那苏远……”
周德海一把抢过话筒,冲着台下喊:“这是假的!是她找人做的!她哥是杀人犯,她这是给她哥翻案,想讹我!”
“十年前那天晚上,”小梅从人堆里走了出来,“我在店里,从窗户里看见了。”
她嗓子在抖,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个视频,是我店门口的摄像头录的。卡在我手里放了十年。”
“周德海,你给我家免了十年房租。我今天,不要了。”
周德海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排“咣当”一声,一张椅子翻了。
黄老四站起来了。
他看着大屏幕,又看着台上的周德海,脸一下从红变成了白。
“周老板。”他说,“我哥……我哥那会儿跟我说过,他手里有你的东西,他说你得给他钱。”
“你跟我说,是苏远干的。”
“你让我在你手底下干了八年活。”
他抄起桌上的一瓶酒,就要往台上冲,被边上的人死死抱住了。
两个便衣上了台,一左一右,架住了周德海的胳膊。
“周德海,你涉嫌故意杀人,跟我们走一趟。”
周德海被带下台的时候,金丝眼镜掉在了红地毯上,被人踩碎了。
我站在台上,攥着话筒。
台下几百号人,没一个说话。
我看见我哥从最后一桌站起来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
黄老四挣开抱着他的人,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后一桌。
他在我哥跟前,扑通跪下了。
“苏远,对不起……”他哭得像个孩子,“那桶泔水……我对不起你……”
我哥弯下腰,把他拉了起来。
“别哭,多大点事。”
三舅也在那桌边上,端着酒杯,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他凑过来,脸涨得通红:“小远啊,三舅……三舅那会儿……”
“三舅。”我哥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菜。”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哥一句话也没说。
他进了外屋,从他那个旧帆布包里,拿出来一个用塑料绳捆着的纸包,放在了我面前。
纸包拆开,是一摞信。
厚厚一摞,信封都磨毛了边。
每一封信的落款,都写着两个字。
小念。
“你每个月一封,没断过。”我哥说,“前两年,就没了。”
“我以为,你不想认我这个哥了。”
“哥,你在车上问我,字是不是还写那么小……”
“信上的字,一年比一年大。”他说,“我就想,小念长大了。”
我看着那摞信。
我从来没写过。
一封都没有。
第七章 母写伪信年
我拆开了最上面那一封。
信纸是我高中用的那种横格本撕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字大,有的字小,一笔一画都往一块儿挤。
“哥,我今天开学了。宿舍六个人,我睡上铺。食堂的红烧肉五块钱一份,比咱镇上的好吃。你在里头,别跟人打架。小念。”
我又拆了一封。
“哥,我拿了奖学金,三千块。我给妈妈买了一件羊毛衫,她说扎人,天天穿着。小念。”
又一封。
“哥,我毕业了。我当上老师了,教三年级语文。班里有个小男孩,长得像你小时候,皮。小念。”
每一封的字,都跟我的字有点像。
又都不是我的字。
我拿着那封信,站起来,推开了里屋的门。
我妈妈靠在床头,没睡着,看见我手里的信封,眼睛一下就直了。
“妈妈。”我嗓子发不出声,“这是……你写的?”
我妈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好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
我妈妈只念过两年扫盲班,认得的字,不到三百个。
我哥跟在我后头,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一摞信。
我妈妈的床头柜底下,有一个鞋盒子。我把它拖出来,打开。
里头是我高中三年的作业本,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作业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哥”“我”“很好”“开学”“老师”。
每个字写了几十遍,上百遍。一开始写得像蚯蚓,后来一点一点,越写越像我的字。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她给自己列的单子:
“小念上大学了。小念拿奖了。小念毕业了。小念当老师了。小念好好的。”
我哥在门口蹲下了。
他蹲在那儿,把那一摞信搂在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一点声音都没出。
我妈妈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冲我们招了招。
我们俩一边一个,跪在了她床边。
“远远……”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不让小念……写信……”
“妈妈……替她写。”
“你在里头……得知道……小念……好好的……”
她又转过头,看着我。
“那天……夜里……你那件……白褂子……”
我浑身一僵。
“妈妈……洗的。”她说,“洗了……三遍……”
“妈妈……都知道。”
“妈妈……拦不住……你哥……”
“妈妈……只能……写信。”
她说完这几句,累得直喘,手搭在我哥的脑袋上,再也没力气抬起来了。
前年冬天,她中风了。
右手再也握不住笔。
那以后,信就断了。
我哥把脸埋在我妈妈的被子上,那天夜里,他一直没起来。
周德海的案子,审了大半年。
他认了。那块砖头,后来在巷子后头的臭水沟里清淤的时候,被挖了出来。
黄老三手里攥着的,是他早年非法采砂、出过人命的事。
周德海被判了无期。
检察院给我哥的案子提了再审。宣判那天,法官念到“原审被告人苏远无罪”的时候,我哥坐在被告席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散了庭,老郑在法院门口等着我们。他把警服换了,穿了一件旧夹克,退休了。
“小子,”他冲我哥说,“这回,你可以说实话了。”
我哥给他鞠了一个躬。
国家赔偿下来了。我哥拿了一部分,在老街口,就是当年烧烤摊那个地方,重新支起了一个摊子。
还是一张雨棚,六张桌子,一个铁皮炉子。
炉子是新的。我哥说,是拿我十年里打给他的钱买的。
“一共六万,我一分没动。”他拿抹布擦着炉沿,“剩下的,给妈妈买个好点的轮椅。”
头一把串,他烤好了,先拿了两串,吹凉了,喂给我妈妈。
又拿了一把给我。
“不放辣的。”他说,“你小时候吃辣的就咳嗽。”
开张那天,小梅带着她儿子来了。黄老四也来了,扛了两箱啤酒,放下就走,钱也不要。
我推着我妈妈坐在炉子边上。她闻着烤串的味儿,眯着眼睛,嘴里一直在念叨。
“远远……回来了……回来了……”
收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帮我哥收桌子,他拿着铁钳子,把炉子里的炭一块一块夹出来,丢进水桶里。
“刺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小念。”
“嗯?”
“那天晚上的事,”他背对着我,没回头,“你还做梦吗?”
我想了想。
自从那天在台上把话筒接过来,我就再没梦见过那条巷子。
“不做了。”我说。
这回,是真的。
“哥,你出来那天,为啥就问我这一句?”
他把铁钳子搁在炉子边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九十多封信,你一回都没提过那天晚上。”他说,“越不提,我越知道,你还在那条巷子里。”
“我在里头十年,就怕这个。”
他说完,把最后一块炭丢进了水桶里。
他直起腰来,用那只少了一截小指的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跟我十岁那年,骑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