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就挂了。
我翻了个身,没接。药店这礼拜盘货,我连站了三天柜台,脚后跟裂的口子还没长好。两分钟后电话又响,这回我接了。
“姐,妈摔了,在县医院急诊。”小弟的声音,背景里全是仪器嘀嘀声,“押金三万,我身上就两千,大哥说他这个月车贷刚扣完,二姐手机关机,你先转过来呗。”
我坐起来,摸黑找拖鞋。“你人在哪儿?”
“急诊门口呢,大夫说要拍片,不交钱不给拍。”
“妈摔哪儿了?”
“腿,胯骨那儿,动不了了。”他顿了顿,“姐你快点,人家催了。”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银行。卡里四万二,是下个月要交的房租和店员小周的工资。我转了三万过去,备注写“住院押金”。
小弟秒收,回了个“OK”的表情包。
我叫李慧兰,四十二岁,在城南开了家连锁药店,店长,说白了就是高级售货员加打杂的。一个月到手六千八,扣完五险一金六千出头。租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个月一千四。闺女在省城念大专,每月生活费一千五。
转完钱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声她才接。
“慧兰啊,”她声音虚得很,“你小弟跟你说了?哎哟我这腿疼得睡不着……”
“妈,片子拍了没?”
“拍了拍了,说骨头裂了条缝,让住院。你小弟跑上跑下交钱呢,还是儿子管用。”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你明儿不上班就回来一趟,”她接着说,“你小弟这两天请假扣钱,你大哥二姐都忙,你离得近。”
“我明儿白班。”
“那你下班来呗,晚上也没啥事。”
凌晨三点半我挂了电话,翻来覆去到五点,起来煮了包方便面,骑车去店里开门。
七点二十到店,先把昨晚盘货的账对完。八点小周来了,看我一脑门汗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妈住院了,下午我得早走俩小时。小周说店长你走吧我盯着。我说不用,等中午高峰期过了再说。
中午十二点半我扒了两口盒饭,骑电动车四十分钟到县医院。老远看见小弟蹲在住院部楼下抽烟,见我就站起来。
“姐,你可来了。妈一直念叨你。”
“念叨我啥?”
“说让你晚上陪床。”
我脚步顿了一下。“你呢?”
“我明天上班啊姐,请假三天了,再请组长要骂人。”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再说晚上陪床我也不方便,妈要上厕所啥的……”
“我是闺女我就方便?”
小弟嘿嘿笑了两声:“姐你最能干了。”
病房在三楼,六人间,我妈靠窗那张床。右腿打着石膏吊着,脸色还行,正跟隔壁床老太太唠嗑。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
“来了?饭买了没?”
“妈,才一点。”
“哦。”她指了指床头柜,“你小弟买的包子,剩俩,你吃了吧。”
我没吃。拉了把椅子坐下。“大夫怎么说?”
“说观察三天,不行得做手术打钢钉。”她压低声音,“我问了,钢钉国产的八千多,进口的一万六。你大哥说用国产的就行,你小弟说进口的结实……”
“钱谁出?”
我妈不吭声了,眼睛往窗外看。
我心里有数了。我爸走得早,老宅前年翻建我出了四万,大哥出了两万,二姐出了两万,小弟出了五千。翻建完我妈放话,房子以后归小弟,因为“儿子得传香火”。大哥当时没吭声,二姐摔了个杯子,我啥也没说。
“你大哥晚上过来,”我妈终于开口,“说有事商量。”
“啥事?”
“不知道,他说等你二姐下班一起。”
我等到晚上七点。大哥先到的,拎了兜橘子,往床头一放:“妈,今天咋样?”
“疼。”
“忍忍,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哥拉把椅子坐我对面,“慧兰,小弟跟你说了吧?押金三万。”
“我垫了。”
“嗯,小弟跟我说了。”他搓了搓手,“我跟你商量个事。妈这情况,出院了肯定得有人伺候。小弟没结婚跟妈住,但他那工作你也知道,三天两头出差。我那边你嫂子腰不好,二姐更别指望,她婆婆瘫床上三年了她都没管过。”
“所以?”
“所以我想着,咱们四个摊钱,请个护工,一个月四千五,一人一千一百二十五。”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我拟了个协议,你看一眼。”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标题写着“赡养母亲协议”,下面四条:一、母亲住院期间费用四人均摊;二、出院后聘请住家护工,费用均摊;三、母亲名下老宅及存款归小弟李强继承;四、以上协议签字生效,反悔者不得再参与遗产分配。
我笑了。
“大哥,第三条啥意思?”
“妈的意思。老宅翻建的时候她就在村委会立了字据,房子归小弟,咱仨都知道。”
“咱仨出钱翻建的时候,可没人说以后房子归小弟。”
“那都过去的事了。”大哥摆摆手,“妈现在身体这样,你别闹。”
“我闹?”
“慧兰,”我妈突然开口,“你大哥说得对。你小弟没房子娶不上媳妇,你当姐姐的让让。”
我把协议折起来放兜里。“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太久,”大哥说,“明天护工就得定。”
我骑车回家路上给二姐打了个电话。
“二姐,大哥那个协议你签了?”
“签什么签,”二姐在电话那头嗓门老高,“我还没去呢。他给你看了?我跟你说慧兰,第三条我不认。当年翻建我出了两万,妈转头就写小弟名,当我傻子?”
“那你明天去不去医院?”
“去啊,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整出什么花样。”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下午三点小弟在家庭群里发消息:晚上六点老宅集合,商量妈的事。
我下班直接骑车去了老宅。大哥、二姐、小弟都在,桌上摆着四杯茶,我妈没在,还在医院。
大哥把协议又打印了三份,一人面前放一张。
“今天咱把事定下来。妈住院花多少我先垫着,回头按协议均摊。护工我也联系好了,一个月四千五,明天上岗。”
二姐拿起协议看了一眼,啪地拍桌上。“第三条我不签。房子凭啥归小弟?”
“妈的意思。”
“妈的意思?妈还说过我当年嫁妆被扣了八千给小弟交学费呢,这账算不算?”
小弟插嘴:“二姐你翻旧账干啥……”
“闭嘴,”二姐指着他鼻子,“你工作三年一分钱没往家交过,翻建你出五千,你好意思要整套房子?”
大哥敲桌子:“那你说怎么办?”
“老宅卖了,钱四家分。”
“妈还住着呢!”
“住敬老院,拿卖房钱交费,公平。”
三个人吵起来了。我掏出手机看了条消息,是小周发来的:店长,区里抽查GSP,明天上午来,你最好在。
我把手机揣兜里,敲了敲桌子。
“别吵了。我有笔账,你们看看。”
我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A4纸。
“爸走那年我二十,小弟九岁。爸留了六万块钱,妈说存着给小弟念书。小弟念到高二不念了,那六万剩三万二,妈给小弟买了辆二手面包车跑货。”我把第一页翻过去,“大哥你结婚,妈给了两万彩礼钱,说是我爸抚恤金。二姐你出嫁,妈扣了八千嫁妆,说是还大哥的账。我结婚,妈陪送了两床被子。”
“你说这些干啥?”大哥皱眉。
“别急。”我把纸一张张摆开,“前年翻建老宅,花了八万四。我出四万,大哥两万,二姐两万,小弟五千。但是——”我点了点表格,“妈另外跟我要了一万五,说买钢筋,后来我问了包工头,钢筋含在八万四里了。那一万五哪去了?小弟,你那年换手机换电脑,钱哪来的?”
小弟脸白了。
“还有,”我翻到最后一页,“爸单位那笔抚恤金,我上周去社保局查了,一共十一万七,不是六万。妈,差那五万七呢?”
满屋子没人说话。
大哥先反应过来:“你查这个干啥?都多少年了。”
“不干啥,算账。”我把纸收起来,“赡养妈我没意见,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但是大哥,你这协议第三条,我不签。房子妈愿意给谁给谁,但得把账算清楚再给。”
二姐来劲了:“对!算清楚!”
小弟闷着头不说话。大哥脸色铁青:“李慧兰,你搁这儿搞审计呢?”
“我搞药品零售的,天天对账,职业习惯。”我站起来,“明天护工你定,钱我先垫,月底算总账。妈那边我去说。”
我骑车去了医院。
我妈正跟隔壁床唠嗑,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你咋来了?不是说晚上他们商量事吗?”
“商量完了。”我坐床边给她削苹果,“妈,协议我没签。”
她脸拉下来了:“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你住院我伺候,该出的钱我出。但房子的事得说明白。你给小弟我没意见,大哥二姐那份你得补。”
“我补啥?我哪有钱?”
“抚恤金剩的五万七,加上我多给的一万五,七万二。你给大哥二姐一人补两万,剩三万二爱给谁给谁。”
我妈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你……你咋知道的?”
“社保局有记录。爸的抚恤金发放明细,我拿着户口本和死亡证明就能查。”我把苹果递给她,“妈,我不差那两万,我差的是你把我当傻子。”
她咬着苹果不看我。过了好半天嘟囔一句:“你小弟没房子……”
“他有没有房子关我啥事?我四十多了还租房住呢。”
那天晚上我陪床。我妈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突然说:“慧兰,那钱……我给了你小弟三万做生意,赔了。”
“我知道。”
“你咋知道?”
“小弟去年跟我说漏嘴了,说做生意欠了网贷。我帮他还了一万二,他让我别告诉你。”
我妈不吭声了。
第二天大哥打电话:“慧兰,协议不签也行,但护工钱你得出一份。”
“我出。但是大哥,你那两万翻建钱,妈还你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跟我一样,都是冤大头。”
大哥沉默半天。“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咱俩别互相掐。房子的事让妈自己定,但账得摆桌面上。小弟欠网贷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
“那你那协议第三条,是护着小弟还是护着你自己?”
大哥把电话挂了。
三天后我妈出院。我把四个子女叫到老宅,这回我妈也在,坐堂屋正中间。
我把账本复印了四份,一人一份。
“我算过了。爸走后妈手里一共十七万九——抚恤金十一万七,爸留的六万,扣掉这些年花销和给小弟的,还剩四万三。这四万三加上我多出的一万五,一共五万八。大哥二姐当年翻建各出两万,妈补给你们一人两万。剩下一万八,妈自己留着买药。”
小弟急了:“那房子呢?”
“房子妈说了算。”我看着我妈,“妈,你说句话。”
我妈搓了半天手。“房子……给小弟行不?他还没成家……”
二姐要拍桌子,我按住她。
“行。但是小弟,妈以后住院看病你出大头,我出小头,大哥二姐不出。你干不干?”
小弟算了算。“那要是大病呢?”
“大病四家均摊。房子你拿,平时伺候你出力。”
大哥想了想:“我同意。”
二姐哼了一声:“我也同意,反正不指望她那房子。”
我妈眼圈红了:“慧兰……”
“别哭。”我把协议重新打印,条款全改了,四个人当场按手印。小弟按完手印嘀咕:“姐你那个账本是真的假的?”
我从包里掏出那沓A4纸,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看。
他愣住:“这……这不是你打的?”
“社保局只给盖章的明细单,剩下是我在店里排版打印的。格式跟真的一模一样吧?”
小弟眼珠子快掉出来了:“你骗我们?”
“没骗。数字全是真的,我照着真单据一条条敲的。就是这纸——”我弹了弹账本,“是我自己造的。”
大哥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抬头瞪我:“李慧兰你……”
“我咋了?你们逼我签协议的时候,不也是自己打印的纸?”我把账本收起来,“账是真的就行。纸嘛,药店有的是。”
我妈突然笑了,笑着笑着抹眼泪。
“慧兰,你这丫头……”
我把账本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
“小弟,明天护工到岗,钱我先垫了,月底记得转我。大哥,你那两万妈说下礼拜给你,别催。二姐,走了,我骑车带你一段。”
二姐跟着我出门,在院子里小声说:“慧兰,你那账本能不能给我也打一份?我留着有用。”
“干啥用?”
“万一我婆婆那边也得算算。”
我掏出钥匙开电动车锁。“行,一份五块,A4纸双面打印。”
“你抢钱啊?”
“药店房租涨了,理解一下。”
“五块就五块。”二姐掏手机,“先打三份,我婆婆、我大姑子、我小姑子,一人一份。”
“你家开批斗会啊?”
“你不懂,我婆婆那房子比咱妈这个还肥。”她扫了我电话,“先转十五,多退少补。”
我骑上车,二姐跳后座,搂着我腰还在算:“慧兰你说,账本上那个护理费按天算的,能不能改成按小时?我婆婆一天就躺八小时,剩下时间全在院子里骂人。”
“骂人算精神损失,另加钱。”
“那你给我加进去。”
电动车拐出巷子,风灌进领口。我喊:“加不了,你那是定制版,得加二十。”
“李慧兰你心真黑!”
到家已经九点多,我男人老周在厨房热剩菜,见我进门探头:“签字了?”
“签了。”
“房子真给小弟了?”
“给了。他出力,我出账,公平。”
老周把菜端出来,犹豫半天:“你妈那病……真到那一步,小弟能伺候?”
“他伺候不了有护工,护工钱从房子折价里扣。我算过了,他那套房子市价六十万,妈往后十年护理费撑死二十万,他净落四十万。他要是不干,有的是人干。”
老周咂咂嘴:“你这账算得比税务局还细。”
“废话,我在药店天天盘货,少一盒感冒灵都得我自己贴钱。”
第二天一早小弟打电话来,声音发虚:“姐,护工来了,挺专业的,就是……她问我妈一天吃几种药,我翻半天没找着药盒。”
“药盒在妈床头第二个抽屉,白色塑料袋里。每种药我都写了纸条塞盒子里,用法用量全有。”
“……哦。”
“还有事?”
“那个……护工说妈得每周测两次血糖,试纸得去社区医院领,我上班没空。”
“你上回说你在单位管仓库,一周去几趟?”
“三趟吧……”
“那你就三趟里抽一趟,顺路。妈住的那条街拐出去就是社区医院,多走二百米。”
小弟沉默三秒:“姐你是不是早算好了?”
“我算的是账,不是路。你自个儿长腿不知道拐弯?”
挂了电话,二姐电话弹过来:“账本做好了没?我婆婆今早问我小姑子要钱了,我得赶紧把账甩她脸上。”
“做了,下午来拿。对了,你那份我多加了一栏‘探视折现’,你婆婆要是不让你探视,折成钱补你。”
“还有这好事?”
“有。但是你得有证据,电话聊天截图、录音、邻居证言都行。空口白牙不算。”
“李慧兰你以前在法院干过?”
“药店干久了,啥人没见过。”
下午二姐来拿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突然愣住:“慧兰,这页底下有个付款码?”
“扫扫看。”
她掏出手机一扫,跳出来一个网页,标题是《李慧兰家庭护理费用明细公示》。底下表格列得清清楚楚——我妈每月药费、护工费、伙食费、水电分摊,小弟出多少我出多少,大哥二姐零。每笔后面附发票照片。
二姐脸变了:“你把这玩意儿挂网上了?”
“没挂网,就生成了一个链接。谁扫都能看,但是只有咱家人知道链接。小弟要是敢赖账,我把链接发家族群。”
“那他要是不怕丢人呢?”
“他还没结婚。相亲对象扫一眼这链接,你猜人家姑奶奶怎么想?”
二姐倒吸一口气:“慧兰,你当年要是不嫁老周,去干催收能把公司干上市。”
“少拍马屁。你婆婆那份链接我另做了,密码是你生日,回去自己改。”
二姐拿着账本走了。我以为能消停两天,结果第三天大哥上门了,拎着一兜苹果,进门先咳嗽。
“慧兰,那个……妈说下礼拜给我那两万,能不能提前?”
“妈有钱,你找妈要去。”
“妈说她钱在定期里,取出来亏利息。”
“那你等利息到期呗。”
大哥搓手:“我不是急嘛……你侄女要报补习班,一下交八千。”
“大哥,妈那两万是她的养老钱。你拿走了,下回她住院你出不出?”
“出啊!怎么不出!”
“那你先把上回住院分摊的三千七给我结了,我垫了仨月了。”
大哥脸僵住:“……那不是小弟出大头吗?”
“大病四家均摊,你那份三千七。小弟那份他已经转我了,二姐也转了。就差你。”
大哥掏手机,磨蹭半天:“我电话限额……”
“支付宝也行,现金也行,你车后备箱那箱酒我看着挺值钱,抵了也行。”
“那酒是送人的!”
“那你转钱。”
大哥咬牙转了三千七,苹果往桌上一墩:“慧兰你真是……”
“真是啥?亲兄弟明算账,你当年分家的时候不也拿计算器摁半天?”
大哥走了。老周从卧室探出头:“你把他得罪了,过年不来往咋办?”
“不来往正好,省一顿年夜饭钱。”
我以为这事差不多了,结果第五天出大事了。小弟打电话来,声音带哭腔:“姐!妈摔了!”
我骑车冲到社区医院,我妈躺在观察室,胳膊打了石膏,小弟蹲墙角跟鹌鹑似的。
“咋摔的?”
“护工请假半天,我想着就半天……妈说要上厕所,我扶她,她嫌我劲儿大,一挣歪就……”
“护工请假谁批的?”
“我批的……她说家里孩子发烧……”
“护工合同里写了,请假得提前一天通知家属,紧急情况得找替班。你批假之前问过我没?”
小弟缩脖子:“我寻思半天没事……”
“半天没事?妈七十多了骨质疏松,摔一跤胳膊折了,下回要是髋骨呢?”
二姐赶过来,一听就炸了:“小弟你脑子让驴踢了?护工钱里含替班费的,你省那半天干啥?”
大哥也到了,站门口没进来。我转头看他:“大哥你来得正好,妈这回算大病还是小病?”
大哥支吾:“这……骨折应该算大病吧?”
“行。大病四家均摊。住院费我先垫,回头单子发群里,四家平摊。小弟你那份从房子折价里扣,另外护工失职,我去找她公司索赔,赔下来的钱归妈。”
小弟急了:“姐!那护工是我找的……”
“你找的咋了?合同我签的,章我盖的,索赔我去谈。你要是不服,下回你自己谈。”
小弟不吭声了。
我妈在病床上哼哼:“慧兰啊……别骂你弟了,是我自己没站稳……”
“妈你别说话,养着。”我拉椅子坐下,“正好趁你住院,我把账本更新一下。这回加一条:谁擅自批护工假,出事谁全责。小弟你按个手印。”
小弟瞪眼:“还按?”
“按。不按也行,下回妈再摔,你一个人出全部。”
小弟按了。
二姐在旁边乐:“慧兰你这招高啊,以后小弟不敢瞎批假了。”
“他敢不敢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妈胳膊疼不疼。”我转头问医生,“大夫,我妈这石膏打多久?”
“四周。岁数大了恢复慢,得有人专门盯着换药、复查。”
我掏出手机记:“复查四次,换药八次,打车费来回……”抬头看小弟,“打车费你出还是我出?”
小弟有气无力:“我出……”
大哥在门口终于开口:“那个……慧兰,我刚才想了想,妈这回住院我那份我现在就转你,你别回头又弄个付款码。”
“行,扫付款码还是转账?”
“转账!转账!”
大哥转完钱走了。二姐凑过来小声说:“慧兰,你那个链接真管用,我婆婆看了之后主动给我打电话,说探视不用折现了,让我每礼拜去两趟。”
“你看,科技改变生活。”
“但是你猜她咋说?她说‘老二媳妇你别弄那个付款码了,怪吓人的’。”
“那你咋说?”
“我说妈您放心,那链接就咱家人能扫,密码我改了。”
我乐了:“你学得挺快。”
“那可不,你那份账本我研究一宿,把‘精神损失’那栏拆成八个小项,我婆婆看完主动给我涨了五百。”
“恭喜,回头请我吃饭。”
我妈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全家到齐。小弟跑前跑后办手续,大哥拎东西,二姐扶妈上车。我在护士站结账,刷完卡回头一看,小弟站我身后,手里攥着个信封。
“干啥?”
“姐……这钱你拿着。”
“啥钱?”
“护工公司赔的。你谈下来三千,我寻思这钱不该归妈,该归你。要不是你去谈,人家根本不搭理我。”
我看了看信封:“你留着吧。下回妈换药打车用。”
“那……账本上还记吗?”
“记。你出钱我记账,两不耽误。”
小弟突然笑了:“姐,你说你费这么大劲,图啥?”
“图妈胳膊折了有人管,图你以后长记性,图你二姐婆婆不敢欺负她。”我把信封拍他胸口,“还图你以后娶媳妇,人家一打听,说这家人账目清楚不赖账,嫁过来放心。”
小弟脸红了:“姐你说啥呢……”
“我说你赶紧找个对象,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二姐在旁边插嘴:“对了慧兰,你那个账本模板能不能给我一套?我大姑子听说这事,也想弄一份,她婆家三套房呢。”
“行。一套五十,含定制付款码、密码链接、电子签章。量大从优。”
“你真是……”
“药店房租又涨了,理解一下。”
我妈在车里喊:“慧兰!上车走了!”
我骑上电动车,小弟坐我后座,二姐骑另一辆带大哥,老周开车拉妈。一队人浩浩荡荡往家走。小弟在后座嘟囔:“姐,你说妈这回摔一跤,咱家反倒比以前和气了。”
“和气?你哪只眼看和气了?大哥转账的时候脸都绿了。”
“绿归绿,到底转了啊。以前他肯定赖。”
“以前没账本。现在有账本,谁赖谁丢人。”
小弟沉默半天,突然说:“姐,那个账本最后一页……你写的那行字,我看见了。”
“哪行?”
“就最底下那行小字。‘本账本解释权归李慧兰所有’。”
“咋了?”
“没咋……就是觉得,你这人吧,面上算账,里子算人。”
“少拍马屁。月底护工钱记得转。”
“知道了知道了!”
到家门口,我妈下车,胳膊吊着绷带还非要给我们做饭。二姐拦着,大哥说点外卖,小弟说他会煮挂面。我掏手机:“别争了,我订了六份盒饭,钱从小弟下月护理费里扣。”
小弟哀嚎:“姐!”
“嚎啥?盒饭十五一份,六份九十,你出三十,大哥二姐各十五,我出三十。公平合理。”
二姐乐了:“慧兰你这账算得比外卖平台还快。”
“废话,我天天盘货。”
晚上吃完盒饭,我妈坐沙发上翻那个账本——小弟打印了一份给她看。她翻到最后一页,突然抬头:“慧兰,这底下付款码扫出来……咋还有段视频?”
全屋安静了。
我凑过去一看,我妈手机屏幕上正播一段录像——是我那天在院子里骑车带二姐走的时候,老周在二楼窗户拍的。画面里二姐搂着我腰喊“五块就五块”,我喊“药店房租涨了”。
我妈笑出眼泪:“你这丫头,连视频都存了?”
“老周拍的,他说留个证据,万一哪天你们反悔。”
大哥拿过手机看了一遍,看完递给我,表情复杂:“慧兰,你这人……幸亏是我妹。”
“咋讲?”
“你要是外人,咱家这房子早让你算没了。”
“放心,房子给小弟了,我不抢。我就抢个理。”
二姐举手:“我提议,以后咱家所有事都让慧兰算账,算完再干。”
小弟附议:“我同意,但是姐你能不能便宜点?”
“看情况。亲情价打八折。”
我妈拍板:“行了,这事就这么定。慧兰,你那账本给我一本,我搁床头,以后谁不孝顺我翻账本给他看。”
我掏出包里最后一份打印好的递过去:“妈,这份是精装版,封皮我让药店小姑娘用彩纸包的。翻开第一页——你看,‘李门张氏养老台账,经办人李慧兰,审核人全体子女’。”
我妈摸着彩纸封皮,手有点抖。翻到最后一页,我指着最底下那行小字:“这行字我改了。”
她念出声:“‘本账本最终解释权归李门张氏所有,儿女签字画押,永不作废。’”
小弟凑过来看:“姐,你啥时候改的?”
“刚才在药店打印的。解释权归妈,谁也别想赖。”
二姐把账本拿过去翻,翻到中间突然停住:“慧兰,这页咋多了一栏‘孙辈教育基金’?”
“新加的。以后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从这一栏里支钱,四家均摊。小弟你赶紧结婚生娃,这栏我给你留着呢。”
小弟捂脸:“姐你别催了……”
大哥突然开口:“那……我闺女明年高考,能支不?”
“能。考上本科支五千,考上重点支一万。但是得凭录取通知书领,复读不算。”
大哥掰手指头算:“那我闺女要是考上重点……”
“你出一千二,我出一千二,二姐一千二,小弟一千四。小弟没结婚,多出二百算提前攒份子。”
小弟跳起来:“凭啥我多出二百?”
“因为你拿房子了。有房多出,天经地义。”
小弟张了张嘴,又闭上,嘟囔:“……行吧,二百就二百。”
二姐笑得直拍沙发:“慧兰你真是把咱家算得明明白白。”
老周在旁边补一刀:“她连咱家酱油瓶哪天见底都记日历上。”
我妈把账本抱怀里,胳膊吊着绷带还坚持站起来:“行了行了,都回家睡觉。明天慧兰还得上班呢。”
我收拾包往外走,小弟跟出来:“姐,我送你。”
“不用,我骑车。”
“那我看着你走。”
我跨上车,回头看他:“记住啊,护工请假提前一天说,替班找公司派,别自己扛。”
“记住了。”
“还有,下回相亲别带人家上家里看房子,先请人吃顿饭。账本链接先别发。”
小弟挠头笑:“知道了姐。”
我拧钥匙,电动车嗡一声。骑出去十几米,小弟在后面喊:“姐!那视频能不能删了?怪丢人的!”
我头也不回:“删不了,云端存着呢。你好好表现,姐考虑给你设个私密。”
后视镜里小弟跳脚,二姐从屋里探头看热闹,大哥拎着垃圾袋出来正好撞上,一家人站门口叽叽喳喳。
我拐出巷子,路灯亮了。手机震一下,二姐发电话:“慧兰,你猜小弟刚才说啥?他说以后找对象先领来让你过目,你点头他才敢谈。”
我回:“过目费二百。”
二姐秒回:“他问能不能分期。”
“能。首付五十,剩下的从彩礼里扣。”
二姐发来一串哈哈哈哈,最后补一句:“慧兰,说真的——妈今天跟我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兜里,拧油门往家骑。风挺凉,但是不冷。
到家老周问:“账本都发完了?”
“发完了。”
“以后还打不打了?”
“打啥?”
“打官司、拍桌子、按手印。”
我脱鞋换拖鞋:“看情况。下回小弟要是娶媳妇彩礼谈不拢,我还得出手。”
老周乐了:“那你得提前备好A4纸。”
“备了。药店刚进两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