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陆沉结婚三年,签的是合同。
一年三百万,三年一千万。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扮演陆太太,出席必要场合,不干涉对方私生活,三年到期,两清。
我做得很好。
三年里,我记住了他所有的习惯。
他喝咖啡不加糖,开会前要喝温水,感冒了吃哪种药,应酬回来要醒酒汤。
他一件都没记住我的。
到期那天,我把合同放在桌上。
“陆总,三年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
“一千万,打这个卡。”我说,“我明天搬走。”
第1章 合同
三年前,我妈查出肝硬化。
医生说,换肝,要八十万。
我二十五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五千八。
我把所有的钱都凑了起来,十二万。
我借遍了所有的亲戚,借到八万。
还差六十万。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缴费单,看了两个小时。
后来,一个中间人找到了我。
“苏小姐,”他说,“有人想找个太太,三年。”
“什么太太。”
“合约太太。”他说,“三年,一千万。”
“对方什么条件。”
“干净,听话,不多问。”他说,“还有一条,不能爱上他。”
“为什么。”
“因为他有喜欢的人。”中间人说,“那人在国外,三年后回来。”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想起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我想起医生说的“再拖半年就来不及了”。
“我答。”
第2章 一千万
我第一次见陆沉,是在一家茶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起来,露出腕表。
三十岁上下,眉眼很正,但很冷。
我坐下,他没看我,先看了一份文件。
“苏晚?”
“是。”
“二十五岁,本科,行政。”他念了一句,“母亲肝硬化,需要手术。”
我脸一下红了。
“你查我。”
“当然要查。”他把文件合上,“我娶的人,我总得知道底细。”
我咬着牙,没说话。
“合同你看过了。”
“看过了。”
“有异议吗。”
“有一条。”我说,“不能爱上你。”
他抬起头。
“怎么了。”
“我觉得这条没必要。”我说,“我不是那种人。”
“那最好。”
他把合同推过来,还递了一支笔。
“签吧。”
我握着笔,手在抖。
“陆先生。”
“嗯。”
“我想问一句。”
“问。”
“为什么是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缺钱。”他说,“缺钱的人,最守规矩。”
我签了字。
字迹有点歪。
那天晚上,我拿到第一笔钱,三十万。
我直接去了医院。
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
“哪来的钱。”
“公司预支的。”我说,“我跟老板借的。”
“借这么多?”
“妈。”我说,“你别管,好好治病。”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晚晚。”
“嗯。”
“你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事。”
“没有。”我说,“妈,真的没有。”
她抓住我的手。
“你别为了我,把自己卖了。”
我笑了。
“妈,现在谁还卖自己啊。”
“我就是……借了点钱。”
她信了。
我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宿。
我想,三年。
三年以后,我就自由了。
第3章 陆太太
婚礼办得很简单。
只请了双方至亲,二十几个人,在一个会所吃了顿饭。
我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面。
婚纱是租的,很漂亮,也很冷。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说,将来要给我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现在这场,很安静。
陆沉站在我旁边,西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
司仪说:“新郎新娘,可以亲吻了。”
他低下头,在我脸上碰了一下。
很轻,很凉。
像盖章。
婚礼结束,我们回到他的房子。
一套两百平的公寓,在市中心,落地窗,能看到整条江。
他把钥匙放在我手里。
“二楼左边是你的房间。”他说,“我的在右边。”
“好。”
“生活上有什么需要,跟陈姨说。”
“好。”
“每个月的生活费,陈姨会给你。”
“好。”
他看了我一眼。
“你就只会说好?”
“我应该说什么。”
他没答。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串钥匙。
房子很大,也很空。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去了我的房间。
房间很好,比我这辈子住过的所有房子都好。
床很大,被子是新的。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三年。
我在心里数了数。
一千零九十五天。
第4章 三年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说是很快,其实每一天都很长。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给他准备出门前的温水。
他有胃病,不能空腹喝咖啡。
七点,他下楼,我把早餐摆在桌上。
他坐下,吃两口,看一眼手机,然后走。
“我走了。”
“路上小心。”
这是我们每天唯一的对话。
最开始,我还会说点别的。
“今天降温,多穿点。”
“你昨晚回来很晚,是不是应酬。”
“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他的回答,永远是“嗯”。
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只是做事。
我记得他所有的习惯。
他喝咖啡不加糖,加半勺奶。
他开会前要喝温水,不能太烫。
他感冒了只吃那种白加黑的药,别的吃了会胃疼。
他应酬回来,要先喝一碗醒酒汤,再洗澡。
他不吃香菜,不吃葱,不吃姜。
他睡觉怕光,窗帘要拉严。
他喜欢左边睡,靠门那一边。
他这些习惯,我记在本子上。
本子锁在抽屉里。
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三点。
我起来给他开门。
他站在门口,领带松了,眼睛通红。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愣了一下。
“以后不用等。”
“好。”
那天晚上,我给他煮了碗面。
他吃了。
吃完,他坐在餐桌前,没走。
“苏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
“因为合同上写着。”
他抬起头。
他看了我很久。
“也是。”
他站起来,回了房间。
我在餐桌前,收拾碗筷。
碗是温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想哭。
我没哭。
我把碗洗了,擦干净,放回柜子。
然后我回了房间。
第5章 那三年的事
第二年夏天,他发过一次高烧。
三十九度八。
我守了他两天两夜。
物理降温,擦身,换毛巾。
他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在说胡话。
我给他喂药,他不肯吃。
“苦。”
“吃了就好了。”
“苦。”
我把药碾碎,兑了糖水。
他喝了。
退烧以后,他看着我。
“你两天没睡?”
“睡了。”
“你眼睛都红了。”
“我眼睛本来就红。”
他没说话。
那天他好了,我请了一天假,睡了十四个小时。
后来他再没提过这事。
有一年春节,他爸妈从国外回来。
我做了一桌子菜。
他妈尝了一口,问我:“你会做饭?”
“会一点。”
“陆沉从小挑食。”她说,“你能照顾他,我就放心了。”
她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红包。
“拿着。”
“阿姨,不用。”
“拿着。”她说,“这是见面礼。”
我收下了。
红包里是两万。
我后来把钱捐了。
捐给了一个儿童肝病基金。
我没跟他说。
第三年春天,他爸生病住院。
他天天在医院。
我每天做两顿饭,送到医院。
医生护士都认识我了。
“陆太太又来了。”
“嗯。”
有一回,我在走廊上碰到他。
他刚从病房出来,脸色很差。
“吃点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
我把饭盒塞给他。
他拿着饭盒,站在那儿。
“苏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合同上写着。”
他看着我。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他低下头,吃了一口。
“好吃。”
“那多吃点。”
那时候我其实想说的是别的。
我想说,因为你这个人,虽然冷,但不坏。
我想说,因为我妈常说,做人要有良心。
我想说,因为我这三年,过得并不难受。
可我没说。
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吃饭。
他吃完了,把饭盒还给我。
“苏晚。”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我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我看看饭盒。
饭盒上,有他的指纹。
我忽然有点想哭。
我没哭。
我下电梯,出了医院。
外面的天很好。
我站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买菜,回家做饭。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在桌上了。
“回来了。”
“嗯。”
“吃饭。”
他坐下。
吃了两口。
“苏晚。”
“嗯。”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他看着我。
“苏晚。”
“嗯。”
“我有时候觉得,”他说,“你这人,太不真实了。”
“什么意思。”
“你好像从来不生气,从来不抱怨,从来不需要什么。”
“你像个……”
他停了一下。
“像个影子。”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影子?”
“就是……”他想了想,“哪儿都有,但看不见。”
我笑了笑。
“那挺好的。”
“好什么。”
“影子不累。”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想,我是不是真的像个影子。
后来我想明白了。
不是我像影子。
是他从来没有回头。
你回头看一眼,影子就是在的。
可他不回头。
我躺在床上,数了数日子。
还有八百天。
第6章 白月光
第二年春天,那个人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那天他喝多了,被司机扶回来。
我给他熬了醒酒汤。
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
“水。”
我把水递过去。
他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许棠。”
我愣了一下。
“什么?”
“许棠。”他又说了一遍,“别走。”
我站在他面前,端着一杯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走。
我忽然明白,他在说梦话。
我把他扶回房间,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
他躺在床上,眉头皱着。
“许棠。”
“嗯。”
“我在。”
他慢慢松开了眉头。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那晚我没睡。
我想起中间人那句“他有喜欢的人”。
我想,许棠应该就是那个人。
第7章 许棠
许棠回国,是在第二年的秋天。
我是从新闻上知道的。
一个慈善晚宴的报道,配图里有她。
穿一件香槟色的礼服,站在人群里,笑得很亮。
标题写着:“许氏集团千金归国,接掌家族业务”。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很美。
不是那种艳的美,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被好好养大的美。
我把手机关了,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早。
“今天在家吃?”
“嗯。”
我做了四个菜。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苏晚。”
“嗯。”
“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你说。”
“许棠回来了。”他说,“我们以前……认识。”
“嗯。”
“以后可能会有一些场合,需要你配合。”
“什么场合。”
“比如她来家里,你要回避一下。”
我抬起头。
“好。”
他愣了一下。
“你不问?”
“不问。”我说,“合同上写了,不干涉对方私生活。”
他看着我。
“苏晚。”
“嗯。”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
我笑了笑。
“有脾气,一千万就没了。”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走了。
我一个人,把四个菜吃了一半。
剩下的,我倒进了垃圾桶。
倒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我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洗了碗,擦干净,放回柜子。
回到房间,我把那个记着他习惯的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
我翻了一遍。
一页一页。
三年。
我忽然发现,这个本子里,没有一页是关于我自己的。
第8章 一千零九十五天
第三年过得最快。
也可能是我自己不想数了。
我还是每天六点半起,给他准备温水。
他还是每天七点下楼,吃两口,走。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整天,我们只说三句。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我回来了。”
有一天,我在他书房收拾东西,看见一个盒子。
盒子没锁。
我本来不想开。
可我开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个湖边。
男孩是陆沉,很年轻,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都弯了。
女孩是许棠,扎着马尾,靠在他肩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2015年,我们在这里说好,一辈子。”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盒子盖好,放回原位。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出去,继续擦桌子。
擦到一半,我停下来。
我走到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我今年二十八。
穿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什么妆都没有。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问我自个儿:
“这三年,你到底在干什么。”
镜子里的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在挣钱。
我在给我妈治病。
我在守一份合同。
可我也知道,还有一样东西。
我一直在骗自己。
我每天早上给他准备温水,以为那是合同。
我半夜给他开门,以为那是合同。
我记住他所有的习惯,以为那是合同。
可天底下,没有哪份合同,会要求你记住对方睡觉怕光。
那是心里记着的。
我把抹布放下。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我不再给他做任何合同以外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准备温水。
他自己倒的。
“今天没水?”
“你自己倒。”
他愣了一下。
“……哦。”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没开灯等他。
他推门进来,屋里黑着。
“苏晚?”
“在。”
“怎么不开灯。”
“睡了。”
“这么早。”
“嗯。”
他没再问。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客厅走动。
他开了灯,又关了。
他洗了澡。
他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
我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
合同就是合同。
三年以后,各走各的。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到耳朵里。
第9章 到期
“我要租个房子。”
“什么要求。”
“一室一厅,能做饭就行。”
“预算呢。”
“三千以内。”
“在哪个区。”
“离市中心远一点没关系。”
“什么时候要。”
“三个月后。”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江。
江上有船。
船过去,水面就合上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年的最后一天,是个周六。
那天他难得在家。
我在厨房做饭。
他坐在客厅,看文件。
我做了六个菜。
都是他爱吃的。
他吃了一口,抬起头。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最后一顿。”我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把那份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陆总,三年到了。”
他放下筷子。
“什么?”
“一千万,打这个卡。”我说,“我明天搬走。”
他看着那份合同。
很久没说话。
“苏晚。”
“嗯。”
“你早就准备好了。”
“是。”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三个月。”
“是。”
“你就这么想走。”
我看着他。
“陆总。”我说,“这三年,我做得怎么样。”
“很好。”
“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
“明天上午九点,搬家公司来。”我说,“我的东西不多,一个小时就能搬完。”
“陆总,这三年,谢谢您。”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背对着他,洗碗。
水很凉。
我的手在抖。
可我没回头。
第10章 搬走
第二天上午九点,搬家公司来了。
两个人,一个大的推车。
我的东西真的不多。
两个行李箱,一箱书,一箱杂物。
三年,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三年,我只装满了三个箱子。
搬工把箱子推出去的时候,陆沉站在客厅里。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梳。
看样子,他一夜没睡。
“苏晚。”
“嗯。”
“你就这么走了。”
“合同到期了。”
“我知道。”他说,“我是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停下来,看着他。
“陆总。”
“嗯。”
“我想说的,三年前就说完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三年前,签合同那天,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我说,我觉得那条‘不能爱上你’没必要。”
他站在那儿。
“你说,‘那最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总。”我说,“我这人,说话算话。”
我转身,往门口走。
“苏晚。”
我停下来。
“那个卡,”他说,“我还没打。”
“没关系。”我说,“您慢慢打。”
“你先别走。”
“为什么。”
“因为……”
他站在那儿,说不下去。
我看着他。
“陆总。”我说,“您是不是想说,三年了,有点舍不得。”
他没说话。
“您不是舍不得我。”我说,“您是舍不得家里有人。”
“有人给您熬汤,有人给您准备温水,有人记得您胃疼。”
“我不是我。”
“我是个位置。”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苏晚。”
“嗯。”
“你能不能,不走。”
我笑了。
“陆总。”
“嗯。”
“您这句话,说晚了三年。”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我忽然发现,我的手在抖。
我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我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在墙上。
三十三层。
一、二、三……
我数着。
数到一的时候,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给搬家公司打电话,问能不能多带一个人。
“东西不多,就三个箱子。”
“好的女士。”
我在楼下等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三楼。
窗户开着。
窗帘在风里飘。
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车来了。
我把箱子搬上去。
“去哪儿。”
“城西。”
车开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
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转过头,看着前面。
前面是条很长的路。
我给自己说了一句话。
“苏晚。”
“从今天起,你为自己活。”
第11章 空
我搬进了一间一室一厅。
五十平,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房租两千八。
我把箱子拖上去,拖到一半,坐在楼梯上歇了一会儿。
那天太阳很好。
阳光从楼道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墙上。
我坐在那儿,喘着气。
我想,我自由了。
第二天,我去看我妈。
她的身体还行,定期复查。
我给她买了水果。
“妈。”
“哎。”
“我搬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
“搬出来?”
“嗯。”我说,“我一个朋友那儿,先住着。”
“你老公呢。”
“我们分开了。”
她看着我。
“晚晚。”
“嗯。”
“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我说,“妈,是我们不合适。”
“你不合适,能过三年?”
“妈。”我说,“你别问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晚晚。”
“嗯。”
“是不是他对你不好。”
“挺好的。”我说,“他没打过我,没骂过我,也没短我吃穿。”
“那为什么。”
“因为他不爱我。”
她愣住了。
我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跟自己说过这句话。
我不爱他。
他也不爱我。
三年,我们谁也没欠谁。
我把水果放下,坐在她床边。
“妈。”
“嗯。”
“我现在有钱了。”
“有多少。”
“一千万。”
她猛地坐起来。
“多少?!”
“一千万。”我说,“您别激动。”
“你哪来的钱。”
“我挣的。”我说,“我这三年,给人家当太太。”
“我签了合同,一年三百万。”
她盯着我,脸都白了。
“你……”
“妈。”我抓住她的手,“我没干别的。”
“我就是陪他出席场合,做做饭,收拾屋子。”
“就这么点事。”
“一年三百万。”
她张了张嘴。
“晚晚。”
“嗯。”
“你委屈吗。”
我看着她。
我想说不委屈。
可我说不出来。
我低下头。
“有一点。”
她把我抱住了。
她瘦,怀也很小。
可她抱得很紧。
“妈没用。”她说。
“妈。”
“妈没用,让你受这个。”
“妈。”我说,“我不委屈。”
“你别骗我。”
“我真不委屈。”我说,“我一个人,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三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我学会做饭,学会看场合,学会不说话。”
“我还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我学会,不指望别人。”
第12章 找
我搬出来的第三个月,他找来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走到楼下,看见一辆黑色的车。
车停在树荫下。
我站住了。
车窗降下来。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我。
瘦了很多。
“苏晚。”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你妈了。”
我愣了一下。
“我妈告诉你的?”
“她没告诉。”他说,“我问了三次。”
“第一次她骂了我一顿。”
“第二次她把我赶出来了。”
“第三次,她跟我说,你要是真心的,就自己去找。”
我站在那儿。
“陆总。”
“别叫我陆总。”
“那叫什么。”
“陆沉。”
“陆沉。”我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
他停了一下。
“我来看你。”
“看完了。”我说,“我挺好的。”
“苏晚。”
“嗯。”
“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什么机会。”
“让我重新来一次。”
“怎么来。”
“我……”
他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他说,“能不能,让你重新喜欢我。”
我笑了。
“陆沉。”
“嗯。”
“三年,我在你家里,你跟我说过最多的话,是‘嗯’。”
“你现在跟我说,你想让我重新喜欢你。”
他低下头。
“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在哪儿了。”
“我错在……”
他停了很久。
“我错在,从来没看见你。”
我看着他。
“陆沉。”
“嗯。”
“你现在看见的,也不是我。”
“你现在看见的,是一个走了的人。”
“人走了,你才看见。”
“这不是看见。”
“这是失去。”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陆沉。”我说,“你回去吧。”
“苏晚。”
“我累了。”我说,“我真的累了。”
“你上去吧。”
我转身,进了楼道。
我没回头。
第13章 三个月
他没有再来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早上七点起床,自己煮面。
八点出门,挤地铁。
晚上六点下班,买菜,做饭。
周末去看我妈。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清楚。
我有时候会想那三年。
想起来,就像想起一场梦。
有一天,我在超市遇到他。
我在买西红柿。
他在买泡面。
我愣了一下。
“陆沉。”
他抬起头。
“苏晚。”
我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一件T恤,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你怎么在这儿。”
“我搬到这附近了。”
“为什么。”
“……”
他没说话。
“你在买泡面。”我说,“你不是胃不好吗。”
“嗯。”
“那你还吃泡面。”
“不会做饭。”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家里不是有陈姨。”
“我让她休假了。”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我想自己试试。”
我没说话。
他把泡面放回货架。
“苏晚。”
“嗯。”
“你教教我,怎么做饭。”
我愣住了。
“什么?”
“你教教我。”他说,“我付学费。”
“多少钱。”
“你说。”
我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拿着一个空购物篮。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坐在茶馆里,说“苏晚?”。
那时候,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陆沉。”
“嗯。”
“学费很贵。”
“多少。”
“一节课,一千。”
他愣了一下。
“好。”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我说,“我可能教得很差。”
“没关系。”
“我可能还会骂你。”
“没关系。”
“我可能……”我停了一下,“我可能还会说到一半,就哭了。”
他看着我。
“那我就站着,听你哭。”
我低下头。
我的眼睛有点热。
“陆沉。”
“嗯。”
“你别以为这样就行了。”
“我知道。”
“我没原谅你。”
“我知道。”
“我只是……”
“我知道。”
我抬起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还没决定。”他说,“所以我不催。”
“我在这儿等着。”
超市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
我站在西红柿旁边,看着他。
我忽然发现,这个人,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明天下午。”我说。
“什么?”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那儿。”我说,“我带你去买菜。”
“好。”
“别迟到。”
“不会。”
我推着车走了。
走出两步,我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看见我回头,他举起手,摆了摆。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笑了。
笑完了,我又想哭。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只知道,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在楼下等他。
第14章 第一课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准时到了。
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剪短了,人看着清爽了不少。
“准时。”
“说了不迟到。”
我带他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很吵,地上有积水。
他走得很小心,一直看着脚下。
“你没来过菜市场?”
“没有。”
“那你吃什么。”
“以前有人送。”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买了西红柿、鸡蛋、青菜、一块五花肉。
“今天的菜钱,你付。”
“好。”
他掏钱包,掏出一张一百的。
摊主找钱,他捏着一把零钱,有点无措。
“放兜里。”我说。
“哦。”
回到家,我让他站在厨房门口。
“先看。”
我把西红柿洗干净,切块。
“西红柿怎么切?”
“切块。”
“多大。”
“这么大。”我拿起一块给他看。
“哦。”
“鸡蛋打散。”
“怎么打。”
“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他试着搅了两下。
“劲儿小。”我说。
“哦。”
他加大了力气。
碗差点飞出去。
“你轻点。”
“好。”
我们折腾了半个小时,做出一盘西红柿炒蛋。
卖相很难看。
蛋是碎的,西红柿是烂的,汤汁流了一盘子。
“尝尝。”
他夹了一块,嚼了嚼。
“怎么样。”
“咸了。”
“咸了多少。”
“有点多。”
“那怎么办。”
“不知道。”
“加水。”我说,“或者再打两个蛋。”
“哦。”
他又打了两个蛋。
这一次,看起来好一点。
“再尝。”
他夹了一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能吃。”
我笑了。
他自己也笑了。
“苏晚。”
“嗯。”
“我这辈子,第一次做饭。”
“以前没做过?”
“没有。”
“那你挺厉害的。”
“厉害?”
“第一次做,能吃,就算厉害。”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苏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付了学费。”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教我。”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那盘有点咸的西红柿炒蛋。
还有我做的两个菜。
吃完饭,他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
“你会洗碗吗。”
“不会。”
“那我教你。”
那天晚上,他洗了碗。
打碎了一个。
“对不起。”
“没事。”我说,“一个碗而已。”
他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捡得很认真。
捡完,他把碎片包在报纸里,放进垃圾桶。
然后他把手洗了,回来站在我面前。
“苏晚。”
“嗯。”
“下一个星期,我还能来吗。”
我看着他。
“你想来干什么。”
“学做饭。”
“还有呢。”
他愣了一下。
“还有……”
“还有,能不能陪你吃顿饭。”
我没说话。
“就吃饭。”他赶紧说,“我不干别的。”
“行。”
“真的?”
“真的。”我说,“不过菜钱你出。”
“我出。”
“碗你洗。”
“我洗。”
“摔了算你的。”
“算我的。”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像个普通人。
他每个星期六来。
一开始,他学得很笨。
切菜切到手,烧水忘了关火,把盐当成糖,把醋当成酱油。
有一回,他把油烧着了,举着锅满厨房跑。
我站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往水池里扔!”
他扔了。
火灭了。
他站在那儿,头发都燎黄了一撮。
“苏晚。”
“嗯。”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蠢。”
“有点。”
“那你还教。”
“因为你付钱。”
他笑了。
后来他慢慢上手了。
第四周,他学会做三个菜。
第五周,他会煮汤了。
第六周,他第一次自己从头到尾做了一桌饭,请我吃。
四菜一汤。
卖相很难看。
我尝了一口。
“怎么样。”
“能吃。”
“就这样?”
“进步很大。”
他松了口气。
“苏晚。”
“嗯。”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做饭是件难事。”
“现在呢。”
“现在觉得,很难。”
“那你还做。”
他看着我。
“因为你会吃。”
我没说话。
那天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洗碗的时候,会把袖子挽到肘部。
这个动作,我以前没见过。
以前他在家,从来不洗碗。
第九周,许棠来了。
她打电话给我。
“苏小姐?”
“我是。”
“我是许棠。”她说,“能见一面吗。”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
她比照片上更美。
穿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着,指甲修得很干净。
“喝什么。”她问。
“美式。”
她点了两杯。
“苏小姐。”她说,“我知道你跟陆沉的事。”
“嗯。”
“我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她把杯子放下。
“我跟陆沉,是过去的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以为他喜欢我,三年里都是这么以为的。”
我抬起头。
“不是吗。”
“是。”她说,“三年前是。”
“我回国之前,他一直以为,我回来是要跟他复合的。”
“可我不是。”
“我回来,是来退婚的。”
我愣住了。
“退婚?”
“我们两家以前有婚约。”她说,“很小的时候就定了。”
“后来我出国,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陆家记着。”
“三年前我要回来,我妈拦着我,说等我站稳了再说。”
“今年我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去退了婚。”
她看着我。
“他那天晚上,喝多了。”
“我知道。”
“他说了什么?”
“他叫了你的名字。”
她笑了一下。
“那不是喜欢。”
“那是什么。”
“是欠。”她说,“他欠我一个交代。”
“交代完了,就没事了。”
她端起杯子。
“苏小姐,我这人直。”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抢人,也不是来道歉。”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那个人,现在喜欢的不是我。”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来退婚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许棠,我一直以为我在等你’。”
“我说,‘现在不等了?’”
“他说,‘嗯。’”
“我说,‘为什么。’”
她看着我。
“他说,因为家里有个人,会给他温一杯水。”
我的手,抖了一下。
“苏小姐。”她说,“我不是来替他说好话的。”
“我就是觉得,这件事,你该知道。”
“知道了,你自己选。”
她站起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先走了。”
“许小姐。”
她回头。
“谢谢你。”
她笑了笑。
“不用谢。”
“我这人,不喜欢占别人的位置。”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咖啡喝完了。
咖啡很苦。
我坐了很久。
第15章 一句话
那个星期六,他照常来了。
“今天学什么。”
“学鱼。”
“鱼难。”
“那学。”
我把鱼递给他。
“先刮鳞。”
他拿着刀,笨手笨脚地刮。
刮到一半,手滑了,刀在指头上划了一道。
“别动。”
我拉过他的手。
伤口不大,但挺深。
我去拿了创可贴,给他贴上。
“疼吗。”
“不疼。”
“骗人。”
“真不疼。”
我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我。
“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苏晚。”
“嗯。”
“我今天,本来有话跟你说。”
“那你先说。”
他放下刀。
“许棠来找过你吧。”
“来了。”
“她跟我说了。”
“嗯。”
“苏晚。”
“嗯。”
“那天你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您这句话,说晚了三年’。”
“我记得。”
“我想了很久。”他说,“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什么。”
“我想明白,我为什么会说慢。”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她觉得值得的人。”
“三年前,我以为那个人是许棠。”
“后来我才发现,那个人,一直在我家里。”
他看着我。
“我每天早上喝的那杯温水。”
“我胃疼的时候,桌上放的药。”
“我出差回来,床头叠好的衣服。”
“我没当回事。”
“我以为那是合同。”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合同。”
“那是有人在,把我当人看。”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创可贴的包装纸。
“苏晚。”
“嗯。”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他说,“我知道我没资格。”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爱你。”
我愣住了。
“这句话,”他说,“我想了三年零三个月。”
“我想在走之前,跟你说一次。”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刮鱼鳞。
刮得很慢,很认真。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他没抬头。
他大概是听见了。
可他没抬头。
他只是一下一下地刮着鱼鳞。
刮了很久。
第16章 我没答应
那天晚上,他做完鱼,吃完饭,洗了碗。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
“苏晚。”
“嗯。”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我知道。”
“我等。”
“等多久。”
“等到你说不用等。”
他走了。
门关上,我靠在门上,蹲了下去。
我蹲在那儿,很久。
第二天,我去看我妈。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昨晚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那个小陆,前几天来过了。”
“他来了?”
“来了。”她说,“站在门口,站了两个钟头。”
“我没让他进来。”
“他也没说话,就站着。”
“后来我出门倒垃圾,看见他还在。”
“我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阿姨,我错了。”
“他说,我想把苏晚追回来。”
“我说,你知道她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我妈停了停。
“我说,你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等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你不知道她生病了也不敢跟你说,怕吵着你。”
“你不知道她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因为怕你说她败家。”
我愣住了。
“妈。”
“我说错了吗。”
“我没跟你说过这些。”
“我猜的。”她说,“你每次回来,穿的都是旧衣服。”
我低下头。
“后来呢。”
“后来他哭了。”我妈说,“一个男人,站在我家门口,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说,阿姨,我以前是瞎的。”
“现在我看得见了。”
我妈叹了口气。
“晚晚。”
“嗯。”
“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那你喜欢他吗。”
我沉默了很久。
“妈,我不知道。”
“那你就慢慢想。”她说,“反正你也不小了,不差这几年。”
我笑了。
“妈。”
“嗯。”
“你怎么变了。”
“我变什么了。”
“以前你天天催我结婚。”
“以前我怕我走了,没人照顾你。”她说,“现在我病好了,我能照顾自己。”
“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你自己高兴就行。”
我抱住她。
“妈。”
“嗯。”
“谢谢你。”
那天从我妈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在街上走。
走到一个路口,我停下来。
红灯。
我站在斑马线边上,看着对面的人流。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的那天,我也站在一个路口。
中间人跟我说完了条件,问我答不答应。
我在那个路口站了很久。
最后我说了一个字。
“答。”
那天之后,我就不是苏晚了。
我是陆太太。
我把这个名字穿在身上,穿了三年。
现在,我把它脱下来了。
绿灯亮了。
我往前走。
走到对面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风比刚才大了一点。
吹得人清醒。
第17章 三个月后
他没再来。
一次都没有。
连电话都没有。
第一个月,我天天看手机。
第二个月,我开始习惯不看手机。
第三个月,我把他的微信,从置顶拉了下来。
我以为他放弃了。
那是入冬的第一场雪。
我下班回家,走到楼下,看见一辆黑色轿车。
车停在老地方。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
我走过去,敲了敲玻璃。
窗户降下来。
他坐在里面,穿着大衣,脸冻得有点红。
“苏晚。”
“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
“等多久了。”
“今天?三个小时。”
“我问的是,这三个月。”
他没说话。
“你每天都在?”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你说过,你还没决定。”他说,“我不催。”
“那你在这儿坐着,我就决定了?”
他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说,“我只知道,我不能不来。”
“我怕我一天不来,你就当我忘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他。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一层。
“陆沉。”
“嗯。”
“你冷不冷。”
“冷。”
“那你上来吧。”
他抬起头。
“什么?”
“我说,上来。”我说,“楼上有热水。”
他推开车门,站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
“菜。”他说,“我今天想试试,做一顿饭给你吃。”
“我没教过你这个。”
“我自己看的。”
“看什么。”
“视频。”他说,“我看了七十多个视频。”
我看着他。
“七十多个?”
“嗯。”他说,“我记了笔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
我翻开。
是一个普通的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西红柿炒蛋。
下面一条一条记着:油温六成热,蛋液里加一点水,翻炒要快。
字写得很工整。
我往后翻。
第二页:青椒肉丝。
第三页:红烧排骨。
第四页:清蒸鲈鱼。
第五页:冬瓜排骨汤。
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苏晚爱吃甜的。”
“西红柿炒蛋,多放一点糖。”
我站在雪地里,捧着那个本子。
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一小片。
“陆沉。”
“嗯。”
“你这个本子。”
“怎么了。”
“我以前也有一个。”
“什么?”
“一个记你习惯的本子。”我说,“记了三年。”
“后来我搬走的时候,把它扔了。”
他看着我。
“现在呢。”
“现在,你有了一个。”
我把本子合上,递还给他。
“上来吧。”
“水凉了。”
“我给你热。”
第18章 那天
那天晚上,他在我那个小厨房里,做了一顿饭。
四个菜。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红烧排骨,冬瓜汤。
我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他做得很慢,很认真。
中间糊过一次,他把锅刷了,重新做。
“对不起。”
“没关系。”
“要不我们出去吃。”
“不用。”我说,“你做。”
他就重新做。
一个半小时后,四个菜端上了桌。
卖相还是很一般。
我坐下来,尝了一口西红柿炒蛋。
“怎么样。”
“甜了。”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爱吃。”我说,“可这也太甜了。”
“那怎么办。”
“下次少放一点。”
他松了口气。
“也就是说,还有下次。”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陆沉。”
“嗯。”
“你这三个月,到底在想什么。”
他放下筷子。
“我在想,我以前是个什么东西。”
“想明白了吗。”
“没有。”他说,“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以前不是不会爱。”
“我是从来没想过,要去爱。”
“我以为,把人娶回家,给她钱,给她房子,这就是全部。”
“我从来没想过,她也会累,会怕,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门。”
“苏晚。”
“嗯。”
“那三年,我欠你的,不是钱。”
“是看见。”
我没说话。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什么都换不回来。”他说,“所以我不说对不起了。”
“那你说什么。”
他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
然后,他跪了下来。
我愣住了。
“你干什么,起来。”
“我不起。”
“陆沉。”
“苏晚。”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的。”
“我是来,把我自己给你的。”
“什么意思。”
“三年,你在我家里做了一个位置。”
“现在,换我。”
“你给我一个位置。”
“我做饭、洗碗、扫地、等你回家。”
“我不需要你原谅我。”
“我只需要你,给我一个能待在你旁边的位置。”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
那个男人,三年前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坐在茶馆里,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现在他跪在我家地板上,说他想洗一辈子碗。
我忽然笑了。
笑完,我又哭了。
“陆沉。”
“嗯。”
“你这样,很丑。”
“我知道。”
“你一个总裁,跪在这儿。”
“我不是总裁了。”他说,“我把公司交给我哥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辞职了。”
“你疯了。”
“我算过了。”他说,“我这辈子挣的钱,够花。”
“我剩下的时间,想花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花在,学做饭上。”
第19章 结果
我没答应他。
那天晚上,他跪了十分钟,我让他起来了。
“你先坐着。”
“哦。”
“我有几个条件。”
他坐得笔直。
“你说。”
“第一,你不许再叫我陆太太。”
“好。”
“第二,你不许给我钱。”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被雇的那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第三。”
“你说。”
“你要追我。”
“啊?”
“追我。”我说,“像正常人那样追。”
“买菜、看电影、吵架、和好。”
“一步一步来。”
他看着我。
“这个……我不会。”
“那就学。”
“好。”
“第四。”
“还有?”
“第四个条件,最难。”
“你说。”
我看着他。
“你要记住我的习惯。”
他愣了一下。
“什么习惯。”
“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我几点睡,几点起。”
“我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难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这些,你都得记住。”
他看着我。
“我记。”
“你要是记不住呢。”
“那我就记在本子上。”
他掏出那个本子。
“像这样。”
我笑了。
“行。”我说,“那就从明天开始。”
“明天干什么。”
“明天,你陪我去买菜。”
“好。”
“菜钱你出。”
“我出。”
“钱你要自己挣。”
“我……”
他愣了一下。
“我明天去找工作。”
“你会干什么。”
“我……”
他想了一会儿。
“我会看报表。”
“那去找个小公司,当会计。”
“会计?”
“你不是会看报表吗。”
“我……”
“怎么,嫌小。”
“不嫌。”他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那就习惯。”
“好。”
他点点头。
那天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
“苏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让我试试。”
“我不是让你试。”我说,“我是让你学。”
“学什么。”
“学怎么当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我学。”
第20章 半年后
半年后,他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
工资九千。
他租了个一居室,就在我楼下。
每天晚上七点,他上来敲门。
“苏晚。”
“嗯。”
“今天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鱼。”
“行。”
他做鱼的时候,我还是会站在旁边看。
他现在做得比半年前好多了。
鱼不散了,汤不咸了,火候刚好。
有一回,他做了一桌菜,请我妈来吃。
我妈坐下,尝了一口。
“还行。”
“阿姨,您多吃点。”
“你有心了。”
吃完饭,我妈拉着我到阳台上。
“晚晚。”
“嗯。”
“这孩子,变了。”
“变了。”
“以前那个人,站在我面前,眼睛都是往上看的。”
“现在他看人,是平的。”
我笑了。
“妈。”
“嗯。”
“你说我该不该答应他。”
“你问我干什么。”
“我就问问。”
她想了想。
“你要是问我的意见。”
“嗯。”
“他要是能一直这样,就答应吧。”
“要是哪天他变回去了呢。”
“那就让他滚。”我妈说,“你现在有一千万,怕什么。”
我笑了。
“妈。”
“怎么。”
“你现在说话,挺硬气。”
“那是我闺女挣的。”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妈走了。
陆沉在厨房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陆沉。”
“嗯。”
“我妈说,可以答应你。”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
“什么?”
“我妈说,可以。”
他站在那儿,水还在流。
“那……你呢。”
“我还没说。”
“哦。”
他转回去,继续洗碗。
洗了两下,又转回来。
“什么时候说。”
“不知道。”
“哦。”
他又转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
“能不能,给个大概时间。”
“不能。”
“哦。”
他转回去,洗完了碗。
擦干净,放回柜子。
然后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苏晚。”
“嗯。”
“我这半年,做得怎么样。”
“嗯?”
“我做得怎么样。”他说,“你给我打个分。”
我想了想。
“七十分。”
“七十分。”他重复了一遍,“缺哪儿。”
“缺三十分。”
“那三十分在哪儿。”
“在你还没让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看着他。
“你猜。”
他想了想。
“我猜不出来。”
“那我告诉你。”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
“陆沉。”
“嗯。”
“我们试试吧。”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试试。”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苏晚。”
“嗯。”
“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
“你要是骗我,我这辈子……”
“你这辈子什么。”
“我这辈子就不做饭了。”
我笑出声。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出息。”
“我没出息。”他说,“我认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我。
“苏晚。”
“嗯。”
“我能不能,牵一下你的手。”
我伸出手。
他握住。
他的手,有点凉,有点抖。
“苏晚。”
“嗯。”
“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
“好。”
“我以后,天天等你回家。”
“好。”
“我以后,你要是生气,我就站在门口,等你不生气。”
“好。”
“我以后……”
“陆沉。”
“嗯。”
“你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哭。”
他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你哭。”
“我哭你看着干吗。”
“我看着。”他说,“我以后,天天看着。”
第21章 领证
我们去领证那天,是个晴天。
民政局门口排着队。
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穿了件米色的裙子。
“苏晚。”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怕你临阵脱逃。”
“我跑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怕。”
我笑了。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
“结婚是自愿的吗。”
“自愿。”他说。
他说得特别大声。
大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脸红了。
“你小点声。”
“我怕她听不清。”
工作人员笑了。
“新郎,你是不是第一次结婚。”
“是。”
“那你以后,就是有家的人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嗯。”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新郎新娘,靠近一点。”
他搂住我的肩。
“近不近。”
“再近一点。”
他低头,在我耳边说:
“苏晚。”
“嗯。”
“谢谢你,让我有家。”
我转过头,看他。
他眼睛红着。
“你是不是要哭。”
“没有。”
“你眼睛都红了。”
“风吹的。”
“室内哪来的风。”
他笑了。
那张照片,拍得很好。
我们俩都笑着。
照片上,我穿米色裙子,他穿白衬衫。
背景是红色的。
像一张普通的结婚照。
可我知道,这张照片,跟三年前那张,不一样。
三年前那张,我们谁都没笑。
第22章 那三年
婚后的第一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我:
“苏晚。”
“嗯。”
“那三年,你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就那样过的。”
“你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
“我想听。”
我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年,我每天都在数日子。”
“数什么。”
“数还有多少天。”
“第二年,我开始记你的习惯。”
“记在哪儿。”
“一个本子上。”
“后来呢。”
“后来我把本子扔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年呢。”
“第三年,我开始准备走。”
“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棠回来那天。”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以为你不知道。”
“全公司都知道。”我说,“新闻都上了。”
“我不是瞎的。”
他低下头。
“苏晚。”
“嗯。”
“对不起。”
“你说过不说的。”
“我知道。”他说,“可我今天想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第一次真的知道,那三年,你有多难受。”
我没说话。
“我今天下午,去我们以前那个房子了。”
“去干什么。”
“退租。”
“退租?”
“房子我卖了。”他说,“今天签的字。”
“卖了?”
“嗯。”
“为什么。”
“因为那房子,对我来说,是个错的地方。”他说,“我在那儿住了七年。”
“前四年,我一个人。”
“后三年,我们两个。”
“可我从来没觉得那是家。”
“直到你走。”
“你走的第二天,我回家。”
“屋子里很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想喝杯水。”
“我去厨房,发现水壶是空的。”
“我自己烧了水。”
“水开了,我不知道该倒哪一杯。”
“因为以前,都是你把水倒好,放在我桌上。”
他停下来。
“苏晚。”
“嗯。”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一个人做饭。”
“我煮了一包泡面。”
“水放多了,面烂了。”
“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
“我忽然发现,三年了,我从来没坐过对面。”
“我一直坐在主位上。”
“你一直坐在我对面。”
“我从来没问过,你爱吃什么。”
我没说话。
我的眼泪,掉在枕头上。
“苏晚。”
“嗯。”
“我今天,把房子卖了。”
“那钱呢。”
“钱我存起来了。”他说,“以后我们的孩子上学用。”
“什么孩子。”
“以后的孩子。”
我笑了。
“你想得挺远。”
“那三年,我把日子过糊涂了。”他说,“现在我得想远一点。”
第23章 后来
后来,我们的日子,过得很普通。
他上班,我上班。
他做饭,我洗碗。
周末去看我妈。
有一回,我妈问他:
“小陆,你现在会做什么菜。”
“十二个。”他说。
“哪十二个。”
他一个一个数。
数完了,我妈点点头。
“不错。”
“阿姨。”
“嗯。”
“您爱吃什么。”
我妈愣了一下。
“我?”
“嗯。”
“我喜欢吃红烧肉。”
“那我学。”
那天晚上,他真的学了。
做得很一般。
可我妈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我妈跟我说:
“这孩子,是真心的。”
“你怎么知道。”
“他问我爱吃什么。”我妈说,“这话,问得出来的人不多。”
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取名叫陆知。
“知什么。”
“知足。”他说。
“俗。”
“不俗。”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就是知足。”
女儿三岁那年,有一天,她问我:
“妈妈,你跟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我看了陆沉一眼。
“妈妈给爸爸打工。”
“打工?”
“嗯。”我说,“打了三年。”
“那爸爸给你钱吗。”
“给。”
“给了多少。”
“很多。”
“那你们现在为什么不打工了。”
“因为你爸现在给妈妈打工了。”
女儿听不懂。
她跑去问她爸。
陆沉抱起她。
“因为妈妈比我厉害。”
“为什么厉害。”
“因为妈妈会做饭。”
“你也会啊。”
“我会的是妈妈教的。”
“那妈妈跟谁学的。”
“妈妈自己学的。”
女儿想了一会儿。
“那妈妈最厉害。”
“对。”
“妈妈最厉害。”
他抱着女儿,走过来。
“苏晚。”
“嗯。”
“谢谢你。”
“又说这个。”
“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次,是谢谢你还愿意嫁给我。”
我笑了。
“陆沉。”
“嗯。”
“我嫁给你,不是因为原谅你。”
“是因为你变了。”
“我知道。”
“你以后要是不变了呢。”
“那我就再变回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是变回去了,”他说,“你就再走一次。”
“这次,我再追十三年。”
“十三年之后呢。”
“再追十三年。”
“你追不动了呢。”
“那我就在门口坐着。”
“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你出来。”
我看着他。
他抱着女儿,站在那儿,笑得像个傻子。
“陆沉。”
“嗯。”
“你可真会说话。”
“我练了三年。”
“跟谁练的。”
“跟你走的那个背影练的。”
我笑了。
女儿在我怀里睡了。
窗外下起了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