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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20:11

沈建军提干的结婚报告批下来那天,新娘的名字从我换成了下乡女知青。

我们在一个锅里抢食长大,他却在领证前夜退回了我的鸳鸯肚兜。

大院的槐树下,沈建军红着脸替女知青擦眼泪,冲我大吼:

“春妮,你能不能别拿娃娃亲说事?那是封建糟粕!”

“我跟你处了二十年,看你纳鞋底都看吐了,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

“白雪会拉手风琴,懂俄语,她身子骨弱,随军名额必须先紧着她!”

我看着他兜里露出的两张去海岛的卧铺票,一句话没说,扭头进了媒婆家。

三天后,沈建军带着女知青去团部敬酒,却在主位上看到了穿红嫁衣的我。

他手里的酒杯啪地摔碎,冲上来红着眼拽我:“春妮,你赌气嫁给谁不好?”

我反手挽住身边肩扛将星的男人,笑着开口:“建军,还不快叫小婶婶?”

1.

骨头汤刚撇去浮沫,赵嫂子就进了灶房。

“春妮,建军的结婚报告批了!”

我搁下勺子,手先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等了这么些年,总算有个准信。

赵嫂子却没笑。

“你还不知道?”

我拿砂锅垫着布,端起汤。

“我去问问。”

槐树下,沈建军正替一个女人擦眼泪。

女人穿碎花衬衫,袖口洗得发白,肩上搭着他的军装。

看见我,她往他身后缩。

“建军哥,我还是回农场吧。别为了我,让春妮姐难过。”

沈建军立即拉住她。

“谁让你走?”

他抬头看我,眉头已经拧起来。

我停在三步外。

“结婚报告批了?”

“批了。”

“名字是谁?”

他没答。

我看向那女人。

她低头,手却一直攥着他的袖子。

“是白雪。”他说。

砂锅很烫。

隔着两层布,手指还是烧得疼。

我换了一只手托住。

“昨晚退回东西,你怎么不说?”

他脸红了一阵。

“春妮,你能不能别拿娃娃亲说事?那是封建糟粕!”

巷口有人停下来。

他声音反而更高。

“我跟你处了二十年,看你纳鞋底都看吐了,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

白雪轻轻叫他,别说了。

他拍着她的手,又指向我。

“她会拉手风琴,懂俄语。身子骨弱,随军名额必须先紧着她!”

军装口袋鼓起一角。

两张卧铺票。

今晚去海港,再乘船上岛。

他说过,那边的宿舍定了,要带新媳妇去看看。

原来,宿舍没变,只是人换了。

我没问,一个名额,怎么就成了他不娶我的理由。

那份新报告,显然不是今天才填。

撤掉我的名字时,没人来知会一声。

我还在给沈家熬汤,给他赶新鞋。

上个月,沈婶还量过我的腰,说做嫁衣别浪费布。

他站在旁边,听见了。

我问红色好不好,他说,随你。

我把那两个字当成应允,跑了三趟供销社。

现在想来,他那时没否认,只是懒得解释。

我端着汤,转身。

沈建军在后面叫住我。

“你别去找我妈闹,婚姻自由,组织也不能强迫。”

我没理。

回到家,把砂锅放上灶台。

揭盖,盛出一碗,端给坐在门边的爹。

他看着我,没有伸手。

我说:“您趁热喝。”

进屋,打开木箱。

最上面是那件鸳鸯肚兜。

我绣给新婚用,他昨晚从成婚衣包里整包退回来。

针脚没起毛,折痕还是我熨的样子。

他连展开看一眼,都嫌费事。

底下压着鞋样,十几双,照着他的脚长一张张改过来。

我把它们取出,放到一边。

母亲跟进来。

“你要去找他?”

我摇头,把肚兜压进箱底,扣上锁。

“不是。”

“那你去哪?”

我洗净手,换掉围裙。

门口有两条路。

一条去沈家,一条通后巷。

我走了后巷。

刘婶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蒜,看见我,忙收起笑。

“丫头,婶都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劝劝他。”

我把凳子搬过来,坐下。

“您不用劝他。”

她愣住。

“那你来是?”

我看着她。

“刘婶,您手里,有没有没定亲的人?”

2.

刘婶没有立刻答应。

她先把蒜放下,问我想明白没有。

“嫁人不是拿来堵谁的嘴。别这会儿答应,回头又舍不得。”

我说:“舍不得的东西,我锁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

“那先回去,跟家里说。真愿意见人,下午再来。”

母亲听完,抄起门后的笤帚就往外走。

我拉住她。

“妈,别去。”

“他们把你当什么?红布都备下了,才说换人!”

“布还在,能用。”

她看着我,眼圈一下红了。

我拿过笤帚,靠回墙边。

“我有数。”

下午,我去刘婶家之前,

先和母亲去沈家取寄放的两床被面。

门开着。

沈婶正在量新房的窗子,白雪坐在炕沿,怯生生叫了一声妈。

沈婶起初绷着脸,听完这声,嘴角就松了。

“先把身子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我母亲站在门边。

“被面呢?”

沈婶这才看见我们。

她忙说,都是孩子们的事,让我们往宽处想。

我进里屋,把被面抱出来。

沈叔坐在窗下抽旱烟,烟锅很久没动。

他看着我,说,春妮,叔对不住你。

我点头。

“东西拿齐,我就走。”

沈婶追到门口。

“以前送来的那些鞋,总不能也拿回去吧?”

我抱紧被面。

“穿过的,留着。不穿的,回头一起送来。”

她脸上的笑没了。

路过卫生所,白雪和沈建军追上来,说是办婚前的检查。

白雪冲我母亲喊阿姨,以后还是一家人。

母亲拎着刚取的药,没停。

我也没停。

回家放下被面,我径直去了刘婶那里。

她拿出一本小册子。

“有个人托熟人问过,想找踏实本分、能过日子的。不要场面话,也不图娘家给他抬轿子。”

我问,脾气怎么样。

“严肃,但没听说欺负人。”

“原来有家?”

“前头的事断干净了,无儿无女。别的,让他自己说。”

我又问,多大。

刘婶压低声音。

“比你大一轮。”

我今年三十一。

那人,四十三。

我没有立刻说见。

刘婶也没催。

只说,他工作忙,经常不着家,嫁过去未必轻松。

回家后,我把那件红布衣料铺开。

母亲坐在旁边,问我,真不等建军回头了?

我捏住布边,剪下多余的线。

“妈,我也得往前走。”

一夜过去,天刚亮,我就到了刘婶家。

她开门,手里还端着漱口缸。

我说:“见。”

她点点头,从抽屉拿出一个写好地址的信封。

招待所,小会客室。

封口处压着一枚公章。

3.

招待所门口有站岗的。

刘婶递上介绍信,人家看了一眼,让我们登记。

走廊很安静,地板擦得干净。

我头一回进这种地方。

会客室的门半开着。

对面的人先站起身。

四十出头,便装,背挺得很直。

桌上只有一壶茶,没有点心。

他请我坐,自己等我坐稳,才落座。

简单介绍过后,他便开门见山。

“会做饭吗?”

“会。粗茶淡饭,保证熟。”

刘婶忍不住笑。

他没笑,接着问,怕不怕一个人过日子。

我说:“没人吵,比有人天天让我受气强。”

他看着我,目光没有躲。

第三个问题,是能不能接受他常年不在家。

“工作需要,我接受。”

我停了一下。

“但有事要告诉我。不能一边叫我等,一边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

他点头。

“应当。”

轮到我问。

我攥了攥手指,松开,抬头。

“首长,您是不是也被人退过?”

刘婶轻咳一声。

他却笑了。

笑的时候,眼角有纹路,但不显老。

“有过一回。没有拖着人家,也没有瞒着另娶。”

我问,家里还要我做什么。

他想了想。

“把日子过明白。有不愿意的,当面说。”

“那我也有一句。”

“你说。”

“我来相看,不是找人替我出气。婚后若有旧事,咱们按道理办,别拿职务压人。”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可以。”

茶壶续了一回水。

他给我倒了一杯,推到面前,没有催着我喝。

我端起来,烫,抿了一口,放下。

他问我平时做什么。

我说,做饭、缝补、帮院里的人记账。

“账算得明白?”

“过手的每一笔,我都能说清。”

他没再追问别的。

不到二十分钟,我跟刘婶出来。

她问,如何。

我说,人说话不绕弯,我愿意再往前办。

当天下午,刘婶带来回话。

双方的户籍、婚况核实过了,介绍手续也补齐。

沈定川那边,此前已走过政审程序——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人。

事情落定。

我们去登记。

出门时,我带上自己攒的布票和钱。

刘婶说,男方不会在这些事上亏待我。

我仍旧装好。

这些年,我习惯把好的留给别人。

如今成个家,总得给自己留一点说了算的底气。

他问,酒席想哪天办。

团部有小厅,后天能空出来。

我说,就后天。

刘婶提醒,沈建军也那天回来,在隔壁大食堂敬酒。

我把登记凭证收好。

“我知道。”

他低头看我。

“要换?”

我摇头。

“我的喜日子,不必再给他让。”

—

回家路上,沈建军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他提早回来了。

他堵在我家门前,手里提着一只旧布袋。

白雪不在。

他看见我,嘴动了两下。

“春妮,给你送点海岛的干货。”

我没伸手。

“昨天你说我的尺寸不用了。”他把布袋搁到台阶上,声音低了。“我知道你生气。”

“我不生气。”

“那你为什么——”

“建军,你说的对,婚姻自由。”

他愣住。

我绕过他,推门进去。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把那袋干货原封不动放到门口。

第二天早上,东西还在,他已经走了。

4.

办酒那天,我穿上红嫁衣。

布是原先买的。

我把过宽的腰收好,母亲替我挽起头发,插上她出嫁时的银簪。

她看了又看。

“好看。”

我替她抹掉眼角的水。

“妈,今天只说喜话。”

出门时,巷子里有人洗衣裳,有人晒被子。

看见我穿红衣,手里的活都停了。

赵嫂子追出来,拉住我的手。

“春妮,真好看。”

我笑了笑,扶着母亲,往团部走。

路不长。

经过沈家门口时,门关着。

我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

团部借出的小厅里,摆着两桌家常菜。

饭钱和粮票,都是我们自己出的。

团长、政委来贺喜,坐在侧位。

我身边的人,今天穿了军装。

肩章上的将星很亮。

沈定川。

驻地副司令,也是沈家那位多年在外任职的长辈。

登记前,我已知道他的身份。

可相看时说过的话,比这个职务更让我安心。

母亲坐到位子上,手一直在抖。

沈定川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

“妈,您慢慢喝。”

母亲愣了一下,接过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把茶缸放到我手边,问冷不冷。

我摇头。

门外忽然一阵说笑。

沈建军回来了。

我隔着敞开的门,看见他替白雪提手风琴盒。

她换了新裙子,正问敬酒要先敬谁。

有人给他递来酒杯,招呼说,小厅这边也有喜事。

他笑着推开门。

目光落到我脸上,笑就停了。

“春妮?”

酒杯从他手里滑下,砸在门槛边。

碎玻璃蹦到白雪脚面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琴盒撞到门框。

沈建军没有看她。

他大步走进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放下茶缸。

沈定川没有动。

沈建军看也没看旁边的人,伸手来拽我的袖口。

“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你拿结婚赌气,有意思吗?”

警卫员上前,挡住他的手。

他急得脸都涨红了。

“我跟她从小认识!”

团长放下筷子。

政委看过来。

几位军嫂端着碗没动,目光都落在沈建军身上。

我站起来,抚平被带皱的袖子。

“认识,就更该懂规矩。”

白雪从门边拉了他一下。

他甩开,仍盯着我。

“春妮,你赌气嫁给谁不好?你知道——”

“知道。”

我反手挽住沈定川的胳膊。

不是躲。

是让这屋里的人,都看清楚。

“建军,还不快叫小婶婶?”

满桌人安静下来。

沈建军转头。

他看到沈定川肩章上的将星,看到那张他从小喊“小叔”的脸。

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定川看着他,声音不高。

“喝酒前,先把称呼弄明白。”

沈建军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小叔……”

沈定川和他爹,是同族的堂兄弟。

早些年,沈叔还在他部下带过营。

这门辈分,沈建军比谁都明白。

他扶住椅背,半天没站稳。

白雪手里的琴盒落到地上。

琴扣碰开,发出一声乱响。

她慌忙蹲下去捡,手指抖着,扣了两次才扣上。

团长端起茶杯,先开口。

“嫂夫人,恭喜。今天我们沾个喜气。”

政委跟着举杯。

坐在角落的赵嫂子使劲点头,眼圈都红了。

席间的人笑起来。

我扶母亲坐稳,替她夹了一块鱼。

她终于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

手,不抖了。

沈定川请警卫员把门槛边的碎玻璃扫干净。

“别扎着来客。”

没有一句斥骂。

沈建军的脸,却比被骂过还难看。

战友把他拉到门边,提醒隔壁的宾客还等着。

他走两步,又回头。

目光落在我的红衣上。

那块布,他从前见过,问也没问过一句。

今天却像第一次看见。

我把袖口翻好,银簪在发间轻轻碰了一下。

他又往前一步,被战友拉住。

这一次,没有人叫我让让他。

“春妮,你早知道是我小叔?”

“登记结婚,我总得知道自己嫁给谁。”

他张了张嘴。

我坐下,没有再等他说。

红糖茶重新斟上。

隔壁食堂的动静传过来。

白雪在那边招呼客人,声音勉强撑着。

有人过来敬酒,提了一句:小厅那位是建军同志的长辈吧?

没人应声。

沈建军的酒,后来是战友替他灌的。

5.

婚宴第二天,我去水房洗脸,话就跟着水声传了过来。

“纳鞋底的春妮,真成首长夫人了。”

“人家闷声办大事。”

也有人说,赌气成的婚,看能过几天。

我把毛巾拧干,搭回盆沿,没有接话。

赵嫂子追出来,怕我听了难受。

我说:“水房是大家的,她们说完,总得让人用水。”

小院里,新灶还没摸熟。

头回生火,烟倒灌出来,把墙角熏黑了一块。

沈定川看见,只让我记着开风门。

没有人因为这点差错,就问我,除了做饭还会什么。

家属座谈会那天,我提前到了。

带着铅笔和一本旧账簿。

聂嫂子给我留了位置。

她是隔壁参谋长的爱人,做事爽利。

我刚坐下,于嫂子就递来一叠材料。

“弟妹识字吧?以前来开会的,可有大学生。”

她身旁有人抿嘴。

我翻开第一页。

“认识一些。”

“这上面数字多,要是吃力,我帮你念。”

我道了谢,没有把材料递回去。

会开到公共生活物资那一项,我抬起手。

主持的女干事请我说。

我把纸放平。

“这里入库四百斤,发出三百二十斤,写结余六十斤。中间差二十斤。”

于嫂子接话。

“总账是后勤核过的,你可别看见加减就随便说。”

我点头。

“所以我问,这二十斤,记在哪一栏?”

女干事拿来底册,翻了两页。

是另一张登记表上的损耗,抄印时漏了一栏。

东西没有少。

数也确实对不上。

她当场补正,向大家说明。

于嫂子没再出声。

散会后,女干事问我,平时做不做账。

我说,院里几家合买煤、换粮票,常让我帮着记。

谁出过一毛,谁还差半斤,总得写明白。

她把我的名字记下来,说下回发材料前请我先核一遍。

我答应了。

傍晚,

后勤有位同志送公文过来,我正在廊下拣豆子。

他进书房,顺嘴提到家属会上的事。

说我当着那么多人,挑了材料的错处。

沈定川问:“那个数,对不对?”

屋里静了一下。

对方说,是对,后来补上了。

“那就按对的改。”

纸页翻过一声。

话到这里,便没了。

晚饭后,

我端起热水,准备送进他屋里。

他从椅子上站起,接过去。

“不用端,我自己来。”

我松手,倒有些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沈家从前,连沈建军的洗脚盆,都是我刷。

一天没端,沈婶就问,往后还怎么当媳妇。

沈定川放好盆,看见我还站着。

“你是我媳妇,不是勤务兵。”

我低头,把地上的一点水擦净。

不是怕谁骂。

站在这里,手心有些发热。

他递过来一双干净的鞋。

“你也换了,歇着。”

我接过去。

这双鞋不是我做的。

但穿在脚上,大小正合。

6.

公共菜窖要清理,聂嫂子问有没有工夫。

我跟着去了。

窖里坏掉的外叶堆在通风口,

萝卜和白菜没分开,里边潮得很。

三个人搬,两个记,一人清地面。

到下午,菜垛重新码好,出入数也记清。

回到小院,鞋底全是泥。

地里新栽的葱还立着,旁边辣椒苗要避寒,

我拿旧筐扣好。

聂嫂子隔墙问,明早要不要一起买菜。

我说去,买点豆腐炖白菜。

日子一桩接一桩,都有着落。

这天去水房,于嫂子又开了腔。

“嫁了高枝就是不一样,干点活都有人夸。要嫁沈连长,怕还在家纳鞋底。”

我正好进门。

她顿了一下,又笑,叫我别多心。

我没答,把自己的被单拧好。

随后拿竹竿挑起水池底下另一件衣裳。

泡得发酸,压了两天。

“于嫂子,您的衣裳该晒了。”

她接过去,脸涨得通红。

出水房时,我碰见白雪。

她站在后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只信封。

看见我,把信往口袋里一塞。

“春妮姐。”

我点了点头,提桶走了。

信封上露出半行地址。

一个“京”字,一个“部”字。

其余的,被她手指盖住了。

7.

沈建军上岛前,来过一次。

不是找我。

他站在团部走廊,问值班干事,海岛前哨还有没有缺额。

值班干事请他先递申请。

他当场写,写完摁手印,

走出来时,正好跟我打了个照面。

他叫了一声春妮。

顿了顿,改口。

“小婶。”

我停住。

“有事?”

他盯着我提的菜篮。

“白雪说,你上回在水房帮她捞东西,谢谢你。”

“顺手。”

“她……最近有人来找过她。”

我点头。

“我不知道的事,从来不传。”

他像被噎了一下。

那天傍晚,聂嫂子约我买菜。

回程时,她忽然问,院里传的那些旧事,我听见没有。

有人把沈建军说成得罪首长,今后没了前程。

也有人说,他扔了西瓜捡芝麻。

我把篮里的萝卜扶正。

“他们的婚事,不必拿我比。工作上,更不该瞎编。”

聂嫂子看着我,点了点头。

“这话,我替你带出去。”

过了几天,赵嫂子告诉我,沈建军的海岛前哨申请交了。

团长找他谈话的那天下午,我正在礼堂帮女干事核材料。

他从走廊那头过来,脸绷得很紧。

办公室门没关严。

团长问,为什么突然想调。

他说,最苦的地方,最能看出本事。

团长又问,报告是在喝酒前写的,还是喝酒后。

他不答。

门合上了。

我把核完的表放进纸夹,走了。

晚上,沈定川比平时早了一点。

饭桌上,他提起那份申请。

“你从前那个对象,想去海岛。”

我把筷子放正。

他没有问我舍不舍得,也没有替谁下结论。

我想了想,说,不该因为我,影响正常安排。

“您要觉得亲属关系不方便,该由谁审,就由谁审。合适便去,不合适也把理由说清。”

他看过来。

“你想让他去?”

“我不知道岗位需要什么,没资格替他定。也不能因为从前的事,盼着他受苦。”

他放下茶杯,过了一会儿才说。

“知道了。”

吃完饭,他去书房。

我收拾碗筷时,他又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

“春妮。”

我回头。

“你说的对。该由谁审,就由谁审。”

他转身进了书房。

我把碗摞好,轻轻吐了一口气。

8.

海岛前哨的申请,没有立刻批。

岛上当季没有相应缺额。

沈建军被安排去团部仓库,做一个阶段性的物资清点。

连职和原有待遇都不变。

通知是团里发的。

沈建军不信。

他在后勤院门口截住我。

“是你说的?”

我停在台阶下。

“说什么?”

“让我去仓库!”

他眼睛红着,语气跟槐树下那天一样。

我把手里的表举了一下。

“我是来交账的,不是来调你的。”

“你现在一句话,谁敢不听?”

女干事从里面走出来,皱眉看着他。

“沈同志,你有依据吗?调令上签的谁的名,你自己看了没有?”

他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女干事把那张通知递给他看。

团长签字,副团长会签,流程清清楚楚。

跟副司令没有半点关系。

我将表递过去,收回自己的底稿。

“建军,你当初说,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现在遇到不顺,也该先问问,是谁做的主。”

他站着没动。

那张通知,在他手里慢慢松开。

我走出后勤院门。

不是怕他。

是这些话,

从前我总咽着,现在终于能说出来。

那天夜里,赵嫂子隔墙说,

建军跟战友喝了点酒,要申请调到最前线。

沈婶气得摔了碗,沈叔正在劝。

我把灯捻小。

窗外安静了。

沈定川在书房翻材料,翻了很久。

我端了一杯水放到他桌角。

他抬头看我一眼。

“去睡。”

我说好。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的事,我没掺和。”

“我知道。”

9.

沈婶第二天就来了。

一篮鸡蛋,一包红糖。

警卫员请她登记,她脸上的笑就有些挂不住。

“我是她从小看大的长辈。”

我走过去,请她进堂屋。

她伸手来拉我。

“春妮,婶子昨天忙,没来得及给你道喜。”

我把茶放到桌上。

“按沈家的辈分,您如今该叫我弟妹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瞧我,这一时还真改不过来。”

我没接她的鸡蛋。

她只好搁在自己脚边,说起沈叔。

一整夜没睡,烟头攒了一茶缸,觉得没脸见人。

我把茶盖摆正。

她见我不问,又提沈建军。

“那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打小他哪回不听你的?”

我抬头。

“婚事上,他没听。”

沈婶干笑两声。

“终归都是自己人。现在倒好,你嫁给他小叔,关系比从前还近。”

我说:“近不近,要看怎么处。”

她随即把话转到了正事上。

说沈建军上岛看过条件,宿舍小,风大,日子苦。

刚提干,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去个更稳妥的单位才好。

“你晚上在首长跟前,提一嘴就行。”

我把茶缸放下。

“提谁?”

“建军呀。”

“凭什么提?”

她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看在以前的情分——”

“以前,他说娃娃亲是封建糟粕。我认。现在论工作,更不该拿那段情分说事。”

她捏紧手帕。

“又不是多大的忙。”

我看着她。

“建军自己选了白雪,说明有主见。他的路,也该靠他自己走。”

沈婶坐了片刻,茶一口没动。

起身时,还想留下鸡蛋。

我替她把红糖放回篮里。

“东西您带回去。家里要吃,自己会买。”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春妮,你这是一点旧情都不留了?”

我扶住门。

“旧情,不是拿来换人事安排的。”

她没再说话。

警卫员送她出门,回来问,要不要以后都挡住。

我摇头。

“照规定登记,肯讲道理,照样是客。”

中午,我提着布包去找裁缝改袖子。

经过家属楼,沈婶刚从白雪屋里出来。

门口的篮子空了。

鸡蛋和红糖,到底留下了。

隔着没关严的门,我听见沈婶的声音。

“你那边,总该有人能说得上话吧?”

白雪没有答。

10.

传达室门外停着一辆吉普。

车牌不常见,风挡下有机关通行证。

下来的人没有往里闯,只在登记簿上写了名字。

他问值班员。

“白雪同志住这里吧?请她出来,有事核对。”

我去取母亲捎来的布,正好看见。

白雪到传达室时,头发还没梳齐。

来人没跟她握手,只请她坐,拿出一张表格。

不到十分钟,吉普就走了。

白雪出来,眼睛红着。

她走过石阶,脚下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沈建军迎上来,问是谁。

“老家来的人。”

“来做什么?”

“问问情况。”

她把那张表格折起来,往袖里一藏,低头往回走。

沈建军跟了两步,又停下,看向我。

我接过布包,准备离开。

他叫了一声。

“小婶。”

我停住。

“有事?”

他压低声音。

“白雪的情况……你能不能帮着问问,到底查什么?”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该从我嘴里告诉你。该走的程序,让它走。”

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我什么都替你想。现在,该你自己想。”

我绕过他,往家走。

中午,我和了面。

擀得薄,切成细条,准备晚上下锅。

沈定川提前回来了,眉间压着倦色。

我没问,先把火拨旺,煮一碗。

汤里加了白菜,卧一个蛋。

他洗过手,坐到桌边。

吃了两口,说,涉及白雪的情况,正在核实。

“我没插手,也不会让人拿亲属关系当理由。可能有人来找你了解旧事。”

我拉开椅子坐好。

“我跟建军的事,从进这个院子那天,就结束了。”

他抬头。

“谁来问,我只说自己知道的。没见过的,不猜。听来的,会说清从哪儿听来。”

我停了停。

“该配合的我配合,也不会因为气他,就添上一笔。”

他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我给他添了面汤。

他忽然问,别人要逼你帮忙呢。

“让他找该管的人。我的门,不是后门。”

他低下头,挑起面条。

“面条不错。”

“头回做,盐怕放多。”

“正好。”

吃完饭,他起身,把碗摞好,放到灶台边。

从前没有人替我做过这个动作。

天刚黑,我去关院门,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警卫员问是谁。

外面没有立即答。

我点上门灯,隔着半开的门,

看见沈建军站在巷子里。

他满身酒气,眼睛红着。

警卫员挡住,没让他往里走。

他看见我,嘴唇抖了半天。

“春妮,白雪……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扶住门闩。

他又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嫁给我小叔,是不是——”

“建军。”

我打断他。

他只要遇到不顺,仍想从我这里找个答案。

从前如此。

现在还是如此。

我看着他。

“你问错人了。”

他愣在那里。

“你该问的人,在你自己家里。”

我关上门。

门闩落定,外面还有他的声音,含混的,带着酒气。

我没再开。

灶上的水还温着。

我舀了一瓢,把沈定川的茶缸涮干净,重新沏了一壶。

书房的灯亮着。

我端茶进去,放到桌角。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

“早点睡。”

我点头。

走到院子里,风凉了。

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灶房的灯还亮着。

我没有关。

留一盏,等着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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