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军提干的结婚报告批下来那天,新娘的名字从我换成了下乡女知青。
我们在一个锅里抢食长大,他却在领证前夜退回了我的鸳鸯肚兜。
大院的槐树下,沈建军红着脸替女知青擦眼泪,冲我大吼:
“春妮,你能不能别拿娃娃亲说事?那是封建糟粕!”
“我跟你处了二十年,看你纳鞋底都看吐了,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
“白雪会拉手风琴,懂俄语,她身子骨弱,随军名额必须先紧着她!”
我看着他兜里露出的两张去海岛的卧铺票,一句话没说,扭头进了媒婆家。
三天后,沈建军带着女知青去团部敬酒,却在主位上看到了穿红嫁衣的我。
他手里的酒杯啪地摔碎,冲上来红着眼拽我:“春妮,你赌气嫁给谁不好?”
我反手挽住身边肩扛将星的男人,笑着开口:“建军,还不快叫小婶婶?”
1.
骨头汤刚撇去浮沫,赵嫂子就进了灶房。
“春妮,建军的结婚报告批了!”
我搁下勺子,手先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等了这么些年,总算有个准信。
赵嫂子却没笑。
“你还不知道?”
我拿砂锅垫着布,端起汤。
“我去问问。”
槐树下,沈建军正替一个女人擦眼泪。
女人穿碎花衬衫,袖口洗得发白,肩上搭着他的军装。
看见我,她往他身后缩。
“建军哥,我还是回农场吧。别为了我,让春妮姐难过。”
沈建军立即拉住她。
“谁让你走?”
他抬头看我,眉头已经拧起来。
我停在三步外。
“结婚报告批了?”
“批了。”
“名字是谁?”
他没答。
我看向那女人。
她低头,手却一直攥着他的袖子。
“是白雪。”他说。
砂锅很烫。
隔着两层布,手指还是烧得疼。
我换了一只手托住。
“昨晚退回东西,你怎么不说?”
他脸红了一阵。
“春妮,你能不能别拿娃娃亲说事?那是封建糟粕!”
巷口有人停下来。
他声音反而更高。
“我跟你处了二十年,看你纳鞋底都看吐了,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
白雪轻轻叫他,别说了。
他拍着她的手,又指向我。
“她会拉手风琴,懂俄语。身子骨弱,随军名额必须先紧着她!”
军装口袋鼓起一角。
两张卧铺票。
今晚去海港,再乘船上岛。
他说过,那边的宿舍定了,要带新媳妇去看看。
原来,宿舍没变,只是人换了。
我没问,一个名额,怎么就成了他不娶我的理由。
那份新报告,显然不是今天才填。
撤掉我的名字时,没人来知会一声。
我还在给沈家熬汤,给他赶新鞋。
上个月,沈婶还量过我的腰,说做嫁衣别浪费布。
他站在旁边,听见了。
我问红色好不好,他说,随你。
我把那两个字当成应允,跑了三趟供销社。
现在想来,他那时没否认,只是懒得解释。
我端着汤,转身。
沈建军在后面叫住我。
“你别去找我妈闹,婚姻自由,组织也不能强迫。”
我没理。
回到家,把砂锅放上灶台。
揭盖,盛出一碗,端给坐在门边的爹。
他看着我,没有伸手。
我说:“您趁热喝。”
进屋,打开木箱。
最上面是那件鸳鸯肚兜。
我绣给新婚用,他昨晚从成婚衣包里整包退回来。
针脚没起毛,折痕还是我熨的样子。
他连展开看一眼,都嫌费事。
底下压着鞋样,十几双,照着他的脚长一张张改过来。
我把它们取出,放到一边。
母亲跟进来。
“你要去找他?”
我摇头,把肚兜压进箱底,扣上锁。
“不是。”
“那你去哪?”
我洗净手,换掉围裙。
门口有两条路。
一条去沈家,一条通后巷。
我走了后巷。
刘婶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蒜,看见我,忙收起笑。
“丫头,婶都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劝劝他。”
我把凳子搬过来,坐下。
“您不用劝他。”
她愣住。
“那你来是?”
我看着她。
“刘婶,您手里,有没有没定亲的人?”
2.
刘婶没有立刻答应。
她先把蒜放下,问我想明白没有。
“嫁人不是拿来堵谁的嘴。别这会儿答应,回头又舍不得。”
我说:“舍不得的东西,我锁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
“那先回去,跟家里说。真愿意见人,下午再来。”
母亲听完,抄起门后的笤帚就往外走。
我拉住她。
“妈,别去。”
“他们把你当什么?红布都备下了,才说换人!”
“布还在,能用。”
她看着我,眼圈一下红了。
我拿过笤帚,靠回墙边。
“我有数。”
下午,我去刘婶家之前,
先和母亲去沈家取寄放的两床被面。
门开着。
沈婶正在量新房的窗子,白雪坐在炕沿,怯生生叫了一声妈。
沈婶起初绷着脸,听完这声,嘴角就松了。
“先把身子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我母亲站在门边。
“被面呢?”
沈婶这才看见我们。
她忙说,都是孩子们的事,让我们往宽处想。
我进里屋,把被面抱出来。
沈叔坐在窗下抽旱烟,烟锅很久没动。
他看着我,说,春妮,叔对不住你。
我点头。
“东西拿齐,我就走。”
沈婶追到门口。
“以前送来的那些鞋,总不能也拿回去吧?”
我抱紧被面。
“穿过的,留着。不穿的,回头一起送来。”
她脸上的笑没了。
路过卫生所,白雪和沈建军追上来,说是办婚前的检查。
白雪冲我母亲喊阿姨,以后还是一家人。
母亲拎着刚取的药,没停。
我也没停。
回家放下被面,我径直去了刘婶那里。
她拿出一本小册子。
“有个人托熟人问过,想找踏实本分、能过日子的。不要场面话,也不图娘家给他抬轿子。”
我问,脾气怎么样。
“严肃,但没听说欺负人。”
“原来有家?”
“前头的事断干净了,无儿无女。别的,让他自己说。”
我又问,多大。
刘婶压低声音。
“比你大一轮。”
我今年三十一。
那人,四十三。
我没有立刻说见。
刘婶也没催。
只说,他工作忙,经常不着家,嫁过去未必轻松。
回家后,我把那件红布衣料铺开。
母亲坐在旁边,问我,真不等建军回头了?
我捏住布边,剪下多余的线。
“妈,我也得往前走。”
一夜过去,天刚亮,我就到了刘婶家。
她开门,手里还端着漱口缸。
我说:“见。”
她点点头,从抽屉拿出一个写好地址的信封。
招待所,小会客室。
封口处压着一枚公章。
3.
招待所门口有站岗的。
刘婶递上介绍信,人家看了一眼,让我们登记。
走廊很安静,地板擦得干净。
我头一回进这种地方。
会客室的门半开着。
对面的人先站起身。
四十出头,便装,背挺得很直。
桌上只有一壶茶,没有点心。
他请我坐,自己等我坐稳,才落座。
简单介绍过后,他便开门见山。
“会做饭吗?”
“会。粗茶淡饭,保证熟。”
刘婶忍不住笑。
他没笑,接着问,怕不怕一个人过日子。
我说:“没人吵,比有人天天让我受气强。”
他看着我,目光没有躲。
第三个问题,是能不能接受他常年不在家。
“工作需要,我接受。”
我停了一下。
“但有事要告诉我。不能一边叫我等,一边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
他点头。
“应当。”
轮到我问。
我攥了攥手指,松开,抬头。
“首长,您是不是也被人退过?”
刘婶轻咳一声。
他却笑了。
笑的时候,眼角有纹路,但不显老。
“有过一回。没有拖着人家,也没有瞒着另娶。”
我问,家里还要我做什么。
他想了想。
“把日子过明白。有不愿意的,当面说。”
“那我也有一句。”
“你说。”
“我来相看,不是找人替我出气。婚后若有旧事,咱们按道理办,别拿职务压人。”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可以。”
茶壶续了一回水。
他给我倒了一杯,推到面前,没有催着我喝。
我端起来,烫,抿了一口,放下。
他问我平时做什么。
我说,做饭、缝补、帮院里的人记账。
“账算得明白?”
“过手的每一笔,我都能说清。”
他没再追问别的。
不到二十分钟,我跟刘婶出来。
她问,如何。
我说,人说话不绕弯,我愿意再往前办。
当天下午,刘婶带来回话。
双方的户籍、婚况核实过了,介绍手续也补齐。
沈定川那边,此前已走过政审程序——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人。
事情落定。
我们去登记。
出门时,我带上自己攒的布票和钱。
刘婶说,男方不会在这些事上亏待我。
我仍旧装好。
这些年,我习惯把好的留给别人。
如今成个家,总得给自己留一点说了算的底气。
他问,酒席想哪天办。
团部有小厅,后天能空出来。
我说,就后天。
刘婶提醒,沈建军也那天回来,在隔壁大食堂敬酒。
我把登记凭证收好。
“我知道。”
他低头看我。
“要换?”
我摇头。
“我的喜日子,不必再给他让。”
—
回家路上,沈建军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他提早回来了。
他堵在我家门前,手里提着一只旧布袋。
白雪不在。
他看见我,嘴动了两下。
“春妮,给你送点海岛的干货。”
我没伸手。
“昨天你说我的尺寸不用了。”他把布袋搁到台阶上,声音低了。“我知道你生气。”
“我不生气。”
“那你为什么——”
“建军,你说的对,婚姻自由。”
他愣住。
我绕过他,推门进去。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把那袋干货原封不动放到门口。
第二天早上,东西还在,他已经走了。
4.
办酒那天,我穿上红嫁衣。
布是原先买的。
我把过宽的腰收好,母亲替我挽起头发,插上她出嫁时的银簪。
她看了又看。
“好看。”
我替她抹掉眼角的水。
“妈,今天只说喜话。”
出门时,巷子里有人洗衣裳,有人晒被子。
看见我穿红衣,手里的活都停了。
赵嫂子追出来,拉住我的手。
“春妮,真好看。”
我笑了笑,扶着母亲,往团部走。
路不长。
经过沈家门口时,门关着。
我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
团部借出的小厅里,摆着两桌家常菜。
饭钱和粮票,都是我们自己出的。
团长、政委来贺喜,坐在侧位。
我身边的人,今天穿了军装。
肩章上的将星很亮。
沈定川。
驻地副司令,也是沈家那位多年在外任职的长辈。
登记前,我已知道他的身份。
可相看时说过的话,比这个职务更让我安心。
母亲坐到位子上,手一直在抖。
沈定川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
“妈,您慢慢喝。”
母亲愣了一下,接过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把茶缸放到我手边,问冷不冷。
我摇头。
门外忽然一阵说笑。
沈建军回来了。
我隔着敞开的门,看见他替白雪提手风琴盒。
她换了新裙子,正问敬酒要先敬谁。
有人给他递来酒杯,招呼说,小厅这边也有喜事。
他笑着推开门。
目光落到我脸上,笑就停了。
“春妮?”
酒杯从他手里滑下,砸在门槛边。
碎玻璃蹦到白雪脚面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琴盒撞到门框。
沈建军没有看她。
他大步走进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放下茶缸。
沈定川没有动。
沈建军看也没看旁边的人,伸手来拽我的袖口。
“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你拿结婚赌气,有意思吗?”
警卫员上前,挡住他的手。
他急得脸都涨红了。
“我跟她从小认识!”
团长放下筷子。
政委看过来。
几位军嫂端着碗没动,目光都落在沈建军身上。
我站起来,抚平被带皱的袖子。
“认识,就更该懂规矩。”
白雪从门边拉了他一下。
他甩开,仍盯着我。
“春妮,你赌气嫁给谁不好?你知道——”
“知道。”
我反手挽住沈定川的胳膊。
不是躲。
是让这屋里的人,都看清楚。
“建军,还不快叫小婶婶?”
满桌人安静下来。
沈建军转头。
他看到沈定川肩章上的将星,看到那张他从小喊“小叔”的脸。
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定川看着他,声音不高。
“喝酒前,先把称呼弄明白。”
沈建军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小叔……”
沈定川和他爹,是同族的堂兄弟。
早些年,沈叔还在他部下带过营。
这门辈分,沈建军比谁都明白。
他扶住椅背,半天没站稳。
白雪手里的琴盒落到地上。
琴扣碰开,发出一声乱响。
她慌忙蹲下去捡,手指抖着,扣了两次才扣上。
团长端起茶杯,先开口。
“嫂夫人,恭喜。今天我们沾个喜气。”
政委跟着举杯。
坐在角落的赵嫂子使劲点头,眼圈都红了。
席间的人笑起来。
我扶母亲坐稳,替她夹了一块鱼。
她终于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
手,不抖了。
沈定川请警卫员把门槛边的碎玻璃扫干净。
“别扎着来客。”
没有一句斥骂。
沈建军的脸,却比被骂过还难看。
战友把他拉到门边,提醒隔壁的宾客还等着。
他走两步,又回头。
目光落在我的红衣上。
那块布,他从前见过,问也没问过一句。
今天却像第一次看见。
我把袖口翻好,银簪在发间轻轻碰了一下。
他又往前一步,被战友拉住。
这一次,没有人叫我让让他。
“春妮,你早知道是我小叔?”
“登记结婚,我总得知道自己嫁给谁。”
他张了张嘴。
我坐下,没有再等他说。
红糖茶重新斟上。
隔壁食堂的动静传过来。
白雪在那边招呼客人,声音勉强撑着。
有人过来敬酒,提了一句:小厅那位是建军同志的长辈吧?
没人应声。
沈建军的酒,后来是战友替他灌的。
5.
婚宴第二天,我去水房洗脸,话就跟着水声传了过来。
“纳鞋底的春妮,真成首长夫人了。”
“人家闷声办大事。”
也有人说,赌气成的婚,看能过几天。
我把毛巾拧干,搭回盆沿,没有接话。
赵嫂子追出来,怕我听了难受。
我说:“水房是大家的,她们说完,总得让人用水。”
小院里,新灶还没摸熟。
头回生火,烟倒灌出来,把墙角熏黑了一块。
沈定川看见,只让我记着开风门。
没有人因为这点差错,就问我,除了做饭还会什么。
家属座谈会那天,我提前到了。
带着铅笔和一本旧账簿。
聂嫂子给我留了位置。
她是隔壁参谋长的爱人,做事爽利。
我刚坐下,于嫂子就递来一叠材料。
“弟妹识字吧?以前来开会的,可有大学生。”
她身旁有人抿嘴。
我翻开第一页。
“认识一些。”
“这上面数字多,要是吃力,我帮你念。”
我道了谢,没有把材料递回去。
会开到公共生活物资那一项,我抬起手。
主持的女干事请我说。
我把纸放平。
“这里入库四百斤,发出三百二十斤,写结余六十斤。中间差二十斤。”
于嫂子接话。
“总账是后勤核过的,你可别看见加减就随便说。”
我点头。
“所以我问,这二十斤,记在哪一栏?”
女干事拿来底册,翻了两页。
是另一张登记表上的损耗,抄印时漏了一栏。
东西没有少。
数也确实对不上。
她当场补正,向大家说明。
于嫂子没再出声。
散会后,女干事问我,平时做不做账。
我说,院里几家合买煤、换粮票,常让我帮着记。
谁出过一毛,谁还差半斤,总得写明白。
她把我的名字记下来,说下回发材料前请我先核一遍。
我答应了。
傍晚,
后勤有位同志送公文过来,我正在廊下拣豆子。
他进书房,顺嘴提到家属会上的事。
说我当着那么多人,挑了材料的错处。
沈定川问:“那个数,对不对?”
屋里静了一下。
对方说,是对,后来补上了。
“那就按对的改。”
纸页翻过一声。
话到这里,便没了。
晚饭后,
我端起热水,准备送进他屋里。
他从椅子上站起,接过去。
“不用端,我自己来。”
我松手,倒有些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沈家从前,连沈建军的洗脚盆,都是我刷。
一天没端,沈婶就问,往后还怎么当媳妇。
沈定川放好盆,看见我还站着。
“你是我媳妇,不是勤务兵。”
我低头,把地上的一点水擦净。
不是怕谁骂。
站在这里,手心有些发热。
他递过来一双干净的鞋。
“你也换了,歇着。”
我接过去。
这双鞋不是我做的。
但穿在脚上,大小正合。
6.
公共菜窖要清理,聂嫂子问有没有工夫。
我跟着去了。
窖里坏掉的外叶堆在通风口,
萝卜和白菜没分开,里边潮得很。
三个人搬,两个记,一人清地面。
到下午,菜垛重新码好,出入数也记清。
回到小院,鞋底全是泥。
地里新栽的葱还立着,旁边辣椒苗要避寒,
我拿旧筐扣好。
聂嫂子隔墙问,明早要不要一起买菜。
我说去,买点豆腐炖白菜。
日子一桩接一桩,都有着落。
这天去水房,于嫂子又开了腔。
“嫁了高枝就是不一样,干点活都有人夸。要嫁沈连长,怕还在家纳鞋底。”
我正好进门。
她顿了一下,又笑,叫我别多心。
我没答,把自己的被单拧好。
随后拿竹竿挑起水池底下另一件衣裳。
泡得发酸,压了两天。
“于嫂子,您的衣裳该晒了。”
她接过去,脸涨得通红。
出水房时,我碰见白雪。
她站在后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只信封。
看见我,把信往口袋里一塞。
“春妮姐。”
我点了点头,提桶走了。
信封上露出半行地址。
一个“京”字,一个“部”字。
其余的,被她手指盖住了。
7.
沈建军上岛前,来过一次。
不是找我。
他站在团部走廊,问值班干事,海岛前哨还有没有缺额。
值班干事请他先递申请。
他当场写,写完摁手印,
走出来时,正好跟我打了个照面。
他叫了一声春妮。
顿了顿,改口。
“小婶。”
我停住。
“有事?”
他盯着我提的菜篮。
“白雪说,你上回在水房帮她捞东西,谢谢你。”
“顺手。”
“她……最近有人来找过她。”
我点头。
“我不知道的事,从来不传。”
他像被噎了一下。
那天傍晚,聂嫂子约我买菜。
回程时,她忽然问,院里传的那些旧事,我听见没有。
有人把沈建军说成得罪首长,今后没了前程。
也有人说,他扔了西瓜捡芝麻。
我把篮里的萝卜扶正。
“他们的婚事,不必拿我比。工作上,更不该瞎编。”
聂嫂子看着我,点了点头。
“这话,我替你带出去。”
过了几天,赵嫂子告诉我,沈建军的海岛前哨申请交了。
团长找他谈话的那天下午,我正在礼堂帮女干事核材料。
他从走廊那头过来,脸绷得很紧。
办公室门没关严。
团长问,为什么突然想调。
他说,最苦的地方,最能看出本事。
团长又问,报告是在喝酒前写的,还是喝酒后。
他不答。
门合上了。
我把核完的表放进纸夹,走了。
晚上,沈定川比平时早了一点。
饭桌上,他提起那份申请。
“你从前那个对象,想去海岛。”
我把筷子放正。
他没有问我舍不舍得,也没有替谁下结论。
我想了想,说,不该因为我,影响正常安排。
“您要觉得亲属关系不方便,该由谁审,就由谁审。合适便去,不合适也把理由说清。”
他看过来。
“你想让他去?”
“我不知道岗位需要什么,没资格替他定。也不能因为从前的事,盼着他受苦。”
他放下茶杯,过了一会儿才说。
“知道了。”
吃完饭,他去书房。
我收拾碗筷时,他又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
“春妮。”
我回头。
“你说的对。该由谁审,就由谁审。”
他转身进了书房。
我把碗摞好,轻轻吐了一口气。
8.
海岛前哨的申请,没有立刻批。
岛上当季没有相应缺额。
沈建军被安排去团部仓库,做一个阶段性的物资清点。
连职和原有待遇都不变。
通知是团里发的。
沈建军不信。
他在后勤院门口截住我。
“是你说的?”
我停在台阶下。
“说什么?”
“让我去仓库!”
他眼睛红着,语气跟槐树下那天一样。
我把手里的表举了一下。
“我是来交账的,不是来调你的。”
“你现在一句话,谁敢不听?”
女干事从里面走出来,皱眉看着他。
“沈同志,你有依据吗?调令上签的谁的名,你自己看了没有?”
他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女干事把那张通知递给他看。
团长签字,副团长会签,流程清清楚楚。
跟副司令没有半点关系。
我将表递过去,收回自己的底稿。
“建军,你当初说,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现在遇到不顺,也该先问问,是谁做的主。”
他站着没动。
那张通知,在他手里慢慢松开。
我走出后勤院门。
不是怕他。
是这些话,
从前我总咽着,现在终于能说出来。
那天夜里,赵嫂子隔墙说,
建军跟战友喝了点酒,要申请调到最前线。
沈婶气得摔了碗,沈叔正在劝。
我把灯捻小。
窗外安静了。
沈定川在书房翻材料,翻了很久。
我端了一杯水放到他桌角。
他抬头看我一眼。
“去睡。”
我说好。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的事,我没掺和。”
“我知道。”
9.
沈婶第二天就来了。
一篮鸡蛋,一包红糖。
警卫员请她登记,她脸上的笑就有些挂不住。
“我是她从小看大的长辈。”
我走过去,请她进堂屋。
她伸手来拉我。
“春妮,婶子昨天忙,没来得及给你道喜。”
我把茶放到桌上。
“按沈家的辈分,您如今该叫我弟妹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瞧我,这一时还真改不过来。”
我没接她的鸡蛋。
她只好搁在自己脚边,说起沈叔。
一整夜没睡,烟头攒了一茶缸,觉得没脸见人。
我把茶盖摆正。
她见我不问,又提沈建军。
“那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打小他哪回不听你的?”
我抬头。
“婚事上,他没听。”
沈婶干笑两声。
“终归都是自己人。现在倒好,你嫁给他小叔,关系比从前还近。”
我说:“近不近,要看怎么处。”
她随即把话转到了正事上。
说沈建军上岛看过条件,宿舍小,风大,日子苦。
刚提干,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去个更稳妥的单位才好。
“你晚上在首长跟前,提一嘴就行。”
我把茶缸放下。
“提谁?”
“建军呀。”
“凭什么提?”
她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看在以前的情分——”
“以前,他说娃娃亲是封建糟粕。我认。现在论工作,更不该拿那段情分说事。”
她捏紧手帕。
“又不是多大的忙。”
我看着她。
“建军自己选了白雪,说明有主见。他的路,也该靠他自己走。”
沈婶坐了片刻,茶一口没动。
起身时,还想留下鸡蛋。
我替她把红糖放回篮里。
“东西您带回去。家里要吃,自己会买。”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春妮,你这是一点旧情都不留了?”
我扶住门。
“旧情,不是拿来换人事安排的。”
她没再说话。
警卫员送她出门,回来问,要不要以后都挡住。
我摇头。
“照规定登记,肯讲道理,照样是客。”
中午,我提着布包去找裁缝改袖子。
经过家属楼,沈婶刚从白雪屋里出来。
门口的篮子空了。
鸡蛋和红糖,到底留下了。
隔着没关严的门,我听见沈婶的声音。
“你那边,总该有人能说得上话吧?”
白雪没有答。
10.
传达室门外停着一辆吉普。
车牌不常见,风挡下有机关通行证。
下来的人没有往里闯,只在登记簿上写了名字。
他问值班员。
“白雪同志住这里吧?请她出来,有事核对。”
我去取母亲捎来的布,正好看见。
白雪到传达室时,头发还没梳齐。
来人没跟她握手,只请她坐,拿出一张表格。
不到十分钟,吉普就走了。
白雪出来,眼睛红着。
她走过石阶,脚下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沈建军迎上来,问是谁。
“老家来的人。”
“来做什么?”
“问问情况。”
她把那张表格折起来,往袖里一藏,低头往回走。
沈建军跟了两步,又停下,看向我。
我接过布包,准备离开。
他叫了一声。
“小婶。”
我停住。
“有事?”
他压低声音。
“白雪的情况……你能不能帮着问问,到底查什么?”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该从我嘴里告诉你。该走的程序,让它走。”
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我什么都替你想。现在,该你自己想。”
我绕过他,往家走。
中午,我和了面。
擀得薄,切成细条,准备晚上下锅。
沈定川提前回来了,眉间压着倦色。
我没问,先把火拨旺,煮一碗。
汤里加了白菜,卧一个蛋。
他洗过手,坐到桌边。
吃了两口,说,涉及白雪的情况,正在核实。
“我没插手,也不会让人拿亲属关系当理由。可能有人来找你了解旧事。”
我拉开椅子坐好。
“我跟建军的事,从进这个院子那天,就结束了。”
他抬头。
“谁来问,我只说自己知道的。没见过的,不猜。听来的,会说清从哪儿听来。”
我停了停。
“该配合的我配合,也不会因为气他,就添上一笔。”
他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我给他添了面汤。
他忽然问,别人要逼你帮忙呢。
“让他找该管的人。我的门,不是后门。”
他低下头,挑起面条。
“面条不错。”
“头回做,盐怕放多。”
“正好。”
吃完饭,他起身,把碗摞好,放到灶台边。
从前没有人替我做过这个动作。
天刚黑,我去关院门,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警卫员问是谁。
外面没有立即答。
我点上门灯,隔着半开的门,
看见沈建军站在巷子里。
他满身酒气,眼睛红着。
警卫员挡住,没让他往里走。
他看见我,嘴唇抖了半天。
“春妮,白雪……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扶住门闩。
他又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嫁给我小叔,是不是——”
“建军。”
我打断他。
他只要遇到不顺,仍想从我这里找个答案。
从前如此。
现在还是如此。
我看着他。
“你问错人了。”
他愣在那里。
“你该问的人,在你自己家里。”
我关上门。
门闩落定,外面还有他的声音,含混的,带着酒气。
我没再开。
灶上的水还温着。
我舀了一瓢,把沈定川的茶缸涮干净,重新沏了一壶。
书房的灯亮着。
我端茶进去,放到桌角。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
“早点睡。”
我点头。
走到院子里,风凉了。
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灶房的灯还亮着。
我没有关。
留一盏,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