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这门亲事,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冬天的清河镇,风刮得像砂纸。
赵铁柱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红本本,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起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安安静静低着脑袋,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
围观的人群已经自发聚集了一大圈。
“哎你们看,赵铁柱真的去领证了?”
“可不是,就领那个哑巴!”
“哎呀,一个穷光蛋娶了个哑巴,绝配啊这不是。”
赵铁柱的耳朵很好使。
他把红本本往裤兜里一揣,转头扫了一眼,笑了。
“绝配,你说得对。”
说完,他侧过身,对旁边的女人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女人抬起眼皮,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赵铁柱五指收拢,握住了。
“走,回家。”
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
“穷鬼装什么深情,家徒四壁娶个哑巴,明儿就后悔。”
赵铁柱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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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源,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赵铁柱,清河镇人,二十八岁,无房无车无存款,在镇上一家修车铺打工,一个月两千八,够吃不够喝。
论条件,这辈子大概率要打光棍。
他也认了。
直到那天晚上,他在镇子外的土路上,看见一个人缩在桥洞下。
天上飘着小雪。
那人蜷成一团,身上盖着一张破纸板,纸板上写着“XX建材”,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
赵铁柱本来要走的。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走过去,盖在那人身上,扭头走了。
他自己抖抖索索骑了十分钟自行车回到出租屋,灌了两碗热水,盖上被子,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经过那个桥洞。
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地上,旁边压着一块石头。
人不在了。
赵铁柱把棉袄捡起来抖了抖,重新套上,骑车走了。
这事他忘得很快。
然后,一个月后,这个女人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见了他就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赵铁柱接过来看。
纸上写着:
“你救了我,我嫁给你,一生还恩。”
字写得极好,一笔一划,像印出来的。
赵铁柱看完,抬起头。
“你是那天桥洞里的人?”
女人点头。
“你不会说话?”
女人点头。
赵铁柱把纸折起来,递还给她,摸了摸后脑勺。
“我就是借你件衣服,你不用这样的。”
女人接过纸,翻过来,又写了一行:
“我无处可去。”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出租屋。
一张床,一张桌,一口锅。
“我这穷地方,你真不嫌弃?”
女人摇头。
赵铁柱叹了口气。
“行吧。”
就这样,两个人去了趟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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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完证,赵铁柱骑着自行车,女人坐在后座,两人回到那间出租屋。
赵铁柱把锅烧上,下了两包泡面,一人一碗,坐在床边吃。
他吃面,偷眼瞄了瞄身旁的女人。
长得不难看,甚至说,眼眶子长得很好,眼睛亮得有点不像穷苦人。
但是太瘦,筷子一样,脸色也不好,像是有段时间没吃上热饭了。
赵铁柱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拨到她碗里。
“多吃点,面里放了俩蛋。”
女人顿了一下,没推辞,低头吃了。
赵铁柱就着泡面汤,觉得今天这顿饭,不知道为什么,吃得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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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只有一张床。
晚上睡觉,赵铁柱往地上铺了一床被子,指了指床。
“你睡床,我睡地上。”
女人站着没动。
赵铁柱以为她不明白,比划了比划。
女人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抬起下巴,示意地上。
意思是:我睡地下。
赵铁柱:“……那不行,你是客人。”
女人又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床。
赵铁柱摸了摸鼻子,想了想,一拍床垫。
“行,这样,床够大,你睡那边,我睡这边,中间我用枕头隔上。”
女人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那是今天赵铁柱第一次见她笑。
不大,像是水面荡开的一个圈,一下就散了。
但赵铁柱不知道为什么,心跳了一下。
他扭过头,清了清嗓子。
“睡吧,明天我还得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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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铁柱去上班。
修车铺的老板娘,镇上人称“八卦总台”的周寡妇,已经竖起了耳朵。
“柱子,听说你昨儿领证了?”
“嗯。”
“娶的那个哑巴乞丐?”
赵铁柱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
“我媳妇儿。”
周寡妇捂嘴,眉飞色舞。
“哎哟,行嘛你,反正也是打光棍,凑合呗——”
“周姐。”
赵铁柱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
“你再叫我媳妇‘哑巴乞丐’,我换地儿上班。”
周寡妇噎了一下。
修车铺里突然安静了片刻。
周寡妇干笑两声,转移了话题。
赵铁柱继续拧螺丝。
扳手转了两圈,他自己都没发现,嘴角勾起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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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消息传得比风快。
当天下午,赵铁柱的妈,从隔壁镇子打来了电话。
“铁柱!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领了个哑巴回来?!”
赵铁柱把手机换了只耳朵。
“嗯。”
“你你你——你脑子叫驴踢了?!好端端的娶个哑巴,人家祖宗十八代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自己的事我做得了主。”
“你——你爸要是还在,得被你气死!”
赵铁柱沉默了一秒。
“妈,我媳妇会写字,等你想见她,随时来。”
电话那头气哼哼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摔电话的声音。
赵铁柱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饭盒。
她朝他走过来,把饭盒递给他。
赵铁柱愣了一下。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热饭,上头码着两块红烧肉。
他抬头看她。
女人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买了菜,找了你钱包,拿了二十块。”
赵铁柱看完,笑了。
“下次不用专程送,我中午有饭吃的。”
女人低下头,又写了一行:
“好吃吗?”
赵铁柱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肉酥烂,咸淡合适,带着一点点微微的甜,是他从没吃过的做法,和镇上哪家馆子都不一样。
他使劲嚼了嚼。
“好吃。”
女人低下头,那一点嘴角的弧度,又泛起来,又散掉。
赵铁柱继续低头吃饭。
心跳了两下。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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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没有名字——至少没有告诉过他。
登记结婚的时候,赵铁柱看了眼她的证件:顾知。
顾,有人顾念;知,有人相知。
父母给起的名字,带着一份盼头。
但是证件上的信息,除了姓名,哪里的人,什么来历,都是空白。
赵铁柱问过一次。
顾知写道:说来话长。
赵铁柱点点头,把那页纸叠好,没再问。
不是不好奇。
但他想,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不愿意说的,问了也是逼人。
他不是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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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两个人住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一桌一床一锅,算不上家,但是有了两个人,忽然就有了点烟火气。
赵铁柱上班,顾知在家里收拾屋子,买菜做饭。
她做的饭越来越多花样,赵铁柱吃了一个月,悄悄胖了三斤。
他往腰上一摸,转头严肃地看顾知。
“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知抬眼,无辜地眨了眨眼。
赵铁柱指了指自己腰。
“胖了。”
顾知看了一眼,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是在笑。
赵铁柱没绷住,也跟着笑了。
这二十平米,第一次有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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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麻烦来了。
来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出租屋楼下,车牌号是外地的。
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两个随从。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楼号,扭头对随从说了一句话。
随从点头,上楼去敲门。
赵铁柱那天正好没上班,在屋里修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听见敲门声,去开门。
门开了,随从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请问,顾小姐在吗?”
赵铁柱:“顾小姐?”
随从:“顾知,顾小姐。”
赵铁柱把收音机放下,往门框上一靠,打量了打量这个西装笔挺的随从。
“我媳妇儿。找她什么事?”
随从眼皮跳了一下。
“媳……妇?”
“对。登记领证了的那种。”
随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楼,一路快步,走到中年男人面前,低声说了什么。
中年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仰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赵铁柱还靠在门框上,扭头往屋里喊了一声。
“知知,有人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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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下楼的时候,清河镇这条平静的小巷子,忽然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她还是那件洗白了的棉袄,头发用筷子别着,走路没有声音,步子小,像一只惯了收起脚爪的猫。
但是当她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站定,仰起头。
赵铁柱站在二楼,往下看。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她平时缩在出租屋里煮饭的样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楚。
就是不一样。
那个中年男人,对着顾知深深鞠了一躬。
“小姐,老爷让我来接您回去。”
顾知看了他一眼,没动。
中年男人直起腰,看了一眼顾知身边的赵铁柱,斟酌了一下。
“小姐,老爷说,当初的事……有些误会,您受委屈了。家里都在等您。”
顾知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随身的小本,翻开,写了一行,递给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又变了。
赵铁柱好奇,凑过去,偷偷扫了眼。
就四个字:
“我已成婚。”
中年男人抬起头,死死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被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脖子扬了扬眉毛。
“你好,岳……岳父大人?”
中年男人闭了闭眼。
随从甲:“……”
随从乙:“……”
街边卖包子的大妈:“……”
巷子里的猫:“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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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姓庄,是顾知父亲的秘书,不是顾知的父亲。
这是赵铁柱后来才搞清楚的事。
那天中年男人在巷子里站了半个小时,中途打了三个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赵铁柱一个字没听清楚。
最后,中年男人走了。
走之前,他对顾知说了最后一句话,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小姐,老爷说,无论如何,家门永远为您开着。”
顾知垂着眼睛,没回答。
车走了。
赵铁柱站在顾知身边,抠了抠耳朵。
“知知,你……是哪里人?”
顾知低下头,拿出本子,写。
赵铁柱凑上去看。
“以后告诉你。”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行。”
然后他把手插进裤兜,往回走。
“先吃饭,今天我来做。”
顾知愣了一下,跟上去,走了两步,悄悄侧头,看了他一眼背影。
又低下头。
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这一次,没有那么快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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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全镇都来看热闹,赵铁柱淡定如山
那辆黑色轿车来过之后,清河镇就炸锅了。
毕竟那车,在这镇子里,就跟飞碟降落差不多稀罕。
“听说了没,那个哑巴来历不简单!”
“什么来历?”
“不知道,反正来了个西装笔挺的男的,低头哈腰,叫她小姐!”
“哎哟,小姐!她不是乞丐吗?”
“乞丐也能叫小姐,就你家那条狗叫旺财,改叫旺总,不也是总?”
”……这话什么逻辑?“
消息飞快传到赵铁柱妈刘桂花耳朵里。
刘桂花当天下午就出现在了出租屋门口。
她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顾知,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标价不明的古董。
顾知安静地站着,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就那么平静地和刘桂花对视。
刘桂花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虚,干咳了一声,转向赵铁柱。
”那个……铁柱,你媳妇,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不知道?!你娶了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知道长得好,知道做饭香,知道人老实,够了。“
刘桂花气得一拍大腿。
”你!你爸要是……“
”妈。“
赵铁柱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转过来,平静地看着他妈。
”你来是看我们好,我高兴;你来是吵架,我送你回去。“
刘桂花噎了一下。
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她悻悻地把手里提的一个袋子往桌上一放。
”鸡蛋,自家母鸡下的,带来的,吃吧。“
赵铁柱挑了挑眉。
顾知走过来,从桌上拿起那袋鸡蛋,转身进了厨房,过了十分钟,端出来两碗鸡蛋羹,碗边摆了一小碟酱油,搁在了刘桂花面前。
刘桂花低头,看着那碗鸡蛋羹发呆。
蒸得跟镜子一样,嫩到颤,表面还飘着几滴香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赵铁柱在旁边坐下,拿起勺子,已经在大口挖了。
刘桂花咽了口唾沫,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桂花放下勺子,看了一眼厨房里忙活的顾知背影,又看了看儿子。
压低声音。
”……挺好吃的。“
赵铁柱没抬头。
”嗯,每天都有。“
刘桂花沉默了片刻。
”手艺不错。“
然后她端起碗,闷头把那碗鸡蛋羹吃完了。
一个字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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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镇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刘桂花这么容易收服。
有些人,嘴里的刀,要快得多。
赵铁柱他二叔赵发财,是镇上包工头,手里有几个钱,说话素来大声。
他在赵家堂兄弟里,是说话最冲的一个。
听说赵铁柱娶了个哑巴来历不明的女人,他直接冲上门来,站在院子里,手叉腰,开嗓就像广播。
”铁柱!你给我说清楚,那女人到底哪来的?!来历不明,万一是个骗子,你这屋里有什么值钱的?!“
赵铁柱坐在门口修自行车,没抬头。
”二叔,我这屋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口锅。“
赵发财:”……“
”还有就是我媳妇。她比锅值钱。“
赵发财气结,”你——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
赵发财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攻击。
”那个什么庄秘书来找她,你就不好奇?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万一是有夫之妇——“
”二叔。“
赵铁柱终于抬起头,手里还握着扳手,平静地看着赵发财。
”她是我媳妇。你管她什么来历,我都不管,你管那么宽,腰不酸?“
赵发财:“你……”
”我自己的事,二叔不用操心,您回吧。“
赵发财被堵了个实心,脸憋得通红,拂袖而去。
走到巷口,正好碰上卖豆腐的赵三嫂子,赵发财拉着人家就开始吐槽。
赵铁柱继续低头修车,扭过头,看见顾知站在身后,端着一杯热茶。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顾知拿出本子,写了一行,给他看。
”谢谢你。“
赵铁柱把茶杯放到地上,扭回头继续拧螺丝。
”谢什么,那是我媳妇,我不护谁护。“
顾知低下头,看了看那行字。
然后翻到下一页,写了两个字,折起来,塞进赵铁柱手里,转身走了。
赵铁柱把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傻瓜。“
他愣了一下。
然后把纸条叠好,塞进兜里,嘴角咧开,弯出一个弧度,像是不小心的。
扳手转了一圈,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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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纸包不住火,或者说,暴风雨前的宁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赵铁柱每天上班,回家,两个人吃饭,睡前顾知拿着本子跟他聊天,一人说一人写,有时候聊到很晚。
他们聊收音机,聊镇上的八卦,聊赵铁柱小时候的倒霉事,聊顾知喜欢看什么书。
顾知喜欢看历史,尤其喜欢看地图,赵铁柱给她买了一本世界地图册,她拿着那本书翻了一晚上,翻到最后,抬起头,给他写了一行字:
“有一天,我想带你去看一看。”
赵铁柱当时没当回事,咧嘴笑了笑,”行,等我攒够钱。“
他后来想起来,才觉出那句话里有些什么不对劲,但是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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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不对劲,从一个电话开始。
那天是周五,赵铁柱在修车铺里,手机响了,号码他不认识。
接通,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说话很慢。
”你是赵铁柱?“
”是,您是?“
”我姓顾。“
赵铁柱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是顾知的家人?“
”是她父亲。“老人停顿了一下,”我想问你,她现在……还好吗?“
赵铁柱靠在车边,把声音放平。
”好。吃得好,睡得好,比我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像是人在深呼吸。
然后老人说:“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赵铁柱想了想。
”知道她不说话,知道她来历不简单,知道她受过委屈,别的不知道。“
”你不好奇?“
”好奇。但她不说,我不问。“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老人的声音变得奇异地温和。
”年轻人,你是个好人。“
”谢谢。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老人竟然轻轻笑了一声,”没事了,多谢你照顾她。“
赵铁柱皱了皱眉,”……她是我媳妇,照顾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回,那端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老人挂了电话。
赵铁柱看了眼手机,把手机揣回兜里。
周寡妇从旁边探出头来,神神秘秘。
”柱子,谁的电话?“
”岳父。“
”哦——“周寡妇拉长了声音,”关系改善啦?“
赵铁柱想了想刚才那通奇怪的电话,摇摇头。
”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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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赵铁柱在路边买了一把梨,顾知喜欢吃梨,说来也奇,买梨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他怎么知道顾知喜欢吃梨的?
他细想了一下,好像是某天晚上,他们聊水果,顾知写”梨”,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小圈圈。
就这一个细节,他记住了。
他手里提着梨,骑车回家,脑子里走了一遍今天那个电话,觉得越想越不对劲。
顾知的父亲,听声音不像普通人,说话的方式,那种沉稳从容,不是一般的小老头。
庄秘书那个西装,他当时没细看,后来想,那料子,镇上没人穿得起那种。
那辆车,也不一般。
赵铁柱把这些碎片拼了拼,隐隐约约摸到了一个轮廓,但他自己都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太离谱了。
他一个修车的,能娶到什么来历的人?
肯定是他想多了。
他提着梨,推开门,顾知坐在桌边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铁柱把梨往桌上一放。
“今天特甜,多吃两个。”
顾知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赵铁柱把外套挂好,坐下,拿起一个梨啃,假装随意地说。
“知知,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顾知手里的书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赵铁柱看了她一眼,继续啃梨。
“就说让我照顾好你,没说别的,我也没多问,就挂了。”
顾知低下头,摸出本子,写。
赵铁柱凑过去看。
“对不起。”
赵铁柱把梨把拿下来,指着她的本子戳了戳。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藏着掖着,是你的事,我不逼你,但你要记住。”
他停了一下。
“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来历,在我这,你就是我媳妇,没别的。”
顾知捏着笔,低着头,没动。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笑。
赵铁柱没装看不见,拿起另一个梨,递给她。
“吃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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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知写了比平时多很多的字。
她告诉赵铁柱,她出身在一个做生意的家庭,家里有钱,但是她从小体弱,说话的功能因为一次高烧坏掉了,从那以后便再没出过声。
家里并不是不爱她,但家族里有些事,有些人,把她当成一枚棋子,那场风波里,她被迫出走,身无分文,在外流落了将近三个月,就是那三个月里,她在桥洞里遇见了赵铁柱。
她说,她当时已经不想挣扎了,觉得被这个世界放弃了,直到一件旧棉袄落在她身上,热乎乎的,带着煤油和铁锈的气味。
赵铁柱看完这些,半晌没说话。
顾知低着头,等他。
然后他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那件棉袄,我洗干净了,你要不要穿?”
顾知抬起头。
赵铁柱一本正经。
“这都冬天了,棉袄别浪费。”
顾知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第一次,在他面前,用力地笑了,笑得弯了腰,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都弯成了缝。
虽然没有声音,但那笑,是赵铁柱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他呆坐了两秒,咳了一声,扭开头。
“……还不睡,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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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来了个大人物,赵铁柱差点没撑住人设
顾知的父亲来了。
不是打电话这种,是人亲自来了。
来的那天,整条街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巷子口,连停车都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阅兵。
从中间那辆车里,走出来一个老人。
七十来岁,满头白发,穿的衬衫笔挺,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背微微有点驼,走路很稳,不疾不徐。
跟在老人身后的,是庄秘书,和另外四五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巷子里卖包子的大妈把笼屉一推,眯着眼看。
“哎,这……这人是干啥的?”
旁边的大爷扶了扶眼镜,心跳漏了半拍,半天说出来一句话:
“你、你看那个车……那车牌……”
大妈凑过去,看了看,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哦,我的老天爷……”
赵铁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巷子口那一溜黑车,手里的斧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斧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等着。
老人走近,在他面前停下,打量了他片刻,然后,用低沉的声音开口。
“赵铁柱?”
“是。”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定在他那件旧夹克上停了停。
“顾知……在吗?”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知从屋里走出来,见了老人,站定,脸上的神情沉了一沉。
老人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话,眼眶有些发红。
过了片刻,他哑着声音说:
“知知……你受苦了。”
顾知低下头,握着本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走上前,站在老人面前,仰起脸,看了他一眼。
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爸,这是我丈夫。”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再抬头,把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
庄秘书在旁边,表情像是在看一场艰难的外交谈判。
赵铁柱被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比被老虎盯上还难受,但他硬着头皮没有躲眼神。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老人开口。
“小赵,你知道顾家是做什么的吗?”
赵铁柱想了一下,说了实话。
“不知道。”
老人皱了皱眉。
“顾氏集团,你没听说过?”
赵铁柱摸了摸后脑勺。
“听说过,但……”他看了看顾知,“这是你们家的?”
顾知点了点头,神情有点复杂。
赵铁柱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扭头,看着顾知,用一种极度平静的语气问了一个极度灵魂的问题:
“所以你在我这二十平米,睡小床,吃泡面,是……主动的?”
顾知眼神飘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铁柱闭了闭眼睛。
“……好。”
然后他转头,对顾父点了个头。
“老爷子,进去坐吧,我去烧水。”
顾父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低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这孩子。”
---
那天顾父在出租屋里坐了两个小时。
屋子里就一把椅子,赵铁柱把椅子给了顾父坐,自己在床边坐着,顾知坐在他旁边。
庄秘书和那些随从全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整整站了两个小时,一动不动,跟门神似的。
顾父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顾家,顾氏集团,顾父白手起家打下来的。
顾知有个异母哥哥,叫顾廷昱,是后来续弦那个太太生的,顾廷昱在家族里一直想独揽大权,趁顾父重病期间,联合集团的部分股东,以“顾知患有缺陷无法理事”为由,借机发难,要逼顾知签下放弃继承权的文件,并安排人身控制,逼迫她就范。
顾知那次出走,正是从那场逼迫中逃出来的。
而顾父,等彻底查清楚事情始末,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赵铁柱听完,没有说话,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
然后他问:
“那个顾廷昱,现在怎么样了?”
顾父眼神一冷。
“已经让他离开集团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老爷子,我有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
顾父:“说。”
“您当时重病,有没有可能,这件事里,还有些什么人,是你现在也不知道的?”
顾父看了他一眼,神情复杂。
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在查。”
赵铁柱点点头,没再多说。
顾父起身,要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顾知一眼,又看了看赵铁柱,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
“小赵,她交给你了。”
赵铁柱站起来,“她交给她自己了,我就是住在隔壁的那个。”
顾父愣了一下,然后又是那一声低低的笑。
“好孩子。”
车队走了。
整条街的看客,直到最后一辆车拐出巷口,才缓缓回过神来,发出一阵抽气声,像是一个大型合唱团。
---
车队刚走,赵铁柱他二叔赵发财骑着摩托冲了过来,刹车声刺耳,差点撞上卖包子的大妈。
他跳下车,指着赵铁柱,呼哧呼哧喘气。
“铁……铁柱!那……那是顾……顾老爷子?!”
赵铁柱淡定地看着他。
“嗯。”
赵发财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那……那顾氏集团……那是……”
“嗯。”
赵发财整个人定格了大约十秒,然后他扭头,猛地去看顾知。
顾知安静地站在赵铁柱旁边,不咸不淡地对他点了个头,算打招呼。
赵发财腿一软,扶住摩托车把手,嗓子里发出一声奇异的声音。
“……嫂,嫂子?”
赵铁柱往边上迈了一步,让出条路。
“二叔,进去喝杯水吗?”
赵发财看着那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又看看赵铁柱,又看看顾知,又抬头看了看天。
最后他把摩托车把一扭,发动车子,骑走了。
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至今让清河镇人民津津乐道的经典台词:
“我这辈子,算是活明白了,以后当人说话之前,先打听清楚人家媳妇的家底——”
然后就骑远了。
---
第五章:赵铁柱做了一个决定
顾父走后的第三天,顾知拿着本子,坐到赵铁柱对面,给他看了一行字。
“我可能要回去处理一些事,你愿意跟我走吗?”
赵铁柱接过本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本子放到桌上,抬起头,打量了顾知片刻。
“你是说……去省城?”
顾知点头。
“顾家的事?”
顾知点头。
赵铁柱靠进椅背,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修车铺,一个月两千八。
出租屋,一个月四百八。
存款,三千二。
他想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看向顾知。
“行,我去。”
顾知愣了一下,拿起笔,写了一行,推给他:
“那边和这里不一样,你可能不习惯。”
赵铁柱接过来,重新推给她,“我修过拖拉机,修过电动车,修过进口的宝马,原理都一样,就是把坏了的修好,就这样。”
顾知抬起眼看他,有点没懂他的意思。
赵铁柱站起来,揉了揉后脑勺。
“我是说,不管什么地方,你那里有事要修,我去,就这个意思。”
顾知盯着他看了片刻。
嘴角的那个弧度,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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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赵铁柱跟修车铺的周寡妇打了个招呼。
周寡妇哭得稀里哗啦,逢人就说“我早就看出来柱子这孩子有出息,看看,贵人就是贵人,不声不响的就把顾家千金娶回来了”,前后联系起来,堪称本年度最离谱的发言,但奇怪的是,镇子上没有一个人反驳她。
赵铁柱他妈刘桂花,听说儿媳妇是顾家的,当场坐地上呆了五分钟。
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后怕。
她抓着赵铁柱的手,颤颤巍巍。
“铁柱……妈当初那些话……”
赵铁柱拍了拍他妈的手。
“知知不记仇,你也别往心里去。”
刘桂花红了眼圈,转身去找顾知,顾知正在收拾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刘桂花走过去,手哆嗦着摸了摸顾知的头发,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把手里攥着的一个金镯子塞进顾知手里,转身走了。
赵铁柱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幕。
他妈那镯子,是他外婆留下来的,不贵,但是从没往外给过。
他靠着门,低下头,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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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顾家派来的。
赵铁柱和顾知两个人坐进那辆宽大的后座,出租屋就在窗外,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消失在清河镇的尽头。
顾知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赵铁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握住了。
手还是凉的,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和第一天领完证,在民政局门口时一模一样。
顾知低下头,看了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抽回去。
赵铁柱靠着椅背,闭上眼。
窗外,清河镇渐渐退到了视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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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省城,顾家,真正的修罗场开始了
顾家的大宅子,坐落在省城最老的一片区域里,前后三进,灰瓦白墙,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龄据说有八十年。
赵铁柱站在正门前,仰着头,往里头打量了一圈。
庄秘书在旁边,态度已经恭敬了许多,轻声介绍:“赵先生,前院是会客厅,后院是居住区,您和顾小姐……”
“叫赵铁柱就行,或者叫铁柱,先生这两个字,我听着毛骨悚然。”
庄秘书:“……是,赵……铁柱先生。”
“就铁柱。”
庄秘书停顿了一下,“好,铁柱,您和顾小姐的住所在东厢,已经收拾好了。”
赵铁柱跟着顾知往里走,路过正厅,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赵铁柱扫了一圈,几张脸,各自带着不同程度的“这人是谁”的茫然。
其中一个女人,大概四十来岁,穿着讲究,脸上妆浓,眼睛在赵铁柱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这是顾廷昱的妈,顾父的续弦,据说姓白,镇上人叫她白夫人。
她看了顾知一眼,再看了看赵铁柱,声音慢悠悠开口:
“哟,知知回来了,这位是……男朋友?”
顾知拿出本子,写了一行,让庄秘书帮她读。
庄秘书清了清嗓子,平静地说:
“顾小姐说,丈夫。”
白夫人的笑停了一下,嘴角重新拉起来,这次是那种很刻意的弧度。
“哦,丈夫,这么快,我怎么没收到喜糖?”
赵铁柱把手插进裤兜,低头想了一秒,弯腰从旁边桌上的果盘里拈了一颗糖,走过去,放到白夫人桌上。
“补上。”
白夫人:“……”
旁边那几个人的眼睛,齐刷刷盯着那颗糖。
赵铁柱若无其事地退回顾知身边,用平静的眼神四扫一圈,点了个头。
“大家好,我是赵铁柱,修车的,知知的丈夫,以后多关照。”
正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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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父的书房里,只有顾父、赵铁柱、顾知、庄秘书四个人。
顾父把最近的情况说了一遍。
顾廷昱虽然已经从集团退出,但借由他妈白氏,仍然通过一些迂回手段,试图左右集团的一些决策。
顾知本人,持有顾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是第一大个人股东,也是顾父指定的唯一继承人。
只要顾知的继承权问题尘埃落定,白氏这条线就基本断了。
但问题是,要彻底稳住局面,顾知需要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以清晰的姿态表明自己的立场与地位。
赵铁柱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知知自己是什么想法?”
顾父和庄秘书同时看向顾知。
顾知拿出本子,写了一行,推给赵铁柱。
赵铁柱看了,然后扭头对顾父说。
“她说,她想参加下个月的股东大会。”
顾父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好。”
然后他看向赵铁柱。
“小赵,你呢?”
赵铁柱:“……我?”
“你是她丈夫,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赵铁柱摸了摸后脑勺,想了一下,说。
“我有一个疑问。”
“说。”
“顾廷昱那边,是真的放手了,还是还有后手?”
顾父神情微微变了一变。
庄秘书接过话头,措辞谨慎。
“目前来看,他在集团的明面操作已经停了,但是……”
“但是还有没摸清楚的暗线,对吗?”
庄秘书点头。
赵铁柱点了点头,在脑子里理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在大会之前,这条暗线,得先揪出来。”
顾父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小赵,你懂这些?”
赵铁柱摇头,“我不懂,但是我修车,修车有个原则,你摸不清楚哪里漏油,就先把车开出去,等它跑着跑着自己暴露,你再动手。”
顾父盯着他,半晌,低声笑了。
“有意思。”
赵铁柱低下头,喝了口茶,感觉自己这辈子说的最高深的话,就是刚才那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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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后面还有个修车师傅
顾家的第一场真正的博弈,来得很快。
股东大会在三周后,但在这之前,白氏这条线,开始动了。
第一步,是通过媒体。
网上开始出现文章,内容大致是:顾氏集团继承人疑似患有严重交流障碍,长期神秘失踪,外界对其实际能力产生质疑;与此同时,有“知情人士”透露,顾知与“来历不明的男子”秘密结婚,婚姻关系存疑。
“来历不明的男子”,就是赵铁柱。
清河镇的修车师傅。
赵铁柱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在顾家厨房里给自己烤馒头,顾知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然后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面继续烤。
顾知看着他,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写了几个字:
“你生气吗?”
赵铁柱想了想。
“没什么好气的,说的是实话,我确实来历不明,不出名,不有钱,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把馒头翻了一面。
“但是我是你丈夫,这个是事实,他写的那些话里,就这一句是准的,别的都是屁话。”
顾知愣了一下,看着他的侧脸。
赵铁柱把烤好的馒头掰开,递给她一半,“吃,别饿着。”
顾知接过来,没动。
她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加了一句话,推给赵铁柱:
“谢谢你。”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重新把纸推回去,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
“以后少写这俩字,多写点别的。”
顾知歪着头看他。
“比如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给顾知,然后夹起馒头,大步走了。
顾知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弯起眉眼来。
纸上写的是:
“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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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的第二步,比第一步来得更直接。
股东大会前一周,有两名股东,分别收到了一份“顾知不适合出任集团事务”的建议书,内容是关于她的病况和“婚姻状况”的描述,措辞专业,明显有律师操刀。
庄秘书把这份文件拿来给顾父看,顾父脸色发沉,让人彻查发件人。
赵铁柱那天旁观了全程,等所有人都忙起来,他悄悄去找了庄秘书。
“老庄,那两个收到文件的股东,能跟我说说情况吗?”
庄秘书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点头。
赵铁柱把两个股东的情况了解了一遍,第二天,他提出要亲自去拜访这两个人。
顾父问他:
“你想做什么?”
赵铁柱说:
“让他们看看,知知是什么人。”
顾父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了看顾知,顾知点头。
顾父对庄秘书挥了挥手。
“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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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股东姓陈,六十来岁,在省城做了三十年服装生意,是顾父的老朋友,持股百分之七。
赵铁柱和顾知一起去的。
陈老板在自家茶室里接见他们,态度不冷不热,先是对顾知点了个头,然后把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不太掩饰自己的疑惑。
“这位是?”
顾知写字,庄秘书读:
“我丈夫,赵铁柱。”
陈老板哦了一声,没说别的。
喝了一会儿茶,陈老板话锋一转,直接说了:
“知知,叔叔说句实话,你这些年不在,集团的事我不太了解,但是这次收到那份文件……我有些顾虑,如果你真的在处理公司事务上有一些……困难……”
顾知提笔,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陈老板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若有所思。
纸上写的是:
“叔叔觉得,一个人的能力,由什么决定?”
陈老板还没开口,赵铁柱接过来说了一句。
“我修车,遇到过一辆车,发动机有毛病,没声音,跑得慢,别的修车师傅一看,说这车不行了,劝车主换车。”
陈老板看向他。
“后来呢?”
“后来我上手拆了,换了一个零件,那车到现在还跑着,比新车跑得还顺。”
陈老板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笑了笑。
“赵师傅,你这比喻……”
“不是比喻,是实话。一个零件坏了,不代表整台车坏了,知知会说话这件事,和她能不能把顾家的事处理好,是两件事。”
陈老板低下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字条,又看了看顾知。
顾知平静地与他对视,眼神清澈,没有半点躲闪。
陈老板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
“……老顾这孩子,养得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小伙子,顾家的事,叔叔支持。”
赵铁柱站起来,点头,“谢谢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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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股东比第一个难啃,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叫苏明月,是后来入股的新股东,持股百分之十一,在商圈里颇有些名气,据说手段不软。
苏明月见他们的方式,是在自己公司的会议室里。
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苏明月和她两个助理,苏明月坐在主位,神情淡漠。
她看了顾知一眼,再看了一眼赵铁柱,开口就直接了当。
“顾小姐,我不绕弯子,那份建议书里的事,我基本查证过,顾廷昱他们这次出手,比我预料的快。”
顾知和赵铁柱同时有些意外。
苏明月把手里的文件推过来,“这是他们这两周通过白氏的渠道,联络过的股东名单,以及用的条件,你们自己看。”
赵铁柱把文件拿过来,跟顾知一起看了一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苏明月说:
“我知道你们来这里,是想稳住我,没关系,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我不支持顾廷昱,他那个人,我打过交道,是个只会玩手段不懂实业的,顾家的东西放到他手上,迟早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
“但是,我也不了解顾小姐的能力,所以,我想问你——”
她看着赵铁柱,“你凭什么判断,顾小姐能接手顾家的事?”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没有凭据。”
苏明月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他继续,“苏总,你做生意做到今天,你觉得判断一个人,看什么最准?”
苏明月看着他,没说话。
赵铁柱说:
“我看,是看他怎么对待和他没有利益关系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媳妇,在最难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有,我那时候也一分钱没有,我们两个人,半年多了,她没跟我谈过顾家的事,没跟我提过她的身份,没有任何理由要这样做,但是她是这样做的。”
他看了顾知一眼。
“这样的人,我信任,不是因为她有钱,是因为她是这种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苏明月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了一个字。
然后抬头,看向顾知,语气有了点变化。
“顾小姐,大会上,我支持你。”
顾知拿出本子,写了一行,推给她。
苏明月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了一点笑意。
纸上写着:
“谢谢苏总,以后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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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股东大会,修车师傅出了个大风头
股东大会那天,顾家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赵铁柱和顾知并排坐在顾父左手边,赵铁柱穿了顾家置办的一身西装,头发梳了梳,坐在那里,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很多。
但是西装是西装,他坐在那里,左腿压右腿,右手搭着椅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市井气,和那些西装革履气定神闲的股东们,格格不入。
白氏坐在顾廷昱旁边,顾廷昱今天也出现在了会议室,虽然已经不是股东,但他是顾家子弟,没有拦他的正当理由。
他大概三十五六岁,长相算过得去,但眼神里有一种习惯性轻蔑的东西,整场会议开始前,他的目光在赵铁柱身上转了好几圈,然后转向顾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挑衅。
顾知没有看他。
大会开始后,顾父先做了开场陈述,然后把话交给顾知。
顾知站起来,从容地打开面前的平板,连接了会议室的大屏幕,开始播放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是她在过去三周内,利用顾父提供的集团内部资料,整理出的一份关于集团未来三年发展方向的分析报告。
没有人说话,都在看屏幕。
赵铁柱也在看。
说实话,他大半看不懂,但他能看出来,这些数据和逻辑,是顾知花了大量时间整理出来的,因为他每天晚上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笔记一页一页翻,平板一行一行写,有时候写到凌晨。
他会悄悄给她泡一杯热茶,放在桌上,她会低头道谢,然后继续写。
屏幕上,数据清晰,逻辑严整,几个核心判断,精准落在集团目前几个最关键的矛盾点上,陈老板和苏明月都在微微点头。
顾廷昱坐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顾知展示完,顾廷昱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讽刺。
“知知,这份报告很好看,但是——”他顿了顿,“你自己写的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顾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在平板上点开一个文件,推给庄秘书,庄秘书把文件投到大屏幕上。
是一份修改记录,时间轴清晰,每一条修改,都有标注。
最早一条,在三周前,顾知到省城的第二天。
顾廷昱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换了个方向。
“但是,知知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她无法进行正常的商业沟通,对于很多需要及时决策、口头谈判的事务……”
“那就是我的事了。”
一个声音从顾知旁边开口,平静,不急不缓。
会议室里的视线,齐刷刷移到了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坐在那里,稍微坐正了一点。
“我媳妇不方便说话的事,我来说,她想说的,我替她传达,她能做的,我不插手,她不方便做的,我补上。”
他顿了一下。
“修车有这么一句话,一台好车不是靠一个零件撑起来的,是靠配合。”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片刻。
陈老板低下头,手指敲了敲桌子,掩住了一点笑意。
苏明月平静地翻着手里的文件,没抬头,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顾廷昱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直接绕过那些商业话语,语气已经在发硬。
“赵先生,你从清河镇来,做过什么,懂什么,我想听你说说,凭什么站在这里?”
会议室里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这话说得已经很冲,不像是在商量事,更像是在问罪。
顾父脸色变了,正要开口,赵铁柱抬了一下手,先说话了。
他看了顾廷昱一眼,语气还是那么平。
“你想知道我从哪来,我修过什么车,我懂什么,没问题,我都可以告诉你。”
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坐得比刚才更直。
“我从清河镇来,修过拖拉机,修过电动车,修过合资车,修过进口车,没修过宝马五系以上,因为那个镇上进不来那种车。”
会议室里,有一两个人低下头,掩住了表情。
“懂什么,我懂一件事,就是坏了什么、漏了什么,得找到根子,不能靠换零件蒙混。”
他最后扫了顾廷昱一眼。
“顾总,你是顾家子弟,懂不懂商业,懂不懂集团,这些我不评价,但有一点,我作为知知的丈夫,想说清楚。”
他停了一下。
“知知在外流落了三个月,身无分文,是因为有人逼的,这件事,在座各位心里有数。”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顾廷昱的脸色,一层一层地变。
白氏在旁边夹紧了手里的包,不说话。
赵铁柱没有继续说,扭回头,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顾知坐在他旁边,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地动了一下。
赵铁柱把水杯放下,悄悄向右挪了半寸,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手臂。
顾知低下头,没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但她手心里握着的那支笔,力道松了一点。
---
大会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结局不算意外,但对顾廷昱和白氏来说,比失败更难受。
最后表决,支持顾知正式担任集团接班人,明确继承权的票数,占压倒性多数。
顾廷昱全程没有再开口。
散场的时候,他从赵铁柱身边经过,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今天的事,就这么完了?”
赵铁柱没回头,语气跟说天气预报一样平静。
“不完,你再来,我还在这里。”
顾廷昱拂袖走了。
走了之后,赵铁柱呼了口气,回头看见庄秘书站在旁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庄,怎么了?”
庄秘书斟酌了一下,极度克制地说了一句话:
“赵先生……今天,说得挺好的。”
赵铁柱摸了摸后脑勺,
“就是随口说的,乱七八糟的,没事。”
庄秘书:“……”
赵铁柱回头找顾知,顾知正和陈老板和苏明月在交流,手里握着本子,一行一行写,两个人轮流俯身看,脸上都带着认真的神情。
赵铁柱站在稍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拱,说不上名字,但不难受,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暖。
他扭开头,假装在欣赏会议室的天花板。
庄秘书在旁边,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很离谱的话。
“赵先生,你知道吗,今天你发言之前,我帮你整理的那些资料里,有一些背景信息……”
赵铁柱:“嗯?”
庄秘书:“顾小姐名下,除了集团股份,还有……大概八处房产、两个基金账户,以及……”
赵铁柱把手一挥,打断他。
“老庄,停,我不需要知道这些。”
庄秘书:“为什么?”
赵铁柱想了一下,说了一句极度坦诚的实话。
“知道了,我怕睡不着觉。”
庄秘书沉默了片刻,然后第一次,在赵铁柱面前,绷不住地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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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风平浪静之后,剩下的那件事
大会结束三天后,顾廷昱和白氏从顾家搬走了。
不是被赶走的,是顾父谈的,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顾廷昱走的时候,脸色像石灰,白氏绷着脸,没有掉眼泪,但手里的包捏得很紧。
他们走的那天,赵铁柱正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把一辆老旧的自行车翻过来,用随身带的工具在修。
那是顾家看门的老大爷的车,前轮钢丝断了两根,老大爷不好意思开口,赵铁柱自己发现的,顺手就揽过来,蹲在地上鼓捣。
白氏从他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快步走了。
老大爷站在旁边,抹了把眼睛,嘴唇动了动。
赵铁柱头也没抬。
“大爷,没事,你这车结实,修修能再骑十年。”
老大爷哽了一下,“……谢谢你,小赵。”
赵铁柱把钢丝拧好,把车扶正,推给他,“试试。”
老大爷骑着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脸上皱纹都舒展了。
赵铁柱拍了拍手,站起来,扭头,看见顾知站在廊下,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顾知走过来,没有拿本子,就那么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赵铁柱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掏本子的意思,有点奇怪。
“怎么了?”
顾知没动,看了他片刻,缓缓地,极低极轻,像是从很久很深的地方,往上破出来——
“谢、谢你。”
声音很哑,很小,像是一根锈了太久的弦,重新被拨动,第一声,还带着沙,但是是真实的声音。
赵铁柱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院子里,只有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动。
他怔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忽然发酸的感觉硬生生按下去,清了清嗓子,佯装镇定地说了一句话:
“以后少说这两个字,多说点别的。”
顾知眼眶红了,但嘴角往上弯,弯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这次,没有散。
她低下头,然后又用那个刚学会重新出声的声音,极轻,却很清楚:
“铁柱。”
赵铁柱深呼吸了两秒,扭过头,声音有点哑。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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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父那天晚上,把赵铁柱叫去书房,喝了一盅酒,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把顾家书架最右边的一个抽屉打开,取出一个东西,放在赵铁柱面前。
一把旧钥匙。
赵铁柱看了一眼,有点懵。
“什么的钥匙?”
顾父说:
“这个宅子,第一进的大门,最老的那把,四十几年了。”
赵铁柱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顾父端着酒盅,看了他一眼,声音放得很轻。
“知知她妈,当年走的时候,我不在,她一个人在家,把这把钥匙压在枕头底下,说是,这个家,只要门锁没换,就还是她的家。”
赵铁柱没说话,握着那把钥匙,低着头,听着。
“我后来一直没换这把锁,留着,想着,知知有一天,要回来。”
老人端起酒盅,喝了一口。
“现在,门她回来了。”
他看向赵铁柱,那双老眼睛里,是很深的平静。
“小赵,她这把钥匙,以后也是你的。”
赵铁柱握着钥匙,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双手推了回去。
顾父有些意外。
赵铁柱说:
“这是她的,以后也是她的,我不拿她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
“我就是那个修车的,她让我修什么,我修什么;她哪里坏了,我去修;她的门,她自己开,我帮她把锁换好,就这。”
顾父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这个白发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深深地压下去,是赵铁柱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真实。
他把那把钥匙,重新推过来,放到赵铁柱手里,合上他的手指。
“孩子,你不是修车的。”
他声音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是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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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清河镇的消息,还有那件没说完的事
三个月后,赵铁柱和顾知回了一次清河镇。
不是衣锦还乡那种,没有车队,没有排场,就两个人,开了顾知那辆顾家配的普通越野车,回去的。
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修车铺。
周寡妇在门口晒棉被,一抬头,看见顾知,楞了两秒,然后扑上来,抓着顾知的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又哭又笑。
“哎哟哟,知知啊,你这孩子,走了这么久,叫婶子想死你了——”
顾知拍了拍她的手背,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是省城买的点心,递给她,然后低着头,轻轻开口,声音还是不大,但清晰。
“婶……婶子,好久不见。”
周寡妇哭声直接停了,瞪圆眼睛。
“你……你会说话了?!”
顾知点头。
周寡妇扭过头,指着赵铁柱,声音都尖了。
“你你你你——你干的!”
赵铁柱把手往兜里一插,耸肩,“我什么都没干,自己好的。”
周寡妇不信,“胡说!什么叫自己好的!”
“信不信由你,反正她好了。”
周寡妇又开始哭,这回是真高兴,拉着顾知的手,说了一通,中间还拉着顾知进屋,端出来两碗醪糟汤,塞给她们喝。
赵铁柱坐在修车铺门口,喝着醪糟,看着熟悉的街道,闻着熟悉的气味,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稳了,落了地。
---
然后他们去看了刘桂花。
刘桂花见了顾知,第一件事,是把顾知拉进来,上上下下检查,看人瘦没瘦,然后发现顾知比离开时圆了一点,脸色也好了许多,刘桂花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压低声音,非常认真地问了一个核心问题。
“知知,你……那个,说话了?”
顾知点头,开口说了三个字。
“妈,回来了。”
刘桂花当场掉了眼泪,哗哗的,不是委屈,是那种积压了很久的牵挂,终于松掉了的感觉。
她抱着顾知,拍了拍她背,哽咽着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赵铁柱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脚尖,鼻腔里有点酸,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等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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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们去了镇子外的那座桥。
桥洞还在,墙上留着当年雨水浸过的痕迹,地面是干的,冬天已经快过去了,有点冷,但太阳很好。
两个人站在桥洞前,赵铁柱把手插进兜里,抬头看了看那洞口。
“第一次看见你,就在这。”
顾知站在他旁边,也抬着头,看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他。
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在。
“当时,你为什么……把衣服给我?”
赵铁柱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冷。”
顾知:“……就这?”
“嗯,就这,觉得这么冷,有个东西盖着总归好一点。”
顾知低下头,笑了,这回的笑是带着声音的,很小,像一点气声,但是有。
赵铁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觉得,冷吗?”
顾知摇头。
赵铁柱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到顾知身边,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了她身旁。
不是握,就是放着。
顾知低下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了。
手比第一次暖了许多,但还是带着骨节分明的感觉。
赵铁柱把手收拢,扣住了。
清河镇的冬天,太阳斜斜地照下来,照在桥洞的石壁上,照在两个站着的人身上,照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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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在那天回去的车上,翻开本子,给赵铁柱看了一行字。
赵铁柱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本子合上,还给她,靠进椅背,望着车窗外,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本子上写的,是:
“铁柱,我喜欢你,很久了。”
车窗外,田野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赵铁柱把座椅往后放倒了一点,侧过头,看着顾知。
“你以前写过一行字,说有一天,要带我去看世界地图上的地方。”
顾知抬起眼,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
顾知低下头,弯起了眼睛,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举起来给他看。
“随时。”
赵铁柱点了点头。
“行。”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靠着,看着窗外,车平稳地往前开,往灯火渐亮的地方,一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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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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