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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20:19

第一章

早上七点四十二分,青梧路站台。

太阳刚爬上广告牌,把“牙好胃口就好”那几个字晒得发白。站台底下挤了十几号人,有拎豆浆的大妈,有背书包的小学生,还有一个西装裤短了半截、正在疯狂看表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侯小胜,二十四岁,失业第三个月。

今天九点,他要去花果山文旅集团面试。这是他投了一百三十七份简历后,唯一一个回他“请准时到场”的公司。

“81路,81路……”侯小胜踮脚往路口瞅,“你倒是来啊。”

旁边大妈咬着油条瞥他:“小伙子,别等了,81路是全市出了名的难等。”

“为啥?”

“九九八十一难嘛。”大妈说得理所当然,“我等它等了六年,它就没准点过一次。”

侯小胜嘴角抽了一下。

【这什么玄学线路?谁起的名字?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七点五十,没来。

八点整,没来。

八点零六分,侯小胜给自己买了根烤肠,刚撕开包装,路口拐过来一辆绿色公交车,车头电子屏红字滚动:81路。

“来了来了!”

站台上的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侯小胜一激动,烤肠的签子戳到了自己下巴,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想把烤肠揣兜里,又想起兜里装着打印好的简历,手停在半空,最后一咬牙,把整根烤肠塞进了嘴里。

公交车滑进站,车门“嗤”一声打开。

大妈第一个冲上去,小学生第二个,后面一串人跟饺子下锅似的往里涌。侯小胜被挤在最后,好不容易一只脚踩上台阶,背后一个拎着两大袋大葱的大爷把他往外一扒拉:“小伙子,让让,我腿脚不好。”

侯小胜:“……”

【大爷,你刚才跨栏一样冲过来的时候,腿脚挺好的啊。】

他被扒拉回地面,大爷挤上去了,车门“嗤”的一声,关上了。

“哎哎哎!还有人!”

侯小胜嘴里塞着烤肠,话说得含糊不清。公交车慢悠悠起步,尾气喷了他一裤腿。

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零九分。下一班81路,按大妈的说法,得看缘分。

面试,九点。

侯小胜把烤肠一口吞下去,噎得眼泪都出来了,抬腿就追。

“师傅!停车!师傅——!”

皮鞋底拍在柏油路上,啪啪作响。西装裤本来就短,一跑起来,脚脖子上的白袜子露出一大截,袜子上还印着小猪佩奇。

路边卖煎饼的老板举着锅铲愣住了。

等红灯的外卖小哥摘下头盔。

公交车开得不快,侯小胜追了五十米,眼看就要追上车尾。他扯着嗓子嚎:“师傅!师傅停一下!我赶时间!师傅——!”

驾驶座的车窗“哗”地摇下来。

一颗锃亮的光头探了出来。

司机五十多岁,眉眼慈善,头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回头看了侯小胜一眼,眼神里满是慈爱,然后扯开嗓子,用一种字正腔圆、带着戏曲腔的调子喊:

“悟空——!悟空!师傅马上就回来——!”

侯小胜脚下一软,差点跪在马路中间。

“啊?”

公交车没停,晃晃悠悠拐过了路口。车窗里那颗光头还在冲他挥手,嘴里念叨着什么,隔着老远都能听出一股“徒儿莫慌”的味道。

侯小胜站在路中央,弯腰扶着膝盖喘气,脑子一片空白。

【他叫我什么?悟空?】

【师傅马上回来?你回来干嘛?你倒是停车啊!】

身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煎饼摊老板笑得锅铲掉进了面糊里,外卖小哥趴在电动车上直抽抽。站台上没挤上车的两个高中生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对着他。

“哥,哥,你再喊一声师傅呗?”

侯小胜回头,看见手机屏幕上的红点在闪。

在录像。

“删了!”他扑过去,“不许发!”

两个高中生抱着手机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大师兄饶命——!”

侯小胜追了两步,想起面试,又停下来。

他站在马路边,裤腿上全是尾气的灰,下巴上还有烤肠签子戳出来的红点,脚脖子上的小猪佩奇冲着全世界微笑。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他面前,司机摇下窗户:“去哪?”

“花果山文旅。”

司机上下打量他,憋着笑:“哟,回老家啊?”

侯小胜拉开车门坐进去,用力关门。

“开车。”

第二章

出租车开到花果山文旅集团楼下,八点五十八分。

计价器跳到四十七块。侯小胜掏手机付款,手抖得点了三次才输对密码。

【四十七,三天的饭钱。81路,我记住你了。】

写字楼大堂装修得金碧辉煌,正中央立着一尊两米多高的孙悟空铜像,手搭凉棚,眺望远方。侯小胜从铜像底下路过,莫名觉得那双铜眼睛在嘲笑他。

电梯到十八楼,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他,看了三秒,眼睛慢慢瞪圆。

“你是……”

“侯小胜,九点面试。”

小姑娘捂着嘴,肩膀开始抖。

侯小胜心里咯噔一下。他掏出手机,打开短视频软件,首页第一条,标题是:《青梧路惊现大师兄追师父,师父:莫慌,为师去去就回》。

点赞,十二万。

发布时间,四十分钟前。

视频里,一个穿着短西装裤的男人嘴里叼着半根烤肠,追着公交车狂奔,那颗光头从车窗探出来,“悟空——”一声长调,背景音里全是路人的爆笑。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袜子是故意的吧?佩奇配悟空?”

“师父你倒是停车啊!你徒弟要累死了!”

“81路,九九八十一难,这是第一难。”

“这哥们表情绝了,像极了被老板画饼的我。”

侯小胜手指一滑,关掉了软件。

前台小姑娘已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请跟我来,面试在三号会议室。”

“你别跟别人说。”

“我没说。”小姑娘一脸真诚,“但是我们公司群里已经转了。”

侯小胜:“……”

三号会议室的门推开,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肚子把衬衫撑出了一道弧,手里捏着一个保温杯,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中间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黑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低头翻着简历,眉心拧着。右边是个寸头壮汉,胳膊比侯小胜大腿还粗,胸牌上写着:市场部,牛大力。

侯小胜一进门,牛大力就“噗”一声,喷出了一口茶。

“我去,大师兄!”

胖男人赶紧拿纸巾擦桌子,自己也憋得满脸通红。

中间的女人抬起头。

她看着侯小胜,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西装裤,再滑到那截露出来的小猪佩奇袜子上。

侯小胜下意识把脚往后缩。

“侯小胜?”女人开口,嗓音清清冷冷。

“是。”

“我是市场部总监白露露。”她指了指胖男人,“这位是集团朱总。坐。”

侯小胜坐下,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

白露露翻着简历:“汉语言文学,毕业两年,做过三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五个月。”

“是。”

“为什么离职?”

侯小胜张了张嘴,想说第一份公司倒闭了,第二份老板跑路了,第三份……第三份他把老板的PPT投屏到了全公司大群,上面写着“裁员名单(侯小胜第一个)”。

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个人发展原因。”

牛大力在旁边嗤笑一声:“发展到追公交车去了?”

侯小胜手指攥着裤缝。

【大哥,追公交犯法吗?你没追过?你一看就是坐公交逃票被追的那种。】

朱总放下保温杯,咳了一声:“小牛,注意点。”

白露露没理他们,抬手把一份文件推到侯小胜面前。

“我们集团下个月要开一条新街,叫‘西游里’,主打西游文化的沉浸式商业街。投了两个亿,现在宣传一点水花都没有。我们做了三版方案,投放了一百多万,抖音话题总播放量……”她顿了顿,“不到你那条视频的零头。”

侯小胜愣住。

“你那条视频,四十分钟,十二万赞。”白露露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数字已经跳到了十九万,“现在十九万了。”

朱总笑眯眯地接话:“小侯啊,我们本来招的是文案岗。但是看了那个视频,我和白总监商量了一下。”

“商量什么?”

“你愿不愿意,把这个‘大师兄’当下去?”

侯小胜看看朱总,又看看白露露。

“意思是,让我当网红?”

“意思是,”白露露两只手交叠在桌上,“我们给你一个品牌传播专员的岗位,试用期三个月。转正条件很简单,帮西游里开街做出一次全网爆款。”

牛大力“啪”地一拍桌子。

“白总监,这不合适吧?市场部的岗位,凭一个沙雕视频就进来了?我手底下那三个应届生,985毕业,连面试都没过!”

白露露看都没看他:“985毕业做出过十九万赞的东西吗?”

牛大力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朱总打圆场:“那个,小牛,这事是我拍板的。小侯,你考虑考虑?”

侯小胜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字:西游里,一步入西天。

他想起这三个月的房租,想起冰箱里只剩下的两包泡面,想起早上那四十七块钱的出租车。

“我干。”

白露露点点头,起身收文件,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扫了一眼他的脚。

“明天上班,换双袜子。”

第三章

入职第一天,侯小胜被安排在市场部角落的工位。

工位挨着打印机,打印机每吐一张纸,就发出一声哀嚎。工位对面就是牛大力的独立办公室,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市场部副总监”。

侯小胜刚把电脑开机,牛大力就推门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摞文件,“哐”地摔在他桌上。

“大师兄,欢迎啊。”牛大力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这是西游里三十二家商户的资料,下班前整理成表格,每家写一份三百字的宣传文案。”

侯小胜翻了翻,三十二家,一家三百,九千六百字。

“下班前?”

“怎么,大师兄七十二变,这点小事办不了?”

牛大力身后,几个同事抬头偷瞄,有人憋笑,有人假装敲键盘。

侯小胜看着牛大力,想说这活至少要三天,又想到自己试用期,话转了个弯:“行,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牛大力弯下腰,压低声音,“我告诉你,白露露捧你,是因为她要业绩。等开街那天你搞砸了,这个岗位,谁也保不住你。”

他直起身,拍了拍侯小胜的肩膀,力气大得侯小胜整个人往下一沉。

“好好干,猴子。”

牛大力回了办公室,门“砰”地关上。

侯小胜揉着肩膀,盯着那摞资料。

【牛大力,牛魔王,名字都对上了。公司起名的人是不是故意的?朱总姓朱,白总监姓白,还有个姓牛的。我要是再碰见个姓沙的,我当场辞职。】

“你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沙小淼。”

一个圆脸男生抱着一盆绿萝凑过来,在他旁边的空工位坐下,冲他憨憨一笑。

侯小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姓什么?”

“沙啊,沙子的沙。”

侯小胜默默打开了招聘软件。

“哥,你干啥?”

“看看别的工作。”

“别啊哥!”沙小淼一把按住他的鼠标,“我是冲着你来的!我昨天刷到你那条视频,笑得从床上滚下来,把我妈吵醒了,我妈看完也笑,笑得把我爸吵醒了。我们全家凌晨两点坐在客厅里刷你的视频。”

“……谢谢你全家。”

“哥,你那袜子在哪买的?我想买一双。”

侯小胜关掉招聘软件,深吸一口气,把那摞资料推过去一半。

“想要袜子是吧?帮我把这十六家写完。”

沙小淼看着那十六份资料,憨笑凝固在脸上。

两个人从上午十点写到下午五点。侯小胜写到第二十八家“流沙河麻辣烫”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抽筋,脑子里只剩下“麻辣”“鲜香”“一口入魂”几个词在打转。

五点半,白露露推开市场部的门。

“侯小胜,跟我来一趟。”

整个市场部的人同时抬头。牛大力办公室的百叶窗被手指扒开了一条缝。

侯小胜跟着白露露进了她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很干净,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盆仙人掌,还有一个手办,是穿着白衣服的白骨夫人。

【好家伙,自己都认了。】

白露露在桌后坐下,把平板推过来。

“你那个视频,现在八十七万赞。转发里有人扒出了司机的身份。”

屏幕上是一篇帖子,标题:《81路光头司机原来是退休唐僧!》。

帖子里贴了几张老照片。一个穿袈裟的年轻光头站在县城剧院的舞台上,身后是一群扮演徒弟的演员。照片下面的文字写着:唐宝山,原青梧县艺术剧团演员,扮演唐僧二十二年,剧团解散后改行开公交,至今十五年。

“唐宝山。”侯小胜念出名字,“他还真姓唐。”

“我想请他参加开街活动。”白露露说,“一个追公交的悟空,一个开公交的唐僧,在西游里重逢。这个故事,能爆。”

“那你去请啊。”

白露露看着他,没说话。

侯小胜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吧?”

“公交公司那边我联系过了。”白露露叹了口气,“他们说唐师傅脾气倔,从来不接受采访,网上视频火了以后,好几家媒体去堵他,被他用扫帚赶出了车队。”

“那我去不也是被扫帚赶?”

“你不一样。”白露露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是他徒弟。”

侯小胜:“……”

【大姐,我是追他的车没追上的冤种,不是他徒弟。】

白露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唐师傅明天早班,81路,六点二十从青梧路首发站发车。”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次,别再追不上了。”

第四章

早上五点五十,侯小胜站在81路首发站。

天还没亮透,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底下几只飞蛾在打转。侯小胜裹紧了外套,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刚出锅的素包子,一袋是热豆浆。

【唐僧吃素,我总不能拎着烤肠去。】

六点零五分,车队大院的铁门“哐当”拉开,一辆绿色公交慢慢开出来,停在站台前。

驾驶座上,那颗光头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车门打开。

侯小胜一只脚踩上台阶,抬头,正好对上唐宝山的眼睛。

唐宝山握方向盘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侯小胜看了五秒,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你是那个……”

“唐师傅,我是那天追车的。”侯小胜赶紧把包子递过去,“我叫侯小胜,给您带了早饭。”

唐宝山没接包子。

他的脸慢慢沉了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敲着。

“你是来找事的?”

“不是不是!”

“网上那个视频,是你发的?”

“不是我,是两个高中生录的。”

“那你来干嘛?”

侯小胜张了张嘴,想说请您参加活动,又看见唐宝山那副随时要抄扫帚的表情,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我……我来坐车。”

唐宝山盯着他看。

“投币。”

侯小胜手忙脚乱地掏出两个硬币,“哐啷”塞进投币箱,在第一排座位坐下,双手抱着包子豆浆,坐得笔直,跟上课的小学生似的。

唐宝山哼了一声,关门,发车。

一路上,车里乘客陆陆续续上来。早班的大多是去菜市场的老人和上早课的学生。好几个人一上车,看见唐宝山的光头,又看见第一排的侯小胜,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这不是大师兄吗?”

“师徒团聚了?”

一个大妈掏出手机就要拍,唐宝山一脚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他回头,声音不大:“拍照的下车。”

大妈手机一抖,赶紧揣回兜里。

整辆车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嗡嗡声。

侯小胜坐在第一排,后背的汗湿透了衬衫。

【这师傅不是唐僧,是如来吧?一个眼神全车人都不敢动。】

车开到终点站,乘客全下了,只剩侯小胜。

唐宝山熄了火,从驾驶座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

“说吧,到底干嘛来的。”

侯小胜咽了口唾沫,把包子放在旁边座位上,从兜里掏出白露露给的邀请函。

“唐师傅,我们公司下个月开一条西游主题的街,想请您去参加开街活动。”

唐宝山接过邀请函,扫了一眼,脸色一下变了。

“花果山文旅?”

“对。”

唐宝山“刺啦”一声,把邀请函撕成两半。

“滚下去。”

侯小胜愣住:“唐师傅……”

“我说滚下去!”唐宝山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你们这帮搞旅游的,当年把我们剧团的老楼拆了建停车场,现在又想拿我当猴耍?”

侯小胜被吼得一缩脖子。

“不是,唐师傅,我不知道……”

“下车!”

唐宝山按开车门。

侯小胜拎着包子站起来,往门口挪了两步,又停下。

他想走,脚却钉在原地。

他回头:“唐师傅,那天您为什么喊我悟空?”

唐宝山的手停在开关上。

车厢里静了好几秒,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

“习惯。”唐宝山声音低了下去,“二十二年,每场戏都有那一句。悟空,师傅马上就回来。”

他顿了一下。

“剧团散了以后,演悟空的老孙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那天我看见你追车,一着急,嘴就秃噜出来了。”

侯小胜站在车门口,手里的豆浆袋子被攥出了一道褶。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车外突然响起一阵喇叭声。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公交车前头,车窗摇下来,露出牛大力那张大脸。

“哟,大师兄,这么早就来拜师啊?”

牛大力推开车门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镜头直勾勾对着公交车门。

“唐师傅是吧?我是花果山文旅市场部副总监牛大力。”他大步走过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是五万块,您开街那天去露个脸,喊一嗓子‘悟空’,这钱就是您的。”

唐宝山看看信封,又看看侯小胜。

那眼神,侯小胜一辈子都忘不了。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唐师傅,不是……”

“下车!”

唐宝山一把将侯小胜推出车门。侯小胜踉跄两步,豆浆袋子掉在地上,“啪”一声,豆浆溅了一地。

车门关上。

公交车发动,从奔驰旁边擦过去,开远了。

牛大力把信封揣回兜里,冲摄像小伙子挥挥手:“拍下来了吧?”

“拍下来了,牛总。”

“好。”牛大力转身,看着蹲在地上捡包子的侯小胜,笑了,“猴子,你搞不定的事,我来搞。搞砸了,也算你头上。”

他上了奔驰,车门一关,扬长而去。

侯小胜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个沾了灰的素包子。

晨风吹过来,豆浆的甜味混着尾气的焦味钻进鼻子里。

他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牛大力,你等着。】

第五章

回到公司,侯小胜还没坐下,就被白露露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朱总也在,捧着保温杯,眉头拧成了麻花。

白露露把手机摔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条视频,标题:《大师兄塞钱求师父出山,师父怒撕邀请函!》

视频剪得很有水平。前半段是侯小胜站在公交车门口,镜头拉近,正好拍到他手里的信封——那是邀请函,但画面一晃,剪成了牛大力递钱的特写。后半段是唐宝山推侯小胜下车,豆浆洒了一地。

配文:网红团队强行蹭热度,退休老艺人不堪其扰。

评论区一边倒:

“恶心,资本的嘴脸。”

“我就说那条追车视频是摆拍吧!”

“大师兄塌房了,师父快跑!”

“花果山文旅,拉黑了。”

侯小胜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这不是我。”他抬头,“钱是牛大力给的,他还带了摄像!”

“我知道。”白露露声音很冷,“但是视频是从一个营销号发出来的,没有牛大力的正脸,只有你的。”

朱总叹气:“小侯啊,集团董事会那边已经打电话来问了。开街就剩三周,现在舆论这样,商户都在退租。”

“那怎么办?”

白露露沉默了一会儿。

“董事会的意思是,把你开了,发个声明,说是个人行为。”

侯小胜后背一凉。

“你也这么想?”

白露露看着他,没回答,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敲到第三下,停住。

“我给你一周。”她说,“一周之内,把唐师傅请来,或者证明那条视频是假的。做不到,我也保不住你。”

侯小胜从办公室出来,市场部所有人都在看他。

牛大力靠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抱着胳膊,嚼着口香糖。

“大师兄,听说要被开除了?”他啧啧两声,“可惜啊,取经路上第一难就挂了。”

侯小胜走到他面前。

“视频是你发的。”

“你有证据吗?”

“摄像那个小伙子……”

“那小伙子是我外甥,他说什么都不算数。”牛大力凑近,口香糖的薄荷味喷在侯小胜脸上,“猴子,你知道这个岗位本来是谁的吗?是我外甥的。你一个沙雕视频,抢了他的饭碗。”

侯小胜拳头攥紧了,骨节发白。

他想一拳砸过去,胳膊刚抬起来,背后有人拽住了他的衣角。

沙小淼抱着那盆绿萝,小声说:“哥,别,打人要赔钱的。”

侯小胜的胳膊停在半空。

牛大力笑出了声,转身回办公室,“砰”地关上门。

侯小胜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沙小淼把他拽回工位,往他手里塞了一瓶冰可乐。

“哥,我有个想法。”

“说。”

“视频是从公交车外面拍的,对吧?”沙小淼压低声音,“可是公交车里面有监控啊。行车记录仪、车厢摄像头,都有。要是能拿到81路那天早上的监控,就能看见你手里拿的是邀请函,钱是牛大力的。”

侯小胜一愣,转头看他。

“你怎么这么聪明?”

沙小淼憨笑:“我表舅是公交车队的维修工。”

侯小胜盯着他看了三秒,一把抱住他的脑袋。

“沙师弟,以后你就是我亲师弟。”

“哥,你别勒,绿萝要掉了!”

第六章

公交车队维修车间,晚上九点。

沙小淼的表舅老沙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满手机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把一个U盘递过来。

“只能给你们看,不能拷走。公司规定,监控视频要报警才能调。”

“够了够了。”侯小胜接过U盘,插进笔记本。

画面跳出来。

车厢内部摄像头的角度很好,正对着前门。画面里,侯小胜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那张纸清清楚楚,红底金字:邀请函。牛大力从车外走过来,从西装里掏出的那个信封,也拍得一清二楚。

更关键的是,行车记录仪录了音。

牛大力那句“这里是五万块,您开街那天去露个脸”,一个字不差。

“有了!”侯小胜一拍大腿。

老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小伙子,你想好怎么用。这视频要是发出去,老唐也得被扯进来。”

侯小胜的手停在键盘上。

“啥意思?”

“老唐这人,最烦被人拿来说事。”老沙叹了口气,“十五年前剧团解散,他在报纸上被写成‘落魄艺人沦落开公交’,气得半年没跟人说话。你这视频一发,全网都知道他那天被人拿钱砸,他心里能好受?”

侯小胜盯着屏幕上唐宝山那张涨红的脸,手指一点一点从键盘上挪开。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一台老旧的排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

“那我先去找他。”侯小胜合上笔记本,“视频发不发,让他定。”

老沙看了他半天,把烟塞回嘴里。

“老唐今晚值夜班,末班车十一点四十从城北发车。”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这回,你可别再追车了。”

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城北总站。

侯小胜蹲在站台边,手里捧着笔记本,冻得直跺脚。

十一点三十八分,一辆绿色公交缓缓驶进站。

侯小胜站起来,刚往前走了两步,公交车没停,直接从他面前开了过去。

车窗里,那颗光头一闪而过。

侯小胜愣在原地。

【我站在站台上,他没停?他看见我了,故意的!】

公交车开到二十米外,停下了。

车门打开。

驾驶座上,唐宝山回头,声音从车厢里飘出来:

“愣着干嘛?让你走两步,委屈你了?”

侯小胜一路小跑过去,跳上车,投了币,在第一排坐下。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进夜色里。

车厢里就他们两个人,头顶的灯一闪一闪,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唐宝山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你来干嘛?”

侯小胜打开笔记本,把屏幕转过去:“唐师傅,您先看这个。”

红灯,车停了。

唐宝山扫了一眼屏幕。监控画面里,邀请函,信封,牛大力那张脸,录音一句接一句。

他看了三十秒,绿灯亮了,车没动。后面的出租车按了两下喇叭。

唐宝山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开动。

“那天,你手里拿的不是钱。”

“不是。”

“那个姓牛的,跟你不是一伙的。”

“他想把我挤走,让他外甥顶我的位置。”

唐宝山沉默了很久,车子开过两站,站台上都没人,他也没停。

“你想把这个发出去?”

“我想先问您。”侯小胜合上电脑,“您要是不想被扯进来,我就不发。我自己滚蛋,回去接着投简历。”

唐宝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不发,就得被开除?”

“嗯。”

“那你还来问我?”

侯小胜挠挠头:“您那天喊我悟空。悟空总不能坑师父吧。”

车厢里静了几秒。

唐宝山突然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光头在车灯下一晃一晃。

“你这小子,比老孙还傻。”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火,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

“发吧。”

“啊?”

“我说发吧。”唐宝山的眼神里有一股劲儿,“我开了十五年公交,被人说了十五年落魄。这回,我倒要看看,是谁把我当猴耍。”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侯小胜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一条视频。

没有剪辑,没有配乐,就是原原本本的监控录像,附带一段文字:

“那天早上我手里拿的是邀请函。钱是别人给的,不是我。唐师傅同意我发这个视频。他说,他开了十五年公交,不怕被人看。”

视频发出去五分钟,没什么动静。

十分钟,转发破千。

半小时,热搜第七:#大师兄反转#。

一小时,热搜第一。

评论区彻底翻了个面:

“我就说大师兄不是那种人!”

“那个塞钱的胖子是谁?人肉!”

“剪辑的营销号出来道歉!”

“唐师傅同意发的,这师父是真护徒弟。”

侯小胜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看着数字一个劲往上跳,手心全是汗。

沙小淼趴在旁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哥,哥,热搜第一,你上热搜第一了!”

市场部的门“砰”地被推开。

牛大力冲进来,脸红得发紫,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侯小胜!你他妈敢阴我?”

整个市场部安静了。

侯小胜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牛总,视频里的人是您,钱是您给的,话是您说的。我阴您哪了?”

“那是公司监控!你私自调取,我要告你!”

“我没调。”侯小胜把手机举起来,“是唐师傅自己给我的,他车上的东西,他有权处理。”

牛大力张着嘴,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市场部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白露露站在那儿,身后是捧着保温杯的朱总,还有两个穿黑西装、面无表情的人。

“牛大力。”白露露声音不高,“集团法务部找你,去会议室。”

牛大力的脸,由紫变白,由白变青。

“白露露,你……”

“去会议室。”

两个法务一左一右站到他旁边,牛大力看看他们,又看看白露露,最后看了一眼侯小胜,嘴角一抽一抽。

他转身跟着法务走了,经过侯小胜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扔下一句:

“你等着。”

侯小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台词,一般都是还有后手的意思。】

下午三点,侯小胜的预感应验了。

一条新的帖子冲上热搜:《扒一扒大师兄的黑历史:三份工作全被开除,曾把裁员名单投屏全公司》。

帖子里贴满了截图:第一家公司倒闭时他的朋友圈,第二家老板跑路时他在群里发的“老板欠我三千块”,还有第三家公司那张PPT——“裁员名单(侯小胜第一个)”,被高清截图,放大加红框。

配文:“这种人能当网红?他就是个职场失败者,靠一条沙雕视频碰运气。”

评论区又开始吵了:

“三份工作都干不长,这人是不是有问题?”

“裁员名单第一个也太惨了哈哈哈。”

“职场失败者+网红,这不是标准的割韭菜套路吗?”

沙小淼急得抓耳挠腮:“哥,这谁干的?”

侯小胜盯着那张PPT截图,手指慢慢收紧。

那张PPT,只有前公司的人才有。

而前公司的人事主管,他记得很清楚,姓牛。

叫牛二力。

【牛大力,牛二力,你们家是批发的吗?】

第八章

白露露的办公室,晚上八点。

朱总已经回家了,办公室里只剩白露露和侯小胜。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董事会的问询函、两家商户的退租申请、一份法务部对牛大力的调查报告。

“牛大力停职了。”白露露揉着眉心,“但他堂弟牛二力手里还有你的东西。他们放话,开街那天要来‘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

“不知道。”白露露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只知道,开街那天要是再出一点岔子,西游里就完了。两个亿,全打水漂。”

侯小胜看着她,第一次发现这个高冷的女总监,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纹。

“你多久没睡了?”

白露露一愣。

“问这个干嘛?”

“你眼睛都红了。”

白露露别过脸去,伸手去拿杯子,杯子是空的。她握着空杯子愣了两秒,又放下。

侯小胜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回来放在她手边。

“我那些黑历史,是真的。”他坐回椅子,“第一家公司倒闭了,第二家老板跑了,第三家我手滑,把老板的裁员PPT投屏到了全公司大群。上面第一个就是我。”

白露露端起杯子,没喝,盯着他。

“你投屏的时候,知道自己是第一个吗?”

“不知道。”侯小胜挠头,“我是想投我自己的周报,点错了。投出去以后,全公司都看见了,老板脸都绿了,我站在投影仪前面,脚趾头在鞋里抠出了一套三室一厅。”

白露露“噗”一声,水喷在了文件上。

她手忙脚乱拿纸擦,擦着擦着,肩膀一抖一抖,笑得趴在了桌上。

侯小胜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你笑什么?”白露露抬起头,眼角挂着泪。

“你笑起来,比你板着脸好看。”

白露露的笑声停了。

她的视线躲开,耳朵尖慢慢染上一层红,手里的纸巾被捏成一团。

“说正事。”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开街那天,你打算怎么办?”

侯小胜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想看我的笑话,那就给他们看。”

“什么意思?”

侯小胜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那天早上,两个高中生拍的视频截图:他嘴里叼着烤肠,追着公交车,脚上的小猪佩奇袜子迎风招展。

“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事全被人扒出来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我自己全晒出来。”

白露露看着他。

“开街那天,”侯小胜说,“我们搞一个‘八十一难展’。”

“什么?”

“把我这二十四年遇到的所有倒霉事,做成八十一个展台。被裁员第一个,算一难;老板跑路,算一难;追公交没追上,算一难;被营销号黑,算一难;被牛大力和牛二力两兄弟轮着坑,算两难。”

白露露愣住了。

“然后,请所有来西游里的游客,把他们自己的倒霉事写下来,挂在展台上。”侯小胜越说越快,“谁没被老板坑过?谁没被甲方骂过?谁没追过公交没追上?”

白露露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敲到第三下,停了。

“取经路上九九八十一难,”她慢慢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八十一难。”

“对。”

“最后一难呢?”

侯小胜笑了。

“最后一难,让唐师傅来。”

第九章

西游里开街那天,天气预报说有雨,结果出了大太阳。

早上九点,商业街入口已经挤满了人。入口处立着一道朱红色牌坊,上书三个大字:“西游里”。牌坊底下,八十一个展台从街头排到街尾,每个展台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一个“难”。

第一难:出生时,医生把我抱给了隔壁床的爸。

第七难:小学春游,掉进了猴山。

第二十三难:毕业答辩,PPT最后一页是我收藏的表情包。

第五十六难:第三份工作,裁员名单投屏全公司,我是第一个。

第八十难:追81路公交没追上,司机叫我悟空。

每一块木牌底下,都挂满了游客写的小卡片:

“第一难:今天早上,我也没赶上81路。”

“我的一难:甲方说要五彩斑斓的黑。”

“我的一难:相亲对象是我前男友他妈。”

人越来越多,笑声一阵比一阵响,侯小胜穿着一身孙悟空的戏服,站在第八十个展台前面,被游客围着合影,嘴都笑僵了。

沙小淼穿着沙僧的衣服,扛着一根月牙铲道具,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大师兄的手要拍断了!”

白露露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对讲机,盯着手机上的数据,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直播在线人数,三十七万。”她按下对讲机,“商户那边,营业额是预期的三倍。”

对讲机里传来朱总的笑声:“好好好!小侯,干得漂亮!”

十一点四十五分,第八十一个展台还空着。

木牌上什么都没写,台子上只放着一顶老旧的毗卢帽。

游客们围在那里,七嘴八舌地问:“第八十一难是什么?”

侯小胜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四十六分,唐宝山发来一条语音,只有四个字:

“快到了。”

侯小胜刚要回消息,人群里突然一阵骚动。

一群穿着黑T恤的人从街尾挤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瘦高个,长得和牛大力有七分像,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喇叭。

牛二力。

“大家听我说!”他扯着嗓子喊,“这个侯小胜就是个骗子!他根本不是什么大师兄,他就是个被开除三次的废物!花果山文旅花钱捧他,就是为了割你们韭菜!”

他身后那群人开始起哄:“骗子!退钱!”

有人掏出臭鸡蛋,有人举起早就准备好的横幅:“黑心文旅,滚出青梧!”

人群乱了。

小孩被挤哭,大妈被推搡,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被撞翻,糖稀流了一地。

白露露冲下台阶,对讲机里喊着“保安!保安!”。

侯小胜被推到第八十个展台边上,后腰撞在桌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臭鸡蛋飞过来,“啪”地砸在他脸上。

蛋黄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流过眼角,流进嘴里,又腥又臭。

人群静了一瞬。

直播间的弹幕停顿了半秒,然后疯了一样往上刷。

牛二力举着喇叭,笑得前仰后合:“看看!大师兄被砸了!七十二变呢?筋斗云呢?”

侯小胜抬手抹了一把脸,蛋液糊了满手。

他想冲上去,脚刚迈出去一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唐宝山。

“小胜,”电话那头,唐宝山的声音有点喘,“车堵在路口了,进不去。”

侯小胜抬头往街口看。

街口的方向,一辆绿色公交车被堵在人群外面,车头电子屏红字滚动:81路。

人太多了。从街头到街口,一百米,全是人。

那一百米,像一条河。

侯小胜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着站在台上狂笑的牛二力。

又看了一眼远处那辆公交车。

他突然笑了。

“各位!”侯小胜一把抢过沙小淼手里的扩音喇叭,跳上第八十个展台,“第八十一难,现在开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师父被堵在街口了!”侯小胜举起喇叭,指着远处那辆公交车,“各位,帮个忙,给我让条道!”

人群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大师兄冲啊——!”

人群像被劈开了一样,从中间往两边分开。

一条路,从第八十个展台,一直通到街口的81路公交车。

侯小胜扔下喇叭,跳下展台,拔腿就跑。

戏服太长,他跑了两步差点绊倒,一把撩起下摆,露出底下的裤腿。

还有那双小猪佩奇袜子。

“哈哈哈哈佩奇!是佩奇!”

“大师兄你还穿着这双袜子!”

侯小胜跑过第七十九个展台,跑过第五十六个展台,跑过第二十三个展台,跑过第一个展台。

两边的游客举着手机,有人鼓掌,有人尖叫,有人跟着他一起跑。

牛二力在后面跳脚:“拦住他!拦住他!”

几个黑T恤冲上来要拦,被沙小淼一个月牙铲横在面前。

“谁敢动我大师兄!”沙小淼憨憨一吼。

黑T恤们停住了,看看沙小淼,看看他身后上千个举着手机的游客,又看看彼此,转身溜了。

侯小胜跑到街口,公交车就停在那儿。

车门紧闭。

他扶着膝盖喘气,抬头。

驾驶座的车窗“哗”地摇了下来。

那颗光头探出来,头顶上戴着一顶新做的毗卢帽,阳光照在帽子的金边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唐宝山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蛋液,看着他气喘吁吁的狼狈样。

然后,扯开嗓子,用二十二年舞台练出来的那副戏曲腔,喊了一声:

“悟空——!”

整条街,几千人,鸦雀无声。

唐宝山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旧袈裟,袈裟洗得发白,边角还有补丁,却叠得整整齐齐。

他一步一步走到侯小胜面前,抬起手,用袖子擦掉了他脸上的蛋液。

“为师,回来了。”

侯小胜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宝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一群目瞪口呆的游客,看着站在展台上举着喇叭、脸已经白成一张纸的牛二力。

“刚才是谁,砸我徒弟?”

牛二力的喇叭“哐当”掉在地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摊糖稀,“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身后,两个穿警服的人已经走了过来。

“牛二力是吧?有人报警,你涉嫌寻衅滋事,跟我们走一趟。”

牛二力瘫在糖稀里,嘴唇哆嗦着:“不是我……是我堂哥让我来的……不关我的事……”

“你堂哥?”警察看了他一眼,“你堂哥牛大力,半个小时前已经在派出所交代了,说是你自己要来的。”

牛二力愣住了。

他的嘴张得老大,好半天,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牛大力!你个王八蛋!我是替你出头的啊——!”

哭声在整条街上回荡。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了:

“塑料兄弟情实锤。”

“牛魔王兄弟内讧哈哈哈。”

“大师兄和师父这一段,我哭了。”

“81路,我明天就去坐!”

第十章

开街那天晚上,西游里的数据报告出来了。

直播在线峰值一百二十万,全网话题播放量破十亿,商户营业额是预期的五倍。原本退租的两家商户,晚上十点打电话来,求着要续约。

朱总在集团大群里连发了十八个红包,最后一个附言:“小侯转正,工资翻倍!”

牛大力被集团开除,因为涉嫌商业诽谤,还在派出所里配合调查。牛二力寻衅滋事,拘留十五天。

据说那天晚上,兄弟俩被关在相邻的两间留置室里,隔着一堵墙,骂了整整一宿。

一个月后,早上七点四十二分,青梧路站台。

太阳刚爬上广告牌,广告牌换了新的,上面印着一张照片:一个穿戏服的年轻人站在绿色公交车前,旁边一个光头老人搭着他的肩膀。照片底下一行字:“西游里,81路直达。”

站台底下挤了十几号人。拎豆浆的大妈,背书包的小学生,还有一个穿着笔挺西装、裤腿长短正好的年轻人。

侯小胜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素包子,一袋热豆浆。

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头发没扎,披在肩膀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你非要坐公交?”白露露看了一眼手表,“公司给你配了车。”

“我就喜欢坐公交。”侯小胜咧嘴,“81路,全市最难等的线路。”

“那你还喜欢?”

“难等才有意思。”

白露露看着他,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又翘起来。

“侯小胜。”

“嗯?”

“上次你说,我笑起来好看。”

侯小胜手一抖,豆浆差点掉地上。

“我……我那是……”

“是什么?”

侯小胜喉咙发干,视线往路口瞟,嘴里含含糊糊:“是……是实话。”

白露露没说话,伸手从他手里拿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素的。”

“唐师傅吃素。”

“我知道。”白露露嚼着包子,耳朵尖又红了,“我是说,以后,你也给我带一份。”

侯小胜愣住。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一下炸开了。

他想说好,嘴张开,话还没出口,路口拐过来一辆绿色公交,车头电子屏红字滚动:81路。

站台上的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

大妈第一个冲上去,小学生第二个,后面一串人跟饺子下锅似的往里涌。

侯小胜被挤在最后,一只脚刚踩上台阶,背后一个拎着两大袋大葱的大爷把他往外一扒拉。

“小伙子,让让,我腿脚不好。”

侯小胜被扒拉回地面,看着那个熟悉的大爷挤上车,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爷,又是你?你是不是专门在这条线路上蹲我?】

车门“嗤”一声,关上了。

公交车慢悠悠起步。

白露露站在旁边,看着他,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侯小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开走的公交车,撩起西装下摆,抬腿就追。

“师傅——!停车——!”

皮鞋底拍在柏油路上,啪啪作响。

追了二十米,驾驶座的车窗“哗”地摇了下来。

那颗光头探了出来,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唐宝山回头,咧嘴一笑,扯开嗓子:

“悟空——!为师在前面等你——!”

公交车往前开了十米,在路边停下了。

车门打开。

侯小胜跑过去,扶着车门喘气,抬头看见唐宝山从后视镜里冲他挤眉弄眼。

他回头,白露露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追了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攥着那半个素包子。

“侯小胜,你跑什么!”

“师傅等着呢!”

白露露追到车门口,弯腰喘气,抬头瞪他:“下次你再追,我就不跟着跑了。”

侯小胜伸手,把她拉上车。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动。

车厢里,大妈抱着菜篮子冲他们笑,小学生扒着椅背往这边瞅,拎大葱的大爷坐在窗边,冲侯小胜竖了个大拇指。

侯小胜愣了一下:“大爷,你认识我?”

大爷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

“我是你师父的老搭档,当年演猪八戒的。老唐让我每天在这蹲你。”

他从大葱袋子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侯小胜手里。

“这是剧团老伙计们凑的,你和这姑娘的喜糖钱,提前给了。”

白露露手里的包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侯小胜捏着那个红包,看看大爷,看看后视镜里笑得光头直晃的唐宝山,又看看身边耳朵红得要滴血的白露露。

窗外,青梧路上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晃来晃去。

侯小胜把红包揣进兜里,清了清嗓子。

“师傅。”

“嗯?”

“这一难,我认了。”

唐宝山哈哈大笑,一脚油门,81路公交车冲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车窗外,广告牌上那张照片被太阳晒得发亮。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着,脚上那双小猪佩奇袜子,露出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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