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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20:21

第一章 循环的

四万六千八。

这个数,我已经签了六回。

第七回,店里的挂钟刚走到六点整,我从收银台后头抬起头,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

班长赵一鸣在群里发语音:“今晚六点半,金悦楼888包间,十年了,一个都不许少啊!”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连最后那声咳嗽都没变。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我叫许小满,二十八岁,在城西开了一家烟酒行,叫满记。一个门面,两排货架,一台冰柜,开了八年。

高三那年我退了学,没参加高考。

所以这是我们高三(二)班毕业十周年的聚会,也是我十年来头一回去。

头一回去,就去了七回。

第一回,我信了赵一鸣那句“今晚我请”。散场的时候人走光了,经理拿着账单站在我跟前,四万六千八,我刷了卡。

第二回,我说AA。包间里没人接话,一个接一个说家里有事,最后剩下我。

第三回,我没去。夜里十一点,经理带着两个人找到我店里,说包间是赵一鸣用我的名字订的。

第四回,我报了警。民警来了,说这是消费纠纷,你们协商。

第五回,我九点就走了。孙磊把我出门的背影拍下来发到群里,配了一行字:“开烟酒行的跑单了,大家看看。”第二天,我店门口的差评贴了一整页。

第六回,我喝了个烂醉。

每一回,墙上的钟走过十二点,我一睁眼,就又坐在了满记的收银台后头。

六点整。手机震一下。赵一鸣的语音。

六点零五分,我妈妈的电话准时打进来。

“小满,晚上聚会,钱带够没?”她在那头说,“别让人家笑话咱。”

“够。”

“够啥够,你那卡里能有几个钱。”她叹了口气,“妈妈这儿还有五千,一会儿给你转过去。”

“妈妈,不用。”

前六回,我都说不用。第六回半夜,我签完单子,她那五千还是转过来了,备注写着:“别跟人吵。”

那是她攒了大半年的降压药钱。

我把这六回在一个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账本是店里记赊账的那本,后半本空着。我在空页上写:

第一回,刷卡。第二回,AA,没人理。第三回,没去,找上门。第四回,报警,协商。第五回,早走,被拍。第六回,喝醉。

每一回后头,我都写了同一个数:46800。

一模一样,一分不差。

我卖了八年酒,进货出货,一瓶一瓶都对得上。一桌饭,二十多个人,点的菜每回还不一样,账单怎么能回回一分不差?

这个账,我对不上。

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周倩,赵一鸣的老婆,也是我们班的,当年的文艺委员。她烫着大波浪,拎着个小牛皮包,进门就往烟柜那边走。

“小满!好久不见啊!”她敲了敲玻璃,“给我拿两条软中华,晚上聚会用。今天身上没带现金,回头让一鸣一起给你结。”

前六回,我都拿给她了。

前六回,那两条烟钱,一回都没结过。

我把烟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手按着没松。

“扫码还是现金?”

周倩愣了一下,笑了。

“哎呀,你看你,都是老同学。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扫码还是现金?”

她看了我两眼,掏出手机扫了码。叮的一声,九百六。

她拎着烟走了,到门口回了一下头,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锁了店门,骑上那辆送货的电动三轮,往金悦楼去。

这一回,我要早点到。

金悦楼在老城区,门口立着两头石狮子,一到晚上就打紫色的灯。六点二十,我进了大堂。

前台没人,经理钱浩背对着我,正在收银台边上打单子。

这个人我记得,前六回,每回最后把账单递给我的都是他。四十来岁,梳着油头,说话前先笑一下。

打印机吱吱响了两声,吐出一张小票。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压在了收银台的计算器底下,转身进了后厨。

我走过去。

小票露着半截。

“888包间,消费合计:46800元。”

打印时间:16:12。

我们约的是六点半。

菜还没上,酒还没开,人还一个没到,这张单子,下午四点就打好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对着小票拍了一张。

我的手指往下挪了挪,把计算器推开一点。

小票的最下面,“挂账人”那一栏,印着三个字。

许小满。

第二章 拒签这桌鸿门宴

六点四十,人陆陆续续到了。

包间是个大圆桌,能坐二十二个人。转盘中间摆着一大盆假牡丹,墙上挂着横幅:“青春不散场——高三(二)班十周年聚会”。

赵一鸣坐主位,西装没系扣,手腕上露出半截金表。

“小满来了!”他站起来,冲我张开胳膊,“稀客稀客!十年没见了,还开你那个小卖部呢?”

“烟酒行。”

“对对对,烟酒行。”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都是老同学,别见外,坐坐坐。”

他把我按在了靠门的那个座位上。

上菜的门口,离主位最远,散场的时候最后一个走。

前六回,我都坐在这儿。

我没坐,往里头走了两步,在角落里一个空位上坐下了。

周倩坐在赵一鸣边上,把那两条中华拆了一条,一包一包往桌上散。

“抽烟的自己拿啊,一鸣请的。”

有人拿了一包,冲赵一鸣竖了个大拇指。赵一鸣摆摆手,说小意思。

那烟是从我店里扫码买的,九百六。前六回她一分没给,等于是我请的。

我没吭声,拿湿毛巾擦了擦手。

边上坐的是何晓阳,我高三的同桌。

她瘦了,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小满。”她冲我点了点头。

前六回,她九点不到就走了,每回都说家里有事。我从没问过她什么事。

“晓阳,你今天几点走?”

她看了我一眼。

“九点吧。怎么了?”

“今天能不能晚点走?”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赵一鸣举起了酒杯。

“各位!十年了!今天这顿,我请!”

满桌子人鼓掌。

孙磊举着手机在边上录,嘴里喊:“班长大气!我录着呢啊,都看镜头!”

孙磊是赵一鸣的跟班,高中的时候就是。十年过去,他胖了一圈,还是跟在赵一鸣屁股后头。

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车上码着六瓶飞天茅台,红丝带系得整整齐齐。

“哇——”

有人吹了声口哨。

赵一鸣亲自开了一瓶,给每个人都倒上。

酒倒到我杯子里,我端起来闻了一下。

我卖了八年酒,飞天茅台一年经我手的少说两百瓶。真酒倒出来,酒花细,散得慢,闻着是一股粮食的焦香。

这杯酒,酒花大,一下就散了,闻着冲鼻子。

我放下杯子,把那个开过的空瓶拿到手里。

瓶盖底下那圈胶帽,边上有一道毛刺。背标上的喷码,字是糊的。

“小满,你干啥呢?”边上一个女同学笑,“一瓶酒你还研究上了?”

“看看。”

赵一鸣在主位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过去敬别人了。

“对了。”他把酒杯放下,冲大家说,“王老师身体不好,今天来不了,让我替她敬大家一杯。”

满桌子人都站起来了。

我也站起来了。

王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王淑芬,教语文。

前六回,她都“身体不好,来不了”。

我端着那杯假酒,一口没喝,又坐下了。

菜一道一道上。帝王蟹,澳龙,东星斑。转盘转过来,又转过去。

有人问我:“小满,结婚没?”

“没。”

“哎,也是,你那个店,一天到晚走不开。”

“当年你要是不退学,现在说不定也读研了。”

“读啥研啊,人家现在当老板呢。”

一桌子人都笑了。

我没笑,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帝王蟹转到我跟前,我没伸手,它又转走了。

前六回,这只蟹我都吃了。第一回还觉得好吃,后来才知道,一只蟹在单子上记了六千八。

何晓阳在边上,一口菜没动,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

“家里有事?”我问。

“嗯。”她把手机翻过去,“老人。”

八点四十,赵一鸣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脸上一下就急了。

“哎哟,公司出了点事,我得过去一趟。大家吃好喝好啊,账我都安排好了!”

他拎起手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孙磊使了个眼色。

前六回,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孙磊九点走,说孩子发烧。接着是坐他边上的那几个,一个接一个,说得都差不多。不到十点,包间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这回,孙磊站起来的时候,我也站起来了。

“孙磊,你先坐。”

他愣了。

“干啥?”

“有个账,得当着大家的面对一下。”

门开了。

经理钱浩笑了一下,拿着一个黑皮夹子走进来。

“各位,打扰一下。赵先生临走交代了,今天的单,让许小姐签。”

他把夹子打开,放在我面前。

四万六千八。

满桌子人都看向我。

孙磊把手机举了起来:“小满,你不是开烟酒行的嘛,挣得多,这点钱算啥。”

我把夹子合上了。

“这单,我不买。”

第三章 假酒戳破老底

包间里静了两秒。

钱浩又笑了一下。

“许小姐,这是我们店的规矩。包间是赵先生订的,挂的是您的名字,赵先生走了,就得您签。”

“规矩。”我说,“你这规矩,几点定的?”

“什么几点?”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张照片,转了个方向,放在转盘上。

照片是我进门的时候拍的,后头还拍到了大堂那个挂钟,指着六点二十。

“这张单子,下午四点十二分打的。”我说,“我们六点半才开席。那会儿菜没上,酒没开,人一个没到,你就知道我们要吃四万六千八了?”

我拨了一下转盘。

手机转到哪儿,哪儿的人就伸着脖子看。

“挂账人,许小满。”有人念出声来,“我的天,下午就印好了?”

钱浩的脸色变了一下,又马上笑起来。

“这是预结单。我们店里大包间都有最低消费,提前打出来,方便核对。”

“行。”我点点头,“那再说酒。”

我把那个空瓶子拿起来,举到灯底下。

“这六瓶飞天,单子上写的是三千二百八一瓶,六瓶一万九千六百八。”

“我卖了八年酒。”我说,“真飞天的胶帽,一圈都是光的。你这个,边上有毛刺,是手工封的。背标的喷码,真酒是激光打的,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你这个,是油墨印的,一擦就糊。”

我拿拇指在背标上蹭了一下。

拇指上沾了一道黑。

我把拇指伸给大家看。

“还有酒花。”我端起自己那杯,晃了一下,“大家自己看看,散得多快。”

一桌子人都低头去看自己的杯子。

有个男同学端起来闻了闻,脸一下就白了:“我刚喝了三杯……”

坐他边上的女同学赶紧把自己那杯推远了,推得太急,洒了半桌子。

孙磊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了。

“小满,你别瞎说啊。”他声音小了,“班长请客,还能拿假酒?”

“是不是假的,我说了不算。”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12315,又拨了110。

“喂,金悦楼888包间,有人卖假茅台,六瓶,现在还在桌上,没人动。对,按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金额一万九千多。”

钱浩的脸彻底拉下来了。他往门口一站,冲外头喊了一声,两个穿黑马甲的服务员进来,一左一右堵在了门边上。

“报警是吧?行。”他说,“警察来之前,这单谁不签,谁也别想走。”

坐门口的一个男同学站起来:“哎,你这什么意思?我老婆还在家等着呢。”

“这是我们店的规矩。”

“规矩个屁!我们交了钱的!”

另一个女同学拉了他一把,小声说:“你先坐下,别跟他们吵。”

一桌子人,有的站起来,有的又坐下,有人开始给家里打电话。

我坐着没动,把那瓶假酒立在转盘正中间,谁也不让碰。

“没人走。”我说,“等警察。”

钱浩看了我一眼,手里的黑皮夹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蹲下去捡,没捡起来,又掏出手机,背过身去打电话,压着嗓子。

“表哥,出事了,你快回来……”

声音不大,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表哥。

我看了看门口。

前六回,我付完钱出门,都是十二点前后。我推着三轮车走过停车场的时候,有一辆黑色的奥迪,一直停在最里头那个车位上,没熄火。

第五回,我九点走的时候,那辆车也在。

赵一鸣根本就没去公司。

他就在楼下,等着人走光,等着我签字。

不到五分钟,包间门推开了。

赵一鸣进来了,西装扣子系上了,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车钥匙。

“怎么了怎么了?我刚到楼下,表弟说出事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烟味,皮鞋上沾着停车场的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瓶,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电话。

“小满,你这是干啥?大过年的,报什么警?”

“现在是十一月。”我说。

一桌子人想笑,没敢笑。

赵一鸣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了,跷起二郎腿。

“行,你要较真,咱就较真。”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许小满,十年前那两千块班费,你还没还呢。”

第四章 年前的班费疑云

包间里一下就没声音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女同学,小声说了句:“对啊,那回事……”

我坐着没动。

十年前,高三上学期,我是我们班的生活委员。

班费装在一个铁皮饼干盒子里,锁在讲台底下的柜子里,钥匙我一把,王老师一把。

那年十一月,班里要交两千块的资料费。我去开柜子,饼干盒子是空的。

我当时就去办公室找了王老师。

第二天,班长赵一鸣带着几个男生,说要“帮大家找找”,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翻。

翻到我的桌洞,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头是两千块,一张不少。

全班都看着我。

“许小满,你自己说,钱怎么在你这儿?”赵一鸣举着那个信封,站在讲台上,“你是生活委员,钥匙在你手里,你还贼喊捉贼。”

我说不是我。

没人信。

王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她桌子前头,一直低着头,看自己那双开了胶的球鞋。

“许小满,你抬起头来。”她说。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说:“你回去上课吧。”

那个礼拜,我爸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断了。

我在医院守了我爸半个月。

那半个月,班里没一个人来问过。王老师来过一回,拎着一兜苹果,在病房门口站着,我没让她进来。

我隔着门缝说,王老师,我不念了。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苹果放在地上,走了。

我退了学,去给人看店,一看就是两年。后来攒了点钱,自己开了满记。

我走的那天,班里没一个人来送我。

后来我听说,班里人都说,许小满偷了班费,没脸待了,跑了。

那年县里给我们学校两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班里够格的,就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赵一鸣。

我走了,名额给了他。

赵一鸣看着我,把手里的酒杯转了转。

“我也不是要翻旧账。”他说,“当年你家困难,大家都理解。今天这顿,就当你把班费还了,利息我都不要。都是老同学,别见外。”

他说完,往椅子上一靠,冲大家摊了摊手。

孙磊在边上接了一句:“就是,班长这是给你台阶下。”

边上有人点头。

我还没开口,边上的何晓阳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先别急。”她说。

她说话声音不大,可一桌子人都转过来看她。

“我是做律师的。”何晓阳说,“刚才小满说的,下午四点打好的单子,挂账人印好了名字,假酒按真酒的价格结。这个要是坐实了,那叫诈骗。谁买单,都说不清了。”

“你吓唬谁呢?”赵一鸣笑了,“酒是饭店进的,我哪知道真假?单子是饭店打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让饭店说。”

何晓阳转过头,看着钱浩。

钱浩站在墙边,额头上全是汗。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两个民警推门进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穿夹克的,胸口挂着市场监管的牌子。

“谁报的警?”

“我。”我站起来,指了指转盘,“酒在这儿,单子在这儿。”

民警拿起那张小票看了看,又看了看空瓶。市场监管那个人戴上手套,把六个瓶子一个一个装进了袋子。

“经理是谁?”

钱浩往前挪了一步。

“这酒,哪儿进的?”

钱浩看了一眼赵一鸣。

赵一鸣没看他,低头看手机。

钱浩的嘴唇抖了两下。

“我……我就是个打工的。”他说,“店是我表哥的,股份在我名下,酒也是他让我上的。”

他抬手指了一下。

“他让我每个月办两场同学聚会。”

“谁的同学?”民警问。

“他初中同学的,高中同学的,他老婆的大学同学的。”钱浩说,“单子都提前打好,一桌四万六千八,挑一个最好说话的签。”

“这是第九场了。”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孙磊手里的手机,“咚”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等等。”坐在主位边上的一个男同学站起来,“班长,上礼拜你在群里发的群收款,一人五百,说是聚会统一结账。我们二十二个人,都交了。”

“一万一。”有人说。

“钱收了,单子还让小满签?”

满屋子的人,一齐看向赵一鸣。

赵一鸣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还想说话。

周倩先站起来了。

她把那只小牛皮包往桌上一摔,包里那两条软中华滑出来半截。

“赵一鸣。”她声音在抖,“上个月我大学同学聚会,买单的是我闺蜜,三万八。她到现在还在还信用卡。”

“那回,也是你?”

赵一鸣没吭声。

周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我也说一件事。”

“当年那两千块班费,是你拿的。”

“塞到许小满桌洞里的,也是你。”

第五章 真相终于摊牌了

包间里没人说话。

转盘还在慢慢转,转到我跟前,停了。

“周倩,你喝多了。”赵一鸣的声音一下就沉下去了,“坐下。”

“我没喝。”周倩说,“你那假酒,我一口没碰。”

她转过身,看着一桌子人。

“高三那年,我跟他刚好上。他说要给我买个手机,他说班费盒子的钥匙,许小满放在笔袋里,上体育课的时候拿出来配一把就行。”

“手机?”坐对面的男同学问了一句,“是不是那个白色的OPPO?你天天在班里显摆那个?”

“就是那个。”周倩说,“钱拿出来,他给我买了个手机,一千九。”

“后来王老师查起来了,他怕了,回家跟他妈妈要了两千,装在信封里,趁午休塞进了许小满的桌洞。”

她停了一下。

“他跟我说,反正许小满家里穷,大家都会信。”

“他还说,推荐名额就两个,她走了,正好。”

一个女同学捂住了嘴。

有人小声说:“我的天……”

我坐着,手搁在桌上,压着那个空酒杯。

十年。

我在满记的收银台后头站了八年。每回有人进店,说“你是二中的吧,我好像见过你”,我都说,认错人了。

“周倩,你胡说八道!”赵一鸣一拍桌子,“你有证据吗?”

“证据?”周倩冷笑了一声,“那个手机我还留着呢,盒子里有发票,日期是十一月十三号。班费丢的那天,是十一月十二号。”

“你要不要回家翻翻?”

赵一鸣张了张嘴。

民警看了他一眼:“你先跟我们走一趟。”

“我犯什么事了?那是十年前的事!”

“十年前的事,你们自己说清楚。”民警说,“今晚这个,假酒、预打的单子、群收款,一件一件说。”

赵一鸣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他压低了声音:“许小满,你等着。”

我没抬头。

“等了十年了。”我说,“不差这一会儿。”

他被推出去了。钱浩跟在后头,一路还在说“我就是个打工的”。

年轻一点的那个民警留下来,把一张笔录纸放在我面前。

“你是报案人,在这儿签个字。”

我拿起笔。

前六回,我都是在这张桌子上签的字。签的是四万六千八,签完了,一个人推着三轮车回家。

这回签的是笔录。

我写下“许小满”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大。

包间里剩下二十来个人。

孙磊第一个站起来,冲我鞠了个躬。

“小满,对不起。当年……当年翻桌子,我也在。”

他把手机拿起来,当着我的面,把刚才录的视频删了。删完又举起来给我看,相册里空了一格。

“我回去就在群里给你道歉。”

有人跟着说对不起。有人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吃菜。

坐在窗边的陈静一直没开口,这时候站了起来。她当年是学习委员,戴一副圆框眼镜,现在还戴着。

“小满,有件事,我憋了十年。”

“丢钱的前一天,上体育课,我回教室拿水杯,看见赵一鸣蹲在讲台边上。”她说,“我问他干啥,他说找粉笔。”

“后来全班都说是你,我……我没敢说。”

她说完就哭了,眼镜片上全是雾。

我看着她。

十年前,班里四十六个人。哪怕当时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我可能就不走了。

“陈静。”我说,“你那会儿也才十七。”

她捂着脸,点了点头。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二十。

周倩坐在那儿,把那两条中华推到我跟前。

“烟钱你下午收过了。”她说,“这两条,给你。我不抽。”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烟上。

是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拆。

“这是从他包里翻出来的。”周倩说,“前天就在他包里了。我问他是啥,他说是王老师让他转给你的,他说你联系不上。”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许小满收。

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画,有点抖。

我认得这个字。高三三年,我每一篇作文的评语,都是这个字写的。

我把信封拆开。

里头一张信纸,两本存折,拿皮筋扎着。

信纸上第一行写着:

“许小满,你抬起头来。”

我的手停住了。

边上的何晓阳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才开口。

“小满。”她说,“王老师在市二院,住院半个月了。”

“我每天晚上九点去替她女儿陪床。”

“她每天都问我一句,许小满来了没。”

第六章 打破时间循环

十点四十,我和何晓阳出了金悦楼。

我那辆电动三轮还停在门口。何晓阳看了一眼,没说话,跨上了后头的货斗,蹲在两箱没送完的啤酒边上。

我拧了车把。

十一月的晚上,风从领口往里灌。何晓阳在后头喊,声音被风吹得一截一截的。

“前几回……你说什么前几回?”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下楼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一句:前几回,你都是九点走的。

“没什么。”我说,“你坐稳了。”

过了一个路口,她又喊:“王老师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晚期了。她女儿在外地上班,请不了那么长的假,我就每天晚上替一替。”

“你怎么知道她住院的?”

“我妈妈跟她一个小区。”何晓阳说,“小满,当年翻桌子那天,我坐你边上,我也没替你说话。”

“你那会儿说了。”

“我说啥了?”

“你说,许小满不是那种人。”我说,“声音太小,就我听见了。”

后头没动静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何晓阳缩在啤酒箱子边上,拿袖子擦了一下脸。

前六回,她九点就走了。

前六回,她都是去医院。

前六回,王老师每天晚上都在等我。

我一回都没问过。

我在等红灯的时候,把信纸拿出来,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

“许小满,你抬起头来。

“当年的事,老师后来查清楚了。赵一鸣的妈妈来学校找过我,把那两千块要了回去,求我别声张,说孩子要高考。我那时候想,你已经走了,先保住一个,等你回来,我再给你一个说法。

“可你没回来。

“我去你家找过,你们家搬走了。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这十年,我每个月往存折里存一百块。我想,你哪天要是想回来念书,老师给你攒个复读的钱。

“上个礼拜,我听晓阳说,班里要聚会,我托一鸣带你来医院一趟。

“老师有句话,欠你十年了,想当面跟你说。”

信纸最下面,签着名字。

王淑芬。

存折我翻开看了。一百,一百,一百。一行一行往下排,排满了一本,又续了一本。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十号。

一共一万三千一。

绿灯亮了。

我没走。

后头一辆出租车按了两声喇叭。

何晓阳在后头拍了拍我的背。

“走吧。”她说,“她等着呢。”

市二院住院部,七楼。

十一点四十,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护士站的小护士认得何晓阳,冲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我。

“这是?”

“她学生。”何晓阳说,“许小满。”

小护士“哎呀”了一声。

“就是她天天问的那个?”

我往病房里冲,何晓阳一把拽住了我的袖子。

“先别急。”她压着嗓子,“她睡着呢,醒了你再说话。”

我站住了,把三轮车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发疼。

703病房,靠窗那张床。

王老师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她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全白了,两只手搭在被子外头,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针眼。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边上压着一沓卷子。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卷子最上面那张,是高三上学期的语文月考卷。

姓名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作文那一页,评语写着:“写得好。下回字再写大一点,别缩着。”

“她每天晚上十二点前后醒一回。”小护士站在门口,压着嗓子说,“醒了就问,小满来了没。我们说没来,她就又睡了。”

“每天都问?”

“每天都问。”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五十。

何晓阳把床头的灯调暗了一格,拉了张塑料凳子给我。

“她以前上课,最烦学生驼背。”她小声说,“你记不记得,她拿教鞭敲后排桌子,说腰杆挺起来,人这一辈子,头不能老低着。”

“记得。”

“她后来退休了,在小区里教小孩写毛笔字,还是这句话。”

我把那两本存折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卷子边上。

存折的封皮磨毛了。第一本的第一页,日期是2015年12月。那一个月,我刚在人家店里站了十几天柜台,脚上起了一排水泡。

那一个月,她就开始存了。

十一点五十六。

前六回,这个时候,我都在金悦楼的收银台前头,签那张四万六千八的单子。

她在这儿问,小满来了没。

我在那儿签字。

十一点五十八。

王老师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何晓阳弯下腰:“王老师,你说啥?”

“小满……”她说,“来了没……”

我在床边蹲下来,把她那只扎满针眼的手攥住了。

“王老师。”

“我来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看了好几秒。

她的手在我手里动了一下,攥紧了。

“许小满。”她说,“你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睛是湿的。

“老师……对不起你。”

墙上的钟,咔哒一声。

十二点。

我攥着她的手,没敢动。

十二点零一分。

十二点零二分。

窗外,住院部楼下的路灯,还亮着。

我没有回到满记的收银台后头。

第七章 抬头的新日子

天亮以后,王老师又睡着了。

她女儿七点来换班,一进门,看见我,把手里的保温桶放下,抱着我哭了。

“我妈妈天天念叨你。”她说,“她说她这辈子当了三十五年老师,就对不起一个学生。”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

第三天,王老师精神好了一点,能坐起来喝粥了。

她让我把那沓卷子拿过来,一张一张翻给她看。翻到哪张,她就说哪张的事。

“这道题,你当时写错了,我还罚你抄了二十遍。”

“这篇作文,我在班里念过,你记不记得?”

“记得。”我说,“念完赵一鸣说我抄的。”

王老师“哼”了一声,粥都差点洒了。

“他那会儿就不是个好东西。”

她把勺子放下,看着我。

“小满,你恨不恨老师?”

“恨过。”

她点点头,没说话。

“刚退学那两年,我在别人店里看店,一天站十二个钟头。”我说,“有人来买烟,穿着二中的校服,我就躲到货架后头去。那会儿我想,你要是当时说一句不是我,我就能把高考考完。”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开了店。”我说,“忙起来,就顾不上恨了。”

王老师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

“老师那会儿想着,先把一个孩子保住。”她说,“我保错了。”

窗外有个老太太在楼下晒被子,拿一根竹竿啪啪地拍。

她拍一下,王老师的手就跟着在我手背上按一下。

赵一鸣的事,查了一个多月。

金悦楼的股份确实是他的,挂在钱浩名下。九场同学聚会,一场四万六千八,假酒按真酒结,有的连菜都是冻货充的活海鲜。市场监管和公安一起立了案,饭店封了。

群收款那一万一,一分不少退了回来。前面几场被坑的人,一个一个找上门,他那辆奥迪,是租的,押金都赔进去了。

十年前那两千块,周倩把手机和发票交了出去。事情过了追诉的年限,可学校那边,何晓阳帮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王老师在病床上签了字,学校给我出了一张证明。

证明上写着:“经核实,许小满同学与2015年班费丢失一事无关。”

我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叠好,夹进了存折里。

周倩跟赵一鸣离了婚。她来我店里买过一回烟,给她爸买的,扫码付的钱。临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满,当年那个手机,我后来一天都没再用过。”她说,“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嗯。

孙磊在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道歉,又单独给我发了一个视频。视频里他站在二中门口,冲着镜头鞠了一个躬,说:“许小满,对不起。这回我没录别人,我录我自己。”

班里的群,安静了好几天。

后来有人在群里问:“王老师生日是哪天来着?”

何晓阳回:“下个月十八。”

又有人问:“要不,大家一起给她过一个?”

没人接话。

我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地方我定,钱我出。这单,我买。”

后头跟了一串大拇指。

王老师生日那天,在我店隔壁的一家小饭馆,摆了两桌。菜是家常菜,酒是我从店里拿的,一瓶一瓶,都是我亲手验过的。

王老师坐着轮椅来的,鼻子上还插着氧气管,可脸上有了点血色。

她一个一个认人。认到孙磊,她说:“你胖了。”认到何晓阳,她说:“你瘦了。”

认到我,她说:“许小满,你抬起头来。”

我抬着头呢。

满桌子人都笑了。

那天散场,没人着急走。大家帮着收拾桌子,有人去洗碗,有人把剩菜打包。孙磊非要抢着付钱,被我按住了。

“说好了的。”我说。

账单是四千二百六。

我刷了卡,签了字。

这是我头一回,心甘情愿地签这个字。

我妈妈那天也来了。全部的事,她是那天晚上才知道的。

她坐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听何晓阳讲完,半天没说话。后来她把手机掏出来,又给我转了五千块。

备注写着:“这回,该吵。”

我把钱退回去了,打了一行字:“妈妈,你留着买药。”

那两本存折,我没动。

王老师出院以后,我报了来年的成人高考。每个礼拜三、礼拜六晚上,满记七点关门,我拎着卷子去她家。

她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拿红笔在我的卷子上画圈。

“这个字,又缩着写。”她说,“写大一点。”

我就写大一点。

腊月里的一个晚上,我在店里理货,墙上的挂钟走到六点整。

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

我手里那箱啤酒差点没抱住,放下来,拿起手机看。

是王老师发的语音。

“小满,今天晚上包饺子,你来不来?”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锁了店门。

六点零一分。

我知道下一分钟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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