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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20:27

我婆婆走的那天,我丈夫出差在外地。

我一个人在医院签的字。

她走得很安静,睡着睡着,就没有呼吸了。

医生问我,要不要再抢救。

我说,不用了。

她生前跟我讲过,别折腾。

火化之后,我开始处理她的东西。

三室一厅,她住了四十年。

东西多得吓人。

我收拾了一个月。

最后实在放不下的,我挂到了闲鱼上。

那天晚上,我挂出去一条旧丝巾。

十分钟后,有人下单了。

我点开买家头像。

愣在原地。

那是我婆婆。

她自己拍的一张照片,站在院子里,身后是那棵石榴树。

笑得跟生前一样。

1 我婆婆

我婆婆叫周慧兰,七十八岁走的。

她是个很不好相处的人。

这话我结婚前就知道。

我跟我老公谈对象那会儿,他妈第一次见我,就问了一句:

“你会做饭吗。”

我说,会一点。

她说:“会一点,就是不会。”

后来我嫁过去,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

我做的菜,她一口都不吃。

我炖的汤,她说火候过了。

我洗的衣服,她说没洗干净,要重新洗。

我拖的地,她拿手指按一下,举起来给我看。

“你看,还有灰。”

我那时候二十八岁,年轻,脾气也硬。

我跟她顶过几回。

最凶的一次,我跟她说:“妈,您要是不满意,您自己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抹布,回屋了。

三天没跟我说话。

我老公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他说,我妈就这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那你妈能不能别跟我一般见识。

2 二十年

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十年。

不是我忍下来的。

是时间磨下来的。

孩子生了,日子忙了,谁也顾不上谁了。

她老了。

七十岁以后,她的手开始抖。

她洗不动衣服了,拖不动地了。

我做的菜,她还是嫌。

可她开始吃完了。

我炖的汤,她说火候过了。

可她开始喝两碗。

有一次我加班晚回家,进门看见她在厨房。

她在给我煮面。

“你回来晚,锅里没菜了。”她说,“凑合吃。”

那碗面,盐放多了。

我吃完了。

从那天起,她的话还是那么难听。

可她开始做一些事。

我感冒了,她会半夜起来给我倒水。

我值夜班,她会在客厅等我。

我女儿考试,她会去庙里烧香。

她从来不说“我担心你”。

她只会说:“你衣服穿少了。”

“你又喝冰的。”

“你眼睛都要瞎了,还看手机。”

3 最后一句话

她走之前三个月,住院了。

心脏不好。

我天天去医院。

有一天,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小敏。”

“嗯。”

“我对你说话,不好听。”

我说:“我知道。”

“我不是讨厌你。”她说。

“我知道。”

“我就是……这嘴,改不了了。”

我鼻子一酸。

“妈。”

“嗯。”

“我从来没怪您。”

她看着我。

“你怪。”

“我不怪。”

“你怪。”她说,“你要是不怪,你早就跟我说话了。”

我愣住了。

她说得对。

这二十年,我跟她客气。

可我不跟她说话。

我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给她买药。

可我从来没跟她聊过天。

我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干过什么。

我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怕过什么。

我只知道她嫌我做饭难吃。

4 遗物

她走了以后,我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三室一厅,四十年。

她留下了一屋子的东西。

第一个柜子,是衣服。

她的衣服不多。

几件棉袄,几条裤子,一身黑色的,专门留着出门穿。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叠好,装进袋子。

准备送去捐了。

叠到最下面,我摸到一条丝巾。

很旧的丝巾,米色的,边角磨得起毛。

上面绣着一朵花。

绣得歪歪扭扭。

我拿着那条丝巾,站在那儿。

“妈。”我对着空气说,“这条,您自己绣的?”

没有人回答。

5 闲鱼

我把东西分了类。

衣服捐了。

家具送人了。

剩下的,实在没人要的,我想到了闲鱼。

我女儿教我的。

“妈,你挂上去,能卖一点是一点。”

“这些破烂,谁要。”

“有人要。”她说,“现在叫‘复古’。”

我笑了一声。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拍照,挂上去。

旧茶壶,三十。

旧搪瓷盆,十五。

一堆旧毛线,二十。

一条旧丝巾,十块。

挂完我就睡了。

6 买家

半夜两点,手机响了一下。

是闲鱼的消息。

“您有一条新的订单。”

我睡迷糊了,摸过手机看。

有人买了我那条丝巾。

十块钱。

我点开订单。

买家昵称:兰。

头像是一张照片。

一个老太太,站在院子里,身后是棵石榴树。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在笑。

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我把手机举起来,凑近看。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那是周慧兰。

那是我婆婆。

7 确认

我第一反应是,哪个亲戚。

我婆婆有几个姐妹,也许是她妹妹。

我点开买家主页。

号很新,注册才三天。

什么都没卖过,什么都没买过。

只有一条评价。

“人很好,东西也好。”

评价的人叫“小满”。

我不知道小满是谁。

我给她发消息。

“您好,请问您是?”

对面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这条丝巾,是您认识的人的吗?”

还是没回。

我坐在床上,看了半天。

后来我想,可能是巧合。

也许有个老太太,长得像。

也许我认错了。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去。

躺了十分钟,我坐起来。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头像。

那棵石榴树,我认得。

是我家院子里的那棵。

我婆婆生前,天天在树下坐着。

8 发货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条丝巾从箱子里拿出来。

我把它摊开,仔细看。

米色,很旧,边角磨得起毛。

上面绣着一朵花。

我从来没见她绣过东西。

我一直以为,那条丝巾是买的。

我找了个快递袋,把丝巾装进去。

写到一半,我停住了。

收件地址是本市。

XX路XX号。

我看见那个地址,手一抖。

那是我婆婆家的地址。

她住了四十年的那个房子。

现在空着,还没卖出去。

我把笔放下。

我坐在桌前,坐了很久。

后来我还是把地址写完了。

我想,可能是租出去了。

可能是租客。

可能是一个租客,正好是个老太太,正好有一张照片。

我把快递发出去了。

9 回不去

第三天,那个号还是没理我。

我看着订单状态。

“已签收。”

签收时间:昨天下午三点二十。

我给我老公打电话。

“老陈。”

“嗯。”

“咱家那房子,租出去了吗。”

“没有啊。”他说,“一直空着。”

“没人住?”

“没有。”他说,“钥匙在我这儿。”

我沉默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我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

我想,我是不是疯了。

10 我去了一趟

第五天,我去了那套房子。

我带着钥匙。

开门的时候,我手在抖。

门开了。

屋里一股霉味。

窗帘拉着,很暗。

我打开灯。

屋里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沙发、茶几、电视柜。

电视机上,盖着我婆婆生前盖的那块布。

布上落了一层灰。

没有租客。

没有人住过。

我站在客厅中央。

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袋。

那个快递袋,是我寄出去的。

已经拆开了。

丝巾不在里面。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袋子。

袋子上贴着的快递单,收件人写着两个字。

“兰。”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11 石榴树

我从那套房子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锁上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

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枝丫。

我站在树下。

我想起我婆婆。

她生前最喜欢坐在这个位置。

搬一把小凳子,一坐一下午。

有一回我问她:“妈,您坐这儿看什么呢。”

她说:“看人。”

“看什么人。”

“过路的。”

“有什么好看的。”

“日子过得快。”她说,“看着看着,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在小声说话。

我转过头。

没有人。

只有风,把树枝吹得响了一下。

12 第二次

我不信邪。

第二天,我又挂了一件。

那是一只旧茶壶,紫砂的,三十块。

我婆婆生前用它泡茶,泡了三十年。

壶嘴磕了一个小口。

我拍了两张照片,写了一句:“旧物,见过茶,有磕碰,介意勿拍。”

挂完,我去洗碗。

二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您有一条新的订单。”

我手上的水都没擦,划开手机。

买家还是“兰”。

还是那个头像。

三十块,秒付。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订单。

我想了很久。

我想,如果这是恶作剧,那个人也太闲了。

我想,如果这是真的……

我不敢想。

我给“兰”发了条消息。

“您好,请问您认识周慧兰吗。”

对面没回。

我又发。

“我不是要退货,我就是想问一句。”

还是没回。

13 第三次

第三天,我挂了一堆旧毛线。

十块钱,打包出。

那个号又买了。

第四天,我挂了一个搪瓷盆。

五块钱。

还是那个号。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床上,一直到天亮。

我想,她在买东西。

她在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买回去。

我想,她那套房子是空的。

那些东西,被谁收了?

14 我守了一夜

第五天晚上,我去了那套老房子。

我带了点吃的,一个保温杯,一把折叠椅。

我把椅子摆在客厅里,正对着门。

我想,如果有什么人来,我能看见。

我把灯关了。

屋里很黑。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

我坐在那儿。

从晚上九点,坐到凌晨两点。

什么都没发生。

我困得眼皮打架。

我喝了口热水,接着坐。

三点,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

从哪来的?

我把椅子往墙角挪了挪。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门锁动了一下。

我把保温杯握在手里。

门开了。

一个黑影进来。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光扫过来,扫到我的脸上。

我举起保温杯。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15 是你

“小满。”

我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

她穿着羽绒服,头发乱着,脸冻得通红。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

“妈。”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房子。”她说,“怕漏雨。”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手里。

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袋子里,鼓鼓囊囊的。

“袋子里是什么。”

“没什么。”

“打开。”

她没动。

“小满。”我站起来,“打开。”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蹲下去,一手捂着袋子,一手往里塞。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拉开。

袋子里,是一只茶壶,一堆毛线,一个搪瓷盆。

还有一条米色的丝巾。

我站在那儿。

我低头看着那些东西。

“是你。”

她没说话。

“那个号是你。”

她抬起头。

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妈。”

“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

她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16 女儿的独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

她把所有的事,都说了。

那个账号,是她三天前注册的。

她用了奶奶的照片做头像。

地址,填的是老房子。

“我想……我想让奶奶自己把它们买回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手背抹眼泪。

“妈,我知道这样很傻。”

“我就是……我受不了。”

“奶奶的东西,被一件一件卖出去。”

“我每次刷到您挂的,我心里就难受。”

“我想,我要是不买,它们就卖给别人了。”

“卖给别人,就真的没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

她二十一岁,大学刚毕业。

从小是奶奶带大的。

我上班的时候,是奶奶接送她。

她哭了,是奶奶哄。

她发烧,是奶奶半夜背着去医院。

我那时候忙,忙着挣钱,忙着跟自己较劲。

我从来不知道,她跟奶奶这么亲。

“妈。”

“嗯。”

“您别怪我。”

“我不怪你。”

“您肯定怪我。”她说,“我知道这些事很傻。”

“我不怪你。”

我重复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着我。

“妈,您跟奶奶,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愣住了。

“什么关系。”

“您跟她,是不是一直不好。”

我沉默了。

“你们从来不说话。”她说,“小时候我以为,你们互相讨厌。”

“后来我发现,奶奶会等您回家。”

“她会把您爱吃的留一份。”

“她还会偷偷问您今天累不累。”

“可她从来不跟您说。”

我看着女儿。

“她问过你?”

“问过。”她说,“她老问我,你妈今天回来吃饭吗,你妈今天累不累。”

“我说累,她就去炖汤。”

“我说不累,她就做两个菜。”

“她从来不说是给您做的。”

“她说是她自己想吃。”

我的手,慢慢攥紧了。

二十年。

我一直以为,她嫌我。

原来她也在等我。

17 那条丝巾

“妈。”小满忽然说。

“嗯。”

“奶奶有东西留给您。”

“什么东西。”

“一条丝巾。”她说,“她临走前跟我说,让我别告诉您。”

我心里一跳。

“为什么。”

“她说,您会嫌弃。”

“嫌弃什么。”

“嫌她绣得不好看。”

我站起来。

“丝巾在哪儿。”

“我买了。”她说,“就在那个袋子里。”

她把袋子拿过来,从里头掏出那条米色丝巾。

“妈,您看。”

我接过来。

我把丝巾摊开。

上面绣的那朵花,我凑近看。

不是花。

是一棵石榴树。

绣得歪歪扭扭,可看得出来,是院子里的那棵。

树下有两个小人。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那个,梳着小凳子。

站着那个,手里拿着什么。

我仔细看。

拿着的是个碗。

18 那本账

小满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旧信封。

“这个,奶奶也让我留着。”

我打开信封。

里头是一张纸。

纸上是圆珠笔写的字,一笔一画,很工整。

是婆婆的字。

“小敏:

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走了。

这条丝巾,是我瞎绣的,你别嫌弃。

我绣了两个月。

我手抖,绣得不好。

我本来想当面给你。

可我怕你说我费这个劲干什么。

我这辈子,嘴不好。

我不是不待见你。

我这个人,从小没人待见我,我也不会待见人。

你嫁进来那年,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比我会疼人。

我心里高兴。

可我不会说。

我就会挑毛病。

我知道你记着。

你别记了。

这二十年,你没亏待过我。

我心里有数。

你要是以后想起我,别想我骂你的时候。

想我坐着的时候吧。

我坐着的时候,心里都是好的。

周慧兰

1998年冬”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我的手在抖。

我把那张纸贴在胸口。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小满在旁边,一直在哭。

我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奶奶这个人。”

“一辈子。”

“就这一张纸,说对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

我把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我站起来。

“小满。”

“嗯。”

“帮我把这些东西,搬回原处。”

“原处?”

“哪儿拿的,放回哪儿。”

她愣了一下。

“妈,那些东西是我买的。”

“我知道。”我说,“我退给你。”

她看着我。

“妈。”

“嗯。”

“这些钱,您退我吗。”

“退。”我说,“一分不少。”

“那我还能买吗。”

“不卖了。”我说,“我不卖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回去。

茶壶放回茶几上。

毛线放回柜子里。

搪瓷盆放回厨房。

丝巾,我放在枕头边。

摆完,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这个屋子,恢复成了她走之前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她没有走。

她还坐在院子里。

还在嫌我做饭。

还在等我回家。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还在。

枝叶光秃秃的。

树下,放着一个小凳子。

我上次来的时候,那个小凳子不在。

19 那个凳子

我走到院子里。

我蹲下来,看那个凳子。

木头旧了,漆掉了。

凳面上,磨得发亮。

是她坐了四十年的那把。

我把它拿起来。

我坐在上面。

屁股底下,是凉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院子。

我抬头。

天上没有月亮。

风很大。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

我忽然觉得,有人在旁边。

我转过头。

没有人。

可我心里,莫名地安了。

我把凳子搬进屋,放在客厅的角落里。

“妈。”小满站在门口。

“嗯。”

“您干什么。”

“搬进去。”我说,“以后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坐。”我说,“一个人在家,坐着。”

20 半个月

那之后,我半个月没再挂东西。

我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重新归类。

能送的,我送人了。

不能送的,我留下了。

实在占地方的,我装进箱子,堆在储藏室。

储藏室满了。

但我没再卖。

有一天,我打扫储藏室,翻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婆婆的旧手机。

一台老式按键机。

我拿着它,看了半天。

我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

还有电。

21 那台手机

那台手机,是十年前我给她买的老人机。

屏幕上贴着一张塑料膜,膜翘了边。

我按了几下,翻出两样东西。

一个通讯录。

一个短信。

通讯录里有二十几个人。

我一条一条看。

老陈、小满、老王、三婶、小敏。

我的名字,存的是“小敏”。

不是“儿媳妇”,也不是“那个”。

就是“小敏”。

我又点开短信。

短信里,存着几百条。

大部分是广告。

有几条是我发的。

“妈,今天不回来吃饭。”

“妈,药买了,在桌上。”

“妈,明天降温。”

每一条,都没有回复。

可她一条都没删。

我把手机合上。

我坐在储藏室的地上。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二十年,我以为是我在照顾她。

其实,是她在等我。

她等我说话。

等我有一天,能像跟别人一样,跟她说一件事。

哪怕说一句“今天好累”。

可我一直没学会。

我把手机收进盒子。

我找了一块软布,把它包好。

我想,这东西得留着。

这是她这一辈子,唯一留下的、能开口的东西。

22 他回来了

我丈夫是从外地赶回来的。

他妈走的那天,他在开会。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第一句就是:“怎么了?”

我说:“妈走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马上回来。”

他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进了冰柜。

他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他没进去。

我陪他站着。

“你不进去看看?”

“不看了。”他说,“她不喜欢我看她那个样子。”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喝完了,他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话。

“我妈这辈子,不容易。”

“嗯。”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我。”

“我知道。”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

“什么意思。”

“她总觉得,她占了别人的。”

“她说过一句,她这辈子,最怕的是老了以后,没人要她。”

我愣了一下。

“没人要她?”

“她说,人老了,就招人烦。”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伺候她婆婆,被嫌弃。她就想,她以后不当那样的婆婆。”

“可她当了一辈子。”

他低下头。

“她改不了。”

“她只会学她婆婆那一套。”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

他说,他妈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一个人带他。

他说,他妈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给他熬粥。

他说,他妈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

他说,他妈有一年冬天,为了给他买一双球鞋,去卖过血。

他说到这儿,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23 我学着说话

那年冬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下班,我先去老房子。

开门,进屋,把那个小凳子搬到院子里。

我坐一会儿。

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一个钟头。

我开始跟她说话。

“妈,今天单位开会,开了三个小时。”

“妈,楼下那家包子铺关门了。”

“妈,小满交男朋友了,是个老师,我还没见过。”

我一个人说。

说完,我站起来,把凳子搬回去,锁门,回家。

这习惯有点傻。

我女儿撞见过一回。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一个人在那儿说话。

她没进来。

她后来跟我说:“妈,我那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想,您终于会跟奶奶说话了。”

24 我注册了一个号

开春的时候,我干了件事。

我在闲鱼上注册了一个号。

头像用的是我婆婆的照片,还是那张。

昵称叫“敏”。

我把那些没送出去的东西,一件一件挂上去。

标价一分钱。

不卖。

就是挂着。

每一件,我都写了一句话。

“旧茶壶,泡过三十年的茶,壶嘴磕了一口,她一直没舍得换。”

“搪瓷盆,她说这个结实,比不锈钢的好。”

“毛线,她本来要给我织围巾,织到一半。”

“丝巾,她绣了两个月,绣的是院子里的石榴树。”

挂完,我把链接发给了小满。

她回了我一个字。

“妈。”

“嗯。”

“您这样,像是在给她写日记。”

“就是日记。”我说。

25 石榴

那年秋天,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了果。

结得特别多。

多到树枝都压弯了。

我搬着梯子上去摘。

摘了一筐。

我在院子里坐着,剥了一个。

石榴籽很红,很甜。

我吃了一半,剩了一半。

我把剩下的那半个,放在小凳子上。

“妈。”

“吃吧。”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了三个石榴。

吃到第四个,我剥不动了。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看着那一筐石榴。

我想,她要是还在,肯定要说一句。

“你一个人吃得完吗,撑死你。”

我笑了一下。

我笑完,屋里很静。

26 那年的雪

第二年冬天,下了场大雪。

我下班回家,路过老房子。

我照例开门进去。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

那个小凳子,被雪埋了一半。

我把雪扫开,把凳子搬出来。

我坐在上面。

雪还在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刚嫁过来那年,也下了这么一场雪。

那天我下夜班回家,冻得手脚都没知觉。

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客厅等我。

“你怎么这么晚。”

“加班。”

“你不会打车啊。”

“打车贵。”

她没说话。

她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姜汤。

“喝了。”

我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

她这个人,嘴这么难听,为什么还要给我熬姜汤。

我想不明白。

现在我明白了。

她这个人,不会说话。

她只会做。

做了,还要找一个难听的理由。

比如,她炖汤,说“我自己想喝汤”。

比如,她给我留菜,说“剩着也是剩着”。

比如,她去庙里给我女儿烧香,说“我去求个平安,跟你们没关系”。

她这一辈子,都躲在“没关系”后面。

27 那个号

后来,我把“兰”那个号,留着了。

我没注销。

小满也没注销。

我们俩都知道那个号是谁的。

有时候,我上架一件东西。

过一会儿,“兰”就下单了。

然后我把钱退给她。

她再下单。

我再退。

我们俩就这么一来一回,谁都不说话。

28 最后一件

那年清明,我上架了最后一件东西。

是那条丝巾。

标价十块。

我在描述里写:

“米色旧丝巾,手工绣花,绣的是石榴树,树下两个人。

绣得不好,歪歪扭扭。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难看的东西。

也是我收到过最好的东西。

不卖。

就是想让人看看。”

十分钟后,“兰”下单了。

我点了确认。

第二天,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兰”发来的。

第一条。

“妈,我买了。”

“您别退了。”

“我想留着。”

我看着那条消息,坐在那儿,很久。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

“好。”

29 石榴树下

后来,我把那套老房子,租出去了。

租给一对年轻夫妻。

签合同那天,我特意跟他们说了一句。

“院子里的石榴树,别砍。”

“这树,是一位老人家种的。”

“她种了四十年。”

那对小夫妻点点头。

“阿姨,我们不砍。”

“每年秋天,我给您送点。”

我说好。

我把钥匙交给他们。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遍。

客厅里,我留下的那个小凳子,还在角落。

我没带走。

我想,留给下一家人用。

谁家有个老人,能坐坐。

30 尾声

那年冬天,我又梦见了她。

梦里,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没骂我。

她只是坐着。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

“嗯。”

“我今天做饭了。”

“什么菜。”

“西红柿炒蛋。”

“放糖了吗。”

我愣了一下。

“放了。”

她笑了。

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那就好。”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窗帘缝里进来一线光。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想,她大概是真的走了。

可她走之前,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不是用嘴说的。

是用一条丝巾,一张纸,一台旧手机,和一筐石榴。

我起来,去厨房。

我给女儿做了早饭。

西红柿炒蛋,放了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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