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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20:33

1 年会爆冷

“财务部,陆青,工号0017。”

主持人念完,宴会厅里三百多号人,没一个鼓掌的。

我端着一杯橙汁,站在财务部那桌边上,脑子空了一下。

舞台正中间停着一辆白色SUV,车头绑着红绸子,挂着一块牌子:一等奖。

车门边上,站着市场部的郑可欣。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的姿势还没收回去。

她是郑总的亲侄女。

全公司都知道,这辆车是给她的。

抽奖之前半个钟头,她就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全是她跟这辆车的合影,配了一句:“今年的好运,提前锁定。”

财务部那桌的人传着手机看,谁也没点赞。

二等奖三辆电动车,三等奖九台扫地机器人,都是一个一个抽出来的,抽到谁,谁上台,台下鼓掌。

轮到一等奖,郑国豪亲自上台,说按钮得他来按。

他一只手按在那个红色大按钮上,冲台下喊:“准备好了没有?”

台下稀稀拉拉喊了几声准备好了。

大屏幕上,三百多个名字开始滚,滚得眼睛都花了。郑国豪拍下按钮,名字一个比一个慢,最后跳了两下,停住了。

郑国豪站在台上,手里攥着话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往下掉。

三分钟前,他刚说过:“我这个人最讲公平。系统随机抽,谁抽着是谁,我郑国豪一个字不改。”

现在他转过头,冲着后台的方向喊:“小周,系统是不是卡了?”

后台没人吭声。

“卡了。”郑国豪自己点了点头,冲台下一笑,“系统出了点问题,咱们重抽一次。”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郑可欣把手机揣进兜里,手还搭在车门上,没松开。

我放下橙汁,往台前走了两步。

“郑总,重抽可以。”

我声音不大,可宴会厅刚好安静,前面几桌都听得见。

“先把后台打开,给大家看看,卡在哪儿了。”

郑国豪看着我。

他关了话筒,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陆青,你转正才一个月吧?”

我没说话。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人开口了。

她五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面前的盘子一筷子没动。她是集团派来的大股东代表,宋君如,今年头一回来我们公司的年会。

“郑总,”她没站起来,“抽到谁就是谁。别重抽了。”

郑国豪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又笑了。

“宋总说得对,宋总说得对。”他重新打开话筒,“恭喜财务部陆青!上台领奖!”

我上了台。

郑可欣还站在车边上,一动不动。

主持人把车钥匙递给我。钥匙上也系着一截红绸,沉甸甸的。

郑可欣盯着那把钥匙,嘴一撇,扭头就走,高跟鞋踩得台阶咚咚响。

郑国豪跟我握手,手心全是汗,攥得我指头生疼。

“好好干。”他说。

下了台,财务部那桌的人都看着我。

总监老何低着头剥虾,剥了一只又一只,一只也没吃。

同事小美凑过来,掐了我胳膊一把:“青姐,你命也太好了吧!”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今天凌晨,我在单位做完月结已经一点多,回家发现电动车的电瓶让人撬了。我在派出所坐到快三点,做完笔录,走了四十分钟回的家。

我妈妈一个礼拜透析三回。没电瓶,下礼拜一我得打车送她。

我掏出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我妈妈打的。

我拨回去。

“青青,你们那个会完了没?吃上饭没?”

“吃上了,妈妈。”

“吃饱点,别光顾着说话。”她在那头咳了两声,“我刚才看电视,说明天降温,你那电动车……”

“妈妈,我抽了个奖。”

“抽着啥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车钥匙。

“回去跟你说。”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最里面那个隔间,有人在哭,压着嗓子打电话。

“叔,不是说好了吗?0017是我啊!”

我关了水龙头。

“你不是让小周把后台设好了吗?凭什么是她!”

我对着镜子,把胸前的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0017。

这个工号,上个月才发到我手里。

2 栽赃反杀

年会第二天早上九点,人事经理孙曼丽给我打电话。

“陆青,来一趟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孙曼丽,郑国豪,还有IT部的周凯。

周凯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低着头,一直在抠笔记本电脑的边。

“坐。”孙曼丽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是一张系统日志。

“抽奖后台,12月19日凌晨2点17分,账号lu.qing登录,修改中奖配置一次。”

“这是我的账号?”

“是你的账号。”孙曼丽说,“流程上没问题,系统自动记的。”

郑国豪靠在椅子上,十个指头交叉放在肚子上。

“陆青啊,我这个人最讲公平。”他叹了口气,“你年轻,一时糊涂,我理解。可证据都在这儿了,你让我怎么跟全公司交代?”

“郑总想怎么交代?”

“两条路。”孙曼丽接过话,“一,车退回来,你自己写辞职信,公司不追究。二,公司报警,按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处理。你一个会计,留了案底,以后哪家公司还敢要你?”

我看向周凯。

周凯的耳机线缠在手指头上,一圈一圈绕。他没抬头。

“周凯,”我说,“后台是你搭的。我有没有权限进去,你最清楚。”

“我……”周凯张了张嘴,“我就是个写代码的。”

郑国豪拍了拍桌子。

“你别为难小周!”

我把那张日志又看了一遍。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问,“确定是这个时间?”

“系统记的,还能有错?”孙曼丽说。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展开,放在那张日志旁边。

“江临市公安局东城分局,城南派出所,受案回执。”

“报案时间,12月19日凌晨2点05分。笔录结束时间,2点51分。报案人,陆青。案由,电动车电瓶被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两点十七分,我在派出所做笔录。”我说,“民警姓韩,做笔录的时候还给我倒了杯热水。孙经理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去问。”

孙曼丽看了郑国豪一眼。

郑国豪的指头松开了,又交叉上。

“账号是你的,人在哪儿不重要。”他说,“远程登录,手机上也能弄。”

“那就查IP。”我说,“我手机的定位,一晚上都在派出所。郑总要是真想查,咱们一起去派出所查。”

郑国豪不吭声了。

孙曼丽把那张日志收了回去,叠起来,又打开。

“这样吧。”她说,“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你先停职。车先放公司,钥匙交上来。”

“停职的通知,有书面的吗?”

“下午发你邮箱。”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走出会议室之前,我回头问了一句。

“孙经理,0017这个工号,我转正之前是谁的?”

孙曼丽的手停在半空。

“离职人员的。系统回收了,重新分配,流程上没问题。”

“哪个离职人员?”

“这跟你没关系。”

我出了会议室,周凯在走廊里追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张便利贴,扭头就走了。

便利贴上就三个字:别签字。

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小美凑过来,压着嗓子:“青姐,他们是不是要整你?”

“没事。”

我把桌上的计算器、两支红笔、一沓没贴完的凭证装进纸箱子。

郑可欣端着咖啡从财务部门口过,停了一下,冲我一笑。

“我叔说了,那车早晚是我的。”

她走了,高跟鞋踩得比昨天还响。

电脑还没关。我的财务系统账号,还没停。

我点开了上个月的工资表。

搜“0017”。

工号0017,原持有人:郑可欣,市场部。离职日期:11月30日。

我又搜了一下“郑可欣”。

搜索框转了好几圈。小美在隔壁工位上,假装打电话,眼睛一直往我屏幕上瞟。

12月的工资表上,有一个“郑可欣”。

工号W-2231,发薪单位:鑫诚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劳务外包。岗位:市场专员。月薪一万八。

她11月30日“离职”,12月1日换了个工号,换了个发工资的地方,接着领钱。

我把屏幕往下拉。

鑫诚人力的法人代表,叫孙曼宁。

3 账里藏鬼

我停职那天下午,邮件没来。

来的是一条短信,公司群发的。

“各位同事:因今年公司业绩下滑,经管理层研究决定,年终奖按七成发放,余下部分统筹用于员工福利。感谢大家理解。”

财务部的群里一下炸了。

“七成?去年就说业绩下滑,去年也是七成!”

“员工福利是啥?年会那几辆车啊?”

“小点声,群里有人。”

然后群里就没人说话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

小美的电话打进来了。

“青姐,你知道吗,今天上午郑可欣去地库,把那辆车开走了!”她嗓门压不住,“说是公司先借她开着,等你的事查清楚了再说。”

“谁批的?”

“还能有谁?”小美说,“还有,孙曼丽在部门群里放话了,说你这回是开除,不是辞退,一分钱补偿都没有。”

“嗯。”

“青姐,你就嗯一声?”

“年终奖到账了吗?”

“到了。”小美叹了口气,“七成。我本来想着拿这钱给我对象他妈妈买个按摩椅,这下只够买个按摩枕了。”

她又絮叨了几句,挂了。

我妈妈在里屋睡午觉。她刚透析完,脸色发灰,两条胳膊上全是针眼。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进财务系统。

账号还能用。

我是做费用报销的会计,年会的单子,都要从我手里过。

可年会的大额采购,我只见过一张汇总,没见过明细。

我点开“员工福利”这个科目。

一笔一笔往下看。

“年会奖品采购,白色SUV一辆,二十一万八千。”

“年会奖品采购,二等奖电动车三辆……”

“年会场地及餐饮……”

合计四十八万。

资金来源一栏写的是:年终奖统筹。

我把今年全公司年终奖的应发数和实发数拉出来,做了个减法。

六十二万。

扣下来的三成,六十二万。花在年会上的,四十八万。

还差十四万。

我继续往下翻。

找到了。

“鑫诚人力,劳务外包服务费,十四万。”

我把屏幕上的数,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数完了,我又核了一遍。

账对不上就是对不上。

这是我实习第一天,带我的师傅说的话。她姓蒋,五十多岁,一块钱的差错能查到半夜,查不出来不回家。

我转正前三个月,她突然办了离职。走那天,她把一个用了十几年的计算器留给了我,按键上的数字都磨没了。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我给蒋师傅打了个电话。她在老家带外孙,接电话的时候,那头有小孩在哭。

“师傅,年会的账,你以前碰过吗?”

那头没声音了。

“小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几本账,你别碰。”

“为什么?”

“我就是碰了,才走的。”

小孩哭得更响了,她说了句“我先哄孩子”,挂了。

我又往前翻了五年的年会账。

每年的一等奖,都是一辆车。

前年,一等奖,郑可欣。

大前年,一等奖,宋海涛,郑总的小舅子,行政部。

再往前,一等奖,孙曼丽的老公,挂在仓储部。

再往前,一等奖,郑总的司机。

再往前,又是郑可欣。

五年,五辆车,一百七十六万。

一张都没落到外人头上。

里屋,我妈妈咳嗽了两声。

“青青,几点了?”

“三点半,妈妈,你再睡会儿。”

“下礼拜一透析,咋去啊?”

“我想办法。”

我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去给她倒水。

再坐回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您的账号已被管理员停用。”

我盯着那行字,手机响了。

是财务总监老何。

“小陆。”他说话很慢,“你刚才是不是在翻年会的账?”

我没吭声。

“系统有记录。郑总那边已经知道了。”老何停了停,“我还有三年退休。你听我一句,把电脑合上,这事到此为止。”

“何总,五年的账,都是你签的字。”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很长时间,老何说:“小陆,你还年轻。”

他挂了。

我合上电脑,坐在床边,把那个本子翻开,又合上。

本子上记着三行数:

六十二万。

四十八万。

一百七十六万。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老何家。

他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楼里,没电梯。我拎着一箱牛奶爬到五楼,敲开门,开门的是他老伴。

“你是小陆吧?”她往屋里看了一眼,“老何不在家。”

屋里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两个茶杯,一个还冒着热气。

“阿姨,我就说两句话。”

“他真不在。”她把门掩了一半,压低了声音,“小陆,你别怪他。他这几年,天天晚上睡不着,安眠药吃了一瓶又一瓶。”

她把那箱牛奶推回给我。

“东西你拿回去。他说了,谁的东西都不能收。”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的电视声被人调小了。

4 赴会对峙

停职第三天,晚上十点,有人敲我的门。

我从猫眼往外看,是周凯。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脖子上还挂着那副耳机,站在楼道的声控灯底下,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我开了门。

“你来干什么?”

他把塑料袋递给我。袋子里是一个电动车电瓶,新的,还带着包装。

“你那个牌子的,我问了,型号对得上。”

我没接。

“周凯,你那天在会议室,一个字没替我说。”

“我知道。”他把电瓶放在门口地上,“我能进去说吗?”

我让他进来了。

他坐在我那张折叠桌边上,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

“抽奖系统的完整后台日志,我导出来了。”

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两点十七分那次登录,账号是你的,可登录的IP,是郑总办公室那台电脑。”

“我的账号,怎么会在他电脑上?”

“年会前一个礼拜,孙曼丽让我给所有员工开抽奖系统的账号,初始密码统一是工号加生日。”

“然后呢?”

“名单和密码,我打印了一份交给她。”周凯说,“她转手就给了郑总。”

“你有证据?”

周凯点点头,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是郑国豪的声音,有点闷,像在办公室里。

“小周,一等奖给0017,你给我设死了,别出岔子。”

“郑总,这个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这个人最讲公平,公司是我的,车是我买的,给谁不给谁,我说了算。”

“那……要是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你就说系统出错。我就不信,谁还敢上台看后台。”

录音停了。

我看着周凯。

“你为什么录这个?”

“我就是个写代码的。”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写代码的,出了事第一个背锅。我得给自己留一手。”

“那你现在为什么拿给我?”

周凯没马上回答。

他把脖子上的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挂回去。

“今天下午,我也被停职了。”他说,“孙曼丽说我配合你篡改系统。”

我把U盘握在手里。

“周凯,光有这个不够。”我说,“抽奖作弊,顶多是他人品不行。年终奖、挂名的事,我要的是凭证原件。系统里的东西,他们能改。”

“原件在哪儿?”

“财务部档案柜,第三排。”我说,“钥匙在老何手里。”

“老何不会给的。”周凯说。

“我知道。”

周凯走了以后,我把他拎来的电瓶装到了楼下的电动车上。

插上钥匙,仪表盘亮了。

第二天是礼拜一。一大早,我先骑车绕到公司,趁着工牌还没注销,刷卡进了财务部。

档案柜第三排,空了。

一整排的凭证盒子,一个都不剩。柜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档案整理中,暂停借阅。孙曼丽。”

小美从工位上探出头,冲我直摆手,又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我在那排空柜子前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接上我妈妈,送她去医院透析。

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疼。我妈妈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搂着我的腰,裹着军大衣,缩成一团。

“青青,你单位那车啥时候能开回来?”

“快了。”

“妈妈不是图那车。”她把脸贴在我背上,“妈妈是怕你冻着。”

过了一个红绿灯,她又说:“青青,你单位那事,妈妈听小美在电话里说了两句。”

“小美嘴快。”

“你别怕。”她搂紧了我,“当年纺织厂改制,厂长把我们一个车间的安置费扣了一半,就你王姨一个人去市里告。人家都说她傻,后来钱全要回来了,一车间的人,谁见了她都叫王大姐。”

“那后来呢?”

“后来厂长进去了呗。”我妈妈说,“你王姨现在跳广场舞,还是领舞。”

我笑出了声,风灌进嘴里,呛得直咳嗽。

我把车骑得很慢。

透析要四个钟头。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给宋君如发了一封邮件。

年会散场的时候,她在门口塞给过我一张名片。

“抽到谁就是谁。”她当时说,“有事找我。”

邮件里,我把三行数写清楚,附上了周凯给我的录音和日志,鑫诚人力的工商信息,郑可欣两个工号的截图。

我只写了一句话:

“宋总,账对不上。”

发出去以后,我在走廊里坐了两个钟头,手机一直没响。

我妈妈透析完出来,脸色比来的时候还白。

我扶着她往外走,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君如。

“周五上午十点,集团董事会,你来。带上数。”

5 全员摊牌

周五上午九点四十,我站在鼎晟集团二十六楼的电梯口。

电梯门一开,郑国豪和孙曼丽从里面出来。

郑国豪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又走过来,站在我跟前,压着嗓子说话,脸上还带着笑。

“陆青,你今天进了这个门,说一个字,以后江临市就没有一家公司敢用你。”

“郑总放心。”我说,“我只说数。”

他看了我两秒,冷笑一声,进了会议室。

周凯在我边上,西装是新买的,吊牌还没剪,挂在胳膊肘后头晃。

我伸手帮他扯了下来。

“谢谢。”他攥着那张吊牌,“我有点紧张。”

“你只说你知道的。”

会议室的门开着。长桌两边坐了十来个人。宋君如坐在最里头。

郑国豪坐在她右手边,孙曼丽挨着他,面前摆着一摞文件。老何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低着头。

郑国豪看见我进来,往椅子背上一靠。

“宋总,今天不是说议一议我们分公司的人事吗?怎么把她也叫来了?”

“我叫的。”宋君如说,“郑总先说吧。”

郑国豪清了清嗓子。

“这个陆青,入职不到一年,在年会抽奖里动了手脚,篡改后台,中了一等奖。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他朝孙曼丽抬了抬下巴,“停职以后,她还私自登录财务系统,翻看公司机密账目。这种人,我们分公司的意见是,开除,追责。”

孙曼丽把那张日志打印纸分发给每个人。

“系统日志,凌晨2点17分,陆青账号登录,修改配置。流程上没问题。”

我站起来。

“各位领导,我先说两点十七分。”

我把派出所的受案回执复印件,一张一张放到每个人面前。

“两点零五分到两点五十一分,我在城南派出所报案。民警的名字和电话,回执上都有。”

“然后是登录的IP。”

周凯站起来,把电脑接上投影。

“这是抽奖系统的完整后台日志。”他说话有点抖,“两点十七分,登录账号lu.qing,登录IP是192.168.1.8。这个地址,是郑总办公室的固定电脑。”

郑国豪一拍桌子:“你一个技术员,你说是就是?”

周凯没说话,点开了那段录音。

“小周,一等奖给0017,你给我设死了,别出岔子。”

会议室里很静,录音放到最后一句:“我就不信,谁还敢上台看后台。”

郑国豪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这是剪辑的!”他站起来,“宋总,这是她们两个合起伙来——”

“郑总,坐下。”宋君如说。

郑国豪坐下了。

我接着说。

“0017这个工号,原来是郑可欣的。她11月30号办了离职,12月1号换了个工号,挂到鑫诚人力名下,接着领一万八的月薪。郑总让周凯把一等奖设给0017,可他不知道,0017已经发给我了。”

“鑫诚人力的法人,叫孙曼宁。”我看着孙曼丽,“孙经理,是你妹妹吧?”

孙曼丽手里的笔,掉在了文件上。

“这……这是正常的外包合作。”她把笔捡起来,“鑫诚是有资质的,流程上没问题。”

“流程上没问题。”我说,“那请孙经理说说,鑫诚今年给公司派过几个人,派到了哪个岗位。”

孙曼丽张了张嘴。

“一个。”我替她答了,“郑可欣。一个月一万八,外包服务费另算。”

“再说年会的钱。”

我翻开本子。

“今年公司年终奖统一按七成发,扣下来的三成,一共六十二万。其中四十八万,买了年会的奖品;十四万,转给了鑫诚人力,名目是劳务外包服务费。”

“过去五年,年会一等奖一共五辆车,合计一百七十六万。中奖的分别是:郑可欣两次,郑总的小舅子,孙经理的爱人,郑总的司机。”

“全公司三百多人,五年,一等奖没出过这五个人。”

宋君如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郑国豪突然笑了。

“说得好听。”他指着我,“她一个停了职的小会计,私自翻公司的账,这数是真是假,谁知道?宋总,你要信她,就拿凭证原件出来。原件在哪儿?”

他看向老何。

“老何,你是财务总监,你说,原件在哪儿?”

一屋子人都看向老何。

老何坐在门边,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把放在腿上的一个牛皮纸袋子拿起来,放到了桌上。

“原件在这儿。”

郑国豪愣在那儿。

老何把袋子打开,把一沓一沓的凭证拿出来,摆在桌上。每一沓上面都夹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年份。

“五年,每一张都是我签的字。”老何说,“我每签一回,都复印一份,自己留着。”

“第一年签的时候,我问过郑总一句,这么弄行不行。”

他抬头看了郑国豪一眼。

“郑总说,老何,你还有七年退休。”

“第二年,他说,老何,你还有六年退休。”

“今年,他说,你还有三年退休。”

老何把最后一沓凭证放下。

“我想了一晚上,三年就三年吧。”

宋君如把最上面那一沓拿起来,翻了几页。

“说数。”她说。

“一共二百三十八万。”我说,“五年的车,一百七十六万。今年的年终奖,六十二万。”

宋君如点了点头,转头对戴眼镜的男人说:“审计组今天下午进驻分公司。郑国豪、孙曼丽,即日停职,配合调查。”

郑国豪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会议结束,人都往外走。

宋君如叫住我。

“陆青,那辆车,你还要吗?”

我还没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凯。他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两米,却给我发了条微信。

“陆青,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那天导名单的时候,我看见0017后面是你的名字了。”

6 账清情长

我回过头。

周凯站在会议室门口,攥着那张西装吊牌,看着我,没往前走。

我跟宋君如说了句“我想想”,朝周凯走过去。

“什么意思?”

“下楼说吧。”

我们坐在集团楼下的台阶上。腊月的太阳没什么热乎气,晒在身上,跟没晒一样。

周凯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绕在手里。

“年会前十天,孙曼丽把员工名单发给我,让我导进系统。”他说,“郑总让我设死0017。我设之前,按规矩核了一遍名单。”

“0017后面,写的是财务部,陆青。”

“我知道郑可欣换了工号,我也知道郑总要的是她。我只要把0017改成W-2231,一分钟的事。”

“我手放在键盘上。”

他停了一下。

“我没改。”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周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团耳机线。

“去年三月,我爸心梗,半夜送的急诊,要下支架。医院让先交三万押金。”

我想起来了。

“我那时候刚来公司三个月,跟谁都不熟。我一个一个打电话,打了十几个,到夜里一点多,一分钱没借着。”

“我在公司群里,挨个翻人。翻到你,记得你帮我报过一回打车票,就……试着给你发了条微信。”

“你也刚来,试用期,咱俩一句话都没说过。”

“你没问我借钱干什么。你就问了一句,账号多少。”

“两点十几分,三万块钱就到了。”

那天夜里,我在单位对季度账,对到一点多,手机震了一下。一个没备注的人,头像是一只柴犬,问我能不能借他三万,说他爸在急诊,说完又连发了三个对不起。

我点开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了两个字:撑住。

我就转了。

后来才知道,那只柴犬是他养的,叫馒头。

他嗓子哑了。

“后来我一个月还你两千,还了十五个月。你一分利息没要,还让我别着急。”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那三万块钱,是你攒着准备买车的。”

“谁跟你说的?”

“上个月,我去财务部报账,听见小美跟你说,你妈妈一个礼拜透析三回,你天天骑电动车送她。小美问你,你不是说攒钱买车吗。你说,钱借人了,不急。”

我没说话。

那三万块钱,我攒了一年半。本来是去年夏天,就要去看车的。

“那天我手放在键盘上,就想起这个。”周凯说,“我想,这车,反正总得落到一个人头上。”

“就落你头上吧。”

“我想着,就算出了事,我顶多是个写代码的,背个锅,大不了不干了。”

他把耳机线绕紧,又松开。

“我没想到,郑总敢说是你改的。”

“那天在会议室,我一个字没替你说。”他抬起头,“陆青,对不起。我那会儿……是真怕。”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手里那张西装吊牌,上面印着价钱,三百九十九。

“这身西装,是为了今天买的?”

“嗯。”

“周凯,你是傻子吗?”

他愣了一下。

“你要是改了,你就不会被停职。”我说,“你知不知道,你手里那段录音要是没有,今天被开除的就是咱们俩。”

“知道。”他说,“可我想,那三万块钱,你也没多想。”

我把头扭到一边,看着马路上的车。

一辆白色的SUV开过去,跟年会上那辆一模一样。

我从包里摸出那个记数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去年三月,我在本子上记过一行字:

“借周凯,30000。不着急。”

后面跟着十五个勾。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叠好,塞进他手里。

“账平了。”我说。

周凯攥着那张纸,没吭声。

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了免提。

是个老头的声音,嗓门挺大:“凯凯,见着那闺女没?你跟她说,礼拜天来家吃饭,我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爸,我……”

“你别光我我我的,人家救了你爹一条命!”

周凯把手机递给我,脸涨得通红。

我接过来。

“叔叔,我爱吃猪肉大葱的。”

那边静了一秒,笑得直咳嗽:“行!猪肉大葱!”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楼里走。

宋君如还在电梯口等着。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车我要。我妈妈下礼拜一透析,正好用得上。”

7 开奖公平

审计组进驻的第二天晚上,郑国豪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了,没说话。

“陆青。”他嗓子是哑的,“车给你。年终奖,我私人掏钱补。你去跟宋总说说,这事内部处理,别往公安那边送。”

“郑总。”

“你说,你要什么?财务经理?我明天就给你签。”

“郑总,你不是最讲公平吗?”

那边没声音了。

“抽到谁就是谁。”我说,“查到谁,也是谁。”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审计组在分公司查了二十三天。

郑国豪职务侵占,涉案金额二百多万,移送了公安。孙曼丽和她妹妹的鑫诚人力,一起被查了。郑可欣那个一万八的“市场专员”,挂了四年,一天班没上过,钱全数追回。

小舅子、司机、孙曼丽的爱人,那几辆车,集团发了律师函,折价追回。

郑可欣是自己来还车钥匙的。

她站在财务部门口,没化妆,眼睛肿着,把那把系着红绸的钥匙放在我桌上。

“我叔说了……”她说了半句,停住了。

“你叔说什么?”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叔说了,他说了什么都不算了。”

她转身走了。这回,高跟鞋没响,她换了一双平底鞋。

所有人的年终奖,补发了剩下的三成。前年、去年的那几成,也一起补了。

补发的那天,财务部的群里,有人发了一个红包,备注:谢谢青姐。

后面跟了一百多个红包。

我一个没抢。

老何提前办了退休。他走那天,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我,抽屉里剩一盒没拆封的茶叶。

“小陆,账对不上就是对不上。”他说,“这句话是你师傅教你的吧?”

“您认识我师傅?”

“她是我带出来的。”老何把茶叶塞进我手里,“今年夏天,她不肯签字,被郑国豪逼走了。我签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宋君如让我当了分公司的财务主管。

我只提了一个条件:周凯复职。

周凯回来那天,脖子上照样挂着那副耳机。他把IT部的门牌擦了一遍,又把抽奖系统整个推倒,重写了一遍。

“以后,后台谁也改不了。”他说,“包括我。”

那辆白色的SUV,集团没收回去。

宋君如说:“抽到谁就是谁。”

我把它开回了家。

礼拜一早上六点,我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打开副驾驶的门。

我妈妈裹着军大衣下楼,看见那辆车,站在楼道口不敢走。

“青青,这真是你的?”

“是我的。”

她坐进去,摸了摸座椅,又摸了摸车窗,最后把手放在暖风口上,放了很久。

“热乎。”她说。

“这车坐着,不颠。”

车钥匙上那截红绸,我没拆,挂在了后视镜上。

一年以后,又到了公司年会。

还是那个宴会厅,还是那块大屏幕。

周凯在后台,我站在台上,负责监督抽奖。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

“陆主管,说两句?”

我接过话筒。

“后台开着。”我指了指舞台边上那块小屏幕,上面是抽奖系统的实时日志,一行一行往上滚,“大家随便看。”

台下笑成一片。

一等奖,还是一辆车。

大屏幕上的名字滚了十几秒,停住了。

“保洁部,冯桂兰,工号0233。”

台下静了一下,接着,掌声从后排一直响到前排。

冯阿姨在公司扫了九年地。她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敢往台上走。

我走下去,把她领上了台。

主持人把车钥匙递给她。钥匙上,照样系着一截红绸。

她攥着钥匙,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

“陆主管,我……我不会开车。”

我笑了。

“冯阿姨,先拿着。”

“学嘛。”

后来那一个多月,每个礼拜天下午,我都开着那辆白色SUV,去城郊的驾校场地陪冯阿姨练车。

她握方向盘跟握扫把一样,攥得死紧,一挂挡就喊“哎哟我的天”。

我妈妈坐在后座上,裹着军大衣看热闹,一会儿说“慢点慢点”,一会儿又说“这闺女胆儿小”。

冯阿姨科目二考了三回,第三回过了。

她拿到驾照那天,非要请我们娘俩吃饭,在她家楼下的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还给我妈妈夹了一碗饺子。

“陆主管,”她端着一杯饮料,手还有点抖,“我扫了九年地,年会上那车,我连摸都没敢摸过。”

我跟她碰了一下杯。

那天散场以后,我开车回家。

我妈妈坐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后视镜上那截红绸,跟着车一晃一晃。

我把暖风调大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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