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导语
我生下闺女第三天,婆母嫌我“脏了屋子”,天天骂我“跟奶牛似的丢人现眼”。
恰逢宫里招奶娘,婆母两眼放光,当场替我签了三年契,十两银子把我“卖”了出去。
进宫那天,嬷嬷把我领到一处偏殿,指了个摇篮:“小皇子,三个月,喂好了有赏,喂不好掉脑袋。”
我低头一看,摇篮里那孩子瘦得跟小猫似的,嘬着手指头直哼哼。
我抱起来往怀里一塞,他咕咚咕咚吃了个饱,打个嗝冲我笑了。
半年后,那孩子在御书房地上爬着追我的裙角。
皇帝抬头看了我一眼,搁下朱笔:“你喂的?”
我跪下:“回陛下,奴婢喂的。”
“喂得不错。”他顿了顿,“朕也缺个皇后。你当不当?”
2 一 卖入皇宫
我叫柳春芽,嫁进赵家第三年才怀上,生了个闺女。
我婆婆刘氏盼孙子盼了三年,见我生了丫头片子,月子里就给我甩脸子。
说是坐月子,头三天还像回事,一天三顿稀粥管饱。
第四天婆婆端了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进来,往床头一搁:“春芽啊,家里粮食紧,你奶水足,多喝水就有了,别费粮食。”
我男人赵大柱那会儿在镇上粮行扛包,一天挣二十文,回来往床上一瘫,鞋都不脱,冲我喊:“春芽,打洗脚水!”
我刚生完孩子第五天,腰疼得直不起来,端着铜盆蹲地上给他洗脚。
他脚臭得熏眼睛,我偏了偏头,他一脚踢翻盆,洗脚水泼了我一裤腿:“嫌弃我?你吃我的喝我的,还敢嫌弃我?”
打那以后赵大柱的洗脚水我一天打两回,早上出门前打一回,晚上回来打一回。
水凉了他骂,水烫了他也骂,有一回我手抖多搁了把柴,水烧得冒白烟,他一脚踹我腿肚子上,我跪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婆婆在旁边嗑瓜子,眼皮都没抬:“男人打你两下怎么了?你生个丫头片子还有理了?”
出了月子婆婆就把家里的活儿全甩给我了。
一天三顿饭,我做;衣裳被褥,我洗;院子猪圈鸡窝,我扫。
赵大柱他爹死得早,婆婆守寡多年,最见不得我闲。
有一回我喂完奶在炕上眯了一小会儿,婆婆推门进来一把掀了我被子:“大白天的挺尸呢?猪饿得嗷嗷叫听不见?你当你是少奶奶呢!”
我迷迷糊糊起来去喂猪,猪食槽子在院角,我拎着桶走到半道眼前一黑,一头栽猪圈墙根底下,磕了膝盖上一块青。
婆婆看见了,撇嘴说了句:“装什么死,赶紧起来,衣裳还没洗呢。”
最气人的是奶水这事。
我奶水多得吓人,闺女吃一边,另一边跟泉眼似的往外冒,一天换八回衣裳都止不住,褥子湿了晒,晒了湿,屋里常年一股奶腥味。
婆婆不让我用井水洗衣裳,说浪费,让我去村口河沟里洗。
冬天河面结着薄冰,我蹲在石头上搓衣裳,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奶水洇透了棉袄前襟,冻成硬邦邦一层壳。
村里人看见了跟婆婆说“你家春芽遭罪了”,婆婆嘴一撇:“她自己不下奶能行?那奶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淌,不洗咋整?脏了屋子,谁家媳妇这么邋遢?”
我那时候瘦得跟麻秆似的,奶水倒是一点不见少。
婆婆说我“吃粮食不产膘光产奶,天生就是当奶妈的料”。
这话她当玩笑说的,我当玩笑听的,谁知道后来成真了。
闺女刚满两个月那天,婆婆从镇上回来,脸上难得带笑,进门就喊:“春芽!给你找了个好差事!”
她掏出一张盖了红戳的纸在我眼前晃,“宫里招奶娘!十两银子,签三年契,今儿就把你送进去!”
我抱着闺女往后退:“娘,我闺女才两个月……”
“你闺女我带着,饿不着!”婆婆一把把闺女抢过去,“十两银子够咱家吃两年,你不去也得去!”
赵大柱站在门口闷声闷气说了句:“春芽,你就当帮帮我。”
我当天傍晚被塞进一辆骡车。
赶车的太监甩着拂尘捏着鼻子:“哎哟喂,这身上味儿可真够窜的,到了地方先洗八遍澡!”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家院门,婆婆抱着我闺女站在门口,闺女在她怀里蹬着腿哭,婆婆扭头进屋了。
赵大柱蹲在门槛上抽烟,连头都没抬。
骡车颠颠地走了,我攥着那张契纸,上头写着“柳氏春芽自愿入宫充作奶娘,三年为期,工银十两,期满放归”。
底下按着我婆婆的手印,我自己的手印是她攥着我手指头摁的。
3 二 皇子认奶娘
进宫头一天我差点没被搓掉一层皮。
嬷嬷拿粗盐粒子把我从头到脚搓了三遍,又拿香胰子洗了八遍,搓完了往身上抹桂花油,抹得我整个人跟块点心似的。
“记住规矩,”领路的嬷嬷姓周,板着脸跟我交代,“喂的是三皇子,刚满三个月,先头那个奶娘奶水稀,孩子吃不饱,换了你,你奶水足,给我往饱了喂。喂胖了有赏,喂瘦了仔细你的皮。”
我跪在摇篮边上往里一看,心揪了一下。
那孩子瘦得跟小猫似的,小胳膊小腿细得我都不敢碰,嘬着自己手指头睡得直哼唧。
我伸手把他抱起来,他迷迷糊糊叼住我衣襟就往嘴里拱。
我掀开衣裳喂他,他咕咚咕咚吃得那叫一个急,呛了两回,吃着吃着打了个响嗝,眯缝着小眼冲我笑了。
我抱着他舍不得撒手。
这孩子跟我闺女差不多大,瘦成这样,在宫里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三皇子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半个月就胖了一圈,小胳膊上有肉窝窝了。
周嬷嬷来查验那天把他扒光了搁秤上一称,比上个月重了三斤六两。
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赏了我两匹细布。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三皇子一天吃五顿,我闲下来就给他做小衣裳、缝虎头鞋,夜里他哭我抱着在殿里转圈,哼我们老家哄孩子的歌谣。
有一回半夜他闹觉,我哼着“小老鼠上灯台”转了一百多圈,实在困得不行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抱着他靠着门框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有人踢了踢我的脚。
我一睁眼,面前站了个穿玄色袍子的男人,三十来岁,眉眼挺俊,就是脸色不太好看。
我怀里三皇子还睡得呼呼的,口水流了我一肩膀。
“你是新来的奶娘?”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张嘴就答:“是啊咋了,孩子刚睡着你别吵……”
话说一半我忽然看清他腰上挂的玉牌,上头的龙纹跟三皇子小被子上绣的一模一样。
我腾地站起来,三皇子差点被我扔出去,手忙脚乱搂回来,扑通跪下了:“陛、陛下恕罪……”
他弯腰把三皇子从我怀里接过去,掂了掂:“沉了。”
又递还给我,“喂得不错。”
打那以后皇帝隔三差五来偏殿看孩子。
有时候他下了朝过来,三皇子正趴在我腿上啃手指头,他就在旁边坐一会儿,问两句“夜里闹不闹”“吃得怎么样”。
有一回他伸手戳了戳三皇子的脸蛋,三皇子张嘴就嘬他手指头,嘬得啧啧响。
皇帝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小子倒是随朕,贪吃。”
我嘴快接了一句:“陛下小时候也这样?”
说完我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皇帝倒是没恼,看了我一眼:“朕小时候奶娘奶水不够,饿得哭,太后说朕那会儿瘦得跟猴儿似的。”
4 三 封王晋保母
三皇子六个月的时候,周嬷嬷又来了,这回带着一道口谕:
三皇子移去乾清宫侧殿,奶娘跟着过去伺候。
我抱着三皇子搬进乾清宫那天,路过御花园碰见好几个妃嫔,一个个打量我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三皇子的生母是个宫女,生完孩子难产没了,皇帝把儿子交给奶娘带,自己忙朝政顾不上管。
如今忽然把孩子挪到跟前养,宫里人都传“陛下这是要亲自教养三皇子了”,那谁带三皇子谁就在皇帝跟前露脸,妃嫔们眼红得不行。
可我顾不上琢磨那些。
三皇子开始长牙了,吃奶的时候咬我,疼得我直抽气。
有一回我正被他咬得龇牙咧嘴,皇帝进来了,看我那表情问:“怎么了?”
“长牙了,咬人。”我把三皇子往他爹怀里一塞,“陛下您儿子,您自己抱会儿,我歇歇。”
皇帝抱着儿子,三皇子揪着他爹的龙袍领子往嘴里塞,哈喇子流了他爹一脖子。
皇帝僵着胳膊抱了半天,忽然说了句:“柳氏,你胆子倒大,敢让朕抱孩子。”
“您儿子您不抱谁抱?”我正拧湿帕子给三皇子擦口水,头都没抬,“我一天抱八个时辰,手脖子都肿了,您抱一会儿怎么了?”
旁边太监脸都白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男人,婆婆,小姑子,还有一个闺女。”我擦完口水把帕子往盆里一扔,“签了三年契,到日子就能回去了。”
他没再说什么,把孩子递还给我走了。
转过天周嬷嬷跑来跟我说,皇帝下旨,三皇子封了端王,赐居乾清宫西偏殿,奶娘柳氏晋为“端王保母”,月银翻三倍,契期满了再加赏。
我抱着三皇子嘀咕:“你爹这是要干啥?给你封了王,往后是不是得管你叫王爷了?”
三皇子揪着我耳朵笑,嘴里蹦出一个字:“爹。”
5 四 敢跟皇帝顶嘴
三皇子一岁多的时候,学会走路了,成天在乾清宫西偏殿里横冲直撞,我撵在后头追,追得满头大汗。
有一回他趁我不注意溜进御书房,爬过门槛就往皇帝龙案底下钻。
我追进去的时候他正揪着他爹的龙袍下摆往嘴里塞,皇帝搁下笔,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把他从案底下捞出来,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跟你说多少回了不许往书房钻!陛下批折子呢!”
三皇子哇一声哭了。
皇帝伸手把他接过去,三皇子搂着他爹脖子抽抽搭搭,眼泪鼻涕蹭了皇帝一脖子。
皇帝拍了拍他后背,忽然问我:“柳氏,你管朕的儿子叫‘朕的儿子’,你倒说说,你是他什么人?”
“奶娘啊。”我拿帕子给三皇子擦脸,“喂了他一年多的奶,换别人喂他还不吃呢。”
皇帝看了我半天,说了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这宫里,也就你敢跟朕这么说话。”
我心想我天天忙着喂孩子换尿布哄睡觉,哪有功夫琢磨怎么跟你说话。
你儿子刚拉了我一身你闻不着啊?
后来我才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在朝堂上听大臣吵,回后宫听妃嫔哭,到前朝听太监奉承,身边没一个人跟他说实话。
唯独我,天天跟他念叨“三皇子今儿吃了三碗饭”“三皇子把花园里的牡丹掐了”“三皇子跟太监抢蛐蛐罐哭了半个时辰”,全是鸡毛蒜皮,没一句正经话。
可他就爱听。
6 五 断赵家留宫
三皇子两岁那年冬天,宫里出了档子事。
三皇子生母的忌日,皇帝在偏殿里坐了半天没说话,三皇子不懂事,拿着个拨浪鼓往他爹跟前凑:“父皇玩!”
皇帝没理他。
三皇子撇了撇嘴,跑回来拽我衣裳:“娘,父皇不理我。”
我蹲下来跟他说:“父皇今天心里难受,你去抱抱他。”
三皇子颠颠跑过去搂住他爹的腿。
皇帝低头看了他半天,忽然伸手把他抱起来,脸埋在他小肩膀上,半天没动。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三皇子睡了之后,皇帝把我叫到外间,问了我一句:“柳氏,你契满之后打算回哪儿去?”
“回赵家啊,我闺女还在那儿呢。”
“赵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淡淡的,“你男人把你租出来三年,十两银子,你回去做什么?”
我被他问住了。
说实话我也想过这问题,赵大柱那个窝囊废,我婆婆那个黑心肝,我回去能落着什么好?
可我闺女在那儿。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朕查过了。你那个婆婆拿十两银子给你小叔子说了媳妇,你男人去年又娶了一房,你闺女丢给你婆婆带,三天两头吃不饱。”
我手攥紧了。
“你要是想回去,朕不拦你。你要是想接闺女出来,朕帮你办。”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自己选。”
我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抱着三皇子喂饭的时候跟他说:“殿下,你往后想不想天天吃我做的饭?”
三皇子塞了满嘴米糊糊点头:“想!”
“那行。”我扭头跟门口站着的太监说,“劳驾通报陛下一声,柳氏愿留宫中伺候端王殿下,顺带把闺女接进来。”
7 六 陛下求当皇后
闺女接进宫那天,瘦得皮包骨头,见了我哇一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搂着她掉眼泪,三皇子在旁边踮着脚扒拉我胳膊:“娘,这是谁?”
“你姐姐。”
三皇子瞅了瞅我闺女,从兜里掏了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递过去:“吃。”
我闺女抽抽搭搭接了,咬了一口,三皇子乐得直拍手。
皇帝后来把我叫去问:“你闺女叫什么?”
“叫妞妞,还没起大名。”
“朕给她起一个。”他想都没想,“叫柳念恩吧,念你喂养端王之恩。”
我磕头谢恩。他又补了一句:“你那个赵家,朕已经让顺天府去办了。契书作废,你往后跟赵家没关系了。你闺女归你,朕替你养。”
我愣了:“陛下,那我……”
“你什么你。”他搁下笔看着我,“端王叫你娘,叫了两年了,你打算让他管别人叫母后?”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低头看着我:“柳春芽,朕缺个皇后。你喂了朕儿子两年,喂得挺好。朕看着你也挺好。你当不当?”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陛下,我奶水早没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朕不喝奶。”
“那……那我脾气不好,急了敢跟你顶嘴……”
“朕就缺个敢跟朕顶嘴的。”
“我还带着个闺女……”
“朕说了,朕替你养。”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条:“那三皇子往后还管我叫娘不?”
皇帝终于忍不住笑了:“叫。朕也管你叫皇后。”
我跪下来磕头,磕了一半想起来件事:“陛下,那十两银子我婆婆收的,能要回来不?”
皇帝笑出了声:“要回来,朕让顺天府连本带利给你追回来。”
8 七 恶有恶报解气
册后大典之后,赵家那边的事我是从顺天府尹的折子里知道的。
当初皇帝让顺天府去办赵家,本意只是把我那张奶娘契书作废、把我闺女接出来。
可顺天府一查,查出赵大柱和他娘刘氏身上还背着别的事。
原来我进宫之后,赵大柱拿那十两银子给他弟说了媳妇,剩下几个铜板没几天就造光了。
他扛包那个粮行嫌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把他辞了。
赵大柱打那起就窝在家里喝酒,喝完了睡,睡醒了接着喝。
婆婆刘氏也不管,她自个儿也懒得动弹,家里那几亩薄田租给别人种,一年收两石租子,她嫌收租跑路费鞋,干脆把地典了出去换现钱,娘俩坐吃山空。
坐吃山空了两年,钱花完了,赵大柱开始跟镇上刘屠户借,头一回借五百文,说“下月扛包挣了就还”。
第二回借一贯,说“我娘有病抓药”。
第三回借二两,说“我弟要盖房”。
刘屠户借了三回不见还,上门讨账,赵大柱把门一关装死,刘氏坐门槛上拍着大腿嚎:“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男人死得早啊!”
嚎得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刘屠户气得直跺脚,转头把赵大柱告了。
顺天府一查,赵大柱不光欠刘屠户那三两五钱,还欠着镇上杂货铺八百文、豆腐坊三百文、隔壁王婶子两贯。加起来五两多银子,拖了两年没还。
府尹升堂那天赵大柱跪在堂下腿肚子转筋,刘氏在堂外头嚎丧似的哭,府尹一拍惊堂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限你十日之内还清,逾期不还,杖二十,枷号三日!”
赵大柱哪有银子还?
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凑了二两不到。
府尹二话不说,打了二十大板,拖到衙门口枷了三天。
刘氏在衙门口守了三天,给儿子喂水喂饭,一边喂一边骂:“都是柳春芽那个丧门星!她拍拍屁股进宫享福去了,把烂摊子甩给咱们!”
枷完了放回来,赵大柱在家躺了半个月起不来炕。
刘氏伺候了半个月,越伺候越来气,天天骂他“没用的东西”。
赵大柱躺够了爬起来跟他娘吵了一架,摔门出去喝酒,喝醉了在街上撞见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把人家的担子掀了,货撒了一地。货郎揪着他去衙门,府尹一看又是赵大柱,这回判了杖十五,赔货郎五百文。
刘氏把家里最后一口铁锅卖了才凑上。
到了这步田地,刘氏忽然想起我来了。
她跟赵大柱说:“你媳妇如今是皇后了,咱家是皇亲国戚!你去找她,让她赏咱几百两银子花花,咱娘俩后半辈子就不愁了。”
赵大柱一拍大腿:“娘你说得对!我媳妇当皇后了,我是皇后她男人,凭啥不给我银子?”
娘俩第二天就奔京城去了。
到了宫门口,赵大柱梗着脖子跟侍卫说:“我是皇后娘娘的男人,让你们娘娘出来见我!”
侍卫拿他当疯子,轰了一回。
刘氏不干了,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柳春芽你个没良心的!你男人你婆婆来了你不见!你当了皇后就不认穷亲戚了!大伙儿来评评理啊——”
嚎了半个时辰,围了一堆看热闹的。
侍卫拿她没辙,进去禀报。
我正给太子喂饭,听见“赵大柱”仨字,勺子顿了一下。
皇帝在旁边批折子,头都没抬:“让侍卫打出去。”
我说别打,打坏了传出去不好听。
让侍卫跟他们说——皇后娘娘说了,当初十两银子卖断的,契书还在顺天府存着档。
如今一千两也赎不回去。
让他们哪来的回哪去,再在宫门口闹,按“冒认皇亲”论处,杖四十,流三百里。
侍卫出去把话原封不动撂给赵大柱。
赵大柱傻眼了,刘氏还嚎,侍卫抽出腰刀往地上一戳:“再嚎一声试试?”
刘氏立马闭了嘴,爬起来拽着赵大柱就走。
娘俩没盘缠回不去,在京城街头晃了三天。
刘氏去求人施舍,人家一看她那张脸就知道不是善茬,没人搭理。
赵大柱饿急了去偷包子铺的包子,被人家伙计撵了三条街,后腰上挨了一脚踹,趴地上啃了一嘴泥。
后来还是碰见个同乡的货郎,看他可怜,捎了他们一程,才回了镇上。
回了镇上也没好日子过。
赵大柱的弟媳妇早闹着分了家,把好田好屋全占了,留给赵大柱和刘氏就两间破瓦房和二分菜地。
刘氏六十多的人了,天天蹲菜地里薅草,薅完了挑到集上去卖,一把菜卖两文钱。
赵大柱腿上有旧伤,扛不了大包,只能给人跑腿送信,一个月挣个百十文,还不够他喝酒的。
去年我让顺天府尹又查了一回赵家的账,查出赵大柱欠刘屠户那三两五钱的利钱拖了快三年,连本带利滚到了六两。
府尹判他拿菜地抵债,刘氏在堂上嚎得嗓子都劈了,府尹一拍惊堂木:“再嚎,连那两间瓦房一块儿抵!”
刘氏不嚎了。
菜地没了,赵大柱的酒也喝不上了。
听说后来他在镇上给人掏粪坑,刘氏在街口摆了个针线摊,替人缝缝补补,一天挣个三五文。
倒是太子有一回问起来:“母后,你以前真嫁过人啊?”
我说嫁过,后来和离了。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在老家掏粪坑呢。”
太子乐了:“掏粪坑?那不得臭死?”
皇帝在旁边搁下笔:“太子,不许笑话人。”
太子憋着笑跑了。
皇帝转头看我:“他笑话掏粪坑的,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把针线筐一搁,“我觉着掏粪坑挺好,凭力气吃饭,比伸手跟人要钱体面。他要是早十年肯掏粪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
皇帝笑了一声,轻轻揽住我。
外面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