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如果我现在转身,你拦不拦?
婚礼前一晚,陈若站在卧室门口。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我靠在床头刷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顾衍。
内容四个字——“最后一次。”
上辈子,我秒删。
删完,第二天她披上婚纱,成了我老婆。
婚后五年,我躺在车库地上,胸口插着碎玻璃,血糊了半张脸。
她站在三米外,电话拿在手里,没拨。
她说:“顾衍当年也是这么死的,你替他还了。”
我死在二〇二四年腊月十九。
醒来,日历翻回二〇一九年腊月十八。
婚礼前夜。
她还站在门口等我回答。
我把手机屏幕朝她翻了过去。
“消息我不删了。你想走,门没锁。”
1
我叫苏言,二十七岁,北城人。
重生回来那一刻,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整整三分钟。
那道水渍我认识。
出租屋的天花板,楼上漏水,房东说修了三回都没修好。这是婚前我们租的房子,龙泉路十七号,四楼朝北,冬天冷得发抖。
手指还在。腿能动。胸口没有玻璃碴子。
我翻身坐起来,心脏跳得又快又沉,像有人拿拳头一下一下砸我的肋骨。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
我摸出来一看。
腊月十八。
二〇一九年。
陈若的微信头像亮着,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两点发的:“酒店那边说椅套颜色不对,你去盯一下。”
语气跟使唤临时工一样。
我往上翻。
全是她发的。
“花车几点到?”
“我妈说伴手礼不够再加二十份。”
“喜糖别买太便宜的,丢人。”
我的回复永远是三个字:“好的”“行”“马上”。
像一条狗。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她说什么我做什么,她妈嫌我穷,我加班到凌晨三点攒钱买房。她说顾衍只是普通朋友,我信了五年。
直到死的那天。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扔回枕头上。
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开了。
陈若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搭在肩膀上,脸颊带着蒸汽的潮红。她瘦了,比我记忆中五年后的样子年轻太多,下巴尖尖的,眼尾微微上挑。
好看。
我承认她确实好看。
上辈子我就是栽在这张脸上的。
她站在卧室门口,歪了一下头。
“苏言,如果我现在走,你会拦我吗?”
语气很随意。
就像问“明天穿什么颜色的婚纱”一样随意。
上辈子,她也问了这句话。
我当时放下手机,走过去抱住她,说:“别闹,明天就是咱俩的大日子。”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天嫁给了我。
五年后杀了我。
这辈子,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正对着她。
屏幕上,顾衍那条消息清清楚楚:
“今晚最后一次。出城,我接你。”
陈若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恐。
是意外。
她没想到我会看见。更没想到我会给她看。
“你……什么时候……”
“刚弹出来的。”我说。
嗓音很平。
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平。
“我没删。你自己看。”
她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那种笑法我太熟了。嘴角往上抿,眼睛往下压,像在消化一件不太重要的意外。
“你要闹?明天就是婚礼了。”
“我没闹。”
我站起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你想走就走。门没锁。”
空气凝住了。
她盯着我,浴巾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板砖上,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嗒。嗒。嗒。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我慌,等我追问顾衍是谁,等我像上辈子一样抱住她说“别走”。
我没动。
走到客厅,拎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手指稳的。
上辈子死过一回的人,手不该抖。
陈若跟出来了。
她站在客厅门口,把浴巾裹紧了一点,下巴抬着,嘴唇绷成一条线。
“苏言,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吐了口烟,没回头。
“明天三百个人等着参加咱们的婚礼,你现在跟我说‘想走就走’?”
“不是我想走。”我弹了一下烟灰,“是你问我‘走不走’。”
她被噎住了。
沉默了五六秒。
“我就是随便问问。”她声音软下来了,带了一点委屈的尾音,“你至于吗?”
上辈子这一招百试百灵。
声音一软,我骨头就酥了,什么都依她。
这辈子?
我转过身,看着她。
“陈若,顾衍是谁?”
她眼皮跳了一下。
“朋友。之前就说过了。”
“什么朋友?婚礼前一晚让你私奔的朋友?”
“他喝多了,发酒疯。”
“你信吗?”
“我信不信有什么关系?我明天嫁的是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流利。
流利到像排练过。
上辈子我就信了。信得死心塌地。
这辈子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
一步远。
我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柚子香,和上辈子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就嫁。”我说,“但有句话我说在前面。”
她抬眼看我。
“顾衍的事,你要是有一个字骗我,咱们这婚——不用等五年。”
她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绕过她,进了浴室,关门,锁上。
水从花洒浇下来,冲在脸上。
我闭着眼,一只手撑在瓷砖墙上。
指甲嵌进瓷砖缝里,骨节发白。
上辈子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
结婚第一年,她跟顾衍“偶遇”了七次,我每一次都信了她的“巧合”。
第二年,她手机多了一个加密相册,我没问。
第三年,她签了一份借款协议,把我攒的三十万转给了顾衍创业,我一分没留。
第四年,顾衍的公司上市了。她分了股份,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五年。
车库。碎玻璃。血。
“顾衍当年也是这么死的,你替他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热水浇在后背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
这辈子,轮到我了。
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陈若已经躺在床上了。
背对着我。
肩膀线条僵硬,呼吸故意放慢。
装睡。
我没揭穿。
换了衣服,拿起手机,走去客厅沙发躺下。
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赵启铭。
上辈子我最好的兄弟,也是唯一一个在我死后替我报过警的人。
后来被陈若和顾衍联手做了伪证,说我是酒后自己摔的。
赵启铭闹了三年,没翻过来。
我记得他最后一次来看我坟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苏哥,你要是能重来一回,千万别娶那个女人。”
我现在重来了。
但我偏要娶。
不娶,怎么拆她的局?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老赵,明天婚礼你几点到?到了先别进场,找我,有事跟你说。”
十秒后回复:
“卧槽,你小子婚前焦虑了?行,我早点到。”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有些话不能在手机上说。
上辈子我太信人了。
这辈子,信谁不信谁,我心里有一本账。
手机扔在茶几上,我双手枕着后脑勺,盯着天花板。
那道水渍还在。
楼上漏水。修不好。
就像有些人的心,从来就没修好过。
2
婚礼当天。
北城大酒店,十八楼宴会厅。
三百多个人坐得满满当当,红色桌布铺了一地,灯光暖黄,DJ放着俗气的《今天你要嫁给我》。
陈若的妈妈周美兰坐在主桌上,穿了一件紫红色旗袍,脖子上的金项链晃得人眼花。
她在笑。
那种笑我熟——嘴咧得很大,但眼睛是冷的。
上辈子这个女人把我当了五年的提款机。
婚后第三个月就开始张嘴要钱,先是说她弟弟做生意缺周转,然后是她表妹买房缺首付,最后连她牌友借钱都能编个理由找到我头上。
我在后台化妆间站着,西装笔挺,胸口别着一朵红色胸花。
镜子里的人很年轻,比我记忆里那个满脸疲态的苏言年轻太多。
赵启铭从门外挤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喜糖,嘴里嚼着一颗,含含糊糊地说:“苏哥,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拉他到角落。
“帮我办件事。”
“说。”
“你手里还有没有路子查一个人的工商注册信息?”
他嚼糖的动作停了,眼睛眯起来。
赵启铭干会计这行八年了,在北城一家审计事务所,查企业信息对他来说就是顺手的事。
“查谁?”
“顾衍。”
“谁?”
“陈若的前男友。”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糖咽下去了,喉结滚了一下。
“苏哥,大喜的日子,你查她前男友干嘛?”
“我有分寸。”
“你……”
“老赵。”我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他跟我认识十二年了。
大学室友,毕业后一起租房,他结婚我是伴郎,我结婚他也是。
上辈子他是唯一一个信我的人。
他看了我三秒,把喜糖袋子放下了。
“行。查什么?”
“工商登记、股东信息、资金流水——能查多少查多少。重点看有没有跟陈若名字相关的东西。”
“多久要?”
“越快越好。”
“那我今天就走一趟。婚礼……”
“婚礼不差你一个。”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上辈子这些证据我一样都没查过。
因为我信她。
信字值几个钱?
值我一条命。
十一点整,婚礼开始。
司仪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嗓门洪亮,一上来就开始煽情。
“今天是苏言先生和陈若女士大喜的日子——”
我站在台上,陈若挽着她爸的胳膊从红毯那头走过来。
白色婚纱拖得很长,头纱半遮着脸,露出下半张精致的轮廓。
步伐稳。
表情柔。
全场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她走到我面前,她爸把她的手递到我手里。
手是凉的。
指尖微微发颤。
我握住了。
没用力。
上辈子我握得太紧了。紧到五年都没松开过。
“苏言先生,你愿意娶陈若女士为妻吗?无论贫穷富有、疾病健康,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死亡。
我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确实是死亡把我们分开的。
准确地说,是她用死亡把我分开了。
“我愿意。”
声音平稳。
陈若侧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又长又翘,看人的时候像两汪水。
我知道她在确认什么。
确认昨晚那场对话有没有让我真的动摇。
我冲她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全场又一轮掌声。
交换戒指。敬酒。拍照。
一切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流程走完,我去敬酒。
周美兰拉住我的手,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出来了:“小苏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得对若若好啊。”
“放心,妈。”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白酒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拍拍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对了,你爸给的礼金多少啊?”
婚礼现场,敬酒还没敬完,她就开始打听钱了。
上辈子我觉得这是长辈关心。
这辈子,我听得胃里翻酸水。
“十万。”
“才十万?”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又迅速恢复,“行吧行吧,以后慢慢来。”
我没接话,端着酒杯去了下一桌。
敬到第六桌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赵启铭。
我走到宴会厅外面的走廊上,接了。
“苏哥,查到了。”
他声音有点紧。
“说。”
“顾衍,三十一岁,北城景丰投资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到位。公司去年下半年完成了一轮融资,现在估值大概在三千万左右。”
“股东呢?”
“两个。顾衍持股百分之六十五。另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
“另一个叫什么?”
“陈若。持股百分之十五。”
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后背却一阵发凉。
百分之十五。
上辈子她是用我的三十万入的股,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这辈子——
“注册时间呢?”
“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在谈婚论嫁了。
她一边跟我筹备婚礼,一边拿着不知道谁的钱入了前男友的公司。
“苏哥?”赵启铭在电话那头喊我。
“在。”
“你没事吧?这个……”
“我没事。”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老赵,这个事先别跟任何人说。资料给我留一份。”
“行。”
挂了电话。
我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
暖气管道在墙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远处宴会厅传来笑声和碰杯声。
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门,变得模模糊糊,像水底的闷响。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整了整西装领口,推门进去。
笑容重新挂上脸。
陈若正坐在主桌上跟几个闺蜜碰杯,看到我回来,朝我招了招手。
“你去哪了?快来,小薇她们敬你酒呢。”
我走过去,接过杯子。
“刚接了个电话。”
“谁啊?”
“公司的。”
“大喜日子还打电话,真不懂事。”她嘟囔了一句,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我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
上辈子这张脸是我的全世界。
这辈子,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我一样一样地拆。
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很脆。
像骨头断裂前的最后一声响。
3
蜜月没去。
我说公司项目赶,走不开。
陈若闹了两天脾气。
上辈子我求了三天,最后买了两张马尔代夫的机票哄好了她。
这辈子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头都没抬。
“不去就不去,下次补。”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条丝巾,指节发白。
“苏言,你什么意思?结婚第三天你就这态度?”
“什么态度?”
“你自己说的蜜月去三亚。”
“项目赶不了,你让我怎么走?”
她张了张嘴,最后把丝巾摔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赵启铭发过来的那份企业信息截图。
景丰投资有限公司。
法人:顾衍。
股东二:陈若,持股百分之十五。
出资额:七十五万。
七十五万。
上辈子是我的三十万,那这辈子她还没动我的钱——这七十五万从哪来的?
我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自己的账户。
余额两万三。
然后查了查流水。
没有异常。
她没动我的钱。
那就是别的渠道。
家里的钱?周美兰那种人,能拿出七十五万?
还是——顾衍自己垫的?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不急。
上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被蒙了五年。
这辈子我什么都知道了。
时间在我这边。
第一周,我开始布局。
首先是工作。
上辈子我在一家中型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收入中等偏上,不算差,但在北城这个地方,养家够,发财没戏。
我记得上辈子第二年的时候,公司拿到了一个北城新区的商业综合体供应商资格。那个项目后来成了北城最赚钱的地产项目之一,所有挂上边的供应商都赚翻了。
但上辈子我忙着给陈若当牛做马,错过了那个项目的核心投标。
这辈子不会了。
我打了个电话给直属领导王建国。
“王总,新区那个综合体项目的供应商招标,咱们公司报了没?”
“嗯?你怎么知道的?标书还没出来呢。”
“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规划院的,提了一嘴。”
“哦。我正准备让老方跟进这个事,你要是有路子,你来?”
“我来。”
“行。下周一把方案拿给我看。”
挂了电话,我翻出电脑里存的行业资料,开始做方案。
做了三个小时。
陈若从卧室出来了,换了居家服,脸上还带着闹过脾气之后的那种倔强。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瞄了我一眼。
“还在加班?”
“嗯。”
她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膝盖并拢,两只手捧着杯子。
安静了一会儿。
“苏言。”
“嗯?”
“你是不是……因为昨天那条短信的事,对我有意见?”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秒。
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试探,有不安,还有一点点……委屈。
如果是上辈子的我,看到这个表情会心软到骨头都化了。
但这辈子的我看到的是另一个画面——
五年后,车库,她拿着电话站在三米外,看着我躺在血泊里,眼神比北城腊月的风还冷。
“没有。”我说,重新低头看屏幕,“你想多了。”
“那你最近怎么——”
“项目忙。”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
端着杯子回了卧室。
门这次没摔。
轻轻带上的。
我继续敲键盘。
心跳稳得很。
第二周开始,我以加班为由减少了和陈若单独相处的时间。
不冷战。
不吵架。
该说话说话,该吃饭吃饭。
但所有亲密接触——没有了。
她靠过来我就起身去倒水。
她拉我的手我就说“手上有油”。
上辈子她把我拿捏得死死的,靠的就是两样东西:一是那张脸,二是肢体接触。
一个拥抱能让我忘记她所有的不对。
一个吻能让我把账户密码双手奉上。
这辈子我把这两条路全堵死了。
她开始慌了。
第十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穿了一条我以前说过好看的吊带睡裙,头发没吹干,湿漉漉地散在肩上。
走到客厅,直接坐在了我旁边。
大腿贴着我的大腿。
“苏言。”
“嗯。”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声音很低。
带着颤。
上辈子她从来没问过这种话。
因为上辈子她根本不需要问。我围着她转得比陀螺还勤。
“想什么呢。”我合上电脑,“就是工作忙。”
“那你亲我一下。”
她侧过脸来,眼睛半闭着,睫毛一颤一颤。
嘴唇凑到我下巴附近。
我偏了一下头。
她的唇落在我的脸颊上。
擦过去了。
她愣了。
我站起来:“我去洗个澡。”
走了。
没回头。
浴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
那种声音我上辈子听过无数次。
是她在忍耐的声音。
忍什么呢?
上辈子我不懂。
这辈子我懂了。
她忍的不是委屈。
是失控。
她在忍受“苏言不再像以前那样听话”这件事。
对她来说,我不听话,比我不爱她更让她恐慌。
因为不听话,意味着不好操控。
4
第三周。
赵启铭约我在北城老街一家小面馆见面。
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景丰投资的详细资料。”他压低声音,“我多查了一层,你听听。”
“说。”
“顾衍的公司去年拿了一轮天使投资,领投方是一家叫‘鼎元资本’的机构。这个鼎元资本背后的实控人叫方启源。”
方启源。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炸了一下。
上辈子我死前半年,陈若有一次接电话的时候提过这个名字——当时我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用很低的声音说:“方总那边怎么说?”
我问她谁是方总,她说是顾衍的合作伙伴,跟我没关系。
“这个方启源什么背景?”
“北城本地人,四十多岁,做投资的。但有意思的是——”赵启铭夹了一口面,嚼了两下,“他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叫鼎元置业。你猜这家公司最近在做什么?”
“什么?”
“北城新区的商业综合体。”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北城新区综合体——就是我正在竞标的那个项目。
这个项目的开发方是鼎元置业。
鼎元置业的实控人方启源,同时也是景丰投资的领投方。
景丰投资的股东之一是陈若。
一条线串起来了。
上辈子我以为我只是错过了一个好项目。
原来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跟陈若和顾衍有关系。
“还有。”赵启铭的声音更低了,“我查了陈若那百分之十五股份的出资来源。”
“多少?”
“七十五万,分两笔打进去的。一笔五十万,一笔二十五万。五十万那笔的付款方是一个叫‘陈德志’的人。”
陈德志。
陈若的爸。
“二十五万呢?”
“付款方是一个叫‘周美兰’的人。”
她妈。
他俩合伙给女儿入了前男友的公司。
而这个时间点,恰恰是陈若和我谈婚论嫁的时候。
我把面碗推到一边,吃不下了。
“苏哥,你到底怎么了?”赵启铭放下筷子,正经看着我,“陈若跟那个顾衍……到底是什么关系?”
“前男友。”
“操。”他骂了一声,“结婚前入前男友公司的股?她爸妈出的钱?这他妈——”
“老赵。”
“嗯。”
“帮我再查一件事。”
“你说。”
“鼎元置业那个综合体项目的供应商招标,目前有哪些公司进了围。”
他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你要跟这个项目?”
“我不光要跟。”我说,“我要拿下来。”
他沉默了两秒。
“苏哥,你变了。”
“哪变了?”
“说不上来。”他摸了摸下巴,“感觉你这几天做事不像以前了。以前你碰到这种事……你会先找陈若问清楚。”
“问清楚有用吗?”
”……没用。“
”那就不问。“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
”走了。下午还要改方案。“
出了面馆,北城的风灌进脖子里,冻得人牙根发疼。
我裹了裹外套,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
路两边的店铺挂着过年没摘的红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手机震了。
陈若发的微信:
“老公,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她从来不做饭。
上辈子五年,厨房进了不超过十次。
现在突然要做饭了?
因为她发现了。
发现我在慢慢往后退。
一个男人开始往后退的时候,女人的本能反应是——用温柔把他拽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
“随便。”
她秒回:
“那我炖排骨汤?你之前说喜欢喝。”
我之前说过吗?
大概说过吧。上辈子的事我记得不太全了。
”行。“
收了手机。
风更大了。
我加快了脚步。
上辈子,我把所有的温柔给了一个想杀我的女人。
这辈子,我把所有的温柔——留给自己。
5
第四周。
方案改了三版,提交上去了。
王建国在办公室翻了二十分钟,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苏言,你最近吃什么补品了?这方案的水准比你以前高了不止一个档。“
”研究了两周。“
”不止研究。“他把方案合上,手指敲着桌面,”你这里面对甲方需求的分析非常精准,有些点连我都没想到。你怎么知道鼎元置业那边更看重绿色建材的供应链整合能力?“
因为上辈子我知道这个项目最终选了谁。
选的那家公司最大的卖点就是绿色建材的全链条服务。
我提前五年知道了答案,现在只是把答案填进去。
”行业趋势分析。“我说,”加上问了几个做甲方的朋友。“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下周三投标会,你去。“
”好。“
从王建国办公室出来,手机又震了。
不是陈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了。
”苏言先生?“男声,很客气。
”我是。“
”您好,我是景丰投资的顾衍,不知道方不方便聊几句?“
我在走廊里站住了。
心跳加速了两拍。
顾衍。
上辈子我从来没接到过他的电话。
因为上辈子他根本不需要联系我。他有陈若做中间人。
这辈子——他为什么主动找我?
”什么事?“
”是这样的,苏言先生,我听说您在做北城新区综合体的供应商投标?“
谁告诉他的?
陈若。
一定是陈若。
她知道我最近在忙这个项目。我虽然没跟她说具体内容,但加班的文件她肯定翻过。
”嗯。“
”我们景丰投资跟鼎元置业有一些合作关系,如果您有需要,我这边可以帮忙对接一些资源。“
帮忙。
上辈子你帮我帮得可真够彻底的。帮我管老婆,帮我花存款,帮我去死。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深呼吸。
”顾总客气了。我们公司有自己的渠道,暂时不需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苏言先生,我理解。但这个项目竞争很激烈,据我所知,目前进围的几家公司里,有两家是鼎元的老供应商。您如果没有内部关系的话——“
”我说了,不需要。“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硬。
又一秒沉默。
”好的。那先这样,后续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再说吧。“
挂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
他在做什么?
送人情。
主动给我一个恩惠,让我欠他。
然后呢?
然后用这个恩惠把自己嵌进我的生意、我的生活、我的圈子里。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干的。
陈若说他是”朋友”。
朋友帮忙介绍项目,朋友帮忙认识人脉,朋友帮忙创业——
帮着帮着,老婆就变成“朋友”的了。
这辈子我不但不接他的人情,我还要把他伸过来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断。
晚上回家。
陈若真的炖了排骨汤。
一进门就闻到了味道。
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灶台上锅盖咕嘟咕嘟地冒气,油烟机嗡嗡响。
“回来了?快洗手,汤好了。”
我换了拖鞋,坐到餐桌前。
她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手被锅沿烫了一下,吸了口凉气,用力把锅放在桌垫上。
“尝尝。”
我拿起汤勺,舀了一碗。
喝了一口。
味道一般。盐放多了,排骨炖得不够烂。
但她确实在努力。
“好喝。”我说。
她笑了。
那种笑很真。
眼角弯弯的,酒窝浅浅的。
如果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我可能真的会被这个笑融化。
“对了。”她在我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吹了吹,“今天有个人给你打电话了吧?”
“谁?”
“顾衍。”
她说得很自然。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嗯。打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能帮我对接新区项目的资源。”
“那挺好的呀。”她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他在这行人脉挺广的,要是能帮上忙——”
“我拒了。”
她夹排骨的手停了。
“为什么?”
“不需要。”
“苏言,你——”
“陈若。”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跟顾衍什么关系?”
她眼皮跳了一下。
“我说过了,朋友。”
“朋友给你打电话让你婚前跟他私奔?”
“那件事我解释过了,他喝多了——”
“朋友的公司你为什么有股份?”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她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垮了。
不是慌。
是白。
整张脸的血色在半秒之内退干净了。
砂锅里的汤还在冒泡,咕嘟咕嘟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你……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发飘。
我没回答。
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放下。
“我再问一次。你跟顾衍到底什么关系。”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投资。纯粹的投资。我爸看好他的项目,让我入了一点股。跟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你爸的五十万,你妈的二十五万。七十五万入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她的瞳孔缩了。
“你查我?”
“你在骗我,我不能查?”
“我没有骗你!”
她站起来了,椅子往后刮出一声尖响。
“苏言,我跟你说了是投资!我爸做了一辈子生意,看项目比你准!顾衍的公司前景好,我爸让我投的,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你结婚前一晚,你‘投资伙伴’让你跟他跑。”
“我没跑!我嫁给你了!”
“你没跑是因为你还需要我。”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陈若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
是恐惧。
她害怕了。
因为这句话太准了。
准到她来不及编新的谎话。
客厅里只剩下油烟机的嗡嗡声和砂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
她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指节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苏言,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那好。”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一个界面推到她面前。
企业工商信息查询页面。
景丰投资有限公司。
股东列表清清楚楚。
“你告诉我,一个‘纯粹的投资’,为什么入股时间正好卡在我们确定婚期那个月?你爸你妈凑了七十五万给你入前男友公司的股,跟我提都没提过一个字?”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睫毛颤了三下。
然后——
哭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一滴一滴的。
“苏言……我知道这件事我没告诉你不对。但我真的……我真的跟顾衍没有那种关系了。我们早就分了。投资就是投资。”
上辈子我见不得她哭。
她一哭,我的脑子就短路,所有理智全部清零。
这辈子——
我看着她的眼泪。
像看一场表演。
不是冷血。
是看过结局的人,没办法再被过程骗到了。
“行。”我说,“我信你。”
她抬头,泪眼朦胧。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把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出去。”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瞬间变了。
“什么?”
“你说跟顾衍没关系了。那这个股份对你来说就是纯投资。投资可以换标的。把景丰的股份退了,钱拿回来,投别的。”
“苏言,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景丰的估值在涨,现在退出太亏了——”
“那就是钱比我重要?”
她噎住了。
眼泪又掉了两滴。
“我没说钱比你重要。”
“那就退。”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砂锅里的汤终于不冒泡了。
凉了。
“……我跟我爸商量一下。”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好。我等你消息。”
我没再说别的。
收了手机,把碗筷端进厨房,洗了。
然后去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
她在餐厅坐了很久。
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回了卧室。
门关上了。
很轻。
我知道她今晚会给谁打电话。
6
第三天。
周美兰来了。
我下班回家,门开了,一股浓重的香水味冲鼻子。
周美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我的茶杯。
看见我进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小苏回来了?正好,妈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陈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脸色不太好看。
我换鞋,坐下。
“妈说吧。”
“是这样的。”周美兰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若若跟我说了你们最近的事。关于那个什么投资——”
“景丰。”
“对对对,景丰。小苏啊,你知道的,你爸那个人做了一辈子生意,他看项目准着呢。那个顾衍的公司发展势头好得很,你爸投进去的钱已经翻了快一倍了。这个时候退出来,太可惜了。”
你爸。
她说的是陈若的爸,陈德志。
可她说的时候自然得像在说自己的钱。
“妈,我不是让退出投资。”我说,“我是让陈若退出顾衍那个公司。两回事。”
“不是一回事吗?退了不就亏了?”
“亏了可以赚回来。但有些东西亏了,赚不回来。”
周美兰的笑僵了一下。
她听懂了。
我说的不是钱。
“小苏啊。”她换了一种语气,放缓了,带着一点语重心长的味道,“你这个年纪,跟若若刚结婚,有些事情看得太重了。若若跟那个小顾早就分了,现在就是普通的合作关系。你一个大男人,心眼不要那么小嘛。”
心眼小。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
每次我对陈若跟顾衍的关系表示不满,她就拿出这顶帽子扣我头上。
“心眼小的男人留不住女人。”
“你以为天天管着就能管住?”
“人家若若要是想走早走了,嫁你是看得起你。”
上辈子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这辈子——
“妈。”我看着她,语气平平的,“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管这个投资赚多少钱,陈若必须从景丰退股。这是我的底线。”
“你——”
“如果退不了,那我们来谈另一件事。”
“什么事?”
“离婚。”
两个字砸在客厅里。
周美兰的脸一下子胀红了。
陈若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周美兰站起来了,“苏言,你结婚才一个月你就说离婚?你当我们家若若是什么人?”
“我当她是我老婆。所以她不能在别的男人的公司里持股。这话有问题吗?”
“那是投资!是你岳父的钱!你一个做销售的凭什么管我们家的钱投哪儿?”
好。
这话说出来了。
“做销售的。”
上辈子她看不起我的嘴脸藏了五年。
这辈子一个月就兜不住了。
我没生气。
真的没有。
因为上辈子我死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愤怒都用完了。
这辈子剩下的只有一样东西。
清醒。
“妈。”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您刚才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投资的事,一周之内给我答复。”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门了。
身后传来周美兰尖锐的声音:“苏言!你给我回来!苏言!”
没回头。
下楼。上车。
发动引擎,开出小区。
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在路边停下。
熄火。
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跟周美兰硬过。
从来没有。
她说什么我都忍,她要什么我都给。
因为我怕陈若不高兴。
我怕她不高兴就会离开我。
多可笑。
我怕她离开,结果她没离开——她把我送走了。
永远地送走了。
手机响了。
赵启铭。
“苏哥,投标名单我拿到了。围标的一共五家。你们公司排第四。排第一的是鼎元的老供应商,北城万和建材。”
“第二呢?”
“一家叫华锋的。第三是嘉润。”
“知道了。”
“苏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先拿下这个项目。”
“然后呢?”
“然后让顾衍知道,他能给我的东西,我自己拿得到。他给不了我的东西——他也拿不走。”
电话那头赵启铭吸了一口气。
“操,你这话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滚。”
“对了——我多嘴问一句,你跟陈若到底怎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
“离婚那俩字你是说着玩的还是认真的?”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
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离婚?
当然是认真的。
但不是现在。
上辈子她从我身上榨干了所有价值,然后毫不犹豫地丢掉了我。
这辈子,我要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拿回我的钱。
拿回我的事业。
拿回我的尊严。
然后——
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走。
比她对我还干净利落。
7
投标会在周三。
北城大厦二十六楼,鼎元置业的会议室。
长条桌从门口排到窗边,坐了二十多个人。甲方代表坐主位,五家投标单位的人分坐两侧。
我坐在第四的位置上。
正对面坐的是万和建材的销售总监,四十来岁,西装扣子都快绷不住了,一脸“这单是我的”的笃定。
他有底气笃定。万和是鼎元的老供应商,合作了五年了。
旁边的华锋和嘉润也不是吃素的,团队带了四五个人,方案书印得比杂志还精美。
我只带了赵启铭帮我做的财务数据补充,和自己熬了两周的方案。
一个人。
投标按顺序来。万和排第一。
他们的方案很标准。
标准到没有一点亮点。
因为他们吃准了关系,方案只需要不出错就行。
第二家华锋比万和强一些,方案里有一些创新点,但明显没摸准甲方的需求重心。
第三家嘉润更差,讲到一半PPT还死机了,场面一度尴尬。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
没带PPT。
一份纸质方案,放在甲方代表面前。
“各位好,我是明瑞建材的苏言。方案在纸上,我不念了。我只说三件事。”
对面的甲方代表抬了一下眉毛。
“第一,北城新区综合体项目的定位是绿色商业标杆。在座的方案我没看过,但我猜至少有三家的核心方案围绕的是价格优势。”
我看了一眼万和的人。
他脸色微变。
“价格当然重要。但这个项目拿的是北城第一批绿色建筑补贴。如果供应链不能从源头到终端实现绿色认证闭环,补贴审批会卡住。卡住的成本,比你们省的材料钱高十倍。”
甲方代表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上辈子他们最终选择那家公司的核心原因。
“第二,我的方案里有一个完整的绿色供应链解决方案。从原材料的碳足迹追溯,到施工阶段的废弃物回收,到竣工后的绿色认证申报——全链条打包。贵司不需要再分别对接三到四家服务商。”
我翻开方案的第七页。
“成本对比在这里。全链条打包比分包模式省百分之十二。时间成本省四十五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万和的人脸上的笃定消失了。
“第三。”我合上方案。
“我知道在座有公司跟鼎元合作了很多年。关系很深。但关系不能帮你们过绿色建筑的审批。能帮你们过审批的,是专业。”
最后一句话说完,我坐下了。
全程五分钟。
没有废话。
没有PPT动画。
没有客套寒暄。
甲方代表翻了十五分钟方案。
然后抬头看我。
“苏言先生,你们公司之前没做过这种体量的项目吧?”
“没有。”
“那我怎么确信你们能落地?”
“我方案的第十二页有一个分阶段验收机制。每个阶段交付不达标,你们可以扣款百分之二十。连续两个阶段不达标,合同自动解除,已收款项全额退还。”
他低头翻到了第十二页。
看了三十秒。
“你敢签这种条款?”
“敢。”
他把方案合上了。
没再说话。
投标会结束后,我在电梯间等电梯。
万和的销售总监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斜着眼打量了我两秒。
“小苏是吧?方案做得挺花哨的。”
“谢谢。”
“不过呢——”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这种项目,最后比的不是方案。你懂的。”
我转头看他。
“我不懂。你教教我?”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行吧。”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祝你好运。”
电梯门开了。
他先进去了。
我等下一趟。
不想跟他呼吸同一个电梯里的空气。
晚上回家,陈若坐在客厅里等我。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你要的。”她声音涩涩的。
我拿起来看。
股权转让协议。
陈若将其持有的景丰投资百分之十五股权转让给陈德志。
转让价格:七十五万。
也就是原价退出。
不赚不亏。
“我爸同意接了。”她低着头,声音更低了,“行了吧?”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
陈若的名字已经签了。
陈德志的名字也签了。
顾衍的名字——
也签了。
他同意了这次转让。
我盯着顾衍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
字迹很规整。一笔一划,力度均匀。
写字很稳的人,做事也稳。
这种人不会轻易放手。
他同意转让,不是因为他不在乎陈若那百分之十五。
是因为他觉得这百分之十五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有别的东西拴着陈若。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但我会知道。
“行。”我把协议放下,“谢谢你。”
陈若抬头,眼眶红红的。
“苏言,你能不能……以后有事直接跟我说?不要动不动就说离婚。我嫁给你了,我是认真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真诚。
声音在发抖,嘴唇咬得发白,像是攒了一肚子话终于倒出来了。
如果我不知道五年后会发生什么。
如果我没有在血泊里听到过那句“顾衍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但是我知道。
所以我只是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
她等了两秒,大概在等后面的“对不起”或者“我也是太在乎你了”。
没等到。
她垂下眼睛,把协议收进了文件袋里。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客厅沙发上睡了。
没进卧室。
我在卧室里躺着,盯着天花板。
上辈子那道水渍消失了。
我们搬了新家。
但有些痕迹不需要看见。
它刻在脑子里。
8
投标结果在两周后出来了。
赢了。
明瑞建材以综合评分第一中标北城新区商业综合体绿色建材供应项目。
王建国在办公室拍着大腿笑,拉着我的手摇了半分钟。
“苏言!好样的!这单要是做下来,你今年的提成比我年薪都高!”
我笑了一下。
提成重要。
但比提成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是鼎元置业的。
方启源的公司。
顾衍的金主。
我拿下了顾衍金主的单子。
不是靠顾衍介绍的。
不是靠陈若的关系。
是我自己。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手机响了。
顾衍。
“苏言先生,恭喜。听说新区项目你们中了?”
“谢谢。”
“真厉害。我之前还想帮忙来着,看来完全不需要。”
“确实不需要。”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苏言先生,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毕竟……都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音节都让我胃里翻了一下。
“再说吧。最近比较忙。”
“好的,不急。”
挂了。
一家人。
你也配。
当晚回家,陈若知道了这个消息。
她坐在餐桌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一点骄傲——老公拿了个大项目,脸上有光。
有一点意外——她没想到我真能靠自己拿下来。
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不安。
她的不安来自于——当我不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时候,她对我的掌控力就弱了一分。
“恭喜你。”她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谢谢。”
“苏言。”
“嗯?”
“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过了?”
我看着她。
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期待。
上辈子这种期待我见过一次,就是婚礼当天她撩起头纱看我的那一眼。
后来再也没见过了。
因为后来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利用和算计。
“当然。”我说,“好好过。”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我也笑了。
笑得很标准。
9
三个月后。
项目推进得很顺利。
第一阶段的交付提前完成,甲方验收一次通过。
方启源亲自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小苏,你这人做事靠谱。以后有好项目,咱们多合作。”
“方总客气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方启源对我的认可不是因为关系,是因为专业。
这种认可是实打实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一句话就消失。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上辈子我活在陈若的影子里,她说东我不敢往西。她说顾衍是朋友我就信,她说借三十万我就掏,她说不用叫救护车——
我就死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天晚上,我提前回了家。
打开门的时候,听见卧室里有声音。
是陈若在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刻意竖着耳朵,根本听不见。
“……我知道,但现在不行。他最近变了很多,比以前敏感多了。上次股份的事已经闹得很大了……”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
一只手按着门框,呼吸放到最轻。
“……不是不想见你。是真的不方便。你再等等,等他项目忙起来,就没精力管我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嗯,我也想你。”
最后三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
落在我的耳朵里,重得像一把锤子。
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五秒之后睁开。
面无表情。
我退出去,重新开门,这次故意把钥匙碰得很响。
“我回来了。”
卧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陈若的声音:“回来了?我在换衣服,等一下。”
两分钟后她从卧室出来了。
穿了一件家居T恤,头发扎成马尾。
脸上带着刚才那种“什么都没发生”的自然。
“今天怎么这么早?”
“项目阶段交付完了,轻松一点。”
“那正好。我做了酸菜鱼,你尝尝。”
她笑着走进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上在放一个家庭伦理剧。女主角发现老公出轨,在客厅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频道换了。
换到了财经频道。
主持人在说北城新区商业综合体的建设进展。
“……该项目预计明年年底竣工,届时将成为北城最大的绿色商业地标……”
我盯着屏幕。
上辈子。
五年。
三十万。
一条命。
这辈子。
三个月。
一个项目。
一通电话。
全都够了。
我不需要再等了。
该收网了。
10
又过了一周。
我约陈若在外面吃饭。
不在家里。
选了北城老街一家安静的餐厅。二楼包厢,窗外能看见整条街的灯火。
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披着。
好看。
依然好看。
她坐下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
“怎么突然约我出来?”
“有事跟你说。”
她的笑容收了收。
“什么事?”
“先吃饭。”
菜上齐了。她点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
都是我爱吃的。
她记得。
吃了大概二十分钟。
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说吧。”
我也放下筷子。
“三个月前,你签了股权转让协议。对吧?”
“嗯。”
“转让给了你爸。”
“对。”
“但你跟顾衍的联系,没断。”
她的手指在桌布上微微蜷了一下。
“苏言——”
“上周四晚上,我提前回家。听见你在卧室打电话。”
空气凝住了。
窗外有一辆车按了声喇叭,声音传进来又消失了。
她的瞳孔在收缩。
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听见了什么?”
“三个字。我也想你。”
她的脸白了。
彻底白了。
比上次我摊开工商信息那次还白。
“苏言,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个信封,像看着一颗定时炸弹。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伸手。手指在发抖。
打开了。
里面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份离婚协议。
第二样:一份文件,标题是“景丰投资有限公司股权代持协议”。
她先看的是第二份。
看了五秒钟。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你怎么……”
“你以为把股份转给你爸就完了?”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平得像在读报纸。
“你爸替你代持。股份还是你的。分红还是你拿。只是名义上不在你名下了。”
“这你是……怎么查到的?”
“老赵帮我查的。你爸和顾衍之间有一份代持协议,签名、公证、法律效力齐全。你让我以为你退出了,其实你什么都没退。”
她的身体在发抖。
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像一根被抽走了支撑的木桩。
“苏言……我……”
“陈若,我再问你一次。”
我看着她的眼睛。
“顾衍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她没有用哭来回避。
大概她终于知道了——哭在我这里已经没用了。
“他……我跟他……在一起过。分手之后……断断续续还有联系。我知道不对。但他帮了我爸很多……我爸的生意一直不好,是顾衍投了钱才周转过来的。我欠他人情……”
“欠人情就要跟他在一起?”
“不是!我嫁给你是因为我想跟你过!”
“那‘我也想你’是什么意思?”
她哑了。
窗外的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言……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我马上断,我真的断——”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沉默。
长到我数完了窗外的第三辆车。
“离婚协议在那儿。”我说,“你签,咱们好聚好散。房子归你,车归你,彩礼不退。我什么都不要。”
她猛地抬头。
“苏言!”
“我不想拖了。”
“你真的……要跟我离?”
“陈若。”我看着她,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不多。
就一点。
“我曾经很爱你。”
她的眼泪砸在桌布上。一滴。两滴。
“但爱你的那个我,已经死了。”
她怔住了。
她不知道我说的是字面意思。
上辈子那个苏言,真的死了。死在车库里,死在碎玻璃里,死在她那句“顾衍当年也是这么死的”里。
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苏言,是另一个人了。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为同一个人死第二次。
“签吧。”我把笔放在协议旁边。
她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手伸过去。
又缩回来。
再伸过去。
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字迹都变形了。
但她签完了。
陈若。
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最后划出的两道水痕。
我拿过协议,收好。
站起来。
“你慢慢吃。单我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喊我。
“苏言。”
我停了。没转身。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从婚礼前夜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结婚?”
我转过身。
看着她坐在灯光下,眼泪挂在脸上,妆全花了。
白色裙子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件旧了的戏服。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到底会不会变。”
她愣住了。
“答案是——不会。”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
走廊。
大门。
推开门的瞬间,北城腊月的冷风灌进来,冻得鼻腔发疼。
我站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呼出一口白气。
掏出手机,给赵启铭发了一条消息:
“签了。”
三秒后回复:
“操。真签了?”
“嗯。”
“你还好吗?”
我抬头看了看天。
北城的冬天看不见星星,天是灰蒙蒙的,路灯把云底照出一层橙色的光晕。
“挺好的。”我打了四个字。
是真的挺好的。
上辈子我在这条街上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赶回家,赶着给陈若做饭、赶着给周美兰转账、赶着替陈若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
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一次这条街。
今天第一次看。
灯笼是红的。
石板路是湿的。
远处有个烤红薯的摊子,炉子上冒着白烟。
我走过去。
“老板,来一个。”
“五块。”
掏了五块钱。
热乎乎的红薯捧在手里。
掰开,金黄的瓤冒着甜香。
我站在路边,一口一口地吃。
手机又响了。
方启源打来的。
“小苏,下周有个行业论坛,我推荐你去做个主题发言。关于绿色供应链那块你最有发言权。去不去?”
“去。”
“好。我让助理把邀请函发你。”
“谢谢方总。”
挂了电话。
红薯吃完了。
手上沾了一点红薯皮的渣子,我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上辈子我拼了命想抓住的东西,一样都没抓住。
这辈子我松开了手,该来的反而都来了。
项目、人脉、尊严。
还有自由。
我把红薯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裹紧外套,沿着老街往前走。
前面就是龙泉路。
龙泉路十七号,四楼朝北。
那间天花板漏水的出租屋。
我们第一次住在一起的地方。
我没拐进去。
走过了。
脚步稳的。
心也是稳的。
北城的风从背后吹过来。
冷。
但活着的人,不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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