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班混得最好的方骏,砸了八十万,带七个大学兄弟去海南。
群里炸了。
我刚接上龙,学校来了电话。
儿子从双杠上摔下来,右胳膊粉碎性骨折。
我退出了群接龙。
方骏回了句:“行吧,反正你每次都这样。”
徐亮跟了句:“老贺就是操心命,享不了这个福。”
哈哈哈。
满屏笑脸。
我关掉手机,在手术室外坐了四个钟头。
第二天一早,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对方报了一个数。
我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1
方骏在同学群里丢了张照片。
海景别墅的总统套房,落地窗外就是海,无边泳池的水跟天连成一片。
“兄弟们,周六出发,海南五天四夜,吃住全包。方某人今年赚了点小钱,不请弟兄们乐呵乐呵,说不过去。”
群里瞬间炸了。
“卧槽!方总牛逼!”
“这酒店一晚多少钱?”
“必须去!谁不去谁是狗!”
我盯着屏幕,心里跟着热了一下。
方骏是我们大学室友,毕业后搞建材起家,后来进了地产圈,前两年赶上一波行情,手里的项目翻了好几番,据说身家奔着两千万去了。
同学群六十多号人,他只点了七个——全是当年一个宿舍住过的兄弟。
我也在名单里。
下了班我跟老婆说了这事。
她正在厨房切菜,头也不回:“你难得放松,去吧。我跟一帆在家等你。”
“行。”
我请好了假,实验室的活儿排了排,交代老范盯着。
准备痛痛快快出去浪五天。
周五下午,我在卧室收拾行李箱。
手机响了。
不是方骏,是儿子学校的号码。
“贺先生?您快来一趟,贺一帆从双杠上掉下来了,胳膊——可能骨折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行李箱拉链还敞着,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到医院的时候,儿子躺在急诊床上,右胳膊肿得老高,青紫一片,小脸煞白。
一看见我就哭了。
“爸爸……疼……”
六岁的孩子咬着嘴唇,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左手死死攥着床单。
我蹲下去,握住他的左手。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医生拿着片子过来,表情不好看。
“粉碎性骨折,得手术,今晚就安排。”
老婆赶到的时候,眼眶已经红透了。
我把她拉到走廊。
“你去海南吧,”她声音发哑,“我一个人能守着。”
“别说了。”
我打开同学群,退出了群接龙。
方骏很快回了消息。
“行吧老贺,你每次都是这样,家里永远有事。”
后面跟了个无奈的表情。
徐亮的消息紧跟着就蹦了出来。
徐亮是方骏公司的副总,两人大学就穿一条裤子,毕业后更是形影不离。嘴最毒,也最爱踩人。
“哈哈哈哈哈,老贺这辈子就是操心命,享不了福。”
然后又一个人跟了句——
“是不是怕到了海南AA不起一顿饭啊?我开个玩笑哈哈。”
群里哈哈哈刷了满屏。
我盯着那些笑脸,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想打几个字。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还是退出了聊天界面。
关了手机。
走回手术室门口,坐下来。
走廊里白色灯管嗡嗡响,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我低着头,两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
医生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说手术顺利,孩子在麻醉中,需要住院观察一周。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扶着墙才没倒。
那天夜里,我坐在病房的折叠床上,没合眼。
手机震了一下。
方骏发在群里的十五秒小视频——七个大老爷们在头等舱里举着香槟,冲镜头喊:
“贺重!你亏大了!哈哈哈哈!”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单上。
窗外黑漆漆的,病房里只剩心电监护仪嘀嘀嘀的声音。
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2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
儿子还在睡,右胳膊裹着厚厚的石膏,露出来的手指头肿得跟小萝卜一样。
老婆趴在床边,握着他的左手,也睡着了。脖子歪成一个别扭的角度,眉头都没松开。
我轻手轻脚出了病房,去走廊尽头接热水。
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省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贺重贺工吗?精正检测实验室的负责人?”
“是我。”
“贺工您好,我是省建设工程质量监督总站的赵晖。有个事想跟您当面谈。方便的话,今天上午十点,到总站来一趟。”
“什么事?”
“省里有个项目,急需你们的实验室。”
我正想说孩子住院走不开,赵晖下一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贺工,这是一个总投资三十亿的省级重点路桥工程。涉及桥梁、隧道、高架全线施工材料的质量审计。目前全省持有国家级A类检测资质的独立实验室,只有三家。另外两家档期排到了后年。”
他停了一下。
“就剩你们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收紧。
三十亿。
省级重点。
全省只剩我一家。
走廊尽头的热水器咕嘟咕嘟冒着气,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贺工?还在吗?”
“在。十点,我到。”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上站了两分钟,没动弹。
回病房跟老婆低声交代了几句,打车直奔总站。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赵晖做了介绍——省交通厅的、建设厅的、还有项目指挥部的周总。
周总头发花白,说话很直。
“贺工,你的实验室我了解过。设备不算最新,规模不算最大。但你们的检测数据十一年来从没出过问题。零投诉。零返工。”
我点头。
“我这辈子就认一件事——数据不骗人。”
周总翻开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委托合同。首期检测审计费一千二百万,后续按工程批次追加。全线供应商的建材,进场前全部送你这儿过一遍。”
他看着我。
“你签了字的,才能用。你不签字的——谁来说情都没用。”
一千二百万。
我的实验室去年全年营收三百万出头。
我拿起笔,指尖微微发颤。
签了字。
赵晖在旁边补了一句:“贺工,这条路上你就是最后一道门。三十亿砸下去,修好了要跑几十年,上面过的是活生生的人。”
“我明白。”
出了总站大楼,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兜里手机又震了。
同学群。
方骏发了张海南海滩的照片,碧蓝碧蓝的水,七个人穿着花衬衫,脚踩沙子,笑得龇牙咧嘴。
徐亮配了句文字——
“少了贺重,酒都多喝两杯,哈哈哈哈。”
笑脸刷了一排。
我看了两秒。
锁了屏。
没回。
3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的是两点一线。
早上去医院,喂儿子吃早饭。
一帆右胳膊裹着石膏动不了,左手学着用筷子,夹了半天夹不住一颗花生米,花生米在碗里滑来滑去,他急得直哼哼。
“爸爸,我是不是废了?”
“你还能吃花生米,离废了远着呢。”
他咧嘴笑了。门牙刚换了一半,一笑就漏风。
八点到实验室,换上白大褂,开始干活。
精正检测一共七个人,加上我,八个。老范跟了我九年,是实验室的主心骨。五十多岁的人了,手比年轻人还稳。
我把省里的项目跟他说了。
老范摘下眼镜,擦了擦,手有点抖。
“老板,咱们接大活儿了。”
“别高兴太早。”我说,“三十亿的工程,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的报告但凡有一个数据经不起查,这辈子就交代了。”
老范重重点头。
我连夜制定检测流程——每批样品至少三组平行实验,关键指标交叉验证,所有原始数据双人复核。
宁可慢,不能错。
这几天,同学群每天都在刷海南的照片。
高尔夫球场。
海鲜大排档,龙虾帝王蟹堆了一桌子。
五星级酒店的无边泳池。
方骏站在游艇船头,张开胳膊,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底下评论清一色——
“方总下次还带我们!”
“这辈子值了!”
“可惜贺重没来,少个人倒酒哈哈哈。”
最后这句是徐亮发的。
哈哈哈。
又是满屏笑脸。
我看了一眼,没回复。
第四天下午,第一批材料样品检测基本跑完了。混凝土、钢筋、沥青、预制件,几十家供应商的料,堆满了接样区。
老范拿着一份报告走过来。
脸色不太对。
“老板,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混凝土试块,28天抗压强度。标准要求C50,也就是不能低于50MPa。
送检方:骏峰建材有限公司。
检测结果:36.8MPa。
差了快三成。
我眉头拧起来。
“再做一组。”
第二组出来:37.2。
第三组:35.9。
三组全不合格。而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我把报告合上,在实验台前坐了很久。
老范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
“老板……骏峰建材,这不是你那个同学方骏的公司吗?”
我没看他。
“这份报告,按流程上报。”
“可是——”
“老范。”
我抬起头。
“在这间实验室里,没有同学。只有数据。”
老范闭上了嘴。
我拿起笔,在报告结论栏写了四个字——
检测不合格。
签字。存档。
4
报告交到总站的当天下午,赵晖给我打了个电话。
“贺工,骏峰这批混凝土,是报价供给三号桥墩和四号桥墩基座的?”
“对。按他们的投标文件,供的是C50。”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36.8。这批料灌进桥墩,不出五年就得裂。桥上跑的可是载重大货车,一天上万辆。”
“所以我才上报。”
赵晖叹了口气。
“贺工,你做得对。但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骏峰在这个项目上的中标额是三个亿。你这份报告递上去,他们的供货合同基本就废了。后面可能会有人找你。”
三个亿。
因为我签字盖章的那份报告。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方骏的名字。
拇指悬在上面。
想给他打个电话,提前说一声。毕竟是二十年的同学。
停了三秒。
手指收了回来。
手机搁回桌上。
不行。
我要是提前通知他,就不是“提醒”了,是“通风报信”。检测师给被检方透露不合格信息,这口子一开,后面的事谁兜得住?
第二天,骏峰的补送样品到了。
这是第一次不合格之后的补充送检——按流程,还有一次机会。
我亲自做。
第一组:38.1。
第二组:37.5。
第三组:36.9。
还是全军覆没。
不是某一批次的问题。是配方和工艺的问题。骏峰的生产线,出不了合格的C50。
我在检测报告上写下结论——
“两批次共六组平行实验,抗压强度均低于国标20%~30%。综合判定:不合格,不建议用于本项目桥梁基座结构。”
签字。
盖章。
红色的公章压下去的时候,老范站在旁边,长长吐了一口气。
“老板,方骏那边知道了,肯定得找你。”
“让他找。”
“万一——”
“老范,你跟了我九年。我这人你还不清楚?”
他没再说话。
当天傍晚,同学群终于安静了——方骏他们回来了。
但一整天没人冒泡。
直到晚上八点,方骏发了条消息——
“兄弟们,海南回来了!这周六晚上,老地方,金鼎酒楼,聚一下。贺重,这次你不能缺席了。”
后面一个握拳的表情。
“必须到!”
“没问题!”
群里又热闹起来了。
徐亮@了我:
“老贺,你儿子胳膊好了吧?这次总没借口了吧?哈哈。”
我看着屏幕,打了一个字。
“来。”
5
周六晚上。金鼎酒楼。
包间门一推开,满桌子菜,红的绿的冒着热气。
方骏坐主位,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鹦鹉螺——行价少说七十万。
旁边是徐亮,油光满面,翘着二郎腿,正剥小龙虾。
其他几个同学也都到了。宋雅坐在角落,看见我进来,朝我点了下头。
我找了个边上的位置坐下。
方骏举起酒杯。
“来!先敬贺重一杯。上次海南你没去成,兄弟们都替你可惜。你儿子胳膊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在恢复。谢谢。”
“那就好那就好。”
方骏喝了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话锋一转——
“老贺,说真的,最近怎么样?你那个小实验室,还在做那些检测?”
“还在做。”
“辛苦了。”方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你当年在学校成绩比我好多了,出来搞个小检测站,我一直觉得可惜。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五年前跟我干,现在也不至于……”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不至于混成这样。
徐亮在旁边接了一嘴,筷子一指——
“就是嘛老贺,你那实验室,一年下来能赚多少?不到方总一个月的零花钱吧?”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
我端着茶杯。
“够活。”
“够活就行?”方骏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轻,“格局要打开。”
他转头环视了一圈,声音拔高了一档。
“这次海南,光酒店加游艇就花了八十万。全程下来,一百二十万打底。”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晃了晃。
“不过不算什么。”
他端起酒杯,往后一靠。
“省里那个路桥工程,兄弟们知道吧?三十个亿的大项目。我骏峰的材料中了标了——三个亿的供货合同。”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过了这一关,我方骏在这行就算真正立住了。”
桌上炸了。
“三个亿?!方总牛逼!”
“我的天,三十亿的项目啊!”
掌声、碰杯声、拍桌声,乱成一团。
徐亮站起来,端着酒冲方骏鞠了个躬:“方总,以后我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都是兄弟,客气什么!”方骏豪气地一挥手。
我坐在那儿,心跳平稳。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
一件这桌上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方骏那三个亿的合同,此刻正挂在悬崖边上。
而吊着它的那根绳子——系在我实验室的检测报告上。
我抿了一口茶。很烫。舌尖有点麻。
宋雅坐在对面,筷子停了半天,一直在看我。
饭局快散的时候,她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在走廊里叫住了我。
“贺重,你今天不太对劲。”
“哪里?”
“他们怎么损你,你都不吭声。以前你好歹还接两句嘴。但今天你坐在那——”
她停顿了一下。
“你的眼神不对。你看方骏的眼神,不是被损之后的生闷气。”
我看着她。
“你想多了。”
宋雅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着,一边是方骏在群里发的话——
“三个亿的供货合同!”
另一边是我抽屉里锁着的那份检测报告——
“不合格。不建议使用。”
我关了屏幕。
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了一脸。
该来的,挡不住。
6
下周一。
总站赵晖通知我,骏峰建材的复检样品已经送达,这是最后一次补送机会。
如果仍然不合格,项目指挥部将正式取消骏峰的中标资格。
三个亿的合同,直接作废。
周二上午九点,我在实验室调试设备。
老范在旁边研磨试块,手很稳,但今天额头上一直冒汗。
“老范,紧张什么?”
“不紧张。”他嘴上说着,研磨砂纸的手快了一倍。
九点半,实验室大门被推开了。
方骏走了进来。
黑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抿得一丝不苟,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身后跟着徐亮,还有两个西装革履的人——一个是骏峰的技术总监,另一个夹着公文包,应该是法务。
方骏推门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表情还是那副老板派头——嘴角带笑,眼睛半眯,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一切尽在掌握。
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室,扫过设备,扫过老范——
最后落在了操作台后面坐着的人身上。
笑容凝固了。
“贺……贺重?”
我摘下护目镜,从凳子上站起来。
“方总。请坐。”
方骏钉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
他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徐亮。
徐亮的脸更精彩——嘴巴张着,合不上。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往前伸了一截。
就在这时,赵晖从隔壁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场面,不紧不慢地开口——
“方总,介绍一下。贺重贺工,是本次省重点路桥工程全线建材质量审计的首席检测师。所有进场材料的合格与否,由他最终签字确认。”
“他的实验室,是全省唯一承接此项目检测的机构。”
满屋子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方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贺重,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伸手指了指椅子。
“方总,先坐下。我们说正事。”
方骏慢慢挪过来,坐了下去。
西装袖口的纽扣他扣了三次,才勉强扣上。
徐亮跟在后面落座,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吐出来。
上周六在饭桌上嘴最利索的那个人,此刻跟被人捏住了嗓子。
赵晖打开文件夹:“方总,贵公司前两批次C50混凝土检测均不合格,六组平行实验全部低于标准值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今天是最终复检,如果这批补送样品仍然不达标——”
“我知道。”
方骏打断了他。目光从赵晖身上移开,死死盯住了我。
“老贺——不,贺工。能不能单独聊两句?”
“方总,检测流程不允许委托方与检测人员私下沟通,所有交流必须有第三方在场并记录。”
我的语气很平。没有起伏。
方骏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缝,松开,又攥紧。
“那……那就开始吧。”他挤出一个笑,“贺工,这次的样品我们换了原材料供应商,品质绝对过关,你放心。”
“过不过关,数据说了算。”
“那就做吧。”
我点头,示意老范准备。
方骏站起来往观察区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老同学,给个面子。”
我没看他。视线停在操作台的仪表盘上。
“方总,进了这个门,我不认识你。我只认识数据。”
方骏的脚步顿了一拍。
鞋跟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7
检测做了一整天。
我亲自操作,老范记录,赵晖现场全程监督。
压力试验机的液压杆缓缓加压,钢板之间的混凝土试块被一点点挤压。
肉眼可见的裂纹从试块中心向外蔓延。
数据跳上屏幕。
第一组:41.3MPa。
比上次好了一些。
但C50的标准线是50。
还差将近百分之二十。
方骏站在观察区的玻璃后面,双臂抱在胸前。
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我后脑勺上。
第二组上机。加压。裂纹。
39.7。
更低了。
玻璃后面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
第三组。
40.1。
三组全部不合格。
我在检测报告的结论栏,一笔一画写下——
“三批次共九组平行实验,被检方混凝土抗压强度持续低于国标。综合判定:不合格。不建议用于本项目桥梁基座承重结构。”
签字。
拿起公章。
红色的印戳落在纸面上,清脆的一声响。
身后传来猛地站起来的动静——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得很。
“不可能!”
是徐亮的声音。
他冲到操作台前,伸手就要抓报告——
“贺重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因为我们在群里说了你几句,你就——”
“徐总。”
赵晖一步挡在前面,声音冷得能掉冰碴。
“这是国家级检测实验室,全部流程现场录像,所有原始数据可以随时提交任何一家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复核。”
他盯着徐亮。
“你确定要质疑?”
徐亮的手僵在半空,悬了两秒,缩了回去。
赵晖转向方骏。
“方总,按合同约定,三批次检测均不合格,项目指挥部有权立即取消骏峰建材的中标资格。相关报告,我今天就递交。”
方骏没看赵晖。
他一直盯着我。
那种眼神,我二十年前见过——考试前半夜来找我借笔记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但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说不出是恨还是不甘,眼底的血丝比他进来时多了一倍。
“贺重。”
他叫了我全名。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二十年同学。你就这么做?”
我放下笔。
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站到他面前。
“方骏,你的混凝土强度差了百分之二十到三十。这批料要是灌进桥墩里,五年之后,裂缝就会出现在承重结构上。那座桥,每天上万辆车通过。”
“你的三个亿是钱。桥上面那些人的命,就不值钱了?”
方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别——别说得那么好听。你就是——你就是——”
“我就是什么?”
我往前一步。
“上周六在饭桌上,你说我搞了个小检测站,混得不如你一个月零头。”
“徐亮说我是操心命,享不了福。”
“你们笑得挺开心。”
方骏的脸从红变白。
“但我告诉你——”
我伸手,拿起桌上那份盖了红章的报告,在他面前举了一下。
“就是这个你看不上的小检测站,上面盖的这个章——现在比你那块百达翡丽管用。”
“你的三个亿,就系在这张纸上。”
整间实验室安静了。
压力试验机的冷却风扇嗡嗡转着,其他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方骏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没有声音。
他身后的技术总监低着头,一动不动。法务翻文件的手抖得厉害,文件夹差点滑到地上。
徐亮靠在墙上,脸色灰败。
赵晖轻轻咳了一声。
“方总,您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方骏闭了闭眼。
没说话。
转身,往外走。
他的右肩撞在门框上,身体晃了一下。
没回头。
皮鞋踩在走廊瓷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碎。
最后消失了。
8
方骏没有认命。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实验室吃盒饭,手机响了。
周总的号码。
我放下筷子,接了。
“贺工,骏峰的人找到我了。想让我跟你打个招呼。”
我心口紧了一瞬。
筷子搁在饭盒边上,没吭声。
“你别多想,”周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打这通电话不是来施压的。我是告诉你——我已经拒了。”
“我跟骏峰方面说的原话是:‘贺重的检测报告,我比自己签的字还信。他说不合格,那就是不合格。你们找省长来说都一样。’”
我攥着手机,嗓子有点发紧。
“周总,谢谢您。”
“谢什么?你替我守的是一座桥。桥上过的是一家一家的人。”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盒饭吃完了。
下午三点,徐亮的电话打进来了。
“老贺,出来坐坐?找个茶馆喝杯茶。”
“说正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语气软了下来——软得我差点没认出是徐亮。
“哥们,我替方骏给你道个歉行不行?群里那些话都是玩笑,你别往心里去。二十年感情了——”
“你说正事。”
他声音更低了。
“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方骏说了,可以给你们实验室签一笔五十万的长期合作协议。当交个朋友——”
“徐亮。”
我打断了他。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这部电话自动录音。行贿检测机构负责人,你知道是什么性质的事吗?”
电话那头,呼吸声断了。
五秒。十秒。
“贺重,你——”
“给你十秒钟挂电话。以后再用这种方式联系我,我直接转交纪检。”
嘟——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那天晚上,同学群安静得不正常。
没人发海南的照片了。
没人@我了。
没有哈哈哈。
但我知道,私底下他们在传。
第三天,消息从行业圈里炸开了。
骏峰建材因连续三批次材料检测不合格,被省重点路桥工程项目指挥部正式取消中标资格。
三个亿的供货合同——作废。
紧接着,因为被省级工程拉黑,骏峰在其他几个在谈项目中的信誉评分跟着跳水。有两家甲方当天就发了终止合作的通知。
据说方骏那两天在公司里砸了东西,桌上的茶杯全碎了。
技术总监辞职了。
上游供应商追着要尾款。
银行打电话催贷。
一夜之间,风向变了。
方骏给我发了一条私信。
就一句话——
“贺重,你毁了我。”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
“方骏,你自己的混凝土不到标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再回复。
但徐亮在同学群里阴阳怪气地甩了一句:
“有些人翻了身就不认人了。以前一起喝酒叫兄弟,现在下起刀子倒是利索。”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宋雅冒了个泡。
就一句话——
“做工程的人连自家材料都过不了关,怪谁刀子快?”
群里又安静了。
这次,连徐亮都没再吭声。
9
骏峰的事传开之后,我原以为日子会轻松点。
结果恰恰相反。
更忙了。
消息在行业里扩散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骏峰被省级项目拉黑的原因——“精正检测三批次否决”这几个字,迅速变成了圈内的一个标签。
然后,不是骂声。
是订单。
先是省内的几家中型建筑公司找上门——
“贺工,听说你们是这次省重点工程的检测方?我们的材料能不能也送你们这儿过一遍?能进你们的合格名单,甲方那边才敢放心用。”
然后是外省的施工方。
再然后是两家上市建材企业。
老范每天跑前跑后,接样登记的表格换了三次模板,还是不够用。
我的实验室——那个被方骏和徐亮嘲笑了无数次的“小检测站”——在这个项目上表现出来的铁面和准确,反而变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通过精正检测的材料,等于拿到了一张行业通行证。
两周之内,送检量翻了四倍。
我不得不招了三个新人,又买了一台新的万能试验机,加了一间样品库。
月底,周总在一次项目推进会上公开点了我的名。
“贺工的团队,是我合作过的最较真的检测机构。有他们守着这道关,我觉踏实。”
会后,省建设厅的一位处长跟我握了手。
“贺工,今年下半年还有两个省级基建项目要上马,检测审计这一块,我们还想找你们。”
两个省级项目。
加上手头正在做的,光检测审计合同加起来——已经突破三千万了。
我坐在实验室那张旧办公桌前,算了一笔账。
去年全年,三百万出头。
今年保守估计,四千万。
老范端了杯茶进来,嘿嘿嘿地笑。
“老板,咱发了。”
“没发。就是活儿多了。”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去海南?”
我瞪了他一眼。
他嘿嘿嘿地端着茶出去了。
同学群里的风向,彻底倒了个个儿。
先是有人试探:“老贺,你那个实验室最近是不是接了省里的大项目?听说搞得挺大啊?”
然后更直白:“贺总,我表弟做建材生意的,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你们那边的流程?”
“贺总。”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月前,他们叫我“老贺”“操心命”“享不了福”。
一个月后——贺总。
我没回那些消息。
不是记仇。是不想搭那个腔。
真正让我觉得痛快的,是后来的一件事。
周五下午,我在实验室整理本月的数据报表。
门被敲了两下。
我头也没抬。
“进来。”
门推开了。
我抬起眼——愣了一秒。
徐亮。
他没穿西装了。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夹克,牛仔裤膝盖上有一块蹭上去的脏印子。
眼窝底下是青黑色的痕迹,胡子好几天没刮。
整个人缩了一圈。
“贺重。”
他站在门口,嗓子哑得厉害。
“骏峰裁员了。我是第一批被裁的。”
他吞了口口水。
“方骏说公司要瘦身,先砍管理层。我跟了他十二年——一分钱遣散费都没给。说‘公司困难,互相体谅’。”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夹克的下摆,拧了松,松了拧。
“我……我听说你们在招检测工程师。我有证……国家注册检测工程师证。”
他说到这儿,声音卡了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个人。
在群里说我“操心命,享不了福”的人。
在饭桌上说我“一年赚不到方骏一个月零头”的人。
在实验室里冲着我喊“你是不是故意的”然后要抢我报告的人。
替方骏给我打电话,想用五十万堵我嘴的人。
“贺重,我——”
“简历投到前台。”
我低下头,重新看数据。
“走正常招聘流程。”
徐亮张了张嘴。
“还有一件事。”
我没抬头。
“上次在实验室你要抢我的检测报告,那次我没追究。群里你说的那些话,我也当没听过。”
我抬起眼,看着他。
“你来我的公司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学会闭嘴。”
徐亮的脖子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他低着头,站了几秒钟。
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
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安静了。
我坐在椅子上,胸口那口闷了一个多月的气,终于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长长的一口。
从嗓子眼一直通到肺底。
10
儿子的石膏拆了。
拆石膏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跑来跑去,右胳膊甩来甩去停不下来,差点撞翻护士站的花瓶。
“爸爸!我好了!我能打篮球了吗?”
“先养三个月再说。”
“三个月!!!”
我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一帆,爸爸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你那天从双杠上摔下来,爸爸没去成海南。”
“我知道呀,你不是说不怪我嘛。”
“不怪你。但爸爸想告诉你——就是因为那天没走成,爸爸接了一个很重要的活儿。”
“什么活儿?”
“就是……检查造桥用的材料。不好的不能用,好的才行。”
“那你查出不好的了吗?”
“查出来了。”
“哇,那你好厉害!”
“还行吧。”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爸爸,那你是不是得谢谢我?”
我笑了。
“谢谢你,臭小子。”
晚上回家,老婆做了一桌子菜。
一帆在客厅搭积木,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贺重。”老婆从厨房探出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忙的。”
“公司那边,还顺利吧?”
“比以前好多了。”
她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那你后不后悔?没去海南那趟。”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
“不后悔。”
“你倒是干脆。”
“因为——”
我看了一眼客厅里把积木搭得歪歪扭扭还很得意的儿子。
“那天我要是上了飞机,就接不到那个电话。”
“接不到那个电话,就签不了那份合同。”
“签不了那份合同,骏峰那批不达标的混凝土就会灌进桥墩里。”
“然后呢?”
“然后几年之后——那座桥上会出事。”
老婆不说话了。
我放下筷子。
“方骏花一百多万请客,在群里被捧成大哥。但真正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排场。”
“是什么?”
“是你扛得住的时候。”
她看了我两秒,没接话。
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后来的日子,同学群还在,但气氛跟从前不一样了。
方骏很少冒泡。听说骏峰没倒,但在到处筹钱周转,日子紧得很。
徐亮最终没投简历。后来听说去了外省一家检测公司,从技术员做起,一切从头来。
宋雅有天给我打电话:“贺重,你做得对。我替当年宿舍的人说一句——群里那些话,不是每个人都赞同的。只是没人站出来说罢了。”
我嗯了一声。
“都过去了。”
有天加完班回家,已经快十一点。
推开儿子房间的门,他已经睡着了。
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画。
蜡笔画的,歪七扭八。但我看得出来——
一座桥。
桥上画了好多小汽车,红色黄色蓝色,排成长长一队。
桥墩画得粗粗壮壮,涂了好几层颜色。
旁边歪歪斜斜写了一行字——
“爸爸检查的桥,最结实。”
我站在床边,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带回了书房。
打开文件柜,把它夹了进去。
跟那份检测报告放在一起。
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在铁皮上停了一下。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一小片。
很安静。
但我心里,敞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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