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监控里的秘密
午休的时候,我打开家里的监控,看见婆婆举着一张照片,正在教我儿子喊妈妈。
照片上是我小姑子,梁文静。
“诺诺,喊妈妈。”婆婆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在我儿子眼前晃,“喊了,奶奶给糖吃。”
诺诺两岁八个月,话还说不利索。他看看糖,又看看照片。
“妈……妈。”
“哎!真乖!”婆婆把糖塞进他嘴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以后啊,就跟这个妈妈住大房子,住带院子的大房子。”
我手里的饭盒,啪一声掉在了药房的地上。
米饭撒了一地,番茄炒蛋的汁溅到了我的白大褂上。
“沈姐?”实习生小唐从发药窗口探进头来,“你咋了?脸都白了。”
“没事。”我蹲下去捡饭粒,“手滑。”
小唐也蹲下来帮我捡,嘴里还在念叨:“刚才那个大爷又来了,非说他那盒降糖药少了两片,让我当面数。我数了三遍,二十八片,一片不少,他还是不信……”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叫沈禾,三十一岁,在区医院药剂科当药师。我老公梁文斌在一家车行当销售经理,儿子诺诺没上幼儿园,平时是婆婆何桂芬在家带。
当初婆婆主动提的。
“你们俩上班忙,孩子我来带,我还能害你?”
我还给她涨过两回生活费。
监控是我装的。客厅一个,儿童房一个,就为了上班的时候能看一眼孩子吃饭睡觉。
我从没想过,会在里头看见这个。
我把那段视频往回拖,又看了一遍。
婆婆教了整整十一分钟。诺诺喊一声,她给一颗糖。喊到第五颗,诺诺不要糖了,自己指着照片喊“妈妈”。
婆婆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机给谁发了条语音。
“学会了!我就说小孩好教吧,你还不信!”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一条。婆婆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听完,脸拉了下来,冲着手机骂了一句:“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你好!”
我把监控的音量调到最大,也只听见她骂的那一句。
对面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我抓起包就往外跑,跑到电梯口,又停住了。
我回去了能怎么样?
跟她吵一架,她说一句“逗孩子玩呢”,我老公说一句“你别多想”。这事就过去了。
然后呢?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从一跳到七,门开了,又关上。
我回了药房,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妈,诺诺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吃了一大碗,可乖了。”婆婆的声音跟平常一样,热乎乎的,“正哄他睡觉呢,你忙你的。”
“他今天学会啥新词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能学会啥,还是那几句,爸爸妈妈奶奶。”婆婆笑了,“你上你的班,别老惦记。”
挂了电话,我把那段视频下载到手机里,又传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
下午发药,我发错了一盒阿莫西林。小唐追出去,把病人从楼梯口拽了回来。
晚上我到家,诺诺光着脚丫跑过来抱我的腿。
“妈妈!”
我把他抱起来,脸埋在他脖子里,闻他身上那股奶味儿,还有一股大白兔的甜味。
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
婆婆在厨房炒菜,探出头:“回来啦?洗手吃饭。”
饭桌上,梁文斌一边刷手机一边扒饭。诺诺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抓着一个勺子乱敲。
梁文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家族群。群里小姑子发了张自拍。
诺诺伸着小手指过去。
“妈妈。”
饭桌上一下静了。
婆婆的筷子顿了顿,夹了一块鸡蛋放进诺诺碗里,笑着说:“这孩子,看谁都喊妈妈。前天在楼下,看见卖菜的也喊。”
梁文斌头都没抬:“小孩子瞎叫,你别多想。”
我没说话,把诺诺碗里的鸡蛋夹碎了,一口一口喂他。
那天夜里,等他们都睡了,我坐在马桶盖上,打开监控App,想把这一个月的录像都导出来。
点进设置,我看见共享成员那一栏里,除了梁文斌和婆婆,还多了一个账号。
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只有一个字。
“静”。
第二章 共享的监控账号
我没吵,也没闹。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给诺诺冲奶粉,照常跟婆婆说“妈妈,今天降温,给他穿那件黄毛衣”,照常上班。
婆婆也照常。
“放心去吧,有我呢。”
我一出门,就在电梯里打开了监控。
从那天起,我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看一遍上午的录像,下班路上看一遍下午的。看完,导出来,存三个地方:手机、邮箱、一个新买的U盘。
加上那天夜里导出来的一个月录像,一个星期,我挑出了二十三段。
婆婆不是每天都教。她有她的节奏。
周一、周三,她拿照片教喊妈妈。周二,她给诺诺换上一身新衣服,背后印着一只小鸭子,吊牌上写着“文静给诺诺买的”。周四,她抱着诺诺打视频,屏幕那头是小姑子。
“诺诺,跟妈妈说你想她了。”
小姑子在视频里笑,笑得很勉强。
“妈妈,你别这样教他。”
“你懂什么!”婆婆把手机拿远了点,“你就听我的,我还能害你?”
周五下午,婆婆抱着诺诺出了门,三个多小时没回来。
我一个下午都在看客厅那个空荡荡的画面,看得小唐把一盒头孢放到我手边,喊了我三声。
晚上我问诺诺:“今天跟奶奶去哪儿玩啦?”
“姑姑家。”诺诺说,“姑姑家有大狗狗。还有……还有我的床。”
“你的床?”
“小汽车的床。”他拿手比划,“红的。”
我给诺诺擦脸的手停了停。
小姑子家,给我儿子准备了一张床。
那天晚上,我跟婆婆说:“妈妈,我下个礼拜休年假,五天,我自己带诺诺,你回老家歇歇吧。”
婆婆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半道上。
“休什么年假?”她说,“你们科室那么忙,你一走,人家咋看你?”
“领导批了。”
“那也不行。”婆婆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诺诺这阵子刚养成规矩,你一插手,全乱了。再说了,你带孩子,你有那个耐心吗?上回他尿床,你冲他嚷嚷,我都看见了。”
梁文斌在沙发上接话:“妈妈也是好心,你就别折腾了。”
我说那就算了。
婆婆这才又拿起抹布,擦得比刚才还使劲。
她怕的不是我带不好孩子。
她怕我一连五天在家,她的课就断了。
周六,小姑子来家里吃饭。
梁文静比我大一岁,五年前嫁到城东韩家。她老公韩立在家族的物流公司挂个闲职,整天抱着手机打游戏。
她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长袖卫衣,袖口一直拽到手心里。
诺诺扑过去喊“姑姑”。
婆婆在后头咳嗽了一声。
诺诺回头看看奶奶,又看看小姑子,小嘴一抿:“妈妈。”
小姑子的脸刷地白了。
她蹲下来,把诺诺抱了抱,什么也没说,起身进了厨房帮忙。
吃饭的时候,婆婆从厨房端出一碗黑乎乎的汤,搁在小姑子面前。
“趁热喝。”
一股又苦又腥的味儿飘过来。
我干药师这行快十年了,鼻子比狗还灵。这碗汤里有紫河车,还有别的我叫不上名的东西,腥得发冲。
小姑子端起来,眉头都没皱,咕咚咕咚喝光了。
喝完,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我坐她旁边,还是看见了。她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手腕往上一溜青紫的针眼,新的叠着旧的。
“嫂子,我没事。”她见我在看,先开了口,“前两天体检,抽了几管血。”
体检抽血,不会抽出一条胳膊的针眼。
婆婆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小姑子碗里,嘴上没停:“等过了年,诺诺就能跟你去那边上幼儿园了,城东那个双语的,我打听过了,不好进,得有户口。”
“妈妈!”梁文斌在桌底下踢了她一脚。
婆婆这才看了我一眼,干笑两声:“我是说,文静那边的幼儿园好,以后……以后可以考虑考虑。”
“诺诺的户口在咱们家。”我给诺诺擦嘴,“上幼儿园,就在小区门口上。”
“对对对,你说了算。”婆婆把那盘鱼往我这边推了推,“吃鱼,吃鱼。”
那顿饭,小姑子一共就说了一句话。
倒是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换鞋,弯着腰,鞋带系了两回都没系上。
我过去帮她拿包。
她接过包,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嫂子,家里那个监控,你多看看。”
说完,她直起身,冲屋里喊了一声“妈妈我走了”,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
那天夜里十二点多,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彩信,号码我不认识,一个字都没写。
只有一张截图。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男方:梁文斌。女方:沈禾。
子女抚养那一栏,已经填好了。
“婚生子梁一诺,由男方抚养。”
第三章 被剪碎的视频
我在床上躺到凌晨三点。
梁文斌在旁边打呼,一下一下,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手机就扣在床头柜上。
我拿起来,输了密码。他妈妈的生日,结婚六年没换过。
聊天记录很干净。他有删记录的习惯,以前我还当他是怕我看见跟客户喝酒的照片。
可他忘了删云盘。
云盘里有个文件夹,名字叫“车行资料”。点进去,第一个文件就是那份离婚协议。修改时间是一个月前,跟婆婆第一次教诺诺喊妈妈,是同一个星期。
第二个文件,是一份收养申请书的草稿。
收养人:韩立、梁文静。被收养人:梁一诺。
第三个文件夹,叫“视频”。
我点开,一共九段。每一段都是我。
第一段,我冲诺诺吼:“下来!”声音尖得刺耳。
第二段,我一把拽过诺诺,把他摁在沙发上。
第三段,我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哭。
全是从我家监控里剪出来的。每段都只有十几秒,掐头去尾。
我认得每一段。
吼“下来”那天,诺诺爬上了阳台的花架子,半个身子探在栏杆外头。我吓得腿都软了。
摁在沙发上那天,他抓着一把剪刀在跑。
在厨房里哭那天,我爸住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抱着手机,在卫生间里坐到了天亮。
中间我出去看过一次诺诺。他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丫子蹬在被子外头,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我凑过去听。
“糖……还要糖……”
我把他的脚丫子塞回被子里,回到卫生间,接着往下翻。
天亮之前,我又翻到一样东西。一个借贷App,梁文斌的账户,欠款三十七万四千。最早一笔是两年前。
我总算想明白了。
梁文斌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韩家住的那片城中村要拆迁,按户口本上的人头分房,多一口人,多一套四十平的安置房。
韩立和小姑子结婚五年没孩子。
把诺诺过继过去,韩家多一套房,小姑子的婚姻保住了。韩家答应帮梁文斌把债平了。
至于我,离婚,抚养权判给梁文斌,他再把孩子送给自己的亲妹妹。法律上,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那九段视频,就是用来在法庭上证明,我这个妈妈,不配。
早上六点半,梁文斌起床,在卫生间里刮胡子。
我照常煮了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他那边的桌上。
“今晚陪客户,不回来吃了。”他一边系领带一边说,“车行月底冲业绩。”
“少喝点。”
“知道。”他剥着鸡蛋,看了我一眼,“你眼睛怎么肿了?”
“昨晚诺诺闹,没睡好。”
“孩子交给妈妈带就行了,你非要自己起。”他把蛋壳扔进垃圾桶,“睡不好就容易乱想,你别多想。”
他拎着包出了门。
我在桌边坐着,把他吃剩的半个蛋黄,拿勺子碾成了泥。
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找孟菲。
孟菲是我大学室友的表姐,做了十二年婚姻家事律师。她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九楼,桌上摞着半人高的卷宗。
我刚开口说“我老公他……”,她就把手一抬。
“东西呢?先给我看东西。”
我把U盘和手机都推了过去。
“你想要什么?”她头也不抬,“钱,房子,还是出口气?”
“我要孩子。”
“别的呢?”
“别的都可以谈。”
孟菲这才看了我一眼,把我的手机拿了过去。
她看得很快,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看到那九段剪过的视频,她停下了。
“原片你都有?”
“都有。云端能存三十天,发现那天晚上,我把这一个月的全导出来了。”
“好。”孟菲在本子上画了个圈,“他们剪辑你,你有完整版,这在法庭上是伪造证据,性质就变了。”
她又翻到那份收养申请书,看了两遍。
“你老公欠的这笔债,有没有动过夫妻共同财产?”
“我不知道。”
“回去查。你们家有没有什么钱,是你不常看的?”
我想起来了。诺诺出生那年,我们俩一人拿了五万,存了一个教育金账户。卡在梁文斌那儿。
孟菲点点头,最后才拿起那张彩信截图,放大看了看。
“这张图,谁发给你的?”
“不知道,号码查不到。”
她把手机转过来,指着截图左上角。
“你看这儿,这是电脑上Word的界面,还开着修订模式,旁边有批注框。手机拍屏幕拍不出这么清楚,这是在电脑上直接截的原文件。”
她把手机还给我。
“这种还带着修订痕迹的原稿,一般只在起草律师和委托人手里。”孟菲说,“给你发图的人,就在他们那几个人里头。”
第四章 寿宴摊牌
我回去就查了那个教育金账户。
余额:三百一十二块六毛。
十万块,在过去一年里,一笔一笔转进了那个借贷App。
我把流水打了出来,折好,塞进包里。
那个周末,是婆婆六十岁生日。
婆婆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在小区对面的饭店订了个包间,请了梁家几个叔伯,还请了韩家人。
梁文斌这几天对我格外好。下班带了一条羊绒围巾回来,说是商场打折,非让我在婆婆生日那天戴上。
“咱们一家人,那天高高兴兴的。”他说,“以前是我忙,顾不上你,以后不会了。”
我把围巾叠好,放回了盒子里。
这是我结婚六年,他第一次给我买东西,没等我开口要。
“你小姑子的婆婆也来,你穿体面点。”婆婆在家里试了三身衣服,“今天是好日子,都高高兴兴的。”
我说好。
那天我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把U盘装在大衣内兜里。
包间里坐了两桌。韩家来了三口人:韩立,他妈妈,还有一个说是韩家的远房舅舅。
韩立一进门就窝在角落里打游戏,手机音量开得老大。
韩母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手腕上一只金镯子,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她看见诺诺,眼睛就亮了。
“哎呀,这就是诺诺啊?长得真俊。”她把诺诺抱过去,掂了掂,“结实,我们韩家就喜欢结实的孩子。”
她捏着诺诺的小手:“来,叫奶奶。”
诺诺扭过头,在人堆里找了一圈,找到我,伸着胳膊要我抱。
“这孩子,认生。”韩母讪讪地把他递给了婆婆,“以后熟了就好了。”
婆婆接过去,在诺诺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诺诺把脸埋进她怀里,不吭声。
小姑子坐在韩母旁边,还是那件长袖卫衣,整顿饭都低着头。
菜上了一半,蛋糕推进来了。
婆婆吹完蜡烛,没切蛋糕,先清了清嗓子。
“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说个事。”
包间里静了下来。
“文斌和小禾,这两年感情不太好,大家也都知道。”
我坐在那儿,筷子都没放下。
我不知道。
“小禾上班忙,脾气也大,带孩子总是急。”婆婆叹了口气,“我们商量了一下,诺诺呢,先放到文静那儿养着,文静喜欢孩子,城东那边幼儿园也好。”
韩母在旁边接话:“我们韩家,不会亏待孩子的。”
所有人都看着我。
梁文斌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的转盘上,转到我跟前。
是那份离婚协议,打印出来了,男方那一栏签好了名字。
“签了吧。”他说,“大家都体面点。”
我看着那份协议,没动。
“你别不服气。”婆婆把手机递给了梁家大伯,“老大,你给投到电视上,让大家都看看。”
包间墙上有台电视。大伯捣鼓了两下,屏幕亮了。
是那九段视频。
我吼“下来”的那段,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把桌上几个小孩吓得一缩。
接着是我摁着诺诺的那段,我在厨房哭的那段。
三婶捂着嘴:“哎哟,小禾平时看着挺温柔的……”
“这样的妈妈,配吗?”婆婆拍着桌子,嗓门都劈了,“我天天在家带孩子,看着心疼啊!我还能害你?我是心疼我孙子!”
韩母搂紧了诺诺:“孩子跟着这种妈妈,以后心理都要出问题。”
我站起来,从大衣兜里掏出了U盘。
“大伯,麻烦换个文件。”
大伯看看婆婆,又看看我,接过了U盘。
第一段,就是吼“下来”的完整版。
前面三十秒,诺诺一个人在阳台,踩着小板凳爬上花架子,半个身子探出了栏杆。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背对着阳台,正在刷短视频,笑得嘎嘎响。
然后我冲进画面,喊了一声“下来”,把孩子抱了下来。
我抱着诺诺,坐在阳台地上,抖了好几分钟。
包间里没人说话了。
第二段,诺诺抓着一把剪刀在跑,刀尖朝前。
第三段,我在厨房哭,接电话:“医生,我爸他……还有多长时间?”
第四段,婆婆举着小姑子的照片,剥开一颗大白兔:“诺诺,喊妈妈,喊了给糖吃。”
第五段,第六段,第七段……
我挑出来的二十三段,一段一段放。
婆婆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关了!关了!”她扑过去抢大伯手里的遥控器,“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妈妈,你别急。”我说,“还有一段。”
最后一段,是梁文斌坐在我们家客厅,打电话。
“韩阿姨,你放心,孩子过去了,户口落你们家,拆迁那套房的事就定了……对,我那边的账,你们先帮我平了……”
韩母一把把诺诺塞回了婆婆怀里。
梁文斌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偷拍我?”
“家里的监控是我装的。”我说,“你剪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梁文斌一把抓起转盘上那份协议,往我脸上一甩。
“行,沈禾,你厉害。可你别忘了,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你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那个教育金账户,十万块,你也一分钱都别想赖掉。”
我把那张流水单,放在了转盘上。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小姑子突然站了起来,捂着嘴冲出了包间。
我听见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干呕声。
婆婆愣了两秒,脸上一下子放了光。
“怀上了?文静这是怀上了!”
第五章 她藏的报告
婆婆要往外冲,被我拦在了门口。
“我去看看。”我说,“我是学药的。”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小姑子跪在马桶边上,吐得只剩酸水。
她的包掉在地上,拉链开着,滚出来好几个药盒。
我捡起来,一盒一盒看。
来曲唑。克罗米芬。还有一瓶没贴标签的褐色药丸,拧开一闻,跟那碗汤一个味儿。
我当了快十年药师,这几样药,我闭着眼都知道是干什么的。
“这药,谁让你这么吃的?”
小姑子扶着马桶站起来,脸色蜡黄。
“嫂子,我没事。”
“你这个剂量,比说明书上多了一倍还多。”我把药盒举到她眼前,“再加上那碗汤,你的肝受得了吗?你吐,是因为这个。”
她看着那几个药盒,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我没怀上。”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了地上,“我吃了五年,打了两百多针,我比谁都知道。”
她说,这五年,婆婆带她跑遍了全市的私人诊所。有一家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大夫连执照都没有,开的药装在塑料袋里,一包一百八。
婆婆还带她去过南山上的送子观音庙,让她跪着磕了九十九个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韩家每年过年吃团圆饭,七大姑八大姨一桌子人,韩母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夹一筷子鸡屁股。
“多吃点,补补,不下蛋的鸡都得补。”
满桌子人都笑。
她也笑。
我把门反锁了,在她旁边蹲下来。
“那张截图,是你发给我的。”
她没否认。
“监控里那个叫‘静’的账号,也是你。”
“我妈妈不会用手机,我哥让我给她装的。”她把袖子撸了起来,那一条胳膊全是针眼,“我给她装完,在自己手机上也绑了一个。我妈妈教诺诺喊妈妈那天,你在看,我也在看。”
“那天在门口,你让我多看看监控。”
“我只敢说那一句。”她说,“我怕我妈妈听见。”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啊。”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在视频里跟她说别这样教。你也看见了,她说我还能害你。”
“她这辈子,对谁都这句话。”
我不说话了。
小姑子从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递给我。
是一张男科检查报告。
患者姓名:韩立。
结论那一栏,我只看了前四个字,就把纸攥紧了。
“问题出在他身上。”小姑子说,“结婚第二年就查出来了。韩家拿着这张单子,求我别说出去。他们家三代单传,丢不起这个人。”
“你妈妈知道吗?”
“知道。”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哑了。
“我告诉她那天,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我端来了第一碗汤。”
“她就没说让你离?”
“说了。”小姑子扯了扯嘴角,“她说,韩家要拆迁了,你现在离婚,一分钱都分不到。你就当是吃补药,吃到拆迁那天,熬过去就好了。”
“后来拆迁的政策出来,按人头分——”
“她就打起了诺诺的主意。”我替她说完了。
小姑子点点头。
我把那张报告翻过来,又翻回去。
“协议是我介绍的律师写的。我妈妈逼我去找的,她说外头的律师不放心,要找个熟人。”小姑子抬起头,“那个律师姓汪,是我高中同学。他发给我哥的每一版,我都能看到。”
“嫂子,我把那张图发给你的时候,手抖得半天按不下去。”
“那你图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狠。
小姑子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不想要别人的孩子。”
“我想要我自己的命。”
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塞进我手里。
“这里头是录音。我妈妈跟韩家谈条件,我哥打电话借钱,韩立他妈妈说孩子过来以后改姓韩。一共十四段,我录了半年。”
我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
椅子倒了,有小孩在哭。
是诺诺的哭声。
我拉开门冲出去,走廊那头,梁文斌抱着诺诺,已经走到了饭店的大门口。
诺诺在他怀里拼命地蹬腿,朝我伸着两只小手。
“妈妈!妈妈!”
婆婆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我喊:“孩子是我们梁家的!今天就送过去!”
第六章 当庭反转
我追到饭店门口,梁文斌已经拉开了车门。
“梁文斌!”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把诺诺往后座里塞。
诺诺抓着车门框,死活不撒手,哭得脸都紫了。
我冲过去,还没碰到车门,一个人影比我还快,挡在了车门前面。
是小姑子。
她张开两只胳膊,袖子滑了下去,那一溜针眼就露在饭店门口的灯底下。
“哥,你把诺诺放下。”
“文静你疯了?让开!”梁文斌去推她,“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
小姑子没让,反手抓住了梁文斌的胳膊。
“你欠的三十七万,是为我好?妈妈让我喝五年的汤,是为我好?”
婆婆追了出来,韩母也追了出来,后面跟着梁家一大家子人,看热闹的服务员也围了过来。
“文静!你胡说什么!”婆婆过去拽她,“快让开,你哥这是帮你!”
小姑子甩开了婆婆的手。
她转过身,面对着韩母,从兜里掏出那张男科报告,举了起来。
“阿姨,这张单子,您家里也有一份吧。”
韩母的脸一下子绿了。
“生不出孩子的人,是韩立。”小姑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替他背了五年。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不背了。”
人群里嗡的一声。
韩立刚从饭店里晃出来,手机还在手里亮着,听到自己的名字,脚底下一绊,差点摔了。
“文静!你……”韩母指着她,手直哆嗦,“你个没良心的!我们韩家哪点亏待你了!”
“你们家亏待没亏待我,我不说了。”小姑子把报告折起来,收回兜里,“离婚协议,明天我让律师送过去。”
“孩子,我不要。”
“韩家的拆迁房,我也不要。”
韩母愣了几秒,转头冲着梁文斌就骂:“好啊!你们梁家合起伙来坑我是吧?孩子我们不要了!你那些烂账,你自己还去!”
她拽着韩立就走,那个远房舅舅一路小跑跟在后头。
梁文斌抱着诺诺,站在车门口,傻了。
我走过去,伸出手。
诺诺一头扎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抽抽搭搭地喊:“妈妈……妈妈……”
这一声,喊的是我。
婆婆一屁股坐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拍着大腿哭。
“我这是为了谁啊!我为了这个家,我还能害你们?”
我抱着诺诺,从她身边走过去。
“妈妈,这句话,你留着跟法官说吧。”
离婚诉讼,孟菲帮我打。
我把小姑子那个旧手机交给她的时候,她拿在手里掂了掂,第一句话还是那句:
“录音原件都在里头?先给我听东西。”
她戴着耳机,在办公室里听了一下午,十四段,一段没落。听完,她摘下耳机,只说了一句:“这官司,稳了。”
开庭那天,梁文斌请的律师换了人,那个姓汪的律师退出了代理,听说是小姑子找他谈过一次。
孟菲在法庭上放了三样东西。
一是那九段剪辑视频和二十三段原始录像的对比,时间戳一秒一秒对上。
二是那个教育金账户的流水,十万块,一年内全部转进了借贷App。
三是小姑子的十四段录音。
婆婆作为证人出了庭。
她站在证人席上,头一句话就是:“法官,我带了两年孩子,我还能害他?”
孟菲站起来,只问了她一个问题。
“何桂芬女士,你教孩子管梁文静叫妈妈,一共教了多少次?”
婆婆的眼睛往旁听席上瞟,瞟的是梁文斌。
“我……我就是逗孩子玩……”
“原告提交的录像里,有十七次。”孟菲说,“每次十分钟以上。都是逗孩子玩?”
婆婆没再说话。
法官听完第七段录音的时候,看了梁文斌一眼。
“被告,你对原告提交的这些证据,有什么意见?”
梁文斌的律师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婆婆坐在旁听席上,攥着一包纸巾,攥得那包纸巾都变了形。
休庭的时候,她拦住我。
“小禾,你看在诺诺的份上,你让文斌一步……他那些账,要是再赔你那十万,他就完了……”
“妈妈。”我说,“你教诺诺喊别人妈妈的时候,看在谁的份上了?”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诺诺的事,法官还专门问了我一句。
“原告,你平时工作忙,孩子由谁照顾?”
“我已经申请调到了药剂科的白班,不用倒夜班了。”我说,“小区门口的幼儿园,下个月就能入园,有托管班,我下班直接接。”
“孩子的姑姑说了,以后就住我隔壁,帮我搭把手。”
法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判决下来,是一个月以后。
孩子由我抚养。梁文斌个人的借贷,认定为个人债务,跟我无关。教育金账户被挪用的十万块,由他返还。他伪造证据的事,法院另行处理。
宣判那天,梁文斌在法院走廊里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禾,你真就一点情分都不讲?”
“讲。”我说,“你每个月探视一次,我不拦。”
“可你要是再剪一段视频,我就再放一遍原片。”
第七章 冰淇淋碰杯
判决生效后,梁文斌来探视过一回。
他瘦了一大圈,穿着一件起了球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辆玩具小汽车,红色的。
诺诺看见他,喊了一声“爸爸”,跑过去拿小汽车。
梁文斌蹲下来,把诺诺抱了抱,抱得很紧。
他带诺诺在楼下的滑梯玩了两个小时。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
送诺诺上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文静……她还好吧?”
“你自己问她。”
“我没脸。”他把手插进夹克兜里,“那三十七万,我会自己还。教育金那十万,我一个月给你打两千。”
“好。”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沈禾,那几段视频……是我剪的。妈妈不会弄,是我一段一段挑的。”
“我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下楼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他的脚步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搬出来那天,小姑子也搬出来了。
她的离婚比我还快。韩家怕那张报告传出去,主动加了二十万,求她签字走人。
她没要那二十万。
“我就要我嫁妆那几样东西。”她说,“其他的,我嫌脏。”
她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我新租的房子楼下,手背上的创可贴已经揭掉了。
“嫂子。”她叫完,又改口,“沈禾姐。”
“还叫嫂子吧,叫了五年,改不过来。”
我们一起把她的箱子搬上楼。她在我隔壁租了一个单间,比我那套还小。
“药停了吗?”我问。
“停了。”她说,“你给我开的那个保肝的,我天天吃。”
“月底去复查一下肝功,我帮你挂号。”
“好。”
诺诺从屋里跑出来,抱住了她的腿。
小姑子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诺诺,我是谁?”
诺诺歪着头想了想,又看看我。
“姑姑。”
小姑子抱着他,脸埋在他的小肩膀上,好半天没抬起来。
婆婆后来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苹果,比生日那天老了十岁。
她说梁文斌把车行的工作丢了,在外头跑网约车还债,一个月回家两三趟。她说韩家那边逢人就讲梁家的坏话,她在小区里抬不起头。
她说她想诺诺。
“我能不能……进去看一眼?”
我让开了门。
诺诺在客厅里搭积木,看见她,站了起来,站着没动。
婆婆蹲下来,张开胳膊:“诺诺,来,奶奶抱。”
诺诺往我身后躲了躲。
婆婆的胳膊就那么张着,张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她把苹果搁在门口的鞋柜上,走了。
我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挡了一下。
“小禾,文静她……她还好吗?”
“她在隔壁。”我说,“你自己去敲门。”
婆婆看了一眼隔壁那扇门,手在门把手上方停了停,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电梯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小姑子来我屋里吃饭,我跟她说了婆婆来过的事。
她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是一条语音。她看了一眼名字,没点开。
洗碗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把那条语音放了出来。
只有一句。
“文静,妈妈错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进屋接着帮我擦碗,擦得很慢。
那条语音,她没回,也没删。
那年冬天,小姑子在一家花店找了份工作,每天早上六点去进货,晚上回来,身上一股栀子花的味儿。
花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脾气急,嫌她包花慢。她就每天下班后留在店里,拿报纸练,一包一包地包,手指头被花刺扎得全是小口子。
“这回的口子,自己愿意扎的。”她举着手给我看,“不疼。”
她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
有一次她跟我说,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卵巢的情况比预想的好,要是以后想要孩子,调养两年还有机会。
“那你想要吗?”我问。
她想了想。
“想要。”她说,“想要一个,我自己愿意生的。”
诺诺满三岁那天,我们俩带他下楼,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冰淇淋。
他自己挑,挑了两支草莓味的,一手拿一支。
一支递给我。
另一支,他踮着脚,举到小姑子面前。
“姑姑,给你。”
小姑子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冰得直吸气。
诺诺在旁边拍着手笑。
便利店门口的玻璃上,映着我们三个人的影子。
一个大的,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小姑子把冰淇淋举起来,跟我的碰了一下。
“嫂子,我没事了。”
这一回,她是笑着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