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遇刺那日,我明明站在他三步之外,却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冲上去挡刀。
前世我替他挡下那一刀,重伤南下休养三年,满心以为是在为我们的未来牺牲。
可等我拖着病体回来,我拿命换来的位置早有人坐稳了。
我表妹住进我的院子,顶着我“替身”的名头,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所有人都说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母亲拉着我的手叹气,劝我大度。
我笑了。
这一世,刀留给你们,命留给自己。
【第一章】
寒光乍现的时候,四周甚至还没来得及响起尖叫。
刺客的软剑从盘龙柱后斜刺而出,直奔萧景承的心口。
太快了。
快得东宫的禁卫根本来不及拔刀。
前世,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冲了上去。
那一剑贯穿了我的右肺,带出的鲜血溅了萧景承一脸。
我躺在血泊里,听见他发疯一般喊我的名字,以为那就是这辈子最深刻的爱。
后来我南下养伤,咳血三年,落下终身病根。
等我回来,一切都变了。
我的未婚夫成了别人的依靠,我的亲生母亲成了别人的慈母。
所有人都让我大度,说薛玉瑶陪太子度过了最难熬的三年,她无名无分,受尽委屈,我若争抢,便是不识大体。
“沈昭,小心!”
萧景承惊慌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他下意识伸手来抓我的衣袖,想把我拉到他身前。
这一次,我后退了。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多眨一下眼。
我顺着裙摆的重力,轻巧地往斜后方撤了三步。
这三步,不多不少,正好退出了软剑的攻击范围,也彻底拉开了萧景承伸过来的手。
刺客的剑锋没有阻碍,直挺挺扎进了萧景承的右肩胛。
血花飞溅。
萧景承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整个人向后栽倒。
薛玉瑶就在不远处。
她原本端着果盘,见状吓得尖叫,手里的白瓷盘摔得粉碎。
她下意识想往后逃,却被倒退的萧景承狠狠撞在身上,两个人狼狈不堪地滚在台阶下。
“护驾!有刺客!”
禁卫军的咆哮声终于撕裂了太液池畔的死寂。
弓弩齐发,刺客在三息之内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满地猩红。
萧景承捂着汩汩冒血的肩膀,脸色惨白,眼神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死死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里有不可置信,有震怒,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怨毒。
他刚才明明是想拉我替他挡的。
他习惯了我的保护,习惯了定国公府沈家女挡在储君身前的规矩。
可我只是垂着手,站在汉白玉栏杆旁,连发钗上的流苏都没有晃动一下。
“昭昭……你……”
萧景承的声音发颤,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涌。
我提起裙摆,缓缓跪在地上,声音平静清脆,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廊桥:
“臣女护驾不力,罪该万死。请殿下恕罪。”
我跪得规矩,神色恭顺。
可我的眼里,连一丝慌乱和心疼都没有。
【第二章】
萧景承被抬回了东宫。
那一剑虽没刺中心脏,却挑断了他肩头的一筋络,太医署忙得人仰马翻。
天还没黑,定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了偏院门口。
我的母亲卫氏沉着脸冲进我的屋子,抬手打翻了我桌上的安神茶。
瓷片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沈昭!你今日在太液池到底在干什么?!”
卫氏指着我的鼻子,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容。
“你表妹吓得发了高热,到现在还在偏殿啼哭,太子殿下更是伤重垂危!你明明站在近处,你自幼习武,为什么不去护着殿下?!”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茶叶浸湿了地毯,晕开一片暗沉。
前世,卫氏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跟我说话。
那时我重伤垂死,咳出一口又一口的黑血,她坐在我床头,叹着气说:“昭昭,瑶儿为了替你照顾太子,名声都毁了,她是你表妹,你不能逼死她。”
现在,我连一滴血都没流,她反倒更愤怒了。
“母亲这话好笑。”
我抬起头,迎上她喷火的眸子。
“我是国公府的千金,是待嫁的太子妃,不是东宫养的死士。刺客剑快,我自保尚且艰难,母亲怎么觉得我该用身子去撞剑尖?”
“那是太子!是你未来的夫君!”
卫氏厉声尖叫。
“你若受了伤,陛下和太后只会怜惜你,沈家的门楣只会更高!如今倒好,殿下受了重伤,瑶儿一身是血地陪在御榻前,天下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说你沈昭冷酷无情,贪生怕死!”
“表妹既然这么喜欢沾血,那就让她陪着。”
我整了整袖口,语气冷淡。
“她一身是血,正好向满朝文武表一表她薛家的忠心。母亲若是心疼,大可以去求陛下,把这太子妃的位子直接赏给她。”
“你混账!”
卫氏扬起手,巴掌裹着风声朝我脸上甩过来。
我没有躲,只是抬手扼住了她的手腕。
我的力道很大,自幼握剑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她腕骨上。
卫氏疼得脸色一变:“你敢对我动手?我是你生母!”
“正因为你是我生母,我才提醒您一句。”
我看着她,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薛玉瑶姓薛,不姓沈。您拿定国公府的资源去填薛家的无底洞,父亲忍了您十几年。今日刺杀之事疑点重重,薛玉瑶怎么会那么巧,刚好在萧景承倒退的方向接住他?”
卫氏瞳孔猛地一缩。
她心虚了。
前世我死后灵魂不散,才知道那场刺杀薛家早就收到了风声。
薛玉瑶原本的计划,就是等我重伤之后趁虚而入。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世,被刺客扎穿的人换成了萧景承自己。
“你胡说八道什么!”卫氏甩开我的手,有些气急败坏,“后日东宫宴饮压惊,你必须去给殿下端药请罪!把你的傲气给我收起来,否则沈家容不下你这样不忠不孝的女儿!”
她摔门而去。
我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被她碰过的手腕。
容不下我?
这一世,定国公府容不容得下我,可由不得她说了算。
【第三章】
三日后,东宫小宴。
名为给萧景承压惊,实则是试探各家态度的鸿门宴。
萧景承吊着一只手臂,脸色惨白地坐在主位上。
薛玉瑶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裙,眼角泛红,弱不禁风地跪坐在一旁,手里端着白玉药碗,一勺一勺细致地喂到萧景承唇边。
真是好一出郎情妾意。
满殿的世家贵女和重臣子弟窃窃私语。
“听说那日刺杀,薛姑娘吓破了胆也要护着殿下,真是情深义重。”
“反倒是沈家那位,自小被当作储妃教养,竟然吓得连动都不敢动。”
“什么将门虎女,我看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议论声落进薛玉瑶耳朵里,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萧景承咽下苦药,目光穿过席间,落在孤身独坐的我身上。
“沈昭。”
他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日太液池,孤问你,你为何退后三步?”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等着看我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地剖白心迹。
薛玉瑶也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柔柔开口:“太子哥哥,您别怪表姐。表姐毕竟是女儿家,见惯了闺阁绣品,骤然见到刺客拔剑,吓破了胆也是人之常情。不像我……我当时满心只有太子哥哥的安危,哪还顾得上自己的命呢。”
字字句句,都在踩着我抬高她自己。
萧景承听得动容,伸手握住了薛玉瑶未受伤的那只手,冷冷看向我:“你听听瑶儿的话!沈昭,你欠孤一个解释。”
我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清脆的声响敲碎了满殿的窒息。
“解释?”
我站起身,环视四周。
“臣女确实需要向殿下解释两件事。”
我从袖中取出一叠泛黄的账册和字据,信手扔在大殿中央的金砖上。
“第一件,薛姑娘方才说她只顾殿下安危,不顾自己性命。可太医院的脉案记录,刺杀当天薛姑娘受惊昏厥,用的却是臣女库房里百年老山参吊气。过去三年,薛家借着定国公府的名义,从我外祖留给我的产业里挪走了白银七万两,字据全在此处。”
薛玉瑶脸色骤然变了:“沈昭!你血口喷人,大殿之上你提银钱俗物做什么?!”
“为什么不提?”
我冷笑一声,直视着萧景承铁青的脸。
“薛姑娘口口声声为了殿下舍生忘死,吃的用的却全是吸我沈昭的血。她大度,她深情,全是用我沈昭的嫁妆堆出来的!”
“沈昭!你放肆!”萧景承怒喝,伤口扯动,疼得他冷汗直冒。
“第二件事。”
我打断他的咆哮,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东宫婚约的九孔玲珑玉佩。
那是皇帝亲赐、定国公府与东宫结亲的信物。
我握着玉佩,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手腕一翻,任由它直直坠落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
羊脂白玉四分五裂。
“殿下问我那日为何后退三步。”
我迎着萧景承几乎要吃人的视线,字字如刀:
“因为臣女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遇险只会把未婚妻推出去挡剑的男人,不配做我的夫君。更不配做这大齐的储君。”
“这婚,我沈昭,不结了。”
【第四章】
满殿哗然。
砸碎御赐定亲信物,当众退婚太子,甚至直言储君不配!
这无异于天塌地陷。
“沈昭!你疯了!来人,把这个大逆不道的疯妇给孤拿下!”
萧景承气得浑身发抖,霍然站起,右肩伤口瞬间崩开,鲜血染透了明黄色的蟒袍。
东宫侍卫拔刀出鞘,寒光逼人,瞬间将我团团围住。
薛玉瑶躲在萧景承身后,眼底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她巴不得我死,我死了,沈家嫡女的位置空出来,太子妃的宝座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侍卫的刀锋距离我的脖颈不过半尺。
我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腰间的随身短剑尚未出鞘,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朱红色的殿门被一股极其狂暴的气劲从外面震开。
夹杂着深秋寒意的冷风倒灌而入,将殿内的熏香吹得烟消云散。
一道玄黑色的挺拔身影逆光而立。
来人身披重铠,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腰悬斩马重剑,周身萦绕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极寒煞气。
定王,萧执。
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手握北境三十万铁骑的杀神皇叔。
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连拔刀的侍卫都僵在原地,甚至不敢直视那双隐在阴影中的鹰隼般的眸子。
“东宫好大的威风。”
萧执抬步踏入殿内,沉重的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令人窒息的心跳声。
他甚至没有看主位上面无人色的萧景承,径直走到我身前,高大的身躯将我整个人挡在身后,隔绝了所有的刀锋。
“本王刚从北疆回京,就听说有人在东宫动刀动枪,欺负一个将门孤女。”
萧执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围拢的侍卫。
“怎么,太子的东宫卫队,打刺客的时候没见这么利索,对付自家未婚妻倒是刀刀见骨?”
萧景承脸色惨白,捂着流血的肩膀,咬牙切齿:“九叔!这是孤的家事!沈昭当众毁坏御赐信物,辱骂储君,按律当诛!”
“家事?”
萧执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随手甩在萧景承脚下。
“陛下刚下的密旨,北疆战事吃紧,定国公沈威战功赫赫,特晋封一等镇国公,世袭罔替。沈昭乃功臣之女,其婚事由沈家自决。太子若是觉得不妥,大可以拖着你这条残臂,去紫宸殿找你父皇理论。”
绢帛滚落,上面鲜红的玉玺印记刺痛了萧景承的眼。
薛玉瑶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沈家晋封一等镇国公?
这怎么可能!边关捷报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我站在萧执身后,看着他宽阔坚实的后背,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世,我早就通过边关暗线将前世北狄袭扰的布防图送给了父亲,父亲大获全胜是必然。
只是我没想到,萧执会亲自替我送来这道底牌。
萧执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那张冷硬如刀削的面容上,难得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沈姑娘,既然退了婚,这满殿的乌烟瘴气,还不走,留着闻腥味?”
我朝着他微微颔首,退后半步行礼:“谢皇叔解围。”
我转身,踩过满地的玉佩碎片,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瘫软在地的薛玉瑶和目眦欲裂的萧景承。
这一局,东宫的脸,被我撕了个精光。
【第五章】
退婚的风波在京城掀起了惊涛骇浪。
定国公府大门紧闭,卫氏气得在佛堂绝食,扬言没有我这个逆女。
我根本不在乎。
我直接搬出了沈府,住进了我生母留给我的长乐别院,顺便将薛家在京城靠着沈家撑腰开的十几家绸缎庄、粮行全数封铺清账。
没了沈家的银子和权势供养,薛家上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薛玉瑶为了稳固自己在东宫的地位,不得不铤而走险。
半月后,北疆传来急报。
虽有父亲大捷,但北狄余孽残部退守黑水关,借着沼泽天险负隅顽抗,朝廷大军久攻不下,军粮消耗巨大,户部吃紧。
朝堂之上,主和与主战派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此时,萧景承拖着未愈的病体上朝,当庭献上了一策名为《黑水平胡十策》的治军方案。
方案中详尽阐述了如何引黑水上游之水倒灌沼泽,逼退敌军,甚至还附带了一份极其精妙的后勤换防调令。
皇帝龙颜大悦,当朝盛赞萧景承有王佐之才。
萧景承更是在朝堂上直言,此策乃是薛家表妹薛玉瑶日夜翻阅兵书、心系边关将士苦思所得。
一时间,薛玉瑶“京城第一才女”、“贤良淑德堪配储君”的名声传遍大街小巷。
东宫趁热打铁,皇帝甚至动了给萧景承和薛玉瑶赐婚的念头。
长乐别院里。
我的贴身侍女青禾气得眼圈发红:“小姐!那《黑水平胡十策》,分明是您前世……分明是您从前写在手札里的东西!薛玉瑶抄了您的旧稿,竟然敢当成自己的心血去讨好陛下!”
我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黑玉棋子,轻轻敲击着棋盘。
发出清脆的“嗒”声。
“急什么。”我神色自若,“你真以为,那十策是治国良方?”
青禾一愣。
那十策,确实是我前世写的。
前世萧景承受挫,我为了替他争夺军功,熬了无数个通宵,查阅了无数北疆古籍才拼凑出这套方案。
可那是在春季!
前世黑水关战役发生在春汛,引水倒灌可以冲垮泥潭。
而现在,是深秋。
北疆的深秋,滴水成冰。
薛玉瑶只偷了我的上半卷策论,根本不懂地利天时,更不知道这套方案如果在十月执行,会有什么后果。
她太想出头了。
太想抢走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她以为偷走的是无上荣耀,却不知那是催命的绞索。
“给定王府递个消息。”我将黑子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就说,黑水关要起暴风雪了,请定王殿下准备收网。”
【第六章】
七天后,北疆急报八百里加急,撕破了京城清晨的宁静。
不是捷报,是惨败!
萧景承力主推行的《黑水平胡十策》在前方军营强行推行,前锋营奉东宫密令掘开上游河堤。
然而塞北风雪骤降,河水未曾淹没敌阵,便在沼泽地上迅速冻结成万丈玄冰!
北狄骑兵借助冰面如履平地,顺势发动夜袭,大齐前锋营三千将士深陷泥足被冰封,几乎全军覆没!
主帅沈威为了掩护后军撤退,被冷箭射中左肩,被困孤峰!
消息传回京城,整个朝野震动!
金銮殿上,皇帝将那份染血的战报狠狠砸在了萧景承的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王佐之才?!这就是你荐的定国安邦之策?!”
皇帝指着跪在殿下的萧景承,气得浑身发抖。
“三千儿郎葬身冰窟!沈老国公生死未卜!萧景承,你平日在东宫养尊处优也就罢了,竟敢拿边关将士的命去给你那个表妹博名声!”
萧景承被折子砸得额角出血,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大殿上。
“父皇……儿臣不知……这策论是薛玉瑶给儿臣的,儿臣也是被她蒙蔽啊!”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薛玉瑶推了出去。
就像那日遇刺,他毫不犹豫地拉我挡剑一样。
御林军立刻包围了薛府和定国公府。
薛玉瑶在睡梦中被直接拖上了囚车,押送紫宸殿。
而此时,长乐别院的大门也被卫氏带着人蛮横地撞开。
卫氏脸色惨白,头发散乱,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昭昭!你救救瑶儿!你救救你表妹!”
卫氏死死抓着我的裙角,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陛下震怒,要诛薛家九族!瑶儿才及笄,她若是进了大理寺诏狱,这辈子就全毁了!你父亲在边关失联,沈家不能再出事了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生我的女人。
父亲在前线生死未卜,她不问父亲伤势如何,一进门,求的竟然是薛玉瑶的命。
“母亲想让我怎么救她?”我声音极冷。
卫氏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祈求:
“策论……那策论本就是你写的,对不对?!字迹是你的,是你手札里的东西!昭昭,你自小有军功,你父亲又是镇国公,你去认罪!你就说是你妒忌瑶儿得宠,故意伪造了错误的策论陷害她!”
“只要你认了,陛下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最多罚你闭门思过,不会要你的命的!”
“昭昭,她是你的亲表妹啊!你把罪名顶下来,救她一命吧!”
听听。
这就是我的亲生母亲。
为了保住她妹妹的女儿,她要将亲生女儿推上勾结敌国、陷害储君、害死三千将士的断头台!
【第七章】
我垂眸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卫氏,心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冻结成冰。
“母亲,您知道构陷边关、致使大军溃败是什么罪名吗?”
卫氏愣了一下,眼神闪烁,避开我的视线:“只要你父亲回朝……只要沈家还在……”
“那是凌迟碎剐,夷灭三族的大罪。”
我一脚踹开她的手,站起身来。
“父亲在边关流血拼命,你在这京城,却想用我的骨血去铺薛玉瑶的活路。”
“你疯了!沈昭!她是薛家唯一的独苗!”卫氏尖叫起来,从地上爬起,面目狰狞。
“要不是你当年执意要退婚,瑶儿何至于兵行险着?!都是你害的!你克死了你祖父,现在又想克死薛家吗?!”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将卫氏的尖叫彻底打回了喉咙里。
打她的不是我。
是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院门口的沈老夫人,我的祖母。
老夫人由两名老嬷嬷搀扶着,手里拄着先帝御赐的龙头拐杖,脸色铁青,周身威严如山。
“沈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心病狂的毒妇!”
老夫人拐杖重重往青石板上一砸,发出沉闷的震响。
“沈威在前线九死一生,你不想着如何运送粮草接应夫君,反而逼着亲生女儿替薛家的贼种顶死罪!卫氏,你真当我沈家没人了不成?!”
卫氏捂着肿胀的脸,吓得瑟瑟发抖:“母亲……我……我也是为了沈家的名声啊!”
“沈家的名声,全被你这蠢妇败光了!”
老夫人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我,浑浊的眼中满是心疼与决绝。
“昭儿,莫怕。你父亲吉人自有天相,今日金銮殿对质,祖母陪你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沈家的骨肉!”
一柱香后,金銮殿。
满朝文武肃立,殿内杀气弥漫。
薛玉瑶披头散发地跪在中央,华贵的衣裙早已脏污不堪,哭得梨花带雨。
萧景承跪在另一侧,脸色青白交加。
见我和老夫人步入大殿,薛玉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了过来。
“表姐!表姐你终于来了!你快跟陛下说清楚啊!”
薛玉瑶尖叫着指着我:
“那份策论是你给我的!是你嫉妒我和太子殿下定情,故意写了一份错漏百出的策论,假意遗落在别院书房,诱我偷看献给东宫!表姐,你怎么能这么狠毒!你害死了三千将士,害惨了太子殿下啊!”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神色各异。
萧景承也像是抓到了翻盘的契机,立刻叩首:
“父皇!儿臣也是受害者!沈昭心胸狭隘,因退婚生恨,布下这等毒计陷害儿臣与瑶儿,请父皇明察!”
高座之上的皇帝面沉如水,视线如刀一般射向我:
“沈昭,他们说的,可是实情?”
我走上前,撩起裙摆,规规矩矩地行了君臣大礼。
“回陛下,薛姑娘方才说,策论是我写了故意引她去偷的?”
我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那请问薛姑娘,那份策论的原本,可在你手中?”
【第八章】
薛玉瑶一僵,结结巴巴道:“原本……原本已经被我烧毁了!我献给太子哥哥的是我自己抄录的册子!”
“烧毁了?”
我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牛皮纸,高高举起。
“陛下,这才是《黑水平胡十策》的原稿。”
老内侍赶紧走下台阶,将牛皮纸呈递上去。
皇帝展开一看,眉头紧锁:“这上面字迹陈旧,墨色已深,至少有五年以上……而且,这行军路线与萧景承所献大相径庭!”
“回陛下!”
我朗声开口,清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这是臣女十三岁那年,随父亲在北疆巡防时所记录的初稿。当时北狄来犯正值开春,冰雪消融,水攻自然可行。”
“而在原稿的末尾,臣女用朱砂清清楚楚写了十六个字——”
我猛然转头,目光如利刃刺向薛玉瑶:
“‘塞北严寒,深秋初冬,绝不可掘!水凝成冰,反受其乱!’”
薛玉瑶如遭雷击,整个人软倒在地上,面无血色。
“薛姑娘偷走臣女的手札,急功近利,为了在太子面前邀功,只抄录了前段的水攻之法,却根本没看后面用朱砂封死的禁忌!更不懂北疆十月的风雪能将活人冻成冰雕!”
我步步紧逼,声音响彻金銮殿:
“是你薛玉瑶贪慕虚荣,盗人残卷,妄议军机!”
“是你萧景承刚愎自用,不辨真伪,强行发兵!”
“三千将士的冤魂在黑水关下哀嚎,满朝文武在为前线战局悬心,而你们这两个罪魁祸首,竟然还有脸在这大殿之上,把通敌害军的脏水泼在我一个退婚女子的身上?!”
“放肆!”萧景承恼羞成怒,拔高了声音想要掩饰恐惧,“沈昭,你休得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
大殿之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冽如冰的嗤笑。
萧执一身染血战甲,手提一柄犹自滴血的长剑,龙行虎步跨入大殿。
他的身后,两名黑甲亲卫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北狄将领,像扔死狗一样扔在大殿中央。
“皇兄,臣弟幸不辱命,黑水关残局已定!”
萧执单膝跪地,声音如洪钟:
“镇国公沈威以自身为饵,诱敌深入,臣弟率精骑绕后包抄,已将北狄进犯主力一万五千人全歼于冰原之上!沈老国公虽受轻伤,但性命无虞,前线大捷!”
轰!
大捷!
满朝文武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皇帝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大盛:“好!好!沈爱卿无恙,黑水关大捷!定王,你立了大功!”
萧景承和薛玉瑶面如土色。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
萧执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萧景承,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不过,臣弟在打扫战场时,从北狄主将的大营里搜出了一封密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盖着东宫私印的火漆信件,扔在萧景承面前。
“太子殿下,你能否跟陛下解释一下,为何黑水关掘堤的时间和地点,北狄人提前三天就知道了?!”
【第九章】
私通外敌!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金銮殿顶炸响。
萧景承看着地上的密信,双眼凸出,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撕碎它。
“这不是孤写的!这是栽赃!这是陷害!”
萧执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战靴踩在萧景承受创的右肩上,疼得太子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
“栽赃?”
萧执居高临下,语气森冷。
“这封信上的落款印章,是东宫伴读、薛家大公子薛怀仁的私印!送信的暗桩正是薛家的商队!你们为了让薛玉瑶的策论万无一失,竟然暗中许诺给北狄割让边境三镇,让北狄假意败退给东宫送军功!”
“只可惜,北狄人根本没把你们当盟友,他们将计就计,反手吞了你们的三千先锋营!”
字字泣血,真相大白!
“轰”的一声,高台之上的皇帝一脚踹翻了御案,整个人气得面色发黑。
“逆子!畜生!”
皇帝指着萧景承,怒极反笑。
“朕立你为储君,倾尽天下资源供养你,你竟然勾结外敌,出卖大齐疆土,残害忠良!你配坐这个位置吗?!”
“父皇!儿臣错了!是薛家!都是薛家挑唆的啊!”
萧景承趴在地上,顾不上肩膀喷涌的鲜血,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满脸是血。
薛玉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成一滩烂泥,连话都说不完整:
“不……不是我……姑母……姑母救我……”
站在百官末尾的卫氏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皇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帝王的无情与杀戮。
“传朕旨意。”
“废黜萧景承太子之位,收回册宝,贬为庶人,终身圈禁宗人府,非死不得出!”
“薛氏一族,通敌叛国,罪不容诛。薛怀仁斩立决,薛家男丁发配极北为奴,女眷没入教坊司!”
“至于薛玉瑶——”
皇帝厌恶地看了那瘫软在地的女子一眼:
“赐鸩酒,即刻行刑。”
“不——!太子哥哥救我!表姐救我!我不想死啊!”
薛玉瑶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大殿,两名金吾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她往殿外拖去。
她拼命挣扎,指甲在金砖上抓出道道血痕,路过我身边时,她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沈昭……你一开始就知道……你全都知道……你不得好死……”
我站在原地,神色淡漠地看着她。
前世,我在冰冷的别院咳血咽气时,她穿着凤袍踩着我的手背,也是这般居高临下。
天道好轮回。
这一世,这一杯毒酒,是她自己一口一口喂进自己嘴里的。
【第十章】
一个月后,雪落京华。
沈威的大军班师回朝,满城缟素迎英魂,十里长街百姓跪拜。
定国公府彻底换了天日。
卫氏因薛家通敌案受到牵连,虽因父亲的战功免于死罪,但被老夫人彻底夺了掌家权,收回嫁妆,送去郊外别庄带发修行,终身不得回京。
临走前那日,大雪纷飞。
卫氏跪在别庄破败的门槛前,哭着求见我一面,说她后悔了,说她是被猪油蒙了心。
我连马车的帘子都没有掀开。
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平的。
前世拿命换来的教训,我已经用一条命偿还了生养之恩。
这一世,我只为自己而活。
边关平定,朝局清洗,朝中诸皇子为了东宫之位暗流涌动。
而我,在长乐别院支起了一炉炭火,煮一壶清冽的梅花酒。
院门被轻轻推开。
萧执没有穿战甲,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锦袍,踏雪而来。
没了战场上的滔天煞气,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俊雅,只是腰间依然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
他很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梅花酒,一饮而尽。
“废太子的幽禁之地定下来了,西山的废陵,这辈子都见不到天日。”
萧执放下酒杯,黑眸凝视着我。
“薛玉瑶死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淡淡一笑,拨弄着炭火:“死人的名字,听多了脏耳朵。”
萧执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昭,黑水关那一战,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若不是你提前递出消息,本王赶不到那么快,沈老国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王爷言重了。”我抬眸看他,“互利互惠罢了。我保我沈家满门平安,王爷收拢北疆军权,拔除东宫毒瘤,各取所需。”
萧执看着我,目光灼灼,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认真。
“如果,本王想要的不仅是各取所需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天子御印的空白圣旨,推到我面前。
“今日早朝,皇兄问本王要什么封赏。平定北狄,开疆拓土,满朝文武都以为本王要谋求九五之尊的位置。”
我睫毛微颤:“王爷要什么?”
萧执身子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按在石桌边缘,声音低沉而有力:
“本王要了一道赐婚圣旨。”
“名字空着。”
他将圣旨推到我的指尖下。
“沈昭,本王不会让你站在前面挡刀,本王的刀,只用来给你开路。”
“这大齐的天下,你若想看,本王陪你看;你若厌了这京城,本王带你回北疆策马长歌。”
“做定王妃,还是做你自己,全凭你一人心意。”
北风呼啸,卷起院中落梅如雨。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底没有算计,没有虚伪的权衡,只有一片坦荡而炙热的野心与赤诚。
前世困死在深宫血泊里的执念,在这一刻,被这漫天风雪彻底吹散。
我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清脆的撞击声在雪地里回荡。
“王爷的酒,我喝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扬起一抹肆意的笑意:
“不过,我的路,我自己走。王爷若是跟得上,便一起来吧。”
萧执爽朗大笑,仰头饮尽杯中热酒。
天地辽阔,风雪渐停。
这万里山河,重活一世,终是落在了我自己的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