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那天,我爸送我的不是股份,是四千八百万的债。
上一世,我签了字,替养子顶了罪,最后死在一辆刹不住的车里。
重来一次,我撕掉签字页,拿回母亲留下的破产。
后来,他们求我救命。
我只问了一句:当初给我选的墓地,能退吗?
【第一章】
钢笔尖悬在纸上。
我爸沈崇岳按住我的肩,拇指压得骨头发酸。
签吧,砚舟。今天你订婚,爸也把公司交给你。以后这个家,你得扛起来。
宴会厅里响起掌声。
我盯着签字栏,掌心已经湿了。
就在刚才,我还在一辆失控的车里。
轮胎刮过护栏,方向盘卡住,电话那头的沈嘉佑笑着告诉我,刹车修过了,不用再踩。
现在,他站在我对面,端着酒杯。
哥,你不会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吧?爸为你铺了这么多路,别让他下不来台。
我把笔放下。
翻到前一页。
不是股份赠与。
是连带责任保证书。
再往前,是法人变更文件。
最底下,还压着一份资产转让协议。
我母亲留给我的恒源机修厂,连土地带设备,以一元价格转给沈嘉佑控制的公司。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举到灯下。
一元钱。
我妈攒了半辈子的厂,今天能卖一元钱。
掌声停了。
我爸伸手来拿。
这都是内部安排,你先签,回家再说。
我侧过身,让开他的手。
四千八百万的连带担保,也是内部安排?
前排有人放下了筷子。
沈嘉佑的酒杯磕在桌沿上。
哥,你怎么专挑今天闹事?公司遇到点周转问题,一家人还分得这么清?
我看着他。
你名下那三套房,先拿出来抵押。
他嘴角僵住。
那是爸送我的。
这厂是我妈留给我的。
旁边,许知宜抓住我的胳膊。
她指甲做得尖,隔着衬衫扎进皮肉。
沈砚舟,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你要查账,可以挑别的时候。
我低头,看见她手腕上的钻石手链。
两个星期前,我把准备买车的八万元转给她。
她说,订婚不用铺张,首饰随便买一点就行。
现在,沈嘉佑腕上戴着同系列的男款。
我把胳膊抽出来。
你也知道这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
爸不会害你。
我没再问。
我拿起手机,对准合同,逐页拍照。
我爸的手落下来,压住最后一页。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
我手背上的汗,一点点凉下去。
上一世,每次听见这两个字,我都会闭嘴。
这次,我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同学程叙。
他是律师。今天来喝喜酒,连公文包都没带。
帮我拍一下他的手。最好把公司印章一起拍进去。
程叙看完第一页,脸色变了。
沈叔,这份文件没有财务附件,没有债务清单,还把无限连带保证混在股权交割里。您确定要他现在签?
我爸盯着他。
我们家的事,你少插嘴。
程叙没退。
他刚委托我看合同。现在不只是家事。
沈嘉佑挤过来,想拿走文件,手刚碰到纸边,又被我按住。
哥,外头这么多人,你真要让爸丢人?
我把资产转让协议平铺在桌上。
当着这些人的面,把一元钱的定价依据说清楚。说完,我让你拿。
他盯着那页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爸抬手扇过来。
我扣住他的手腕。
瓷碗掉在地上,碎片滑到我的鞋边。
靠近门口的服务员端着汤,停住了。
我爸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你敢跟我动手?
你可以不当我爸。
我把他的手放回去。
不能一边当爸,一边卖我。
许知宜把订婚戒指摘下来,拍在桌上。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们就算了。
我看了眼戒指。
行。彩礼二十万,七天内退还。账单我会发给你。
她原本扬着的下巴,落了下来。
我爸指着出口。
滚。以后别花家里一分钱。
我把那张还没签名的签字页,从文件夹里拆下来,撕成两半。
剩下的原件留给程叙取证。
走到门口时,沈嘉佑追出来,把一把车钥匙塞向我。
厂里不是还有你的东西吗?开爸的车去拿。省得你说我们把你净身赶出去。
钥匙碰到我的指尖。
我右脚猛地绷紧。
上一世,最后那辆车,也是他替我安排的。
我没接。
他笑了一声。
怎么,连车都不敢开?
我拨通了熟识修理工的电话。
周师傅,帮我叫辆拖车。车先别上路,拖到你店里做个全检。
沈嘉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盯着他的眼睛。
既然送给我开,总得先看看,会不会死人。
【第二章】
恒源的铁门锁着。
门里面,八个工人坐在台阶上,地上摆着半瓶凉茶。
最先认出我的,是老邵。
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右手少半截食指,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站起身,又停住。
小沈,工资什么时候能发?
我隔着铁门问:欠多少?
十九万六。
我握着手机,指节收紧。
沈氏每个月都从这里付租金,你们没拿到?
老邵把一叠工资条从门缝里递出来。
你爸说厂子赔钱,钱得先还你妈生前欠的债。我们几个,已经拖了四个月。
我翻到最后一张。
上面有我爸指定的经理签名。
恒源的房产和设备,是我母亲去世后留给我的。那时候我还在读书,我爸拿着我的授权,安排人代管。
前天,委托期限刚满。
昨天,他让我把整座厂一元转出去。
我把工资条递回去,打开银行软件。
二十八万。
这是我毕业后三年攒下的钱。
工资、出差补贴,还有替人修设备挣的夜班费。
我先转了第一笔。
老邵的手机响了。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隔着门喊:把工资表发我。今天先结清,愿意留下的,明天签新合同。不愿意留,手续我也办。
一个年轻工人捧着手机,眼眶发胀。
沈总,那我们这门……
先报警备个案,核验产权,再找锁匠。别砸,门还值钱。
老邵蹲下去,抹了一把脸。
小沈,你妈在的时候,也不让我们砸东西。她说卖废铁还得按斤称。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打电话。
等民警核验完资料,锁匠剪开链条,太阳已经挪过了门楼。
厂房里有铁锈味。
机器罩着灰,地面上的漏水痕一道压着一道。
我摸到电闸,老邵赶紧拦住。
别推。线路老了,上个月还冒过烟。
我松开手。
先查线路。谁也不许带电试机。
手机震了一下。
我把手表挂到了二手平台。
买家问能不能再便宜五千。
我回他:今天来拿,六万八。
交易完,扣掉工资,我能用的钱只剩十五万二。
程叙蹲在厂门口,拿计算器按了半天。
厂房归你,不代表经营不用钱。电、人工、材料、税,哪样都不能拖。你打算做什么?
我拨出一个号码。
陆总,我是沈砚舟。您城北冷链仓库,昨夜又误报了吧?
对面沉了两秒。
谁告诉你的?
您上周在设备交流群问过传感器结霜的问题。昨天降温,旧探头没做补偿,不响才奇怪。
这件事,我记得。
上一世,陆行简为了解决冷库频繁误报,找过沈氏三次。
我写了方案。
方案被我爸压下了。
他说小项目不值得做,让我把精力放到嘉佑的大订单上。
后来,别人靠这套改造方案,吃下了本地第一批冷链仓改造业务。
陆行简问:你能解决?
能做现场评估。不能隔着电话报票。
你不是沈氏的人?
今天不是了。
他停了一下。
下午三点,带工具过来。
我刚放下电话,周师傅打了进来。
砚舟,你那辆车,最近得罪过谁?
程叙抬起头。
我按开免提。
检查结果怎么了?
制动系统有异常破损,具体原因得进一步鉴定。我没拆,已经拍照封着了。你最好报警。
风从厂房破窗灌进来。
老邵手里的扳手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声响。
我盯着手机。
周师傅,店里录像先保留。拖车司机的信息也留好。有人找你取车,别给。
电话挂断后,程叙看着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问题?
我搓了一下发僵的右脚。
不知道。但我不想再赌他们有没有良心。
当天下午,我在陆行简的冷库里蹲了三个小时。
冷风往袖口里钻,耳朵冻得发木。
我拆开采集箱,把结霜的探头递给他。
你要的不是换一个贵探头。旧系统只有一条采集链,坏了没人知道,错了也没人核对。
他问:多少钱?
三十万做两个试点。独立采集,双路核验,原始数据不能靠操作员随手覆盖。先付十二万,验收不合格,按合同退。
你拿什么退?
我把产权资料和资金表摆在他面前。
厂在。钱也只剩这些。违约责任写清楚,但不接受无限责任。
陆行简翻到资金那页。
先给工人补工资?
不给工资,谁替你守半夜的冷库?
他把资料合上。
明天让技术部跟你对方案。七天出样机,过不了现场测试,别跟我谈交情。
我点头。
走出冷库时,门口停着一辆黑车。
车窗降下,我爸坐在里面。
他扫过我冻裂的手背。
接了个小单,就觉得自己站起来了?
他递出一张纸。
先把你妈欠的三百万,还了。
【第三章】
借款合同有三页。
借款人是恒源,出借人是我爸控制的另一家公司。
签名处,是我母亲的名字。
我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
日期是她去世前两个月。
我爸把笔递过来。
我没让你在亲戚面前难堪,是给你留脸。厂还给嘉佑,这笔账就算了。
我没碰笔。
钱打到哪了?
财务的事,你问我?
借款总得有流水。
他把纸抽回去。
你妈治病的时候,是谁跑前跑后?现在她不在了,你倒跟我算起账来了。
旁边有司机站着。
我爸刻意抬高声音。
三年大学,三年工作,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家里给的?养出你这么个东西,连你妈的债都不认。
我掏出手机,给程叙发了地址。
查清楚,是债我认。不是债,我送签字的人进去。
我爸盯着我。
那根笔在他手里弯了一下。
行。你查。
车门关上。
黑车离开时,轮胎卷起一阵灰。
我回到厂里,十二万预付款刚到账。
还没捂热,电缆供应商就打来电话,说货暂时不能发。
接着是控制柜厂。
再接着,原本谈好的外协焊工也说家里有事。
老邵把一张材料单拍在桌上。
都是做了十几年的熟人。
我把那张单子拿起来。
熟的是沈崇岳,不是咱们。换。
外地的贵。
贵多少,列出来。能自己做的自己做,不能省的别省。
程叙带着登记资料进门时,我正蹲在地上改机柜图。
他把资料往我手边放。
你爸去年就把沈氏的几处好资产转给嘉佑了。留下来的主体,担保、诉讼、应收坏账,堆了一桌。
我擦掉手上的石墨。
所以订婚宴不是临时起意。
至少不是昨天下午才想的。
程叙顿了一下。
还有,恒源的旧账,你得找原来的会计。
我给杜茹打了六个电话。
第七次,她接了。
小沈,你别找我。我还要工作。
杜姨,我只问一件事。我妈真借过那三百万吗?
电话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过了几秒,她说:别来我家。
傍晚,我在一家面馆见到她。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包抱在膝盖上。
我刚坐下,她就把一个旧文件袋推过来。
你妈住院后,公章被你爸拿走了。那三百万转进恒源,当天就转出去了。
转给谁?
一家设备商。设备没来,后来我去催,对方说合同取消,钱退了。
退回恒源?
杜茹摇头。
她把一张当年留存的对账函展开。
退到了沈氏的账户。你爸说两家公司统一调配,让我别多问。
我用指甲压住纸角。
纸张已经发脆。
这份只能当线索。
程叙接过来。
正式流水、退款指令、原始凭证,都要重新调取。杜姨,您愿意说明当时的经办过程吗?
她想伸手拿杯子,又把手缩回包上。
我女儿还在沈氏上班。
我没有催。
面端上来,汤面浮着一层油。
杜茹看着我的手。
你妈住院那阵,也是这样。手背裂着,还替工人算工伤补助。她要是知道……
话断在这里。
她拿起筷子,没夹起面。
我把纸巾推过去。
您先把自己能确认的写下来。涉及您女儿的事,交给律师处理。我不让您替我冒没边的险。
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笔。
签完名字,她又按住文件袋。
小沈,有句话,我憋了很多年。
我的手机在这时亮了。
我爸。
我接通电话,按下录音。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债。
你去找杜茹了?
我看了杜茹一眼。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爸,三百万从恒源出去,最后怎么进了沈氏?
公司之间调账,轮得到你审?
那为什么要我妈签名?
他没答。
我继续问:好资产给嘉佑,债给我。厂也给嘉佑。你就不怕亲儿子死在外头?
电话那边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嘉佑也是我亲生的!
面馆老板正往邻桌送醋。
瓶底碰到桌面,他停了一下。
我没动。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爸开口:你听见什么了?
我看向杜茹。
她把脸埋进掌心。
手机边缘抵着我的手指,压出一道白痕。
原来如此。
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不是养子从小缺爱,所以全家得让着他。
是有人先欠了另一笔账,打算拿我和我妈的钱来还。
我对着手机问:所以,给他铺路的钱,我妈出。出事以后,拿命顶的人,也是我?
我爸的声音压下来。
砚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把录音保存,备份给程叙。
那你最好想个新说法。
以前那套,我听够了。
【第四章】
第七天凌晨,样机装进了城北冷库。
我和老邵轮流守了两夜。
接线端子拧到手指发麻,保温棉的碎屑扎进领口,冷风吹得头皮发紧。
老邵把一杯热水塞给我。
喝口。你这嗓子再说话,要出血。
我刚接住,报警器响了。
屏幕上,一号仓温度从零下十八度往上跳。
值班员冲过来。
又误报了?旧系统显示正常!
我放下杯子,跑向库门。
先停进货,通知值班主管。谁也别把报警消掉。
库门打开,一股冷气扑在脸上。
我把独立测温仪塞进货架中部,等数字稳定。
零下十一度。
不是误报。
制冷回路里有一组电磁阀卡住了。
旧系统的主探头装在送风口,风还在吹,读数一直压在正常区间。
陆行简赶到时,我已经卸下护板。
他蹲到我旁边。
能修?
能。但先转移边缘区域的货,别拿货损赌维修速度。
他站起身,直接拨调度电话。
仓库里响起推车声。
我拧开检修口,老邵拿灯。
金属冻得指腹发疼。
扳手刚转半圈,手电灭了。
老邵骂了一句,换备用灯。
我没抬头。
先别急,照这里。
阀芯拆出来时,里面卡着一片密封碎屑。
两个小时后,温度降回来了。
天亮,陆行简的技术总监把两套曲线投到屏幕上。
旧系统的那条线,始终平稳。
我们的两路数据,从偏离到报警,从检修到回落,一秒没断。
技术总监拿着笔,半天才问:如果只看旧系统,会怎么样?
我把手套摘下来。
货先坏,数据后补。到时候,仓库说设备没报警,设备商说操作员没维护。你们自己赔。
会议室门在这时开了。
沈嘉佑带着许知宜走进来。
他手里夹着一份方案,身后跟着沈氏的销售经理。
陆总,听说你们这里设备出问题,我们带了替代方案。
陆行简看向前台。
谁约的?
采购那边说沈氏是老合作方,来做技术交流。
沈嘉佑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哥,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眼袖口。
机油、冷凝水,还有一道蹭破的口子。
许知宜站在他旁边,捂了一下鼻子。
你连像样的衣服都不换,怎么见客户?
我把刚拆下来的阀芯放到桌上。
陆总验设备,不验袖口。
沈嘉佑拉开椅子坐下。
陆总,我直说。他那厂刚恢复,八个人,几台老机器,售后拿什么保证?我们沈氏做了二十年,你不能为了便宜拿货赌。
陆行简点了点桌面。
我们正在看售后记录。你们上一套系统,昨夜漏报。
沈嘉佑脸上的笑没了。
不可能。是不是他们改动过线路?
技术总监把施工记录推给他。
两套独立采集,没有接你们控制回路。你可以让工程师看。
销售经理翻了两页,伸手去拉沈嘉佑的袖子。
他甩开。
一场故障不能说明问题。沈砚舟以前就在我们公司,他有多少本事,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
上个月你卖给客户的节能模式,把化霜间隔从六小时拉到十二小时,技术审核谁签的?
他抬起头。
我又问:能耗降了,回风温差有没有测?满载以后货架中部怎么布点?
他喉结动了一下。
这些是工程师负责的。
那就让工程师说。你坐下。
销售经理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许知宜手里的包带越攥越紧。
陆行简翻开我们的合同。
七十二小时验收结束,剩余十八万按约支付。后续五十个库点,技术部做标准方案,财务审核价格。沈工,你安排产能。
沈嘉佑猛地站起来。
五十个?你们就把五百多万的项目,给这么一家破厂?
陆行简合上文件。
我给能把问题找出来的人。
不是个会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人。
门口两个采购员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沈氏宣传册都没再递出去。
我收好阀芯,准备离开。
沈嘉佑挡住我。
你别得意。你妈欠的钱,够把你这点生意全吃进去。
我贴近他,声音只够我们两人听见。
那辆车,已经做完第一轮勘验了。
他的肩膀绷住。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他追到走廊,又抓住我的胳膊。
你少拿车吓唬人。谁知道你自己找人做了什么!
我低头看他的手。
摄像头就在上面。
他松开了。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他掏出手机,连着拨了三次电话。
都没接通。
【第五章】
订单还没正式下发,我先收到了法院送来的材料。
三百万借款诉讼。
恒源经营账户里,刚到账的十八万尾款和剩余周转资金,被采取了保全措施。
老邵攥着采购单站在办公室里。
电缆厂说,今天没定金,排期就让给别人。
我把法院材料递给程叙。
能不能解?
得走程序。对方有表面完整的借款文件,不能指望一句伪造就撤。我们申请用独立小仓库置换保全标的,把经营账户腾出来。
多久?
材料齐,尽快。但我不能跟你保那天。
我点头。
那就两条线一起走。查借款,找评估。
第二天,网上出现了一段订婚宴的视频。
视频从我扣住我爸手腕开始。
合同没拍进去。
我爸递笔的画面没了,沈嘉佑让人签字的声音也没了。
配文写着:父亲倾尽家产培养儿子,儿子为争产业当众动手。
许知宜转发了。
她写:直到订婚,我才看清一个人。
厂门口很快来了人。
有人举手机,有人隔着铁门喊,让我出来给父亲道歉。
小工阿诚拎起扫帚,被我按住。
别碰他们。
他们骂你妈!
我从他手里拿走扫帚。
所以更要留录像。现在冲出去,明天他们就只放你打人的那一段。
陆行简的电话随后打来。
采购委员会要求暂缓签五十个库点。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的经营稳定性和债务情况,得解释。
我看着隔壁车间。
老邵把一根铜排磨了又磨,磨到手指沾满黑灰,还不肯停。
给我四天。
四天之后?
能核实的资料全部送到。不让你替我担保人品,只请你按资料判断。
我挂了电话,给许知宜发消息。
彩礼退款,今天最后一天。
她直接打来电话。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点钱?沈砚舟,你真让我看不起。
二十万不是那点钱。够发八个人几个月工资。
我已经为了你丢尽了脸!
退钱。其余的,法庭上说。
她突然安静了一瞬。
你是不是知道我和嘉佑的事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你们的事,不值得单独占我时间。钱退回来。
电话被她挂断。
下午,程叙找到了酒店。
宴会厅的完整录像还在。
经理最初不愿提供,说涉及其他宾客隐私。
程叙递了授权和证据保全材料,又请警方就现场争执核实情况。
能调取的片段依法调取,不能公开的宾客画面做遮挡。
我没发长文。
只发了三样东西。
亿元资产转让协议。
四千八百万担保文件的关键页。
完整的冲突起因视频。
第三样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许知宜把转发删了。
沈嘉佑的账号开始发另一套说法,说文件是初稿,说我断章取义,说父亲根本没打算让我承担债务。
程叙把他的新说法也存下来。
挺好。让他多说一点。
我问:借款呢?
设备商愿意配合,原始退款指令找到了。公章、经办人、收款账户,都在。我们已经申请调取银行材料。
当晚,杜茹被沈氏开除了。
她女儿也收到了停职通知。
杜茹来厂里时,手里拎着纸箱,箱角被雨泡软。
我站起来。
杜姨……
她把纸箱放到桌上。
你先别说对不起。我在沈家做了二十年账,临走的时候,保安搜我的包。
她把一个工牌扔进垃圾桶。
说我拿公司的东西。
我女儿问他们,拿了什么,报警查。他们又不肯报警。
杜茹掏出手机,把录音递给程叙。
我忍,是想留份工作。他们把饭碗也砸了,那就别让我再替谁遮。
程叙接过手机。
劳动争议和本案分开处理,证据也分开。您能作证的部分,我们逐项核实。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杯底落到桌上,她双手捧住,指关节还在抖。
第三天,保全置换申请获得准许。
恒源的小仓库暂时不能处置,经营账户恢复使用。
我赶在电缆厂下班前付了定金。
第四天,我把材料送到陆行简面前。
他翻完,没说安慰的话。
五十个库点,分五批验收。每批过关再进下一批。你父亲那边的案子,持续披露。
我拿起笔。
可以。
他指着我的手背。
先贴个创可贴,别把血蹭合同上。
我这才发现,裂口又开了。
签完合同,手机响起到账提示。
许知宜退回二十万。
紧跟着,是她发来的消息。
这下你满意了?
我把那二十万转进公司,备注股东借款。
然后删掉了她的联系方式。
【第六章】
五十个库点,给了恒源一口气。
也差点把恒源压散。
第三批设备出厂前,检验员在一块采集板上发现了异常。
型号对。
包装对。
通电之后,长时间运行的数据却会丢掉。
阿诚拿着板子冲进办公室。
沈总,采购回来的这一批,有问题。
我放下饭盒。
先停。整批隔离,不准混装。
老邵脸色发青。
明早要出货。停了,两个库点的施工队白等一天。
违约按合同赔。带病出厂,咱们以后不用干了。
我们才到凌晨。
六十块板,二十三块存在异常。
外壳上的标签没有破损,内部用料却跟送样批次不同。
供应商陈栋接到电话,还在笑。
沈总,都是同规格。你非得抠那点参数,我这个价真做不下来。
合同写的什么?
你刚起步,别把关系做死。以后要的量大,大家互相照顾。
我按着免提键。
这一批不接收。来人核验,退货,承担检测和延误费用。
他笑声没了。
你现在换供货商,来得及吗?
电话挂断。
老邵把茶缸砸在工作台上。
这就是掐着咱们的日子来的。
我看着那排板子。
上一世,沈氏出事前,也有过一批突然降价的采集板。
我当时签了验收。
沈嘉佑说,都是同规格。
后来客户追责,验收单成了我的第一份责任证据。
这次,我把样品封进证物袋。
标签、送货单、采购聊天记录,全部留存。
程叙半夜赶来,蹲在地上核对批次。
你怀疑他故意的?
怀疑没用。先检测,再找货源。
我们开车去了隔壁市。
原厂仓库的负责人查完编码,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这不是我们出厂的标签。编号对应的是去年一批退库品,已经报废处理。
我要求出具书面核验说明。
负责人看了我一会儿,叫来了法务。
回城的路上,天已经亮了。
我右脚搭在地板上,没碰油门。
车是老邵开的。
他看了我一眼。
害怕?
我盯着前车的刹车灯。
怕。所以咱们车都按时检,谁也不许省。
他嗯了一声,跟车距离又拉开一些。
因为换货,交付推迟了两天。
我在项目会上把违约条款划出来。
责任在恒源,扣款照约。供应商问题,我们自己追。
陆行简没拿笔。
你可以不说得这么细。采购部未必发现得了。
下一次可能就发现不了了。
我把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那时候坏的是货,不是这两天的排期。
他盯着报告看了很久。
最后,按合同扣了款。
一分没少。
走之前,他把另一份文件递给我。
两百个库点的联合改造项目,公开招标。你可以报名,但资质、产能、履约担保,一样不能缺。
我翻到投资规模那页。
手指停了停。
这不是一家刚恢复生产的厂,单独能吞下的订单。
陆行简看着我。
怕了?
我怕答应了做不到。
那就拿出能做到的办法。
回到厂里,我召集骨干,把项目拆成四块。
恒源负责设计、核心装配和数据平台。
机柜、线束找两家经过审厂的制造商。
安装维保由具备资质的工程公司合作。
每一家都独立验收,每一笔钱按进度结算。
老邵看着产能表,抹了一把下巴。
这回不是咱们关着门做几十台了。
所以不能再靠你半夜不睡撑着。
我把招聘计划推给他。
带徒弟。你倒下,生产线不能跟着倒。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来电话。
陈栋的事,到此为止。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生意场上留一线,别把供应商逼死。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求人的时候。
我问:你怎么知道陈栋的事?
电话里停了几秒。
他认识嘉佑。找过来求情,不行?
我把录音保存。
当然行。
让他带着原始采购单,去找市场监管和警方求情。
我爸的声音沉下来。
沈砚舟,你真要把一家人做绝?
我看着车间里亮着的灯。
工人们正在给新设备打包装。
上一次,你们让我签字。
这一次,我让签过字的人,各认各的。
【第七章】
联合项目的技术评审会上,我爸坐在第一排。
沈嘉佑在他右手边。
许知宜也来了,胸前挂着沈氏商务部的牌子。
她看见我,往沈嘉佑身后挪了半步。
我没停,带工程师进场。
评审还没开始,沈嘉佑就提交了一份异议材料。
他说,恒源的方案来源于沈氏内部技术,涉嫌侵占商业秘密。
会场里有人转过头。
采购负责人示意暂停。
沈总,你们有具体依据吗?
沈嘉佑把一叠图纸放上去。
这是沈砚舟在沈氏任职期间接触的内部资料。他离职不到两个月,就做出同类产品,大家可以判断。
我爸在旁边开口。
家丑本来不想外扬。孩子年轻,走偏了,我不能继续惯着。
他说完,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后排传来低声议论。
我没去抢图纸。
请对比具体技术点。不能因为都是冷库设备,就说后做的偷了先做的。
沈嘉佑抬高声音。
你敢说你没看过?
看过。那是你们外购模块的公开说明书。第三页还有供应商网址。
技术专家把图纸翻到第三页。
沈嘉佑往前走了一步。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示意工程师打开资料箱。
新方案的设计记录、试验版本、采购时间、第三方测试报告,按日期排好。
核心算法来自公开原理,具体实现由恒源离职后独立开发。涉及旧单位资料的部分,我们做过合规审查。你们认为哪一处属于秘密,请明确。
我爸拿眼镜扫了沈嘉佑一下。
沈嘉佑翻着手上的文件,纸页越翻越快。
我没给他喘气的时间。
倒是你们的新方案,我有个技术问题。
采购负责人看向我。
说。
你们承诺原始记录不可随意改写。那维护账户为什么能覆盖本地数据,且不留下修改痕迹?
沈嘉佑抬头。
你少胡说。
陆行简的技术总监站了起来。
这个问题,由我们解释。
他把一份报告投上屏幕。
城北冷库旧系统的维护记录,与独立电表、值班日志存在冲突。我们委托第三方复核,发现部分历史温度数据被批量重写。
会场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爸坐直了。
陆总,企业之间的合作数据,不该拿来恶意攻击。
陆行简合上笔帽。
这是我们自己的仓库数据。招标要求审查既往项目履约情况,你们授权提交了这个案例。
技术总监继续翻页。
修改发生的时间,系统登记的维护账号,远程连接的工单编号,一项项摆出来。
最后,是沈氏发给客户的月度节能报告。
报告签发人,沈嘉佑。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伸手撑住桌沿。
这是底下的人操作的。我只负责商务。
我问:节能奖金是谁领的?
与你无关。
跟客户的钱有关。
会场安静下来。
一个合作方代表摘下眼镜,开始给自己公司的设备部打电话。
另一个人把沈氏的投标材料翻回了承诺书那页。
采购负责人宣布暂停沈氏方案评审,要求补充说明,并启动独立核查。
我爸站起身。
你们不能听一个逆子的片面之词。
陆行简看着他。
数据不是你儿子生出来的。你骂他,改不了记录。
沈嘉佑猛地转头看我。
你是不是早就设计好了?
我把他面前那份公开说明书推回去。
你拿公开资料告我偷窃的时候,怎么没先看看自己交过什么?
他抓起文件,纸角扫倒了水杯。
水顺着桌边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裤腿。
许知宜伸手去扶杯子,被他一把甩开。
都怪你出的主意!说他最怕丢人,拿技术侵权就能让他退出!
许知宜的手僵在半空。
你现在怪我?材料是你给我的!
工作人员走过来,请他们离开评审区域。
我爸没有再说话。
他弯腰捡材料,手指捡了两次,才夹住那张湿纸。
技术评审继续。
我们没拿满分。
备用电源的维护便利性,被专家扣了两分。
我把问题记下来,现场修改说明。
最终,恒源联合体进入候选名单。
走出会场时,程叙在门口等我。
借款案的银行材料齐了。
我停下脚步。
他接着说:还有,陈栋供出了接头人。给他钱的,是嘉佑身边那个贺坤。
我抬起头。
贺坤。
订婚宴那天,替我取车的人,也是他。
【第八章】
警方第二次找我做笔录时,把几个时间点问得很细。
车是谁提出给我的。
钥匙在谁手里。
我为什么没有开走。
我照实说。
订婚宴发生冲突,对方突然借车,我不放心,所以叫拖车检查。
民警问:此前有过威胁吗?
有争执。又逼我签担保文件。有一元转让我的厂。
我把能提供的资料列成清单。
没有拿上一世发生的事当证据。
那些东西只在我脑子里。
这一世,能把人钉住的,是现在留下来的手印、流水、监控和口供。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程叙在台阶下面等我。
贺坤去过停车场,监控拍到了。更具体的,警方没跟我们说。你这几天别落单。
我点头。
他递给我另一份材料。
借款案开庭通知。
开庭那天,我爸坐在原告公司的代理人旁边。
他没有看我。
对方先出示借款合同、转账凭证,要求恒源偿还本金和利息。
程叙一份一份回应。
钱确实进过恒源。
钱也确实以购买设备的名义转出。
但设备交易取消以后,退款按照我爸签发的指令,转到了沈氏。
当年设备商的经办人到庭作证。
银行调取的流水,与留存的退款指令对应得上。
杜茹坐到证人席上。
她起初把手握在一起,开口时声音发紧。
对方问她,是不是因为被开除,所以对沈氏怀恨在心。
她抬起头。
我被开除之前,已经向代理律师说明了情况。记录有日期。
对方又问她,既然发现不妥,为什么当时不报告。
杜茹的手指收紧。
我怕丢工作。我做错了,所以今天来讲清楚。
我爸终于看向她。
她没躲。
借款合同上的签名,另行申请了鉴定。
我母亲去世前留下的银行业务签样、住院手续中的本人签字,依法调取后送检。
散庭后,我爸堵在走廊里。
你一定要把你妈拖出来?她人都走了,还要被你折腾。
我站住。
谁拿她的名字签合同,谁在折腾她。
他伸手来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走廊里有脚步声。
来往的人经过我们身边,都会看上一眼。
我爸把声音压低。
嘉佑现在有麻烦。你撤掉报案,我把厂的旧账都给你。
我看着他。
账本来就是恒源的。你拿我的东西,换我不追究差点没命的事?
他嘴角抽了一下。
没有死人。
那三个字落下来,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我盯着他,往前走了半步。
他往后退,鞋跟磕在墙角。
爸。
这是重生之后,我第一次把这个字叫得这么完整。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还活着,就有资格继续拿我的命给他试?
他张着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许知宜来厂门口找我。
她没开车,鞋跟沾着泥。
阿诚问我要不要赶走。
我说,让她在会客室等,门开着。
她坐下后,先看了一圈办公室。
墙上挂着新签的项目进度表。
桌边是员工缴纳社保的回执。
你真的把厂做起来了。
我没接这句话。
有事说。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嘉佑让我删聊天记录。我留了一份。他之前让我配合发视频,还让我去接近陆行简的采购经理。
我看着她。
你做了?
我没送钱。对方不理我。
她声音低下去。
嘉佑说我没用,说我花了他的钱,就该替他办事。
她把手腕露出来,手链已经没了。
我想再找一份工作。砚舟,我们毕竟……
我打断她。
涉及案件的内容,交给警方。涉及你的责任,找自己的律师。恒源不聘你。
她抬起头,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订婚宴那天,我问过你知不知道合同是什么。
她嘴唇发抖。
我只以为是让你承担一点债。
我站起来。
一点债。
四千八百万。
她没再说话。
送走她,老邵把晚饭端进来。
米饭已经结块,菜还是热的。
他看了一眼空椅子。
不吃了?
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
明早还要验第二条生产线。
他们的烂账要清。
我的日子也得过。
【第九章】
沈氏最先撑不住的,不是网上的骂声。
是客户停止续约。
技术数据被篡改的调查结果出来后,几家冷链企业启动索赔,银行要求补充担保,供应商不再给账期。
我爸来厂里那天,新生产线正在试运行。
机器声把他说话的声音压下去一半。
他站在车间门口,朝我招手。
我没过去。
等这一轮测完。
老邵把数据递给我。
最后一项过了。
我签完字,才摘下耳塞。
我爸看着我手里的笔。
以前在沈氏,你从来不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你也没让我仔细看过合同。
他嘴唇动了动,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沈氏的厂区,银行同意处置一部分资产。设备、厂房,加起来平估一千多万。你跟陆行简关系好,让他帮一把。
我翻开资料。
抵押情况、查封信息、员工安置,缺了一半。
东西不齐。
我爸的手按住桌沿。
我是让你救公司,不是来接受你审查。
我把文件袋推回去。
那你走错地方了。
他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坐下来。
你要什么?
我看向窗外。
那块厂区,我熟。
毕业后,我在那里守过三年夜班。
也在那里,被沈嘉佑把一份份责任单塞到手里,让我签字。
我说:如果进入公开处置程序,权属查清、债务切割、职工权益落实,恒源可以和投资方一起参与竞价。
股权呢?
不要。
品牌呢?
不要。
我呢?
我看着他。
你也不要。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墙上。
你想把我赶出我的厂?
我没让你借钱造假,也没让你把好资产送给嘉佑。现在卖厂还债的人是你,不是我。
他拿起文件袋,纸边刮过桌面。
你会后悔。
我低头看了一眼项目表。
下一个会议还有五分钟。
他站了片刻,最终转身走了。
后续处置,没有按他的意思走。
债权人核查出几笔异常资产转移,依法采取了措施。
沈嘉佑名下的房子,不是想卖就能卖。
借款案也有了结果。
对方的诉请未获支持,相关伪造材料线索被移送处理。恒源另外起诉追索被占用的租金和其他款项。
我把判决材料送到杜茹手里时,她一页一页翻完。
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
你妈的名字,总算不用压在那笔钱下面了。
我点头。
还没完。该回来的钱,一笔不能少。
参与厂区竞价前,恒源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尽调。
我把手头能拿出来的二百多万,列进资金计划。
剩余部分,由看过项目订单和生产数据的产业投资方出资。
他们要股权,要财务监督,要明确退出机制。
我没扮阔。
条款一条条谈,底线一条条划。
核心技术和恒源原有业务不打包白送,投资方的钱也不能没有保障。
签正式投资协议那天,我的手抖了一下。
程叙看见了。
现在签字知道怕了?
一直怕。
我翻到附件最后一页,核对完编号。
怕,才要看清楚。
最终,我们以八百六十万取得了公开处置的厂房和部分生产设备。
没有沈氏的牌子。
没有我爸的位置。
交割那天,我爸还是来了。
他比上次瘦了,西装领口松着,头发没梳齐。
沈嘉佑跟在他身后。
他取保候审期间不得随意离开所在地区,证件已经被收缴。关于车辆和伪劣板件的案件,都在继续侦办。
看见门口更换招牌的工人,沈嘉佑冲过去。
谁准你们拆的!
工人停下,低头看他。
我把交割文件递给现场负责人。
照合同办。
沈嘉佑转身指着我。
你花八百多万拿这么多东西,跟抢有什么区别?爸当年投了多少,你知不知道!
公开竞价。你有钱,可以加。
他的脸颊抖了一下。
我爸拉住他,走到我面前。
砚舟,我们单独谈。
在这儿说。
周围还有老员工。
他们没有散开。
我爸看了看那些人,声音低了。
厂我不要了。你出个谅解,嘉佑的事,能轻一点就轻一点。他还年轻。
我问:我的车,制动系统为什么会坏?
他手指收进袖口。
那件事还没判。
所以等判。你来找我没用。
沈嘉佑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爸的衣领。
你不是说都能解决吗?你说他是你儿子,骂两句就会回头!你倒是让他签啊!
我爸被扯得踉跄半步。
保安上前分开两人。
沈嘉佑不肯松手。
你把房子卖了!把你自己的钱拿出来!你以前不是总说我的路你安排吗!
我爸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
门口连电钻都停了。
沈嘉佑捂着脸,盯着他。
几秒后,他笑出了声。
现在打我有什么用?逼他担保,是你定的。那三百万的合同,也是你让人补的。你比我干净?
我爸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他看向我,又看向周围的老员工。
有人把头转开。
有人拿着手上的工具,往车间里走。
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
他膝盖弯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栏杆。
砚舟。
他嘴唇哆嗦。
我是真的想把家撑起来。
我看着那只手。
订婚宴上,就是这只手,按着我的肩,让我签字。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亿元资产转让协议的复印件。
纸边已经被我翻软了。
我递到他面前。
你当时给我妈的厂,定价一元。
他没有接。
我把纸压在交割台上。
现在我买你的厂,八百六十万,公开程序,一分不少。
你说,到底是谁在抢?
他的手从栏杆上滑下来,整个人坐到台阶上。
沈嘉佑还在骂,骂到后面,声音断了,只剩喘气。
我爸低着头,反复念着一句话。
不该逼你签的。
我蹲下,看着他。
你不该的,不是逼我签。
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该替他死。
他抬头想抓我的袖子。
我起身,让开。
风把那张一元协议掀起一角。
我拿过来,当着他的面撕开。
一次。
两次。
纸屑落进垃圾桶。
我没再看他。
厂门上,最后一颗固定螺栓卸下。
沈氏两个字,被吊车缓缓放到地面。
【第十章】
接手厂区以后,我没有马上搬办公室。
先清设备。
该封存的封存,该维修的维修,工人的旧劳动关系和新聘用手续分别处理。
有人想借着换老板,把旧欠薪一笔带过。
我把名单退回去。
欠谁的钱,按程序确认。我们不是原债务主体,也不能替原公司抹掉记录。愿意来恒源的,按岗位签新合同,不许拿老工资逼人让步。
人事点头,重新去做。
老邵带我进了新车间。
地面刚清洗过,鞋底踩上去有点涩。
他指着最里面一排设备。
这里能布两条线。你以前在这儿干的那台,还能用。
我走过去,摸了摸操作台。
侧面有一道刻痕。
那是我第一次修设备,扳手脱手磕出来的。
当时沈嘉佑站在旁边笑,说我这辈子也就配跟机器打交道。
现在,机器还在。
他已经不能再进来。
案件开庭时,我坐在被害人席上。
警方查清了车辆交付前的活动轨迹,提取到停车场影像和相关通讯记录。
贺坤到案后,对参与破坏车辆、交付钥匙的过程作了供述。
涉及制动系统的专业鉴定、资金往来和其他证据,在庭上逐项出示。
沈嘉佑最初还否认。
他说只是想吓唬我。
公诉人问他:把存在致命隐患的车辆交给被害人,是否告知风险?
他低着头。
没有。
是否安排了能够避免车辆上路的措施?
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
那你所说的吓唬,具体打算如何结束?
他很久没出声。
我坐在那里,右脚贴着地面。
没有继续踩下去。
也没有方向盘卡住的声音。
我能听见书记员敲键盘,能看见窗边落下来的光。
这是现在。
不是那辆车里。
审理结束后,法院依法作出判决。
沈嘉佑因故意杀人未遂及其他查实的犯罪行为,数罪并罚,获刑多年。
贺坤和相关涉案人员,也承担了各自的刑事责任。
我爸没有参与破坏车辆的证据,司法机关没有把这笔罪硬扣给他。
但伪造材料、骗取资金等查实的行为,他躲不过去。
亲手签过的字,终于一份份回到了他面前。
宣判时,沈嘉佑忽然转头找我。
他站起来,声音发哑。
哥,我错了。我真的没想让你死。
法警示意他遵守法庭秩序。
他没坐下,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你跟他们说句话。你不是没事吗?你现在什么都有了,你放我一次。
我看着他。
他越说越急,手铐碰出响声。
哥,求你。
我没有回应。
以前我也求过。
求他把原始记录交出来。
求他别拿工人的工资填自己的窟窿。
求他告诉我,那辆车为什么刹不住。
这一回,轮到他等。
我站起身,跟程叙一起往外走。
出了法院,手机里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是许知宜。
她说自己换了城市,想当面把话讲清楚。
我没回。
她在项目评审中作出的失实指控,已经依法承担了相应责任。为配合调查,她提交了真实记录,那是她该做的事,不是我重新接纳她的理由。
程叙问我:回厂?
我看了眼时间。
先去趟银行。
恒源追回的第一笔旧租金,到账了。
钱没多到能让我闭着眼花。
设备要付款,材料要进库,下个月还有两批交付。
但这笔钱,终于不用被谁偷偷挪走。
我把工资专户补足,又给员工培训和应急检修各留了一笔。
程叙坐在旁边,笑了一下。
别人重获自由,先买车。你先补工资。
我收起回单。
车慢点买。账不能再糊。
新厂挂牌那天,我没有请沈家的亲戚。
请了工人,请了客户,也请了我母亲当年的几位老搭档。
杜茹站在门口,替来宾登记。
她女儿通过仲裁拿回了该得的款项,如今在别家公司工作,今天请假来帮忙。
老邵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胸口别着新工牌。
阿诚伸手要替他摘掉,说照想换身衣服。
他把工牌捂住。
这是我自己的,摘什么。
我从车里取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我母亲留下的旧厂牌。
恒源机修。
木板磕坏了一块,漆也掉了不少。
那天开厂门,我在仓库角落找到了它。
没让人翻心。
她用过的东西,不需要装成新的。
我搬来梯子,把旧厂牌挂在新车间入口。
老邵在下面扶着。
往左一点。
我挪了半寸。
行了,正了。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我从梯子上下来。
风从敞开的厂门吹进来,机器正在做空载试运行,皮带声连成一片。
陆行简把一个红色文件夹递给我。
新的维保续约。先看,别急着签。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旁边几个人笑了。
程叙把笔递过来。
我没接。
等我看完附件。
笑声更大了。
老邵在车间那头喊:沈总,第一批成品,签入库!
我合上文件夹,走过去。
设备排得整整齐齐,铭牌上的厂名一块块擦得发亮。
我核对完检测记录,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砚舟。
笔尖没有停。
车间外,工人按下启动键。
第一台属于恒源的新设备,沿着传送带,向前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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