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家
爸爸下葬那天,妈妈剪下了我一绺头发。
她把头发放进红布,叠成一个小包。
针从布角穿过去。
一针。
又一针。
最后,缝在了我的衣领里面。
“贴身戴着。”
我伸手摸了摸。
里面硬硬的,像还装着别的东西。
“什么啊?”
“护着你的。”
她咬断线头。
我看见她嘴唇上裂着口子。血已经干了,一张嘴,又渗出一点。
办完丧事,家里只剩我们两个。
那些来帮忙的人,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很多白色。
白纸花。
白袖章。
还有一张搭在什么东西上的白布。
回到老宅时,天快黑了。
妈妈让我站在院子里。
她端来一盆水,往里面撒了把灰。
“抬脚。”
水泼在鞋底。
很凉。
她蹲下去,用手抹掉我鞋边的泥。
抹完,没起身。
又把我的裤脚卷上去,看了看脚踝。
“妈?”
她抬起头。
眼圈红得厉害。
“进去吧。”
那晚,她煮了面。
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还有一层切碎的葱。
我拿筷子,一片片往外挑。
妈妈坐在对面,看着我。
“怎么不吃?”
“有葱。”
她的手往前伸了一下。
停在桌子中间。
“以前不是——”
“以前也不吃。”
我有些烦。
爸爸刚下葬。
她却连这个都忘了。
妈妈低下头,把那些葱花拢进掌心。
“好。”
“以后不放了。”
吃完饭,她收走了家里的镜子。
小的装进纸箱。
大的蒙上床单。
浴室那块镜子,她贴了四圈胶带。
我站在门口看。
“这是干什么?”
“这几天不能照。”
“为什么?”
她没回答。
最后,她锁上院门。
三道锁。
又把墙边那口水缸挪过来,顶住门。
缸很重。
她推得直喘气。
我想帮忙。
她突然回头。
“别碰!”
我愣住了。
她缓了缓,才放轻声音。
“你这几天,别碰门。”
“谁敲都别开。”
我点头。
妈妈站在水缸旁边,又看了我一会儿。
“尤其是你爸。”
第二章 门外的人
半夜,我听见刮门声。
一下。
停一会儿。
又一下。
像有人拿着一根细铁丝,在门板上慢慢划。
我睁开眼。
屋里很黑。
窗帘拉得严实。
门缝下面有一点灯光。
妈妈还没睡。
刮门声停了。
有人在外面叫我。
“小远。”
我认得那个声音。
爸爸抽烟。
嗓子有些哑。
尾音总像含着一口没咳出来的痰。
“小远。”
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起来。
门外的人说:
“爸回来了。”
我下意识看向卧室门口。
那点灯光没动。
妈妈没有过来。
“外面冷。”
“给爸开个门。”
我把脚缩回被子里。
过了很久,外面又响起声音。
这次近了些。
像那个人把脸贴在了门上。
“你妈是不是不让你开?”
我捂住嘴。
“小远。”
“你跟爸说句话。”
我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
居然换了个语气。
像我小时候,他教我背课文。
“我说一句。”
“你跟一句。”
接着,他慢慢念:
“妈,外面没人。”
“你把门打开吧。”
我听不懂。
外面明明有人。
还是他自己。
他为什么要我这样说?
屋外忽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妈妈开口了。
“走。”
门外安静下来。
“我让你走。”
她的声音很低。
有些抖。
爸爸没理她。
又叫了我一声。
“小远,跟着说。”
妈妈猛地拍了一下门。
“他睡了!”
那一下很响。
我吓得往被子里缩。
院子里终于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卧室门开了。
妈妈站在门边。
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刀刃在灯下亮了一下。
我闭上眼。
她走过来。
坐在床边。
先摸我的额头。
然后把两根手指,轻轻放在我的鼻子下面。
我屏住呼吸。
她的手一直没挪。
直到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她才缓缓俯下身。
把脸贴在我的胸口。
那晚,她在我身边坐了很久。
天快亮时,我听见她问:
“怎么还是没有呢?”
第三章 妈妈的规矩
第二天,窗户被封上了。
妈妈拿来几块木板。
尺寸刚好。
像提前量过。
她跪在床上敲钉子。
我坐在旁边。
每落一下锤,脑袋里面就跟着疼一下。
“不能留条缝吗?”
“不行。”
“屋里太闷了。”
她停住。
伸手摸摸我的后背。
“忍几天。”
“几天?”
“过了头七。”
我掰着手指数。
还有五天。
妈妈看见了,忽然抓住我的手。
她把我的手指展开。
一根一根看。
然后拿来剪刀。
“昨天不是剪过了吗?”
“有个地方没剪好。”
她低着头。
剪得很仔细。
指甲落在白瓷碗里。
发出细细的声响。
剪到食指时,我缩了一下。
她立刻抬头。
“疼?”
“快剪到肉了。”
她松了口气。
又像更难过了。
下午,她端来一碗药。
黑红色。
有股铁锈味。
我闻了一下,就想吐。
“喝了。”
“什么药?”
“安神的。”
我不肯。
她站在那里。
没劝。
只看着我。
看得我心里发慌。
最后,我捏着鼻子喝了。
碗底有一点没化开的东西。
黏在舌头上。
妈妈用拇指替我擦掉。
她的食指包着布。
布上渗着血。
“你手怎么了?”
“切菜切的。”
药喝下去没多久,我就困了。
醒来时,妈妈正在我床边烧东西。
铁盆里有火。
火苗很小。
她把一张纸放进去。
纸卷起来。
我看见上面有字。
还有一角照片。
“你烧什么?”
她立刻把剩下的纸压进火里。
“旧东西。”
烟味很呛。
我咳了两声。
她却怔住。
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再咳一下。”
“什么?”
她回过神,端起盆。
“没什么。”
那天晚上,她又添了一条规矩。
“你要是不舒服,直接叫妈。”
“别咳。”
第四章 爸爸教我的话
第三晚,爸爸又来了。
他先敲了三下。
然后隔着门问:
“今天喝了吗?”
妈妈没回答。
“秀兰。”
“你不能再喂了。”
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像碗摔在地上。
妈妈说:
“用不着你管。”
“你看看你的手。”
“我乐意。”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坐在床上。
胸口的红布包发热。
像贴着一小块炭。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
爸爸绕到了我窗外。
隔着木板,他轻声叫:
“小远。”
我没应。
“你小时候,想吃冰棍,怎么求你妈的?”
我想起来了。
一个夏天。
院子里晒着麦子。
妈妈站在水盆旁边洗衣服。
我扯着她的袖子。
爸爸坐在门槛上笑。
画面很清楚。
可我想不起,自己说过什么。
爸爸在外面说:
“别拖长音。”
“你一撒娇,就故意说得不耐烦。”
他示范了一声。
“妈。”
我喉咙动了动。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里面。
“再低一点。”
我吓了一跳。
我明明没出声。
他怎么知道?
“后面那句,别说那么急。”
“妈,外面没人。”
“你把门打开吧。”
我望着窗户。
木板缝里,塞着旧报纸。
最下面有一条缝。
一点光透进来。
有东西挡了一下。
像一只眼睛。
我猛地往后缩。
床板撞上墙。
卧室门立刻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
她看见窗缝,脸色变了。
抓起桌上的布,堵了进去。
外面响起爸爸的声音。
“他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妈妈没理。
“像不像?”
她堵缝的手停住了。
爸爸又问了一遍。
“秀兰。”
“像不像他?”
妈妈转身,把我抱进怀里。
她抱得太紧。
我喘不过气。
嘴里挤出一声:
“妈。”
她忽然不动了。
然后,她捧住我的脸。
眼里有一点亮光。
“再叫一声。”
我叫了。
她脸上的亮光,慢慢没了。
第五章 没接通的电话
第四天,妈妈让我洗澡。
水是她烧的。
门不能关。
镜子上的床单还在。
我脱下衣服,才发现红布包不只缝在衣领上。
里面有根线。
很细。
沿着胸口往下。
最后钻进皮肤。
我用指甲拨了拨。
拨不出来。
“妈。”
她在外面应了一声。
“这个怎么连在我身上?”
门帘立刻被掀开。
她看了一眼。
“别动。”
“什么时候弄的?”
“你忘了。”
她拿来毛巾,盖住我的胸口。
我想再问。
她已经开始替我擦背。
毛巾很烫。
我缩了一下。
她停住。
又问:
“疼?”
这几天,她总问这个。
我有些烦。
“你轻点就不疼了。”
她低下头。
“好。”
洗完澡,妈妈去倒水。
我听见座机响了。
那部电话摆在堂屋。
很旧。
号码键上的字都磨没了。
铃声响得急。
我走过去,拿起话筒。
里面先是一阵杂音。
随后,有人喘着气说:
“小远。”
又是爸爸。
这次,他像离我很近。
“听着。”
“你妈撑不住了。”
我握紧话筒。
“她晚上是不是不睡?”
“手上是不是一直流血?”
我看向院子。
妈妈正在泼水。
袖口挽着。
两只手上,都缠着布。
“你让她开门。”
“她再不出来——”
电话忽然断了。
妈妈站在堂屋门口。
空盆抱在怀里。
“谁?”
“打错了。”
她慢慢走过来。
从我手里拿走话筒。
扣回去。
然后,把电话翻了过来。
底下的线是断的。
断口积着灰。
我盯着那截线。
妈妈却没看电话。
她看着我。
“以后响了,也别接。”
那天下午,我没有喝药。
趁她转身,我把药倒进了花盆。
土很干。
药一下就渗了进去。
晚上,妈妈照常进来。
她以为我睡了。
蹲在床边,看了我很久。
随后,她拿起我的左手。
沿着手腕,摸了一圈。
又把我的右手拿过去。
两边来回比较。
最后,她俯下身。
额头抵着我的手背。
“明明是这个名字。”
“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第六章 床底下
第二天,花死了。
叶子黑得发亮。
像被火燎过。
妈妈看了一眼,问谁浇的水。
我说不知道。
她没再问。
只是把花盆搬走了。
当天的药,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
我喝得慢。
她也不催。
直到碗空了,她才伸出手。
“张嘴。”
我看着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收了回去。
“妈怕你含着。”
中午,我假装睡觉。
妈妈坐在床边,轻轻摸我的头发。
摸着摸着,她睡着了。
头靠在墙上。
手里还攥着剪刀。
我等了一会儿。
悄悄下床。
床底下,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脚。
我蹲下去。
里面放着白瓷碗。
指甲。
头发。
还有几团发黑的棉花。
旁边压着一张照片。
是我。
穿校服。
站在学校门口。
照片背面写着名字。
林远。
下面是生日。
再往下,还有一行日期。
墨水被洇开了。
看不清。
我把照片翻回来。
里面的我笑得不太耐烦。
左手插在裤兜里。
右手拎着书包。
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看了很久。
才发现照片里,书包上挂着一个小狗钥匙扣。
我不记得自己有过。
“放下。”
妈妈醒了。
她的声音很哑。
我站起来。
“这是我的照片。”
“我知道。”
“为什么放床底?”
她没说话。
只向我伸手。
我没给。
她的眼神忽然变了。
一步冲过来。
我吓了一跳,手一松。
照片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
额头撞在桌角。
声音很响。
我赶紧扶她。
她却先把照片捂在胸口。
像怕我踩到。
额角的血流下来。
她也不擦。
只是一遍遍摸着照片上的脸。
“没事。”
“没事,妈捡着了。”
我站在旁边。
背上一点点凉下去。
她是在跟照片说话。
第七章 谁在看我
那天晚上,我想逃出去。
妈妈太不对劲了。
屋里也不对。
那些药。
剪下来的指甲。
一部没接线,却会响的电话。
我想去找别人。
哪怕只是隔壁邻居。
等妈妈进厨房,我摸到堂屋。
水缸顶着院门。
缸里装满水。
我用肩膀推。
没推动。
只碰翻了旁边一只空碗。
妈妈立刻出来了。
她看见我的手放在缸沿上。
脸一下没了血色。
“松开。”
我往后退。
她扑过来,拉开我的手。
连着检查了好几遍。
“你碰门了吗?”
“没有。”
“说实话!”
“没有!”
我第一次冲她喊。
她怔住了。
随后,竟然慢慢抬起手。
摸了一下我的眉毛。
“刚才……”
她的声音很轻。
“刚才这个样子。”
我甩开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妈妈的手垂下去。
我又问:
“你是不是不让我走了?”
她低着头。
“妈就剩你了。”
“不是还有——”
我停住。
我想说爸爸。
可爸爸已经死了。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很近。
妈妈迅速挡在我面前。
“回房间。”
我没动。
外面的人说:
“秀兰,让我看看。”
妈妈说:
“没什么好看的。”
“你把窗户留条缝。”
“你走。”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
接着,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嫂子,你至少先出来。”
妈妈整个人都绷住了。
她拉着我往卧室走。
那人又喊:
“都第六天了!”
妈妈关上门。
插上门闩。
外面的声音低下去。
我只能听见零碎的几句。
“不能硬来……”
“她还在里面……”
“等天亮……”
我望着妈妈。
“外面还有谁?”
她摇头。
“别信。”
“我听见了。”
她抓住我的手。
手心湿得厉害。
“你记着。”
“不管外面来了多少人。”
“妈都不会把你交出去。”
第八章 那口井
第六天,妈妈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烧过的灰扫进簸箕。
又把床底那些东西拿出来。
一件件,摆在桌上。
白瓷碗。
旧照片。
一张折起来的黄纸。
最后,她给我换了身衣服。
还是校服。
有些旧。
衣袖短了一点。
“穿这个干什么?”
“好看。”
她替我整理衣领。
手指在红布包上,停了很久。
我看着她。
她这几天瘦得厉害。
颧骨高了。
嘴唇几乎没有颜色。
我忽然有点不忍心。
“妈。”
她抬头。
“我不走了。”
她怔住。
“真的。”
“你别这样。”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伸手给她擦。
就在那一瞬间,胸口的线被袖扣挂住了。
往外扯了一下。
妈妈猛地弯下腰。
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我吓得松手。
她扶着桌子。
慢慢滑到地上。
“妈?”
我蹲下去。
她一把按住我的胸口。
“别扯。”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千万……别扯。”
我低头。
那根线从皮肤里露出来一点。
是红色的。
线头动了一下。
像在往回缩。
我盯着它。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口井。
井壁很滑。
没有水。
上面垂下来一根绳。
绳子底下,吊着一只碗。
有人喊我的名字。
声音很远。
我抬起头。
看不见那个人。
只能看见一小块天。
“小远。”
“小远。”
我想答应。
嘴里却全是泥。
画面猛地断了。
妈妈正抓着我的肩膀。
“你想起什么了?”
我喘着气。
“井。”
她手上的力气突然松了。
“什么井?”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
眼里的神情,我从没见过。
不是害怕外面的人。
她在怕我。
院门忽然响了。
爸爸的声音传进来。
“秀兰。”
“你现在还敢让他跟你睡吗?”
妈妈抱住我。
她的身体很冷。
我却听见她说:
“敢。”
第九章 最后一晚
那晚,妈妈没有端药。
她给我洗了头。
水换了三盆。
洗完,又一下一下梳。
我从镜子盖布的缝隙里,看见她的手。
每梳一下,就有几根头发落下来。
掉在地上。
头发很长。
不像我的。
我想回头。
她按住我的肩。
“别看。”
梳完,她替我铺好床。
被子是新换的。
有晒过太阳的味道。
“睡吧。”
她坐在床边。
我看着她手里的剪刀。
“你不睡?”
“妈再坐会儿。”
我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叫她。
声音很轻。
“秀兰。”
她没应。
“我把东西带来了。”
妈妈的手,在被子上收紧。
外面响起纸张摩擦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从院门下面塞进来。
接着,是爸爸。
“你去看看。”
“看完了,你再决定。”
妈妈坐了很久。
终于起身。
脚步声去了堂屋。
停住。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很轻。
像被针扎了一下。
接着,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门外的爸爸开始说话。
一件。
又一件。
他在讲我的事。
小学那年摔断手。
第一次住宿,半夜哭着打电话。
中考成绩出来,妈妈在厨房偷偷抹眼泪。
我都记得。
他说一件,我脑子里就出现一幅画。
可是他说到最后,忽然停住了。
“他最怕什么,你记得吗?”
妈妈没出声。
“打针。”
“十七了,还怕。”
“去年拔牙,拿着你的手,一直没松。”
妈妈哭了。
我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几天,她剪得那么深。
我说疼。
但究竟哪里疼?
我按了按指尖。
没感觉。
用指甲掐下去。
也没有。
我盯着自己的手。
胸口越来越热。
妈妈回来了。
手里拿着几张纸。
她没有看我。
坐到桌边,把纸一张张摊平。
最上面那张,有一个红色的章。
我看不清字。
只看见自己的名字。
林远。
她把照片放在旁边。
又把剪刀摆好。
动作很慢。
像怕惊醒什么。
我突然不敢叫她了。
门外,爸爸又开始教我。
“妈,外面没人。”
“你把门打开吧。”
这次,他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见。
我坐在床上。
听他念了很多遍。
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古怪的烦躁。
我已经会了。
从第二晚,我就会了。
可我不想说。
第十章 妈妈认得我
天快亮时,妈妈开了灯。
灯泡晃了几下。
照见她手里那张纸。
死亡证明。
姓名那一栏,是我。
我盯着看。
字一个也没变。
妈妈坐到床边。
“车祸那天,你爸没死。”
她说。
“他断了两根肋骨。”
“送到医院的时候,你已经没气了。”
我想摇头。
脑子里的白布,却突然动了。
有人掀起一角。
底下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额头有血。
穿着校服。
妈妈扑过去。
被人拉住。
爸爸躺在另一张床上。
半边脸都缠着纱布。
我记起来了。
那些白色。
不是爸爸的葬礼。
妈妈看着我。
“我去求了人。”
“那个人给了我一张纸。”
“让我去井边叫你。”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胸口。
“叫到有东西答应。”
“再把它带回来。”
我嘴里泛起一股泥腥味。
那口井,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脑子里。
我待在那里。
很久。
久到忘了自己是什么。
后来,上面有人喊名字。
我没理。
她一直喊。
一边喊,一边哭。
碗放下来了。
里面有热的东西。
我吃了。
她又喊。
这一次,我答应了。
妈妈抹了一下脸。
“她说,名字对了,就不会错。”
“刚回来记不清,也正常。”
“养七天。”
“七天以后,就跟从前一样。”
我张开嘴。
发出的声音有些生硬。
“我就是。”
妈妈摇头。
很慢。
“我的儿子,爱吃葱。”
“他怕疼。”
“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她握住我的左手。
手腕干干净净。
“我天天摸。”
“天天等。”
“总想着,明天就长出来了。”
院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爸爸说:
“秀兰。”
“把线剪了。”
我低头看向胸口。
那根线连着我。
也连着她。
我忽然明白,那些药是什么。
为什么她的伤口总不愈合。
为什么我越来越会说话,她却越来越瘦。
妈妈拿起剪刀。
“对不起。”
她对着我说。
又像对着照片里的那个人。
剪刀探进衣领。
碰到了线。
我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挣了一下。
没挣开。
门外立刻响起撞击声。
“秀兰!”
妈妈看着我的手。
终于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我不想看见她这样。
她把我从井里抱出来的时候,不是这样。
她给我擦脸。
给我盖被子。
她让我再叫一声。
我明明已经叫了。
我不想回去。
那里太黑。
也没有饭。
剪刀在她手里发抖。
我看着她。
忽然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先吸气。
再皱眉。
声音里带上一点忍着疼的不耐烦。
“妈。”
她僵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掐疼我了。”
剪刀停住。
门外的人还在撞。
我把额头靠在她肩上。
像她记忆里,那个拔牙的男孩。
“我怕。”
她的手开始抖。
“别让他们带我走。”
剪刀落在地上。
妈妈慢慢抱住了我。
先是很轻。
随后,越来越紧。
我听见她在哭。
也听见门外的人哭了。
天亮前,胸口的线断了。
没有剪。
它自己缩进了皮肤。
妈妈倒在床边。
很久才醒。
醒来后,她第一件事,是摸我的额头。
第二件事,是看我的左手。
那里多了一道疤。
不太长。
和照片上一样。
她看着那道疤。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回来了。”
她说。
“这回真回来了。”
我点头。
吃早饭时,妈妈往面里放了葱。
我全吃了。
她坐在对面,一直看。
院门外还有人。
有人劝她开门。
有人说,再不出来,就要拆门了。
爸爸也在。
他的声音听起来老了很多。
妈妈起身,往堂屋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看我。
“你坐着。”
我放下筷子。
她弯腰,想去挪水缸。
我叫了一声。
“秀兰。”
她停住了。
背慢慢挺直。
六个晚上。
那些语气。
停顿。
咳嗽。
我都记得。
妈妈一点点转过脸。
我坐在她儿子的位置上。
用她丈夫的声音说:
“别开。”
门外,爸爸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一模一样。
妈妈看看门。
又看看我。
她的脸白了。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这一次,轮到她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