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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21:07

我入职除妖局第一天,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抓水鬼。下井后我认出它是欠我三个月工资的前老板。第二个任务是封印电梯妖,里面站着我死了七年的班主任。等我叫出他们生前的名字,所有鬼怪都停了下来。有人在局里抹掉了他们的名字,而名单第一行,是我父亲。

【第一章】

我被消防公司开除那天,财务只给了我一张欠薪证明。

上面写着四个月工资,合计两万八千六百元。

我拿着证明去找经理。

经理把门关上,只留下一句:许砺,别把自己当回事。你不签那份事故报告,整个项目都要停,谁会为了你一个小职员赔钱?

我站在门外,把证明折成四方块,塞进裤兜。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的录用通知。

单位名称,城南异常事务处理局。

职位,外勤记名员。

月薪两万,出勤另算,家属补助另算。

我当场去了地址上的旧消防站。

地下三层,白灯管接触不良,楼道尽头立着一扇铁门。

门后坐着一个穿灰衬衣的男人。

他面前摆着一杯冷茶,桌边压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顾行川抬头看我:你怕鬼吗?

我说:我怕活人欠钱不还,鬼通常讲道理。

他把一只黑色证件推过来。

证件上没有照片,只有我的名字和一条红线。

顾行川:能认出死人吗?

我:认识的人,认得出。

顾行川:如果他已经不是人了呢?

我:先问他欠不欠钱。

旁边的短发女人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她叫宋知棠,负责记录任务。

顾行川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一座废弃影院,门牌只剩下半块。照片中央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头发盖住了整张脸,脚底浸着一圈黑水。

顾行川:今晚十二点前,把她带回来。

我看了照片三秒。

红裙女人抬起的右手,指甲缺了一角。

我见过那只手。

七年前,学校后门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杜娟用这只手抢走过我的最后一枚硬币。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死亡日期,七年前,十一月十四日。

我问:她不是死于影院火灾吗?

顾行川的指尖停在桌面上。

顾行川:你认识她?

我:同班三年。

宋知棠:你还要去?

我拿起黑证件:工资什么时候发?

凌晨一点,我和宋知棠站在废弃影院门口。

铁门没有锁。

里面传出老式放映机的转动声,一圈一圈,刮过耳膜。

大厅的座椅全被烧穿,墙上挂着一块发黑的银幕。银幕上没有电影,只有一道人影缓慢走过。

宋知棠抬起短刃:退后。

我往前一步:杜娟。

放映机停了。

那道人影从银幕后面走出来。

红裙拖过碎玻璃,脚踝没有血,只有一根黑钉贯穿骨头。她抬起头,脸上钉着七枚铁钉,嘴唇被黑线缝住。

宋知棠的刀尖压低。

宋知棠:你确定?

我:杜娟,七年前你借我五块钱,到现在没还。

红裙女人猛地扑到我面前。

她的手掌擦过我的喉咙,五根指甲钉进墙壁。

我没有退。

我再次叫她:杜娟。

影院里的声音全停了。

她僵在原地,头一点点抬起。

缝住嘴唇的黑线裂开一道口子。

杜娟:许砺?

我:是我。

杜娟:你怎么还活着?

我:你先回答我,你怎么变成这样?

她的肩膀抖了起来,七枚铁钉同时向外顶。

杜娟:有人把我们的名字拿走了。

宋知棠:谁?

杜娟转过头,眼珠里流出黑水。

杜娟:裴……

头顶突然落下一根黑钉。

我刚要伸手,黑钉已经贯穿她的胸口。

杜娟的身体被钉在地面,红裙迅速褪成灰色。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我的裤脚,在地上写下三个字。

你父亲。

我蹲下去,盯着那三个字。

宋知棠:别碰她。

我伸手按住杜娟的指尖。

她的身体碎成一地黑灰,只有一枚旧硬币留在掌心。

硬币背面刻着城南异常事务处理局的旧章。

顾行川在耳机里开口:任务完成,立即回局。

我握紧硬币。

第一次任务结束后,我记不起杜娟笑起来时的声音了。

【第二章】

我回到局里,问顾行川杜娟为什么会认识我父亲。

顾行川把一份新档案丢到我面前。

顾行川:第二个任务,南郊污水厂。水里有东西,处理掉。

我:我的问题还没回答。

顾行川:任务结束后再问。

我:如果我不去呢?

顾行川:那份欠薪证明可以作废。因为你没有完成试用任务。

我拿起档案:哪个方向?

宋知棠在旁边抿着嘴,低头写下任务编号。

她没有笑,但笔尖断了。

南郊污水厂已经停工三年。

我们刚进厂区,水池里便传出咚的一声。

韩戈从后面赶来,拎着一根铁棍。

他是行动组队长,胳膊比我的腿还粗。

韩戈:水妖一般不讲理,别靠近水面。

我:一般是多少?

韩戈:九成九。

我:剩下那一成呢?

韩戈:已经吃掉问问题的人了。

水池中央冒出一个脑袋。

头发贴在脸上,嘴里塞满水草。

韩戈抬棍便砸。

我按住他的手腕:周崇。

水池里的脑袋抬起来。

那张泡胀的脸,我认识。

周崇是我租住过六年的房东,死前还欠我两个月押金。

周崇张嘴,吐出一串气泡。

周崇:你还敢回来?

我:押金什么时候退?

周崇从水里爬出来,双臂拉长,十根手指扣住池沿。

周崇:你烧了我的厨房!

我:电线是你接的。

周崇:你半夜带女人回家!

我:那是你女儿来找你。

周崇:你欠我三个月房租!

我:合同写了押一付一,你先把押金还我。

水池里的污水突然冲上半空。

韩戈朝我吼:你们还有完没完?

我盯着周崇:你死前见过我父亲吗?

周崇的手指停在半空。

周崇:许衡?他来找过我。

我父亲许衡失踪十五年。

我一直以为他死在一场山火里。

周崇:他说有人要查旧档案,让我把一把铁钥匙藏在水厂。

我:钥匙在哪?

周崇指向池底。

周崇:你叫我的名字,我就告诉你。

我看向宋知棠。

宋知棠:别叫。你刚才叫过一次,回来后就忘了杜娟的声音。

我:你怎么知道?

宋知棠:你在车上问了三遍她是谁。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父亲留下的旧笔记里有一句话。

死人一旦被叫回名字,活人便要拿一段记忆交换。

以前我以为这是老人吓唬孩子的话。

现在水池里站着周崇。

我喊出他的名字:周崇。

水厂上空的污水同时落下。

周崇跪在池边,身上的黑水一点点褪去。

周崇:钥匙在第三根排水管里。还有,你父亲没死。

我跳进池子。

污水灌进鞋里,脚背被碎石划开。

我摸到第三根管道时,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抓住我的脚踝。

韩戈伸手拉我,铁棍砸在水面,池底传出一声尖叫。

我拽出一枚黑铁钥匙。

周崇看着我,嘴唇慢慢裂开。

周崇:他在局里,别信盖白章的人。

黑水从他的眼眶流出。

我想再问,脑子里突然空了一块。

我忘了周崇第一次把钥匙交给我的场景。

那是我搬进旧楼的第一天。

我知道这件事发生过,却再也想不起他的手放在什么位置。

周崇的身体沉回水池。

我攥着钥匙走上岸。

韩戈盯着我:你刚才叫他两次?

我:一次。

宋知棠:你叫的是全名,刚才他自己回应了一次。

我看向水池。

水面浮出一张纸。

纸上的名字只有三个。

许衡,裴骁,顾行川。

【第三章】

第三个任务在一栋还没有交付的写字楼。

电梯停在二十七层,门缝里不断渗出血水。

韩戈盯着我:这次是谁?

我说:我的前老板,郑岳。

韩戈抬起铁棍:他也欠你钱?

我:他欠我工资,还把事故责任推给我。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郑岳的脸被电梯门切成三段,双手分别卡在左右门缝,胸口挂着一块工牌。

工牌上写着,安全负责人。

郑岳:许砺,你终于来了。

我:你的工资结了吗?

郑岳:你害死了六个人,还敢提工资?

电梯门猛地合拢。

宋知棠一脚踹开门缝,短刃插入轨道。

我抓住扶手,身体被电梯拖向井道。

韩戈拽住我的腰带,另一只手砸碎控制箱。

火花炸开,电梯突然下坠。

我和郑岳同时撞在地板上。

郑岳的嘴从胸口裂开,里面挤出六张人脸。

其中一张,是我曾经带过的实习生。

实习生:许哥,你为什么不签字?

郑岳:签了,大家都有奖金。不签,死的人就全算在你头上。

我从口袋里取出旧手机。

里面保存着事故当天的录音。

我按下播放键。

郑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郑岳:把消防通道封了,仓库今晚要进货。出了问题让许砺签字,他没有背景。

电梯里的六张脸同时转向郑岳。

郑岳:这是剪辑的!

我:录音有原始时间,文件在公司服务器。你自己报的警,也在里面。

郑岳冲过来,电梯四面墙伸出手臂。

我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属。

郑岳:你以为死了就能说实话?裴副局给过我命令,旧案全部改成失踪,所有尸体不得登记。

宋知棠的刀尖压在他眉心:谁下的命令?

郑岳:裴骁。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电梯里所有灯同时熄灭。

我叫出他的名字:郑岳。

他胸口的六张脸停了。

郑岳跪在地上,工牌从脖子上断开。

他从身体里拽出一张发黄的名单,塞进我手里。

郑岳:你父亲查到这份名单后,被带进了地下档案库。

我:谁带的?

郑岳:顾行川。

黑暗里传来一阵掌声。

裴骁从电梯顶板上落下来,皮鞋踩碎郑岳的手指。

他穿着除妖局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副局长的徽章。

裴骁:死人说的话也能信?

我:那活人说的话呢?

裴骁看向我:你刚入职三天,已经放走两个妖物,毁掉一处证据现场。许砺,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知道。有人急了。

裴骁一脚踢向我的膝盖。

韩戈挡在我面前,铁棍横扫。

裴骁抬手,五根黑钉从墙里射出,钉穿铁棍,把韩戈压在电梯门上。

宋知棠刚要出刀,裴骁已经贴近她的肩膀。

裴骁:宋知棠,别陪他一起送死。

宋知棠:你知道我的名字?

裴骁:我知道局里每个人的档案。

我看着他手里的黑钉。

和杜娟胸口那根,一模一样。

裴骁转身离开。

裴骁:明天上午九点,去审查室解释。解释不清,就把你和那些旧识一起烧掉。

电梯门重新合上。

我摊开郑岳交给我的名单。

十九个名字,全是我认识的人。

名单最后一行写着许衡。

最下面盖着两个印章。

黑章,顾行川。

白章,裴骁。

这一次,我想起了父亲失踪前的最后一天。

他站在家门口,把一只旧本子塞进我怀里。

父亲说,别信盖白章的人。

我当时没有听清。

现在,我听清了。

【第四章】

审查前夜,我被派去北区医院。

顾行川说那里有一只借脸妖,已经连续换了八张脸。

我问他:你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我找到什么?

顾行川:我只是给你任务。

我:你的白章呢?

他没有回答。

医院三楼没有开灯。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手里提着一盏旧手术灯。

她的脸光滑,没有鼻子,没有眼睛,只有一条缝。

她转身时,脸上裂出五张纸脸。

其中一张,是方妍。

我曾经交往过三年的女人。

她在我最穷的时候陪过我,也在我父亲失踪后突然离开。

最后一次见面,她把一枚戒指放在桌上。

方妍: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查什么案子?

说完她坐上别人的车,离开了城南。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厌倦了。

纸脸妖扑过来,五张脸同时张嘴。

方妍:你看,你现在还是一无所有。

我侧身躲过手术刀,刀尖割开墙皮。

我喊她:方妍。

借脸妖停了半息。

我又喊:方妍!

她的五张脸同时扭曲,手术灯砸向我的头顶。

宋知棠把我推开,肩膀被灯架穿透。

我拽住方妍的手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方妍:因为你父亲让我看着你。

她的声音从五张脸里一起传出。

我:看着我被你甩掉?

方妍:看着你活着。

她抬手撕掉自己脸上的纸。

纸后面是一张苍白的脸,右眼被黑钉封住。

方妍:六年前,我查到地下档案库。裴骁抓了我弟弟,逼我把证据交出去。我答应跟他合作,才能保住你。

我:所以你离开我?

方妍:你父亲死前说,只有你不在局里,裴骁才不会杀你。

我盯着她:我父亲已经死了?

方妍没有回答。

她身后的病房门突然打开。

一排被缝住嘴的尸体从里面走出来。

方妍把一枚铜牌塞进我掌心。

方妍:这是档案库的钥匙。别去找顾行川,他也不干净。

我:你呢?

方妍: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推开我,独自迎向那排尸体。

我刚要抓住她,宋知棠却拦住我。

宋知棠:她在给我们争时间。

方妍的手指插进第一具尸体的胸膛,扯出一团黑线。

她抬头看我:许砺,别再叫我名字。

我:为什么?

方妍:你叫得越多,忘得越快。等你忘了我,就没人记得我曾经活过。

病房里的黑线缠住她的脚踝。

我咬住牙,没有开口。

宋知棠拉着我冲进消防楼梯。

身后传来方妍的喊声。

方妍:你父亲让我告诉你,别信拿白章的人,也别信拿黑章的人。

我回头。

方妍被一片纸脸吞没。

手里的铜牌硌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宋知棠:你为什么不叫她?

我:她不想让我忘记她。

宋知棠低头看了我一眼。

宋知棠:你还记得她第一次送你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

答案已经到了舌尖,却没有声音。

我忘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走进审查室。

长桌两侧坐着十一个人。

裴骁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那枚黑色证件。

顾行川坐在他旁边,手指压着一份处分报告。

裴骁:许砺,入职四天,私自放走两只妖,破坏三处现场,袭击上级。你承认吗?

我:不承认。

裴骁:证据呢?

我把郑岳的名单摔在桌上。

我:十九名异常死亡者,记录全部被改成失踪。黑钉来自你,名单来自郑岳。你还要什么?

裴骁拿起名单,扫了一眼。

裴骁:一张死人写的纸,也能当证据?

我:那你紧张什么?

他把名单撕成两半。

裴骁:我紧张的是,局里招了一个喜欢和鬼聊天的疯子。

屏幕突然亮起。

监控画面里,我在影院和杜娟说话,在污水厂和周崇说话,在电梯里叫郑岳的名字。

画面被剪掉了前半段,只剩三只鬼怪朝我扑来,而我站在它们身边没有动手。

审查室里有人拍桌。

队员甲:他确实和妖物有联系。

队员乙:这种人不能留在外勤组。

裴骁:按照第三条例,通鬼者可以直接拘禁。

我看向顾行川:你也同意?

顾行川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笑了一下:看来周崇没说错。

裴骁抬手,黑钉从桌下射出。

我侧身避开第一根,第二根擦过肩膀,第三根钉入椅背。

审查室里的白灯同时爆裂。

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裴骁:既然你不肯认罪,那就让你认识一下真正的证据。

门被撞开,六具缝脸尸体冲进来。

有人尖叫,有人拔刀。

我抓起桌上的扩音器:杜娟!

第一具尸体停住。

我:周崇!

第二具尸体跪倒。

我:郑岳!

第三具尸体撞在墙上,胸口的黑线断开。

审查室里一片死寂。

裴骁的脸抽了一下。

裴骁:杀了他!

六具尸体同时撞向他。

裴骁捏碎手里的白章,黑钉从地面窜出,贯穿三具尸体的脑袋。

它们倒在地上,黑水流满地砖。

裴骁:看见了吗?它们没有人性。只有我能控制它们。

我盯着他的手:你不是在除妖,你在养妖。

裴骁冲到我面前,一拳砸在我的腹部。

我弯下腰,胃里涌上一股酸水。

他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按向桌角。

裴骁: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说。然后他进了档案库,再也没有出来。

顾行川突然起身,挡在我们之间。

顾行川:够了。

裴骁:你还想保他?

顾行川:他是记名人,不是妖。

裴骁:你配提这三个字?

黑钉贯穿顾行川的胸口。

顾行川没有倒下,反手把一把钥匙塞给我。

顾行川:地下七层,档案库。你父亲留了东西给你。

我接住钥匙。

顾行川:别救我,先救那些名字。

裴骁拔出黑钉,顾行川摔倒在地。

我拽住宋知棠,撞开侧门,沿着楼梯往下跑。

身后传来裴骁的声音。

裴骁:许砺,你救不了他们。你每叫一个名字,就会少一段记忆。等你走到最后,你连自己是谁都不会知道。

我停在楼梯转角。

宋知棠拽住我的袖口:别回头。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

我:那就把我的名字写下来。

宋知棠:写给谁看?

我:写给所有还活着的人。

【第六章】

地下七层没有电梯。

楼梯一路向下,墙面挂满了铁牌。

每块铁牌上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出生年月,没有死亡日期。

有些牌子被黑线缠住,有些牌子已经被刮空。

我看见杜娟的名字,周崇的名字,郑岳的名字。

也看见了方妍。

宋知棠握紧手电:这里到底登记了多少人?

我:所有被抹掉的人。

档案库的铁门有三层。

顾行川的钥匙只能打开第一层,第二层需要黑铁钥匙,第三层没有锁。

门上刻着一句话。

记住名字,才有资格送他们离开。

我把两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

铁门向内滑开。

里面没有档案柜,只有一口深井。

井边坐着一个灰白色的人。

他的手腕被登记绳绑在铁柱上,面前摞着厚厚的名册。

我走了三步,停下。

父亲抬头看我。

许衡:长这么高了。

我没有说话。

许衡:你小时候总说,等我回来,要让我赔你一辆自行车。

我:你欠我的不是自行车。

许衡:是十五年的解释。

他低头翻开名册。

许衡:裴骁最初只是想让局里获得资源。他的弟弟死在一次旧灾害里,官方没有登记,家属连尸体都没拿到。他认定只要制造足够大的灾害,所有人就会承认妖物存在。

我:所以他拿活人喂给妖物?

许衡:后来他发现,恐惧能换来权力,名字能换来控制。他不再想救人,只想让整座城听他下令。

井底传出低沉的喘息。

许衡:这口无名井收着被抹掉的魂。没有名字,它们不会消失,只会越积越凶。

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许衡:我当年封住了井口,也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门上。只要我还在,井里的东西就出不去。

我:那我带你走。

许衡:你走不了。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骁带着十几名黑衣人走进来,手里全是黑钉。

裴骁:父子见面,确实该有点温情。可惜时间不够。

我挡在父亲面前。

裴骁:许砺,把名册交出来。我让你父亲少受几根钉子。

许衡:别给他。

裴骁抬手,黑钉钉入许衡的肩膀。

我往前冲,宋知棠拉住我。

宋知棠:门后还有东西。

我回头,看见第三层铁门上浮出一行血字。

所有名字归还,井门自开。

我翻开名册,第一页就是杜娟。

我叫她:杜娟。

井底响起一声哭泣。

第二页是周崇。

我叫他:周崇。

井底的水面开始上涨。

许衡盯着我:你会忘记他们,也会忘记我。

我:我能记住多久?

许衡:叫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你会连自己的名字也认不出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许衡。

我手指停住。

父亲看着我:先救他们。

我叫出他的名字:许衡。

绳索全部崩断。

父亲的身体向后倒去,胸口露出一片空洞。

井底的水猛地冲上来,父亲用双手按住井口。

许衡:许砺,别回头。

我:我还没问完。

许衡:活人有活人的路,死人有死人的路。

黑水越过他的肩膀。

我把名册塞进怀里,拉着宋知棠冲出档案库。

铁门在身后闭合。

最后一刻,我听见父亲喊我。

许衡:别把自己交给任何一枚印章。

楼梯尽头传来整座城市的警报声。

裴骁启动了无名井。

【第七章】

凌晨四点,城南所有路灯同时熄灭。

黑色雾气从下水道涌出,沿着街道爬进居民楼。

电视、广播、手机全部只剩一个声音。

裴骁:异常灾害已经失控。想活下去,就听从除妖局指挥。所有记名员立刻向总部集合。

韩戈从地上爬起来,肩膀还在流血。

韩戈:他说得倒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乔禾抱着电脑跑进来。

乔禾:城里出现一百零八处异常点,名单上的人全部醒了。

我:先去最近的地方。

宋知棠:你叫一个名字,就会失去一段记忆。

我:不叫,他们会变成真正的妖。

第一个地点是小学操场。

一个穿旧校服的高大身影站在升旗台上,手里攥着一串粉笔。

我认出他是杜娟的哥哥杜平,小时候给我们代过体育课。

杜平:迟到的人,跑十圈。

操场上的孩子哭成一片。

韩戈挥棍冲上去,被杜平一脚踢进沙坑。

我喊:杜平!

他停住。

我:你当年说过,跑步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让人活着离开危险。

杜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喊:杜平!

黑线从他脖子上脱落。

他跪在升旗台边,把粉笔放下。

杜平:我妹妹呢?

我没有回答。

他身体里的黑水流干,化成一缕白烟。

我转身时,忘了自己小学在哪个班。

乔禾把这个变化记在本子上。

乔禾:我替你记。

第二处是旧商场。

郑岳变成了三十层高的电梯妖,所有电梯门同时打开,里面全是黑水。

我站在大厅中央:郑岳!

电梯门齐齐停住。

我:你欠我四个月工资,两万八千六百元。

电梯里传出郑岳的声音:你还记着?

我:记得。

郑岳:你马上就会忘。

我:那就让别人记。

宋知棠打开扩音器,把郑岳的录音放遍商场。

被困的人拿出手机,开始拍摄。

郑岳的每一扇电梯门都开始震动。

他嘶吼:我只是听命行事!

我:你可以拒绝。

郑岳:裴骁会杀我!

我:所以你把六个人推出来替你死?

电梯门全部闭合。

郑岳的声音消失了。

我的脑子里又空了一块。

我忘了那家公司门口的路。

韩戈把手搭在我肩上:你还记得我们是谁吗?

我:你是欠我一顿饭的人。

韩戈:那就行。

乔禾翻开记录本:宋知棠呢?

我看向她。

宋知棠没有说话,只把名字写在我手背上。

她用力很重,笔尖划破皮肤。

宋知棠:记不住就看这里。

我们一路赶往市中心。

名单上的旧识在街道、桥下、医院和学校出现。

有的是水鬼,有的是缝脸妖,有的是没有五官的行尸。

我每叫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个黑钉从他们身体里掉下来。

也有些名字叫完后,他们仍然无法恢复。

那些名字早已被裴骁撕碎,连亲属都找不到。

我让乔禾把残缺档案发到每个公共频道。

让所有人帮忙辨认。

一位老太太在直播里认出自己的儿子。

她喊出儿子的乳名,屏幕另一端的黑影当场跪下。

一个中年男人认出十年前失踪的妹妹,声音发抖,却一遍遍叫她回家。

黑雾开始后退。

裴骁的广播突然切入。

裴骁:许砺,你以为叫出几个名字就能改变结局?你父亲已经死了,你救不了任何人。

我拿起扩音器:你错了。

裴骁:错在哪里?

我:死去的人不需要你批准才能被记住。

市中心上空传来一声巨响。

黑色高塔从除妖局总部拔地而起。

所有被抹去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塔身。

第一行,是许衡。

第二行,是方妍。

我握紧名册,走向总部。

【第八章】

总部外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举着亲属的照片,有人拿着旧户口本,有人跪在地上念失踪者的名字。

裴骁把整座总部变成了黑色的堡垒。

大门前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人脸,只有不断变化的空白。

宋知棠:那是无名相。被它照到,别人会忘掉你。

我:你记得我吗?

宋知棠:许砺。

我:再说一遍。

宋知棠:许砺。

我:继续。

她咬着牙:许砺,二十八岁,南城人,欠公司两万八千六百元,欠韩戈一顿饭,欠我一次解释。

我:我欠你什么解释?

宋知棠:等你活下来再说。

镜面突然裂开。

无数张没有五官的脸从门后涌出。

韩戈举起铁棍挡住第一波冲击,骨头在撞击声里发出脆响。

韩戈:你们先进去!

乔禾:你一个人挡不住。

韩戈:我知道,所以才让你们快点。

我翻开名册,大声喊出第一个名字。

门外的人群跟着我一起喊。

杜娟!

黑脸停住。

第二个名字。

周崇!

人群中有人跟着喊。

第三个名字。

郑岳!

街道两旁的窗户同时亮起。

那些曾经沉默的人,把自己记得的名字全部喊了出来。

无名相开始后退。

裴骁的声音从总部深处传来。

裴骁:你们会后悔的!记住死人,只会把灾祸留在活人身边!

我:你怕的不是灾祸。

裴骁:你知道什么?

我:我怕有人记得你做过什么。

黑门轰然打开。

裴骁站在门后,身上插满黑钉。

他的脸不断变成杜娟、周崇、郑岳、方妍,最后变成我父亲。

许衡的脸看着我:许砺,回家。

我停住脚步。

那张脸和父亲离开时一模一样。

裴骁用父亲的声音开口: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回来吗?因为你母亲早就不要我了,因为你只是我失败人生里留下的麻烦。

宋知棠抓住我的手腕:别听。

我盯着那张脸:你不是他。

许衡的脸笑了:你连他的声音都忘了,还敢说不是?

我没有动。

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

我记不起父亲的声音。

也记不起方妍第一次送我的东西。

连杜娟借走那枚硬币的场景,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日期。

裴骁抬手,黑钉从地面刺出。

我侧身躲开,身后的宋知棠被黑钉划伤手臂。

我喊:许衡!

无名相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又喊:方妍!

一张纸脸从裴骁身上脱落。

我继续喊:杜娟!周崇!郑岳!杜平!

每喊一个名字,黑塔便裂开一道缝。

人群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

裴骁捂住耳朵:闭嘴!

我:你不是最喜欢让全城听你的命令吗?

裴骁:我是在救他们!

我:你救的人,为什么都被你钉进井里?

裴骁:没有牺牲,哪来的秩序?

我:那你先牺牲自己。

我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许衡两个字下方,还有一个空白。

那是我的位置。

【第九章】

我走进总部大厅。

身后的人群没有散去,所有声音隔着黑门传进来。

名字一声接一声,压住了无名井的喘息。

裴骁站在中央,身上的黑钉全部弹出,皮肤下钻出一层没有五官的黑膜。

裴骁:你以为让别人喊几声,就能赢我?

我:我不知道。

裴骁:你终于承认了。

我:但我知道你已经输了。

他冲过来,拳头砸碎地砖。

我翻身避开,掌心被碎石割开。

裴骁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撞向墙壁。

裴骁:你父亲当年和你一样,觉得记住名字就能救人。他记住了三千七百二十六个名字,最后还不是坐在井边,连自己的脸都没有。

我抬膝撞向他腹部。

裴骁退了半步。

我:至少他没有拿活人填井。

裴骁:你根本不懂。没有那口井,城里的人早就死光了。是我把那些怪物关在那里,是我让所有人拥有安稳的日子。

宋知棠在后方喊:你把安稳卖给了谁?

裴骁转头看她。

宋知棠:那些失踪者的家属还在门外。你拿他们的名字换预算,拿他们的尸体换职位。你不是在救人,你只是在等所有人跪下喊你长官。

裴骁的手指狠狠扣进墙里。

裴骁:我有错吗?我弟弟死的时候,没人承认有妖。没人给我解释,也没人给我钱。我只能自己造出一个让他们无法忽视的灾难。

我:你弟弟的死是你的伤口,不是你杀人的通行证。

裴骁的脸彻底裂开。

无名相覆盖全身,黑膜中伸出十几条手臂。

我被第一条手臂砸中,胸口发闷,耳朵里全是嗡鸣。

第二条手臂抓住我的脚,拖着我撞向井口。

井底浮出父亲的脸。

许衡:许砺,叫我的名字。

我:你会消失。

许衡:我本来就死了。

我喊:许衡!

父亲的脸碎成白光。

裴骁发出一声怒吼,黑膜被撕开一道缝。

我继续喊:方妍!

总部外传来宋知棠的声音:方妍!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方妍!

黑塔上属于方妍的名字亮了起来。

一道穿白大褂的身影从黑膜里走出,右眼的黑钉已经消失。

方妍看着我:你还记得我吗?

我张嘴,却答不上来。

方妍伸手按住我的胸口:那就记住现在。

她把一枚旧发卡放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着发卡。

记忆没有回来,但手指认出了它。

方妍: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把最后一枚硬币给了我。

我:那是我的房租钱。

方妍:你还是记得。

我:我只记得你欠我钱。

她笑了一下,转身抓住裴骁的黑膜。

方妍:现在叫他的名字。

我翻到名册最后一页。

裴骁!

裴骁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捂住脸:不许叫!

我:裴骁!

门外所有人一起喊:裴骁!

黑膜从他身上脱落。

一个男人跪在井口,双手死死抓住地面,指甲全部翻裂。

裴骁:我是在救人,我没有错,我只是想让他们听见!

我走到他面前:他们听见了。

裴骁抬起头,嘴唇不断发抖。

裴骁:你不能杀我。只有我知道怎么关井。

我把名册放进井口。

我:关井的方法,从来不是杀人。

乔禾冲进大厅,把一沓复印文件摔在地上。

乔禾:所有原始档案已经同步到公共平台,裴骁的指令、付款记录、黑钉来源,全在里面。

韩戈扶着墙走进来:外面的人也知道了。

宋知棠:你再也删不掉这些名字。

裴骁突然扑向名册。

方妍挡在他面前。

裴骁的手穿过她的身体,抓了个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身体开始变透明。

我:方妍。

她抬头:别再叫了。

我:我怕忘了你。

方妍:那就让别人替你记。

她化成一缕白烟,钻进名册。

无名井缓缓合拢。

裴骁被黑线缠住四肢,拖向井底。

他还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一遍比一遍低。

最后,整座大厅只剩下人群的喊声。

裴骁。

裴骁。

裴骁。

他的名字没有消失。

这一次,它会被写进审判记录里。

【第十章】

三个月后,城南异常事务处理局换了牌子。

白章被拆掉,黑章被封存。

地下七层改成了名字档案馆,门口立着一面石墙,石墙上刻满了一千九百三十七个名字。

顾行川没有死,但胸口留下了一个无法愈合的洞。

他在审判中交代了所有旧案,最后被判入狱。

韩戈成了行动组队长,第一条规矩就是不准独自冲进妖群。

他自己每天违反三次。

乔禾负责给我整理记忆本。

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许砺,二十八岁,城南人,前消防安全员,现任外勤记名员。

第二页写着我的债务。

欠韩戈一顿饭,欠宋知棠一次解释,欠杜娟一枚旧硬币,欠周崇两个月押金。

我问乔禾:为什么周崇也算?

乔禾:他说你还没还清。

我:他已经死了。

乔禾:他说阴间也收利息。

我把本子合上,走到石墙前。

杜娟的名字在第一排。

周崇在第二排。

郑岳在第三排。

方妍在最中间。

她没有留下完整的生辰,只留下一句话。

她曾经来过。

宋知棠站在我身后:你还记得她吗?

我摸着口袋里的旧发卡。

我:记得她把最后一枚硬币拿走了。

宋知棠:还有呢?

我:她欠我一顿饭。

宋知棠:你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记账?

我:我对活人也记账。

她低头翻开我的记忆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如果许砺忘了自己是谁,就告诉他,他救过很多人。

我看着那行字,问她:你为什么写这个?

宋知棠:以防万一。

门外突然响起电话铃声。

韩戈接起来,脸色变了。

韩戈:旧城区又出现一只鬼,说自己是周崇派来的。

我:来讨押金?

韩戈:说还带了利息。

我拿起黑证件,推开办公室的门。

楼道里,新的实习生们排成一排,手里抱着厚厚的档案。

我把记忆本塞进宋知棠手里。

我:走吧。

宋知棠:这次任务叫什么?

我:先问他欠不欠钱。

石墙上的名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没有人再被抹掉。

没有人再需要靠一枚印章证明自己来过。

我走下台阶时,口袋里的旧发卡碰到钥匙,发出一声轻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档案馆。

有些人已经离开了。

有些人还在记忆里。

而我会继续替他们叫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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