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职除妖局第一天,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抓水鬼。下井后我认出它是欠我三个月工资的前老板。第二个任务是封印电梯妖,里面站着我死了七年的班主任。等我叫出他们生前的名字,所有鬼怪都停了下来。有人在局里抹掉了他们的名字,而名单第一行,是我父亲。
【第一章】
我被消防公司开除那天,财务只给了我一张欠薪证明。
上面写着四个月工资,合计两万八千六百元。
我拿着证明去找经理。
经理把门关上,只留下一句:许砺,别把自己当回事。你不签那份事故报告,整个项目都要停,谁会为了你一个小职员赔钱?
我站在门外,把证明折成四方块,塞进裤兜。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的录用通知。
单位名称,城南异常事务处理局。
职位,外勤记名员。
月薪两万,出勤另算,家属补助另算。
我当场去了地址上的旧消防站。
地下三层,白灯管接触不良,楼道尽头立着一扇铁门。
门后坐着一个穿灰衬衣的男人。
他面前摆着一杯冷茶,桌边压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顾行川抬头看我:你怕鬼吗?
我说:我怕活人欠钱不还,鬼通常讲道理。
他把一只黑色证件推过来。
证件上没有照片,只有我的名字和一条红线。
顾行川:能认出死人吗?
我:认识的人,认得出。
顾行川:如果他已经不是人了呢?
我:先问他欠不欠钱。
旁边的短发女人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她叫宋知棠,负责记录任务。
顾行川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一座废弃影院,门牌只剩下半块。照片中央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头发盖住了整张脸,脚底浸着一圈黑水。
顾行川:今晚十二点前,把她带回来。
我看了照片三秒。
红裙女人抬起的右手,指甲缺了一角。
我见过那只手。
七年前,学校后门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杜娟用这只手抢走过我的最后一枚硬币。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死亡日期,七年前,十一月十四日。
我问:她不是死于影院火灾吗?
顾行川的指尖停在桌面上。
顾行川:你认识她?
我:同班三年。
宋知棠:你还要去?
我拿起黑证件:工资什么时候发?
凌晨一点,我和宋知棠站在废弃影院门口。
铁门没有锁。
里面传出老式放映机的转动声,一圈一圈,刮过耳膜。
大厅的座椅全被烧穿,墙上挂着一块发黑的银幕。银幕上没有电影,只有一道人影缓慢走过。
宋知棠抬起短刃:退后。
我往前一步:杜娟。
放映机停了。
那道人影从银幕后面走出来。
红裙拖过碎玻璃,脚踝没有血,只有一根黑钉贯穿骨头。她抬起头,脸上钉着七枚铁钉,嘴唇被黑线缝住。
宋知棠的刀尖压低。
宋知棠:你确定?
我:杜娟,七年前你借我五块钱,到现在没还。
红裙女人猛地扑到我面前。
她的手掌擦过我的喉咙,五根指甲钉进墙壁。
我没有退。
我再次叫她:杜娟。
影院里的声音全停了。
她僵在原地,头一点点抬起。
缝住嘴唇的黑线裂开一道口子。
杜娟:许砺?
我:是我。
杜娟:你怎么还活着?
我:你先回答我,你怎么变成这样?
她的肩膀抖了起来,七枚铁钉同时向外顶。
杜娟:有人把我们的名字拿走了。
宋知棠:谁?
杜娟转过头,眼珠里流出黑水。
杜娟:裴……
头顶突然落下一根黑钉。
我刚要伸手,黑钉已经贯穿她的胸口。
杜娟的身体被钉在地面,红裙迅速褪成灰色。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我的裤脚,在地上写下三个字。
你父亲。
我蹲下去,盯着那三个字。
宋知棠:别碰她。
我伸手按住杜娟的指尖。
她的身体碎成一地黑灰,只有一枚旧硬币留在掌心。
硬币背面刻着城南异常事务处理局的旧章。
顾行川在耳机里开口:任务完成,立即回局。
我握紧硬币。
第一次任务结束后,我记不起杜娟笑起来时的声音了。
【第二章】
我回到局里,问顾行川杜娟为什么会认识我父亲。
顾行川把一份新档案丢到我面前。
顾行川:第二个任务,南郊污水厂。水里有东西,处理掉。
我:我的问题还没回答。
顾行川:任务结束后再问。
我:如果我不去呢?
顾行川:那份欠薪证明可以作废。因为你没有完成试用任务。
我拿起档案:哪个方向?
宋知棠在旁边抿着嘴,低头写下任务编号。
她没有笑,但笔尖断了。
南郊污水厂已经停工三年。
我们刚进厂区,水池里便传出咚的一声。
韩戈从后面赶来,拎着一根铁棍。
他是行动组队长,胳膊比我的腿还粗。
韩戈:水妖一般不讲理,别靠近水面。
我:一般是多少?
韩戈:九成九。
我:剩下那一成呢?
韩戈:已经吃掉问问题的人了。
水池中央冒出一个脑袋。
头发贴在脸上,嘴里塞满水草。
韩戈抬棍便砸。
我按住他的手腕:周崇。
水池里的脑袋抬起来。
那张泡胀的脸,我认识。
周崇是我租住过六年的房东,死前还欠我两个月押金。
周崇张嘴,吐出一串气泡。
周崇:你还敢回来?
我:押金什么时候退?
周崇从水里爬出来,双臂拉长,十根手指扣住池沿。
周崇:你烧了我的厨房!
我:电线是你接的。
周崇:你半夜带女人回家!
我:那是你女儿来找你。
周崇:你欠我三个月房租!
我:合同写了押一付一,你先把押金还我。
水池里的污水突然冲上半空。
韩戈朝我吼:你们还有完没完?
我盯着周崇:你死前见过我父亲吗?
周崇的手指停在半空。
周崇:许衡?他来找过我。
我父亲许衡失踪十五年。
我一直以为他死在一场山火里。
周崇:他说有人要查旧档案,让我把一把铁钥匙藏在水厂。
我:钥匙在哪?
周崇指向池底。
周崇:你叫我的名字,我就告诉你。
我看向宋知棠。
宋知棠:别叫。你刚才叫过一次,回来后就忘了杜娟的声音。
我:你怎么知道?
宋知棠:你在车上问了三遍她是谁。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父亲留下的旧笔记里有一句话。
死人一旦被叫回名字,活人便要拿一段记忆交换。
以前我以为这是老人吓唬孩子的话。
现在水池里站着周崇。
我喊出他的名字:周崇。
水厂上空的污水同时落下。
周崇跪在池边,身上的黑水一点点褪去。
周崇:钥匙在第三根排水管里。还有,你父亲没死。
我跳进池子。
污水灌进鞋里,脚背被碎石划开。
我摸到第三根管道时,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抓住我的脚踝。
韩戈伸手拉我,铁棍砸在水面,池底传出一声尖叫。
我拽出一枚黑铁钥匙。
周崇看着我,嘴唇慢慢裂开。
周崇:他在局里,别信盖白章的人。
黑水从他的眼眶流出。
我想再问,脑子里突然空了一块。
我忘了周崇第一次把钥匙交给我的场景。
那是我搬进旧楼的第一天。
我知道这件事发生过,却再也想不起他的手放在什么位置。
周崇的身体沉回水池。
我攥着钥匙走上岸。
韩戈盯着我:你刚才叫他两次?
我:一次。
宋知棠:你叫的是全名,刚才他自己回应了一次。
我看向水池。
水面浮出一张纸。
纸上的名字只有三个。
许衡,裴骁,顾行川。
【第三章】
第三个任务在一栋还没有交付的写字楼。
电梯停在二十七层,门缝里不断渗出血水。
韩戈盯着我:这次是谁?
我说:我的前老板,郑岳。
韩戈抬起铁棍:他也欠你钱?
我:他欠我工资,还把事故责任推给我。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郑岳的脸被电梯门切成三段,双手分别卡在左右门缝,胸口挂着一块工牌。
工牌上写着,安全负责人。
郑岳:许砺,你终于来了。
我:你的工资结了吗?
郑岳:你害死了六个人,还敢提工资?
电梯门猛地合拢。
宋知棠一脚踹开门缝,短刃插入轨道。
我抓住扶手,身体被电梯拖向井道。
韩戈拽住我的腰带,另一只手砸碎控制箱。
火花炸开,电梯突然下坠。
我和郑岳同时撞在地板上。
郑岳的嘴从胸口裂开,里面挤出六张人脸。
其中一张,是我曾经带过的实习生。
实习生:许哥,你为什么不签字?
郑岳:签了,大家都有奖金。不签,死的人就全算在你头上。
我从口袋里取出旧手机。
里面保存着事故当天的录音。
我按下播放键。
郑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郑岳:把消防通道封了,仓库今晚要进货。出了问题让许砺签字,他没有背景。
电梯里的六张脸同时转向郑岳。
郑岳:这是剪辑的!
我:录音有原始时间,文件在公司服务器。你自己报的警,也在里面。
郑岳冲过来,电梯四面墙伸出手臂。
我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属。
郑岳:你以为死了就能说实话?裴副局给过我命令,旧案全部改成失踪,所有尸体不得登记。
宋知棠的刀尖压在他眉心:谁下的命令?
郑岳:裴骁。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电梯里所有灯同时熄灭。
我叫出他的名字:郑岳。
他胸口的六张脸停了。
郑岳跪在地上,工牌从脖子上断开。
他从身体里拽出一张发黄的名单,塞进我手里。
郑岳:你父亲查到这份名单后,被带进了地下档案库。
我:谁带的?
郑岳:顾行川。
黑暗里传来一阵掌声。
裴骁从电梯顶板上落下来,皮鞋踩碎郑岳的手指。
他穿着除妖局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副局长的徽章。
裴骁:死人说的话也能信?
我:那活人说的话呢?
裴骁看向我:你刚入职三天,已经放走两个妖物,毁掉一处证据现场。许砺,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知道。有人急了。
裴骁一脚踢向我的膝盖。
韩戈挡在我面前,铁棍横扫。
裴骁抬手,五根黑钉从墙里射出,钉穿铁棍,把韩戈压在电梯门上。
宋知棠刚要出刀,裴骁已经贴近她的肩膀。
裴骁:宋知棠,别陪他一起送死。
宋知棠:你知道我的名字?
裴骁:我知道局里每个人的档案。
我看着他手里的黑钉。
和杜娟胸口那根,一模一样。
裴骁转身离开。
裴骁:明天上午九点,去审查室解释。解释不清,就把你和那些旧识一起烧掉。
电梯门重新合上。
我摊开郑岳交给我的名单。
十九个名字,全是我认识的人。
名单最后一行写着许衡。
最下面盖着两个印章。
黑章,顾行川。
白章,裴骁。
这一次,我想起了父亲失踪前的最后一天。
他站在家门口,把一只旧本子塞进我怀里。
父亲说,别信盖白章的人。
我当时没有听清。
现在,我听清了。
【第四章】
审查前夜,我被派去北区医院。
顾行川说那里有一只借脸妖,已经连续换了八张脸。
我问他:你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我找到什么?
顾行川:我只是给你任务。
我:你的白章呢?
他没有回答。
医院三楼没有开灯。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手里提着一盏旧手术灯。
她的脸光滑,没有鼻子,没有眼睛,只有一条缝。
她转身时,脸上裂出五张纸脸。
其中一张,是方妍。
我曾经交往过三年的女人。
她在我最穷的时候陪过我,也在我父亲失踪后突然离开。
最后一次见面,她把一枚戒指放在桌上。
方妍: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查什么案子?
说完她坐上别人的车,离开了城南。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厌倦了。
纸脸妖扑过来,五张脸同时张嘴。
方妍:你看,你现在还是一无所有。
我侧身躲过手术刀,刀尖割开墙皮。
我喊她:方妍。
借脸妖停了半息。
我又喊:方妍!
她的五张脸同时扭曲,手术灯砸向我的头顶。
宋知棠把我推开,肩膀被灯架穿透。
我拽住方妍的手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方妍:因为你父亲让我看着你。
她的声音从五张脸里一起传出。
我:看着我被你甩掉?
方妍:看着你活着。
她抬手撕掉自己脸上的纸。
纸后面是一张苍白的脸,右眼被黑钉封住。
方妍:六年前,我查到地下档案库。裴骁抓了我弟弟,逼我把证据交出去。我答应跟他合作,才能保住你。
我:所以你离开我?
方妍:你父亲死前说,只有你不在局里,裴骁才不会杀你。
我盯着她:我父亲已经死了?
方妍没有回答。
她身后的病房门突然打开。
一排被缝住嘴的尸体从里面走出来。
方妍把一枚铜牌塞进我掌心。
方妍:这是档案库的钥匙。别去找顾行川,他也不干净。
我:你呢?
方妍: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推开我,独自迎向那排尸体。
我刚要抓住她,宋知棠却拦住我。
宋知棠:她在给我们争时间。
方妍的手指插进第一具尸体的胸膛,扯出一团黑线。
她抬头看我:许砺,别再叫我名字。
我:为什么?
方妍:你叫得越多,忘得越快。等你忘了我,就没人记得我曾经活过。
病房里的黑线缠住她的脚踝。
我咬住牙,没有开口。
宋知棠拉着我冲进消防楼梯。
身后传来方妍的喊声。
方妍:你父亲让我告诉你,别信拿白章的人,也别信拿黑章的人。
我回头。
方妍被一片纸脸吞没。
手里的铜牌硌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宋知棠:你为什么不叫她?
我:她不想让我忘记她。
宋知棠低头看了我一眼。
宋知棠:你还记得她第一次送你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
答案已经到了舌尖,却没有声音。
我忘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走进审查室。
长桌两侧坐着十一个人。
裴骁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那枚黑色证件。
顾行川坐在他旁边,手指压着一份处分报告。
裴骁:许砺,入职四天,私自放走两只妖,破坏三处现场,袭击上级。你承认吗?
我:不承认。
裴骁:证据呢?
我把郑岳的名单摔在桌上。
我:十九名异常死亡者,记录全部被改成失踪。黑钉来自你,名单来自郑岳。你还要什么?
裴骁拿起名单,扫了一眼。
裴骁:一张死人写的纸,也能当证据?
我:那你紧张什么?
他把名单撕成两半。
裴骁:我紧张的是,局里招了一个喜欢和鬼聊天的疯子。
屏幕突然亮起。
监控画面里,我在影院和杜娟说话,在污水厂和周崇说话,在电梯里叫郑岳的名字。
画面被剪掉了前半段,只剩三只鬼怪朝我扑来,而我站在它们身边没有动手。
审查室里有人拍桌。
队员甲:他确实和妖物有联系。
队员乙:这种人不能留在外勤组。
裴骁:按照第三条例,通鬼者可以直接拘禁。
我看向顾行川:你也同意?
顾行川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笑了一下:看来周崇没说错。
裴骁抬手,黑钉从桌下射出。
我侧身避开第一根,第二根擦过肩膀,第三根钉入椅背。
审查室里的白灯同时爆裂。
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裴骁:既然你不肯认罪,那就让你认识一下真正的证据。
门被撞开,六具缝脸尸体冲进来。
有人尖叫,有人拔刀。
我抓起桌上的扩音器:杜娟!
第一具尸体停住。
我:周崇!
第二具尸体跪倒。
我:郑岳!
第三具尸体撞在墙上,胸口的黑线断开。
审查室里一片死寂。
裴骁的脸抽了一下。
裴骁:杀了他!
六具尸体同时撞向他。
裴骁捏碎手里的白章,黑钉从地面窜出,贯穿三具尸体的脑袋。
它们倒在地上,黑水流满地砖。
裴骁:看见了吗?它们没有人性。只有我能控制它们。
我盯着他的手:你不是在除妖,你在养妖。
裴骁冲到我面前,一拳砸在我的腹部。
我弯下腰,胃里涌上一股酸水。
他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按向桌角。
裴骁: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说。然后他进了档案库,再也没有出来。
顾行川突然起身,挡在我们之间。
顾行川:够了。
裴骁:你还想保他?
顾行川:他是记名人,不是妖。
裴骁:你配提这三个字?
黑钉贯穿顾行川的胸口。
顾行川没有倒下,反手把一把钥匙塞给我。
顾行川:地下七层,档案库。你父亲留了东西给你。
我接住钥匙。
顾行川:别救我,先救那些名字。
裴骁拔出黑钉,顾行川摔倒在地。
我拽住宋知棠,撞开侧门,沿着楼梯往下跑。
身后传来裴骁的声音。
裴骁:许砺,你救不了他们。你每叫一个名字,就会少一段记忆。等你走到最后,你连自己是谁都不会知道。
我停在楼梯转角。
宋知棠拽住我的袖口:别回头。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
我:那就把我的名字写下来。
宋知棠:写给谁看?
我:写给所有还活着的人。
【第六章】
地下七层没有电梯。
楼梯一路向下,墙面挂满了铁牌。
每块铁牌上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出生年月,没有死亡日期。
有些牌子被黑线缠住,有些牌子已经被刮空。
我看见杜娟的名字,周崇的名字,郑岳的名字。
也看见了方妍。
宋知棠握紧手电:这里到底登记了多少人?
我:所有被抹掉的人。
档案库的铁门有三层。
顾行川的钥匙只能打开第一层,第二层需要黑铁钥匙,第三层没有锁。
门上刻着一句话。
记住名字,才有资格送他们离开。
我把两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
铁门向内滑开。
里面没有档案柜,只有一口深井。
井边坐着一个灰白色的人。
他的手腕被登记绳绑在铁柱上,面前摞着厚厚的名册。
我走了三步,停下。
父亲抬头看我。
许衡:长这么高了。
我没有说话。
许衡:你小时候总说,等我回来,要让我赔你一辆自行车。
我:你欠我的不是自行车。
许衡:是十五年的解释。
他低头翻开名册。
许衡:裴骁最初只是想让局里获得资源。他的弟弟死在一次旧灾害里,官方没有登记,家属连尸体都没拿到。他认定只要制造足够大的灾害,所有人就会承认妖物存在。
我:所以他拿活人喂给妖物?
许衡:后来他发现,恐惧能换来权力,名字能换来控制。他不再想救人,只想让整座城听他下令。
井底传出低沉的喘息。
许衡:这口无名井收着被抹掉的魂。没有名字,它们不会消失,只会越积越凶。
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许衡:我当年封住了井口,也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门上。只要我还在,井里的东西就出不去。
我:那我带你走。
许衡:你走不了。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骁带着十几名黑衣人走进来,手里全是黑钉。
裴骁:父子见面,确实该有点温情。可惜时间不够。
我挡在父亲面前。
裴骁:许砺,把名册交出来。我让你父亲少受几根钉子。
许衡:别给他。
裴骁抬手,黑钉钉入许衡的肩膀。
我往前冲,宋知棠拉住我。
宋知棠:门后还有东西。
我回头,看见第三层铁门上浮出一行血字。
所有名字归还,井门自开。
我翻开名册,第一页就是杜娟。
我叫她:杜娟。
井底响起一声哭泣。
第二页是周崇。
我叫他:周崇。
井底的水面开始上涨。
许衡盯着我:你会忘记他们,也会忘记我。
我:我能记住多久?
许衡:叫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你会连自己的名字也认不出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许衡。
我手指停住。
父亲看着我:先救他们。
我叫出他的名字:许衡。
绳索全部崩断。
父亲的身体向后倒去,胸口露出一片空洞。
井底的水猛地冲上来,父亲用双手按住井口。
许衡:许砺,别回头。
我:我还没问完。
许衡:活人有活人的路,死人有死人的路。
黑水越过他的肩膀。
我把名册塞进怀里,拉着宋知棠冲出档案库。
铁门在身后闭合。
最后一刻,我听见父亲喊我。
许衡:别把自己交给任何一枚印章。
楼梯尽头传来整座城市的警报声。
裴骁启动了无名井。
【第七章】
凌晨四点,城南所有路灯同时熄灭。
黑色雾气从下水道涌出,沿着街道爬进居民楼。
电视、广播、手机全部只剩一个声音。
裴骁:异常灾害已经失控。想活下去,就听从除妖局指挥。所有记名员立刻向总部集合。
韩戈从地上爬起来,肩膀还在流血。
韩戈:他说得倒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乔禾抱着电脑跑进来。
乔禾:城里出现一百零八处异常点,名单上的人全部醒了。
我:先去最近的地方。
宋知棠:你叫一个名字,就会失去一段记忆。
我:不叫,他们会变成真正的妖。
第一个地点是小学操场。
一个穿旧校服的高大身影站在升旗台上,手里攥着一串粉笔。
我认出他是杜娟的哥哥杜平,小时候给我们代过体育课。
杜平:迟到的人,跑十圈。
操场上的孩子哭成一片。
韩戈挥棍冲上去,被杜平一脚踢进沙坑。
我喊:杜平!
他停住。
我:你当年说过,跑步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让人活着离开危险。
杜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喊:杜平!
黑线从他脖子上脱落。
他跪在升旗台边,把粉笔放下。
杜平:我妹妹呢?
我没有回答。
他身体里的黑水流干,化成一缕白烟。
我转身时,忘了自己小学在哪个班。
乔禾把这个变化记在本子上。
乔禾:我替你记。
第二处是旧商场。
郑岳变成了三十层高的电梯妖,所有电梯门同时打开,里面全是黑水。
我站在大厅中央:郑岳!
电梯门齐齐停住。
我:你欠我四个月工资,两万八千六百元。
电梯里传出郑岳的声音:你还记着?
我:记得。
郑岳:你马上就会忘。
我:那就让别人记。
宋知棠打开扩音器,把郑岳的录音放遍商场。
被困的人拿出手机,开始拍摄。
郑岳的每一扇电梯门都开始震动。
他嘶吼:我只是听命行事!
我:你可以拒绝。
郑岳:裴骁会杀我!
我:所以你把六个人推出来替你死?
电梯门全部闭合。
郑岳的声音消失了。
我的脑子里又空了一块。
我忘了那家公司门口的路。
韩戈把手搭在我肩上:你还记得我们是谁吗?
我:你是欠我一顿饭的人。
韩戈:那就行。
乔禾翻开记录本:宋知棠呢?
我看向她。
宋知棠没有说话,只把名字写在我手背上。
她用力很重,笔尖划破皮肤。
宋知棠:记不住就看这里。
我们一路赶往市中心。
名单上的旧识在街道、桥下、医院和学校出现。
有的是水鬼,有的是缝脸妖,有的是没有五官的行尸。
我每叫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个黑钉从他们身体里掉下来。
也有些名字叫完后,他们仍然无法恢复。
那些名字早已被裴骁撕碎,连亲属都找不到。
我让乔禾把残缺档案发到每个公共频道。
让所有人帮忙辨认。
一位老太太在直播里认出自己的儿子。
她喊出儿子的乳名,屏幕另一端的黑影当场跪下。
一个中年男人认出十年前失踪的妹妹,声音发抖,却一遍遍叫她回家。
黑雾开始后退。
裴骁的广播突然切入。
裴骁:许砺,你以为叫出几个名字就能改变结局?你父亲已经死了,你救不了任何人。
我拿起扩音器:你错了。
裴骁:错在哪里?
我:死去的人不需要你批准才能被记住。
市中心上空传来一声巨响。
黑色高塔从除妖局总部拔地而起。
所有被抹去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塔身。
第一行,是许衡。
第二行,是方妍。
我握紧名册,走向总部。
【第八章】
总部外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举着亲属的照片,有人拿着旧户口本,有人跪在地上念失踪者的名字。
裴骁把整座总部变成了黑色的堡垒。
大门前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人脸,只有不断变化的空白。
宋知棠:那是无名相。被它照到,别人会忘掉你。
我:你记得我吗?
宋知棠:许砺。
我:再说一遍。
宋知棠:许砺。
我:继续。
她咬着牙:许砺,二十八岁,南城人,欠公司两万八千六百元,欠韩戈一顿饭,欠我一次解释。
我:我欠你什么解释?
宋知棠:等你活下来再说。
镜面突然裂开。
无数张没有五官的脸从门后涌出。
韩戈举起铁棍挡住第一波冲击,骨头在撞击声里发出脆响。
韩戈:你们先进去!
乔禾:你一个人挡不住。
韩戈:我知道,所以才让你们快点。
我翻开名册,大声喊出第一个名字。
门外的人群跟着我一起喊。
杜娟!
黑脸停住。
第二个名字。
周崇!
人群中有人跟着喊。
第三个名字。
郑岳!
街道两旁的窗户同时亮起。
那些曾经沉默的人,把自己记得的名字全部喊了出来。
无名相开始后退。
裴骁的声音从总部深处传来。
裴骁:你们会后悔的!记住死人,只会把灾祸留在活人身边!
我:你怕的不是灾祸。
裴骁:你知道什么?
我:我怕有人记得你做过什么。
黑门轰然打开。
裴骁站在门后,身上插满黑钉。
他的脸不断变成杜娟、周崇、郑岳、方妍,最后变成我父亲。
许衡的脸看着我:许砺,回家。
我停住脚步。
那张脸和父亲离开时一模一样。
裴骁用父亲的声音开口: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回来吗?因为你母亲早就不要我了,因为你只是我失败人生里留下的麻烦。
宋知棠抓住我的手腕:别听。
我盯着那张脸:你不是他。
许衡的脸笑了:你连他的声音都忘了,还敢说不是?
我没有动。
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
我记不起父亲的声音。
也记不起方妍第一次送我的东西。
连杜娟借走那枚硬币的场景,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日期。
裴骁抬手,黑钉从地面刺出。
我侧身躲开,身后的宋知棠被黑钉划伤手臂。
我喊:许衡!
无名相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又喊:方妍!
一张纸脸从裴骁身上脱落。
我继续喊:杜娟!周崇!郑岳!杜平!
每喊一个名字,黑塔便裂开一道缝。
人群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
裴骁捂住耳朵:闭嘴!
我:你不是最喜欢让全城听你的命令吗?
裴骁:我是在救他们!
我:你救的人,为什么都被你钉进井里?
裴骁:没有牺牲,哪来的秩序?
我:那你先牺牲自己。
我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许衡两个字下方,还有一个空白。
那是我的位置。
【第九章】
我走进总部大厅。
身后的人群没有散去,所有声音隔着黑门传进来。
名字一声接一声,压住了无名井的喘息。
裴骁站在中央,身上的黑钉全部弹出,皮肤下钻出一层没有五官的黑膜。
裴骁:你以为让别人喊几声,就能赢我?
我:我不知道。
裴骁:你终于承认了。
我:但我知道你已经输了。
他冲过来,拳头砸碎地砖。
我翻身避开,掌心被碎石割开。
裴骁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撞向墙壁。
裴骁:你父亲当年和你一样,觉得记住名字就能救人。他记住了三千七百二十六个名字,最后还不是坐在井边,连自己的脸都没有。
我抬膝撞向他腹部。
裴骁退了半步。
我:至少他没有拿活人填井。
裴骁:你根本不懂。没有那口井,城里的人早就死光了。是我把那些怪物关在那里,是我让所有人拥有安稳的日子。
宋知棠在后方喊:你把安稳卖给了谁?
裴骁转头看她。
宋知棠:那些失踪者的家属还在门外。你拿他们的名字换预算,拿他们的尸体换职位。你不是在救人,你只是在等所有人跪下喊你长官。
裴骁的手指狠狠扣进墙里。
裴骁:我有错吗?我弟弟死的时候,没人承认有妖。没人给我解释,也没人给我钱。我只能自己造出一个让他们无法忽视的灾难。
我:你弟弟的死是你的伤口,不是你杀人的通行证。
裴骁的脸彻底裂开。
无名相覆盖全身,黑膜中伸出十几条手臂。
我被第一条手臂砸中,胸口发闷,耳朵里全是嗡鸣。
第二条手臂抓住我的脚,拖着我撞向井口。
井底浮出父亲的脸。
许衡:许砺,叫我的名字。
我:你会消失。
许衡:我本来就死了。
我喊:许衡!
父亲的脸碎成白光。
裴骁发出一声怒吼,黑膜被撕开一道缝。
我继续喊:方妍!
总部外传来宋知棠的声音:方妍!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方妍!
黑塔上属于方妍的名字亮了起来。
一道穿白大褂的身影从黑膜里走出,右眼的黑钉已经消失。
方妍看着我:你还记得我吗?
我张嘴,却答不上来。
方妍伸手按住我的胸口:那就记住现在。
她把一枚旧发卡放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着发卡。
记忆没有回来,但手指认出了它。
方妍: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把最后一枚硬币给了我。
我:那是我的房租钱。
方妍:你还是记得。
我:我只记得你欠我钱。
她笑了一下,转身抓住裴骁的黑膜。
方妍:现在叫他的名字。
我翻到名册最后一页。
裴骁!
裴骁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捂住脸:不许叫!
我:裴骁!
门外所有人一起喊:裴骁!
黑膜从他身上脱落。
一个男人跪在井口,双手死死抓住地面,指甲全部翻裂。
裴骁:我是在救人,我没有错,我只是想让他们听见!
我走到他面前:他们听见了。
裴骁抬起头,嘴唇不断发抖。
裴骁:你不能杀我。只有我知道怎么关井。
我把名册放进井口。
我:关井的方法,从来不是杀人。
乔禾冲进大厅,把一沓复印文件摔在地上。
乔禾:所有原始档案已经同步到公共平台,裴骁的指令、付款记录、黑钉来源,全在里面。
韩戈扶着墙走进来:外面的人也知道了。
宋知棠:你再也删不掉这些名字。
裴骁突然扑向名册。
方妍挡在他面前。
裴骁的手穿过她的身体,抓了个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身体开始变透明。
我:方妍。
她抬头:别再叫了。
我:我怕忘了你。
方妍:那就让别人替你记。
她化成一缕白烟,钻进名册。
无名井缓缓合拢。
裴骁被黑线缠住四肢,拖向井底。
他还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一遍比一遍低。
最后,整座大厅只剩下人群的喊声。
裴骁。
裴骁。
裴骁。
他的名字没有消失。
这一次,它会被写进审判记录里。
【第十章】
三个月后,城南异常事务处理局换了牌子。
白章被拆掉,黑章被封存。
地下七层改成了名字档案馆,门口立着一面石墙,石墙上刻满了一千九百三十七个名字。
顾行川没有死,但胸口留下了一个无法愈合的洞。
他在审判中交代了所有旧案,最后被判入狱。
韩戈成了行动组队长,第一条规矩就是不准独自冲进妖群。
他自己每天违反三次。
乔禾负责给我整理记忆本。
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许砺,二十八岁,城南人,前消防安全员,现任外勤记名员。
第二页写着我的债务。
欠韩戈一顿饭,欠宋知棠一次解释,欠杜娟一枚旧硬币,欠周崇两个月押金。
我问乔禾:为什么周崇也算?
乔禾:他说你还没还清。
我:他已经死了。
乔禾:他说阴间也收利息。
我把本子合上,走到石墙前。
杜娟的名字在第一排。
周崇在第二排。
郑岳在第三排。
方妍在最中间。
她没有留下完整的生辰,只留下一句话。
她曾经来过。
宋知棠站在我身后:你还记得她吗?
我摸着口袋里的旧发卡。
我:记得她把最后一枚硬币拿走了。
宋知棠:还有呢?
我:她欠我一顿饭。
宋知棠:你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记账?
我:我对活人也记账。
她低头翻开我的记忆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如果许砺忘了自己是谁,就告诉他,他救过很多人。
我看着那行字,问她:你为什么写这个?
宋知棠:以防万一。
门外突然响起电话铃声。
韩戈接起来,脸色变了。
韩戈:旧城区又出现一只鬼,说自己是周崇派来的。
我:来讨押金?
韩戈:说还带了利息。
我拿起黑证件,推开办公室的门。
楼道里,新的实习生们排成一排,手里抱着厚厚的档案。
我把记忆本塞进宋知棠手里。
我:走吧。
宋知棠:这次任务叫什么?
我:先问他欠不欠钱。
石墙上的名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没有人再被抹掉。
没有人再需要靠一枚印章证明自己来过。
我走下台阶时,口袋里的旧发卡碰到钥匙,发出一声轻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档案馆。
有些人已经离开了。
有些人还在记忆里。
而我会继续替他们叫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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