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凶器喊我救命时,所有人都认定我是凶手。
他们不知道,我能听见物品说话。
一把门闩替我洗清嫌疑,一台收音机揭开父亲的死因。
后来,首富捧着股权书求我闭嘴。
我按住了他面前的桌子。
别急,它还没说完。
【第一章】
师父的血流到了我的鞋底。
我跪在地上,双手压着他胸口,指缝怎么都合不拢。
门口有人举起手机。
许承业指着我喊:拍清楚!杀人的就是他!
我抬头。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其中一个扑过来,把我的脸按在水泥地上。
血腥味钻进鼻孔。
我咬着牙说:叫救护车!他还有气!
许承业抬脚,将师父手边的布包踢远。
还演?宋师傅发现你偷东西,你就下死手?
保安拧住我的手腕。
手机镜头凑到眼前。
有人认出了我。
程砚?八年前那个纵火犯的儿子?
怪不得。爹偷公司的东西,儿子偷师父的东西。
我挣了一下,后脑又挨了一掌。
许承业蹲下来,手指挑起我的工牌。
十八岁,胆子不小。
他把工牌扔进血里。
你爸没教你,穷人伸错手,是要剁的?
我盯着他。
他嘴角往上抬。
下一秒,卷帘门外响起警笛。
按住我的保安松了半分。
我撑住门边那根铁闩,想爬起来,耳边忽然挤进一个声音。
手又湿了。
前头那个也满手是血。
我没动。
铁闩还在絮叨。
他走后门,把我推回来的。推了三次,没推进去。卡住我的那张小黑片,还掉到水槽底下了。
我把五指收紧。
谁?
铁闩抱怨:穿皮鞋的。手腕上叮当响,嘴里一直说,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太阳穴开始跳。
第三十下心跳前,我松开手。
警察已经进门。
为首的男人蹲到师父身边,探了颈侧,抬手叫医护人员。
许承业先开口:郑队,我接到宋师傅电话,说有人偷货。赶过来就看见这小子拿刀——
你看见我拿刀了?
我打断他。
许承业转头。
不然你手上是什么?
救人的血。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郑队,他说自己从正门进来。请你查后门,水槽底下有一张存储卡。
许承业的手停在半空。
只有一下。
随后,他把手插进口袋。
你杀完人,还提前藏了证据?
我没看他。
后门内侧有血,门闩卡槽有新划痕。师父装过监控,主机在柜子里。卡是不是从里面拔出来的,查一下就知道。
郑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铁闩,又让同事拦住所有人。
别碰任何东西。
一个戴手套的警察绕过水槽,用手电照进去。
金属镊子伸进去,再出来时,夹着一张沾水的黑色存储卡。
许承业插在口袋里的手,缓缓抽了出来。
我看见他的腕表。
钢带撞在袖扣上,叮的一声。
郑队问:你叫什么?
程砚。
为什么来这里?
师父让我四点来拿东西。我四点零七分到,门没锁,他已经倒在地上。
许承业说:当然随你怎么编。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接到电话才来的吗?几点接的?
三点五十。
师父的手机呢?
许承业指了指桌面。
就在那儿。
我点头。
好。查通话,查我一路走过来的监控,也查你的。
医护人员抬起担架。
白布盖过师父的脸。
我往前迈了一步,被警察拦住。
白布下,那只惯常敲我脑壳的手露在外面。
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昨天他还拿那只手把我推出门。
说十八岁的人了,别总蹭他一碗面。
现在,他连一声骂都说不出来。
我咬住舌尖,直到嘴里泛出铁味。
郑队把我带上车。
许承业站在车外,对着镜头说:大家放心,许家不会放过杀人凶手。
我隔着车窗看他。
他抬起腕表,冲我晃了一下。
手机在这时振动。
是我妈。
警察确认后,让我接了电话。
她开口就问:你今天听了几个?
一个。
别逞能。一天最多听三件,每件三十下心跳。听第三件,耳朵会堵。第四件不许碰。
妈——
你被电打醒的这毛病,我十七岁摔下楼梯时也有。你外婆留下的本子,我给你放枕头底下了。
她喘了一口气。
东西只知道自己见过、碰过的事。它们会认错人,也会说错时间。不能拿它们一句话去赌命。
车外,许承业笑着接受拍摄。
我看着他腕上的表。
知道了。
我会用活人的证据,替死人开口。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郑队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程砚,你可以回去了。
我没碰杯子。
师父什么时候死的?
死亡时间需要结合尸检判断。目前能确认的是,市场监控拍到你四点零六分从南口进来。存储卡里恢复出一段画面,三点三十二分,宋海生已经遭到袭击。
谁动的手?
对方戴着头盔。案件细节不能告诉你。
他停了停。
许承业承认没看见你持刀。他说当时太急,判断错了。
我抬眼。
网上那些视频呢?
我们会发布必要的澄清。你也可以依法追究造谣者。
郑队把手机还给我。
屏幕刚亮,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上顶。
房东让我搬走。
打零工的店主说,工资不要了,以后别来。
许承业昨晚发的视频有十几万次播放。
标题里,纵火犯的儿子几个字被涂成了红色。
我把视频存下来。
一条都没删。
走出门时,我妈坐在台阶边。
她的工作服没换,袖口结着洗洁精留下的白痕。
看见我,她先握我的手腕,再翻过来看掌心。
伤哪儿了?
没有。
骗人。袖子都磨破了。
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包子。
我接过去,指尖碰到她左耳后面的助听器。
这也是听东西听坏的?
她把我的手拉开。
年轻时不信邪,一天连着听了七件。后来左边就没声音了。
每天三件,多一句都别贪。
我点头。
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宋师傅呢?
我没说话。
她手里的塑料袋慢慢垂下去。
走吧。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把另一个包子放回袋里。
他爱吃这个馅。
我们去殡仪馆的路上,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我是沈知微。宋海生昨天托我给你送一台收音机。他说,你过完十八岁生日,该拿回你爸的东西了。
我站住。
我爸的?
是。你方便来一趟吗?东西已经给警方检查过,郑警官知道。
沈知微在古玩城做文物修复。
她工作台上摆着一台蒙着红布的旧收音机。
我掀开布。
旋钮上有一道豁口。
小时候,我爸抱着我修过它。我拿钳子用力过头,磕掉了一块。
沈知微递来一张纸。
宋师傅写的交接单。我和他合作多年,他怕自己忘事,昨天非要当着我的面写。
纸上只有两句话。
交给程砚。
别让许家的人知道。
我把掌心贴在收音机外壳上。
一个干哑的声音钻进耳朵。
老宋又哭。他每次喝酒都哭。
昨天没喝,也哭。
我问:他说什么?
收音机学着师父的口气。
守义,我对不起你。你儿子长大了,我不能再给姓许的当狗了。
我的指节扣住了木壳。
程守义。
我爸的名字。
收音机继续说。
他把一张薄片塞进我肚子里,转了四颗螺丝。左下那颗滑牙,他骂了两句。
我松开手。
沈知微看着我:怎么了?
借把螺丝刀。
她没递。
你脸色不对。我先给郑警官打电话,涉及案子的东西,不能自己拆。
半小时后,郑队赶到。
在记录镜头下,沈知微卸开后盖。
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底片,以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纸上的字挤成一团。
有几处被水洇开。
郑队戴着手套,将纸铺平。
我看见了第一行。
八年前,关于程守义盗窃原料后纵火的证言,是我作的伪证。
我伸手撑住桌沿。
沈知微想扶我,手抬起来,又停住。
屋里只剩拆下来的螺丝在托盘里滚动。
一圈。
又一圈。
我盯着那行字。
我爸死后,师父每年都给我买一双鞋。
我妈被人堵在菜市场骂,他拎着扳手去赶人。
我以为全城只有他肯护着我们。
原来,把我们推下去的人里,也有他。
郑队往下读。
许崇山以我女儿的医疗债务及我参与虚开发票的证据相逼。我收了钱,签了字。程守义并未盗窃,他是回仓库救人的。
纸的最后,师父留下了一句话。
阿砚,别原谅我。去找三号仓的地磅,我把能留下的,都留在那里了。
【第三章】
郑队收起那封信。
你父亲当年的案子,我会依法上报核查。宋海生这封自述是线索,还要有其他证据印证。
我问:三号仓还能进去吗?
沈知微拿起手机。
许氏老厂区?那里今天清场,明天拆除。我早上经过,看见施工牌了。
郑队当即拨出电话。
我盯着桌上那张底片。
照片洗出来时,里面只有一辆停在地磅上的货车。
车尾篷布没盖严,露出半截机器。
我认得那台机器。
我爸造的旧料分选机。
他死后,许崇山靠这套设备起家,接连开了四家再生资源厂。
对外介绍里,我爸只是个偷料的仓管。
我伸出手,碰到装底片的透明袋,又收了回来。
隔着袋子,什么也听不见。
郑队问:你认识照片里的东西?
我把机器说了。
沈知微放大照片,指着货车右下角。
这个编号,可能能查到运输记录。
郑队看了一眼我。
你先回家。我们去仓库。
我没有争。
走出修复室,我打开手机。
许承业的直播还在继续。
他坐在公司的展示厅里,面前摆着茶。
有人问我被释放的事。
他端起杯子。
放了,不代表没问题。宋师傅是我们家的老员工,我们一定追到底。
又有人问,我爸是不是冤枉的。
许承业笑出声。
一个小偷生的儿子,靠死人翻案?他要真能证明,我给他磕头。
我点了录屏。
直播画面里,他的父亲许崇山走了进来。
许承业放下茶杯,连腰都直了。
许崇山看着镜头。
年轻人走错路不可怕,怕的是不认错。程家如果生活困难,可以来公司,我们有帮扶渠道。
我把录屏保存。
然后给直播间发了一句话。
钱留着赔。头也留着,别到时候不认。
不到一分钟,许承业的电话打过来。
小杂种,你觉得警察放了你,就真能跟许家叫板?
我按下录音。
刚才不是还要帮扶我?
给你脸才叫帮扶。
他压低声音。
宋海生教了你几年,你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他当年靠谁吃饭,你不知道吧?
我捏紧手机。
你知道?
许承业停了一下。
我爸养的狗多了,你算老几。
他挂断电话。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把录音发给郑队。
公交车到站,我没上。
我转身去了老厂区外面。
警戒线已经拉起。
施工负责人在门口打电话,许家的保安站成一排。
郑队看见我,抬手让我留在外面。
十分钟后,一个警察从仓库里出来。
手里拎着被割断的电缆。
地磅控制柜被换过了。原来的不在。
许崇山就在这时赶到。
他看见我,脚步没有停。
程砚,听说你对你父亲的事有意见。
我没接话。
他站在警戒线另一侧,整理了一下袖口。
死人留下几句酒话,你就信了?宋海生这些年跟我借了不少钱。人到了还不上的时候,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我问:地磅控制柜呢?
报废了。
什么时候?
他看向施工负责人。
负责人擦了一把汗。
上周。
许崇山又看回我。
八年了。该烂的早烂了。你爸留下的那点东西,撑不起你这辈子。
我把视线挪到他身后的废料堆。
一截刷着黄漆的铁壳露在外面。
上面有三道焊疤。
我爸教我认过。
他说自己焊的东西,收尾总会多压半圈。
我抬手指过去。
郑队,那个柜子,请你们看看。
许崇山侧过头。
脸上的纹路,一点点绷住了。
我终于对他开口。
烂没烂,你说了不算。
【第四章】
控制柜被抬出来时,里面已经空了。
线路板没了。
铜线没了。
只剩一层油泥和半截老鼠咬过的绝缘皮。
施工负责人松了一口气。
我都说了,废铁。
许崇山抬起手腕。
郑队,我下午还有会议。如果配合调查需要停工,希望手续齐全。
郑队没有理会他的催促。
技术人员开始拍照。
我站在警戒线外,盯着柜门上的三道焊疤。
地磅的结构,我跟师父修过几十回。
我说:柜门厚度不对。
技术人员抬头。
正常是单层钢板,这扇门边缘鼓了。可能加过夹层。
许崇山的鞋尖往前挪了半寸。
他又停下。
小孩子看过几次修理,就以为自己懂?
郑队看向技术人员。
检查。
切割机响起来。
火星落在水泥地上。
铁锈味被烧热,钻进喉咙。
我的手心全是汗。
一层钢板撬开后,里面露出一只压扁的塑料文件袋。
袋口用了三层胶带。
许崇山的手机响了。
他没接。
文件袋里有几张过磅单,一本小账,以及一份带复写痕迹的设备销售合同。
郑队翻到最后一页,示意同事固定。
我隔着几步,看见签名栏。
程守义。
许崇山。
旁边还有一串手写备注。
技术出资占股三成,另附合伙协议。
许崇山伸手指了指。
当年的废稿。后来早就作废了。
郑队问:正式协议在哪里?
公司档案室。该提供的,我会让法务提供。
那这些过磅单,为什么记载的设备出库时间,比你们当年报失的时间早三天?
许崇山没马上说话。
施工负责人想往旁边走,被警察叫住。
你也留下。
我的手机振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我妈站在洗碗间门口,工作服还没脱。
照片下面写着:她耳朵不好,过马路要小心。
我后背的汗一下凉了。
许崇山隔着警戒线看我。
怎么,家里有事?
我把手机递给郑队。
有人威胁证人家属。
许崇山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郑队看完屏幕,抬头看他。
许先生,请你配合我们核实几个情况。
许崇山的声音沉下去。
你怀疑是我?
我没说是你。
我站到郑队身边,拿回手机。
我说的是,发这条消息的人,得查。
你急什么?
许崇山盯着我。
这次,他没有再提帮扶。
我妈被接到安全的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她先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把那封自述信的内容告诉她。
她坐在床沿,听完很久没说话。
我说:宋海生骗了我们八年。
我妈的手按住膝盖。
他欠你爸的,不能拿给我们几碗饭就抵了。
那他教我的东西呢?
学会的本事,是你的。做过的坏事,是他的。
她把我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别替他赎,也别替他藏。
我点头。
手机在这时亮起。
沈知微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份保险公司的悬赏公告。
三个月前,许氏拍卖行保管的一件私人藏品失窃。
提供有效线索并促成追回,最高奖励一百二十万元。
紧接着,她发来一条语音。
宋师傅死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有人拿一件旧玉,让他做一个能骗过称重检测的空底座。
那件玉,可能根本没丢。
【第五章】
我去找沈知微时,她把修复室的门锁了。
桌上放着一份录音整理稿。
她指了指末尾。
宋师傅说完底座的事,马上改口,说自己喝多了。那天我没当回事。昨夜看见悬赏公告,才对上。
你跟警方说了吗?
说了。原录音也交了。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给我。
失窃的是顾家的玉雕,送到许氏拍卖行预展,标的估值两千四百万。保险公司已经启动理赔审查。
我问:你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让你做。
她打开手机。
许承业发了新视频。
他站在那座空掉的玻璃展柜前,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和师父蹲在展柜边修滑轨。
去年拍的。
许承业对着镜头说:有些人表面修东西,背地里摸清了所有机关。现在师父死了,徒弟又开始敲诈我们家。到底谁在撒谎,大家自己想。
视频下方,我的手机号和住址被人贴了出来。
我往下翻了一屏。
沈知微扣住手机。
别看了。
我把手机抽回来,继续保存证据。
得看。少存一条,他们以后就少认一条。
我给郑队打电话。
想核实展柜的结构,不碰证物,只看现场,行不行?去年轨道是我修的。
郑队让我等通知。
下午,警方联系拍卖行开展补充勘查,让我作为维修人员到场辨认。
许承业也在。
看见我,他把脚从椅子横梁上放下来。
怎么,回来认地方?
我没理他。
展柜不是案件封存物,原失窃现场早已完成勘查。技术人员确认后,让我指出维修部位。
我把手贴上柜底。
心里数着第一下。
玻璃在抱怨。
那个人又来敲我。
每次都敲三下。他说这块玻璃值三万,碰坏了要人赔。
谁拿走了里面的玉?
穿香鞋的。鞋底每次走过来,都有一股冲鼻子的味。
我没顺着问人名。
它不会知道。
玉怎么出去的?
没从我这里出去。他只换了底下那个黑盒子。玉往下一沉,就没了。后来他把我砸碎一块,让人来拍照。
第二十七下。
我松开手,绕到展柜后面。
许承业挡过来。
看够了没有?
我指着底座。
去年我修轨道时,下面有四颗固定螺栓。现在为什么有八颗?
维修过不行?
谁修的?维修单呢?
许承业伸手拽我的衣领。
你来审我?
郑队扣住他的手。
松开。
我低头,瞥见许承业鞋侧沾着一点白粉。
展厅角落放着一瓶喷鞋剂。
味道刺鼻。
我没有说这个。
只对技术人员说:新螺栓的位置,围成了另一个盒体。底座重量也可以和原验收记录对一下。
技术人员拆下装饰板。
里面果然嵌着一层金属夹箱。
许承业立刻开口:防盗加固而已。
技术人员拿工具敲击。
两侧声音一致。
中间空了一截。
郑队让他继续。
盖板刚掀起半边,许承业的手机突然砸在地上。
屏幕碎了。
所有人转头看他。
他弯腰去捡。
手滑。
郑队示意同事把手机保存下来。
夹箱彻底打开。
里面没有玉。
只有一张折起的防潮纸,以及一块压在纸角的蓝色绒布。
许承业直起腰。
我说了,是加固。
他盯着我,嘴角重新抬起来。
找啊。你不是有本事吗?
我看向那块绒布。
右下角,绣着一个金色的承字。
顾家的藏品底座,用的是灰色麻布。
这个承字,我见过。
就在许承业那辆车的头枕上。
【第六章】
许承业说,车里的绒布丢过。
他还说,拍卖行有十几个员工碰过展柜。
郑队没当场反驳,只把每句话记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他这样还抓不了?
郑队看着前方。
抓人不能靠你讨厌他,也不能靠我觉得他有问题。证据要闭合。
那他毁手机呢?
已经依法处理。能恢复的,我们会恢复。
我把额头抵住车窗。
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热。
掌心却一直凉着。
郑队递来一包纸。
擦擦。手抖成这样,刚才还敢跟他顶?
我接过来。
我不顶,他就踩我妈。
郑队没再说话。
车开到路口,他给同事打了一个电话,确认我妈那边的安排。
当天晚上,许家开始反扑。
拍卖行开了员工会议。
三个人站出来,说师父生前欠债,说我曾经询问掌柜密码,说我父亲的合伙股份早已自愿转让。
许崇山拿出了转让协议的复印件。
上面有我爸的签字。
还有指印。
直播里,他把那张纸举到镜头前。
当年程守义拿走转让款,后来又偷东西,这些都有档案。我们顾念旧情,不想把话说绝。
他说到这里,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承业年轻,被激了几句,说话急。我已经训过他了。但不能因为他说错话,就给许家泼脏水。
我妈看着屏幕,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爸不可能签。
为什么?
那时候他右手刚受伤,虎口缝了六针。吃饭都用左手。这个签名一笔连过去,他写不出来。
我立刻把这条线索告诉郑队。
对方问:病历还在吗?
我妈站起来,去翻行李袋。
袋子里只有几件衣服。
她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搬了四次家,可能丢了。
说完,她抬手捶自己的额头。
我怎么把那个丢了。
我攥住她的手。
医院。我们去医院查。
第二天,老医院的病案室只查到一条收费索引。
八年前的纸质档案转存过,具体病历需要按批次找。
工作人员说:至少几天。
我妈嘴唇动了动。
不能快一点?他们在网上说我丈夫卖了股份,说他骗钱……
我把申请表接过来。
按手续办。我们等。
离开医院后,沈知微打来电话。
有个人想见你。是许氏拍卖行的前库管,叫卢成。
卢成约在城西的旧物市场。
他隔着一张摊桌看我,手一直揉着烟盒。
宋师傅的事,我能说一点。但你得保证,不能把我卖了。
我把郑队的名片放在桌上。
我保证不了的,不骗你。你可以直接找警察。
卢成看见名片,起身要走。
我没拦。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不问我多少钱?
你肯来,不只是为了钱。
他的烟盒被捏扁了。
许承业把账全做在我头上了。那件玉的出入库记录,用的是我的账号。昨晚他让我认,说最多坐几年,出来给我两百万。
我问:你拿了多少?
二十万。
那就把二十万也交代。
卢成猛地抬头。
我是来帮你的!
我也没让你替我坐牢。你做过什么,说什么。
他的脸绷了半晌,终于坐下。
那件玉被运走时,装在一个旧工具箱里。箱子昨天被扔到这儿了。我怕出事,偷偷买了回来。
他从脚边拖出工具箱。
我没有打开。
先给郑队打了电话。
在等人时,我扶住箱子的提手。
箱子先骂了一句。
颠死我了。拿完东西就扔,连锁都砸坏了。
我问它:在哪里拿的?
一股消毒水味。有个女人喊,许先生,您的恒温储藏间不能放活物。
箱子顿了顿。
那个男的说,玉又不会喘气。
我抬头。
卢成嘴里的烟掉在桌上。
我问他:许承业是不是租过私人酒窖?有恒温储藏服务的那种。
卢成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怎么知道?
【第七章】
我没有告诉卢成答案。
我把箱子交给警方,说明他提供的运输经过,建议排查许承业租用的恒温储藏场所。
这座城,提供这类服务的地方不多。
警方结合车辆轨迹,很快锁定一家私人酒窖。
仓储登记用的是许承业司机的名字。
在依法搜查前,郑队特意给我打了电话。
你不要过去,也不要发消息刺激他。
我问:能找着吗?
找过才知道。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修复室门口。
沈知微端来一碗面。
吃。
我不饿。
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你师父欠的账还没说清,你父亲的东西还没拿回来。你先把自己饿倒,谁替你跑?
我挑起一筷子面,刚送到嘴边,手机响了。
郑队只说了四个字。
东西找到了。
筷子碰上碗沿。
当的一声。
我低下头,连着吃了几口,汤烫得舌尖发麻。
沈知微没有催我。
等我放下碗,她才把纸巾推过来。
擦脸,不是擦桌子。
我抹了一把眼泪。
没哭。汤熏的。
她把窗户开了。
行,散散热。
追回玉雕的鉴定在两天后进行。
顾家请来的鉴定人、保险公司的调查员都在。
我坐在门边,衣服还是那件洗掉血迹的旧外套。
一名调查员问我:你是宋海生的徒弟?
我点头。
他教过你底座机关?
教过修理,没教过偷。
对方一怔,把笔放下。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该问的问。
鉴定结束,玉雕确认无误。
顾家的老人握住我的手。
这件东西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走之前,说别卖,也别弄丢。我差点就没脸下去见他。
他的手背全是褶,握得很紧。
你要什么?
我说:悬赏按公告走。另有一件事,希望您能帮忙。
你说。
公开说明我没有偷东西。还有,别用顾家的名头替许家压下这件事。
老人看了我几秒。
随后,他转头叫律师。
照他说的办。我们也是受害人,该追的,一项不落。
一百二十万元奖励的审核、签约和税务手续,没有谁替我省掉。
款到账那天,我和我妈站在银行柜台前。
柜员问要不要配置理财。
我妈先问:这钱,来路没问题吧?
柜员看完材料,点头。
合法奖励。
她又问了一遍:不用还?
柜员笑了。
不用。
我妈把存折捂在手心里。
走出银行,她停在路边的小店前,看了很久。
我以为她要买衣服。
她指着玻璃柜里的助听器广告问:好一点的,能不能听清你说话?
我嗓子紧了一下。
能。现在就去赔。
验配师让她戴好设备,我站到隔间外面,按要求说话。
妈。
她转头。
妈。
她又转了一次。
听见了。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别喊了,听见了。
那天下午,我们拿到了医院找出的旧病历。
清创缝合记录上,写得清楚。
程守义,右手虎口撕裂伤,缝合六针。
时间,正好在所谓股权转让协议签署的前一天。
律师看完病历,又看了我保留下来的童年作业本。
作业本后几页,有我爸用左手写的采购清单。
字歪得厉害。
律师合上材料。
可以申请笔迹鉴定,要求对方提交原件。另外,先做财产保全,防止他们转移资产。
我问需要多少费用。
他写出一个数。
我从包里拿出刚办的银行卡。
以前这个数,能把我和我妈堵在门外。
这一次,我把卡放到了他面前。
办。
【第八章】
许家的资产被依法保全后,许承业终于来找我。
不是在公司。
在我租来的小修复铺里。
我刚交完定金,门上的旧胶还没铲干净。
他带着两个保镖进门,扫了一圈。
一百多万,就够你开这种破店?
我没有抬头。
桌上有一只民国时期的铜座钟,客户委托我修复走时。
我用镊子拨正齿轮。
许承业伸手来碰。
我用工具盒挡住。
客户的东西。碰坏照价赔。
他把一份协议拍在桌上。
五百万。撤诉,删除视频,以后别提我爸。
我拿起协议看了一眼。
五百万里面,还包括让我声明宋师傅那封信是假的?
许承业拖开椅子坐下。
人都死了,你替他较什么劲?他也骗过你。
我把协议推回去。
他骗我,我会把他说过的谎摊开。你们害我爸,我就追你们。两件事,不冲突。
许承业笑了一声。
你真觉得会修两块破表,就能吃许家的股份?
那是我爸的。
你爸死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铜座钟震了一下。
我先扶住钟,再抬眼看他。
所以你们觉得,我妈一个聋子,我一个小孩,活该被吞掉?
他喉结滚动。
程砚,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我指向门口。
走。
许承业没动。
我按亮手机。
郑队的电话还没拨出去,他站了起来。
行。等你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别跪着回来。
他走后,沈知微从里间出来。
刚才全录下来了。
我点头。
她看向铜座钟。
你手怎么一直按着这里?
我把掌心移开。
钟刚才说,自己底座下面塞着一张纸,压了几十年,硌得慌。
我今天只听了它这一件。
可这一次,我没急着拆。
先给客户打了电话,说明发现底座可能有夹藏物,请他到场。
客户是个退休教师,赶来时还拎着菜。
拆。里头有什么,都当面看。
夹层里没有金条。
只有一张旧维修单和半张照片。
老人看见照片,手里的菜掉到地上。
他蹲下去捡,捡到一半,又站起来。
这是我父亲。
照片上,一个穿旧式工装的年轻人站在钟表铺门口。
老人用手指摸着照片边缘。
家里的照片全没了。我一直记不清他的脸。
我把照片递给他。
维修费按说好的收。照片是您的。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几下。
后来,老人带来了几位同事。
有人修表,有人修唱机,有人只是来看看,那个上过热搜的少年,到底是不是靠骗人拿的悬赏。
我把报价写在墙上。
能修的,讲清工序。
不能修的,原样退回。
每听一件东西,我就得花掉一天里三次机会中的一次。
不是所有委托都值得用,也不是听到一句话,就能把技术省掉。
沈知微拿着我做的零件,放到放大镜下检查。
差半丝。重磨。
我拿回来。
行。
她看着我沾满油污的袖子。
现在有钱了,还肯磨这个?
钱不是手艺。许家可以堵我的路,不能让我的手也废了。
那天收工,郑队在门口等我。
他没有进来,只叫我把卷帘门锁好。
存储卡修复出了更多内容。宋海生被害前,和许承业发生过争执。
我握住锁。
录到他动手了?
关键角度被遮挡,但录到一句话。
郑队看着我。
宋海生说,三号仓不是最后一份,你爸当年拿走的那个红账本,我知道藏在哪儿。
【第九章】
红账本三个字,让许家开始乱了。
先是卢成接到电话。
有人让他改口,说酒窖里的玉是他偷的,许承业只是替他保管。
卢成当着警察的面,按下免提。
对方报出他孩子的幼儿园。
他握着手机,脸颊一下一下抽动。
等电话挂断,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我全说。钱在哪儿,谁给的,谁让我删记录,我全说。
接着,许氏法务向法院表示,股权转让协议原件因档案浸水,暂时无法提供。
律师把消息告诉我时,我正在给我妈做饭。
锅里的油炸了一声。
我关火。
暂时找不到,还是再也拿不出来?
律师说:让他们向法院解释。现有工商档案、同期签名样本和医院材料,我们已经申请核查。
当晚,许崇山派人送来请帖。
他要在老厂办公楼开一场说明会,邀请原职工和合作方到场。
请帖背后夹着一张纸。
你父亲的事,当面谈。你母亲也可以来。
我把纸交给郑队。
他问我想不想去。
想。
为什么?
八年前,他们当着这些人的面,把我爸的名字踩进泥里。我想听听,这次他们怎么说。
郑队想了几秒。
可以去。不要单独行动,更不要为了逼人说话,拿自己当诱饵。
我点头。
第二天下午,我陪我妈进了老厂办公楼。
她穿着新买的外套,助听器藏在头发后面。
门口一个老职工看见她,先低头,再挪开视线。
我妈听住。
老曹,当年你说我丈夫偷了你们的奖金。
那人张了张嘴。
我也是听人说……
听谁说的?
他看向会议室。
我妈没有再问。
她拉着我的手,走了进去。
许崇山坐在主位。
他身后是一整面荣誉墙。
八年前,我爸的名字被从那面墙上抹掉。
许承业站在他旁边,眼下发青。
许崇山起身。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解决一些误会。
我拉开椅子,让我妈坐下。
别先叫误会。先说那件事。
许崇山的手停了一下。
他拿出一份协议。
公司愿意恢复程守义名下的部分权益,也愿意给予家属补偿。程砚,你父亲如果还在,也不愿看见厂子被折腾垮。
多少权益?
一成。
我爸当年的技术出资,是三成。
公司这些年扩张,他没有再投入——
那就按合法增资和稀释记录算。律师会算,不用你拿一成堵嘴。
许承业往前跨了一步。
你还想要多少?
我看着他。
不属于我的,一分不拿。属于我爸的,一分不少。
许崇山抬手拦住儿子。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支票。
两千万。足够你们母子换个活法。
我没有伸手。
师父胸口那一刀,也是两千万能换的吗?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许承业踢开椅子。
你有证据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播放他当初那段直播。
他要真能证明,我给他磕头。
屏幕里的许承业抬着下巴。
屏幕外,他额头的青筋顶起来。
我说:先把你欠下的这句话记着。
许崇山抬手按住桌沿。
那是一张用了很多年的红木办公桌。
桌角的铜护片,磨掉了一半颜色。
我进门时就认出来了。
旧照片里,这张桌子一直摆在他办公室。
我将手放到桌面。
这是我今天听的第一件。
桌子先哼了一声。
又砸。八年前砸坏我一个抽屉,现在还砸。
我盯着许崇山,心里问它。
红账本在哪里?
它说:红皮的那本?他昨夜还拿出来,问小的为什么非要杀人。
我的指尖压住桌面。
桌子接着学。
小的说,老宋要去自首,要把你的事也抖出去。我不动手,你当年的那场火怎么办?
心跳一声紧过一声。
它继续说。
大的打了他一巴掌,把本子塞进我右边肚子。外头一层,里面还有一层。里头那块板得先压,再推。
我数到第二十八下,松开手。
许崇山看着我。
考虑好了?
我拿起手机,给郑队发了一条消息。
许崇山办公室红木桌,右侧抽屉疑有暗格。建议依法检查。
随后,我把手机扣回桌上。
没有。
许崇山的脸沉下去。
两千万还不够?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讨价还价。
我站起来。
我爸死的时候,你们把我妈堵在厂门外,说她丈夫偷东西,没资格领抚恤金。
我上学,有人把烧焦的纸塞进我的书包,问我爹是不是也这个味。
我妈耳朵听不清,被人骂了一整条街,回家还问我,那些人是不是在说你爸的好。
我每说一句,许崇山就把指节往桌沿压一分。
我指着那张支票。
现在你拿这点钱,要我们替你把八年擦掉?
许承业抓起水杯。
杯子还没抬过肩,会议室的门开了。
郑队带人走进来,出示手续。
许先生,请配合搜查。
许崇山撑着桌子站起。
你们凭什么——
郑队叫出一名同事。
对方将他与桌子分开。
右侧抽屉被拉出。
技术人员检查底板,先压,再推。
一声轻响。
那本红账本露了出来。
许崇山的膝盖撞上椅子。
许承业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水沿着瓷砖缝往外流。
郑队翻看账本时,又一名警察走进来,将一份材料递给他。
他看完,抬头叫许承业的名字。
宋海生指甲缝中的生物检材与你的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你案发时穿的外套,也在司机指认的地点找到了。
许承业往后退。
不是我。是他自己冲过来。他要挟我,他拿扳手——
郑队打断他。
到该说的地方说。
手铐合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了两次。
许崇山的嘴唇不停发颤。
我不知道他会杀人。宋海生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许承业猛地转头。
爸?
许崇山避开他的眼睛。
我没叫你动手。
许承业扑过去,被警察按住肩膀。
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账本还在,谁也拿你没办法!
许崇山闭上眼。
许承业的腿弯一点点折下去。
他坐在地上,鞋底蹭着那摊水,嘴里来回重复一句话。
爸,你说过能摆平。
没有人扶他。
我陪我妈站在一边。
郑队让人将父子二人带走。
许崇山经过我时,忽然停住。
程砚。厂子不能倒。那些工人——
我看向律师。
正常经营,依法保全。工人的工资,不拿来给你抵罪。
许崇山的肩膀往下塌。
他又看我妈。
嫂子,当年我也是一时……
我妈向后退了半步。
别叫我嫂子。
她抬手,按了按耳后的助听器。
我现在听得清。
【第十章】
红账本不是一张能替代所有证据的判决书。
郑队第一次允许我们了解旧案进展时,就把这句话说在前面。
账本提供的是资金、人员和时间线。每一笔,都要找相应记录核实。
我问:那场火呢?
原仓库电工已经到案。他承认受许崇山指使,破坏了消防设施。起火经过还要结合旧案勘查材料和其他证言认定。
我妈坐在旁边,双手叠在膝盖上。
守义回去,是为了救人,对不对?
郑队点头。
当年的两名获救工人重新作了证。他们承认,之前受过威胁,也拿过钱。现在的证言,我们会继续核查。
我妈把头低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
里面装着我爸的旧工作证。
证件边角被烧焦了。
她把工作证放到桌上。
这个能用,就拿去。
民事案件开庭那天,许崇山的代理人仍在争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他说公司经营多年,历史资料存在缺失,不能只凭家属的说法否定转让。
我们的律师站起来,提交了工商留存材料、医院病历、同期笔迹样本,以及鉴定意见。
对方说:程守义受伤,不代表完全不能书写。
律师翻开鉴定意见。
这里讨论的不是他能不能写,而是争议签名是不是他写的。
法官让对方就鉴定意见作答。
那人翻了两页纸。
没有立刻出声。
我坐在旁听席,看着他的手指在纸上来回划。
八年前,我们连这间屋子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如今,每一句话,都有人记。
每一张纸,都要拿出来验。
休庭时,一位许氏老股东找到我。
他递来一张名片,双手捏着边角。
小程,过去的事,我们也有不周到的地方。以后进公司,大家还是一家人。
我没接名片。
我爸被骂小偷的时候,你也在厂里。
他低头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那时候,谁敢得罪许总。
所以别提一家人。公事按章程,旧账按证据。
他收回手。
我妈在一旁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以为她要让我少说两句。
她却把水杯递过来。
说这么多,喝口水。
刑事案件开庭时,我又见到了许承业。
他瘦了一圈,衣领空着。
公诉人展示宋海生遇害前后的证据。
监控残片,车辆轨迹,沾血衣物,生物检材,通话记录。
每出示一项,许承业就低一次头。
说到那件失窃玉雕,他忽然抬起脸。
是我爸让我做账的!拍卖行缺钱,理赔款能补窟窿!
许崇山坐在另一边,咬紧牙关。
没有看他。
轮到宋海生遇害的经过,许承业的声音断了几次。
他说宋海生不肯再做底座,要拿着当年的材料去自首。
他说自己只想吓唬。
公诉人问:那为什么事先准备遮挡身份的头盔?为什么拔走监控存储卡?为什么在程砚到场后,组织人员对其拍摄并指认?
许承业张着嘴。
喉咙里挤出一阵气声。
随后,他看向旁听席。
程砚,我赔你。我家还有钱。你不是一直要钱吗?
法官制止了他的喊话。
我坐着没动。
我妈的手压在我手背上。
我能感觉到她指尖在抖。
可她没有低头。
后来宣判时,许承业因故意杀人及其他犯罪被数罪并罚,获判无期徒刑。
许崇山也为当年的纵火及涉案经济犯罪领了刑。
相关涉案人员,各自承担应负的责任。
许承业听到刑期,身体往下一滑,被旁边的人扶住。
他先喊爸。
再喊我。
最后,声音只剩下断续的哭腔。
许崇山双手撑在身前,嘴唇动着。
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走出法院时,门外有人等着采访。
有人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网上都说你是古玩城神探,靠几件旧物就把许家拉下来了,你有什么诀窍?
我看了一眼我妈。
她正在把我爸的工作证放回布袋。
我说:东西不会自己进证据袋。查案的是警察,鉴定的是专业人员,开口作证的人,也得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记者又问:那你为什么总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线索?
我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上的旧划痕。
修东西,先看哪里被动过。人说没动过,不算。
民事判决生效后,我爸那部分股权依法恢复,再按继承关系办了手续。
历次合法增资核算下来,归我们母子的权益占公司现有股本的百分之二十七。
审计师把资产评估材料放在桌上。
对应权益估值,大约一亿六千万元。不是现金,具体价值还会随经营变动。
我妈听到一亿两个字,抬头看我。
又看向审计师。
这些,守义当年就有?
审计师解释完出资、增值和分红,她捏着布袋,坐了很久。
最后,她问:那他当年为什么连一块碑都没有?
屋里没人接话。
我把那份材料合上。
现在补。
公司第一次重新召开股东会,我没有坐许崇山坐过的那张椅子。
我让人把它搬走。
桌子留下。
会议上,我提出补发依法应付的款项,核查历史侵占,保留正常生产,由专业管理团队接手经营。
有人试探着说:程总年轻,不如先挂名,具体的事——
我翻开审计报告,点在一笔关联采购上。
具体的事,就从这里说。为什么同规格设备,卖得比市价高四成?
那人慢慢坐直。
我把报告推过去。
我不是什么都懂。
不懂的,我会请懂的人来。
你们最好也别拿我十八岁,当自己的本事。
修复铺重新开门那天,我把门口的牌子擦了三遍。
牌子上没有神探,也没有大师。
只有两个字。
守义。
沈知微送来一套新工具。
我妈在里间煮面。
有人送来花,有人拿着旧钟排队,也有人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拍我的手。
我把手往围裙上一擦。
修理可以,围观别挡路。
人群里传出笑声。
一个小男孩挤进来,双手捧着一辆掉了轮子的铁皮车。
他把车放到柜台上,又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币。
哥哥,这个能修吗?
我弯下腰。
谁给你的?
我爸。他不在了。
孩子把硬币往前推。
只有这些,够不够?
我看着那辆车。
车漆磨掉一半,底盘上有一处手工补过的焊点。
我伸手按住车身。
那天我一次能力都没用。
铁皮车在我掌下叹气。
他爸修我的时候,手一直抖。修好以后,推着我跑了很远,说这回能陪儿子多玩几年。
我把手移开。
孩子还在看我。
我收起一枚硬币,把剩下的推回去。
够了。
他踮起脚。
什么时候能好?
吃碗面的工夫。
我妈端着碗出来,把一碗放到孩子面前。
小孩捧住碗,先问多少钱。
我妈说:修车送的。
沈知微靠在门边,抬手挡住了想往里伸的手机镜头。
别怕孩子。
我拧下底盘螺丝,换了轴,又把那处旧焊点保留下来。
齿轮咬合。
发条收紧。
我松开手。
铁皮车沿着柜台跑出去,停在孩子面前。
他立刻放下筷子,双手护住车头,嘴里喊着好了。
我妈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新牌子。
风把她耳边的头发掀起来,露出助听器。
我叫她。
妈,面要坨了。
她转过身。
听见了。
这一次,不用我再喊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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