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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21:11

订婚宴上,未婚妻没有向我下跪,而是摘下耳机,砸进了香槟塔。

她说:教我讨好你的女人,下班了。

我把退婚协议推过去,她却按住我的手,问我敢不敢跟她做笔生意。

三天后,我才知道,她要的不是婚约。

【第一章】

那本沾着油污的笔记,被顾承礼垫在了酒杯下面。

纸页吸足红酒,往桌沿滴。

我伸手去拿,他压住封皮。

哥,修机器的手就别碰主桌了。客人闻见机油味,倒胃口。

身后的笑声停了一拍,又响起来。

我没有松手。

拿开。

顾承礼抬起酒杯,杯底却没离开纸面。

想拿?先把退股协议签了。二十四个点,叔叔给你留着,也换不来一顿饭。你那间破厂还欠着工资吧?

我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

杯脚碰到桌沿,断了。

酒泼上他的白西装。

顾承礼叫了一声,往后撞翻椅子。

我把笔记抽出来,用袖口压住纸上的酒。

第一页,是我爸写的四个字。

先停,再修。

三年前,他死后,这本笔记被顾家收走。今天我收到消息,说来参加酒会,就能拿回去。

到了才发现,台上摆着我和许知棠的订婚照。

侧门站着两个保安。

桌上是退股协议。

顾绍庭坐在主位,连酒杯都没放下。

行舟,承礼跟你开个玩笑。长辈都在,你这副样子,怎么接我的班?

我翻开协议。

二十四个百分点的股份,转让价一元。

附带一份技术授权。

我的行川设备成立两年,六名工程师,做了十一轮样机试验。顾家不肯采购,顾承礼却拿着我们的演示录像,给自己的项目拉投资。

现在,他们连一元都想省。

许知棠从台阶上下来。

她端着水,耳后贴着一枚米粒大的耳机。

顾承礼捂着手腕,冲她抬下巴。

哄哄你男人。哄好了,婚礼的钱顾家出。哄不好,你那十八个点,也别想从你爸手里拿回来。

许知棠停在我面前。

水杯碰到碟沿,响了两下。

我看着她手上的戒指。

上个月,她把我的方案交给了顾绍庭。

第二天,顾家的法务就找上门,指控我窃取公司技术。三个客户撤回意向书,厂房租金到期,我卖了车,补上员工工资。

她给我发过几十条消息。

我只回过一句。

许知棠,别再演了。

现在,她又站到了我面前。

我开口:不用劝。我不签,也不娶。

她握着杯子的指节泛白。

顾承礼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人家嫌你。你追了三年,追得两家都知道,连条狗都该喂熟了。

许知棠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我袖口上。

红酒沿着布料,滴到了地毯里。

她刚要把杯子递给我,耳机里漏出一截声音。

别滴水,先低头。把笔记拿过来,告诉他死人没有活人重要。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顾家的认可。

许知棠的手停住了。

我抬眼。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摘下耳机。

一道抛物线。

耳机砸进香槟塔底层,玻璃杯接连倾倒。

酒液溅到顾绍庭脚边。

满厅的人都转过来。

许知棠按住自己的耳朵,揉了一下。

终于安静了。

顾绍庭放下杯子。

知棠,别胡闹。

她抽走桌上的授权书,翻到最后一页。

顾叔叔,你让周蓉教我讨好他,是为了结婚,还是为了这个签名?

侧门边,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站了起来。

周蓉我见过。

许家请来的婚恋顾问。

许知棠每次向我道歉,她都在。

周蓉快步过来:知棠,你今天喝多了,我们出去说。

许知棠避开她的手。

我今晚只喝了水。你来之前,教过我四遍,说顾行舟最吃示弱这一套。必要的时候,可以跪。

她拽下戒指,放在协议上。

我不跪了。

顾承礼伸手去抓她。

许知棠,你给脸不要脸是吧?

我挡住他的胳膊,把人推回椅子边。

她在说话。

顾承礼盯着我,嘴角抽了两下。

刚才不是不娶吗?这就护上了?

我把笔记收进外套。

我不娶,跟你能不能碰她,是两件事。

许知棠看了我一眼。

没有递水,也没有道谢。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退婚,我同意。股份,我自己管。顾行舟,你的现场验收还剩三天,对不对?

我的手停在文件边缘。

她伸出两根手指。

我能解决两件事。验收资金,和顾家用来卡你的那份技术鉴定。

我要什么,合同里写着。

我翻开第一页。

不是结婚协议。

是投资条款。

最后一行,她用笔划了道横线。

本次合作不附带任何婚恋义务。

我看向她。

她把笔放进我手里,指尖擦过我的掌心。

先看条件。

顾先生,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喜欢我的。

【第二章】

我带许知棠回厂时,卷闸门上多了一把锁。

门卫蹲在岗亭外抽烟,看见我,烟头掉到了鞋上。

雇工,园区那边通知,说你们违规用电,停租。

我把租赁合同翻到消防验收那页。

哪一条违规?谁签的停租通知?

门卫搓着手,没有接。

一辆车停在我们身后。

顾承礼摇下车窗,白西装已经换了。

忘了告诉你,园区是我的。你打断我的酒杯,我停你的电,很公平吧?

许知棠掏出手机,打开录像。

再说一遍。你停电的理由是什么?

顾承礼的笑收了回去。

安全检查。你录啊,谁怕你?

她把镜头转向门上的锁。

那请出示检查文书。我们的律师已经在路上。里面还有值班人员,你说的是消防出口。

岗亭里,门卫的脸白了。

我拨通值班工程师的电话,让他从另一侧正常通道出来,别碰电柜。

顾承礼敲着车门。

还我们的律师,你们睡过了?许知棠,你把钱贴到这个份上,人家肯碰你吗?

许知棠抬起手机。

这句也录下来了。

她没有躲。

顾承礼看向我。

哥,你当真不知道她为什么接近你?她连给你送什么汤,都要别人写流程。你喝的每一口,都是钱。

我走到车旁。

顾承礼立刻升起一半车窗。

我把园区合同按在玻璃上。

明早九点,律师会来。违约损失按合同算。你要跟我谈,就下车。要滚,就别挡路。

车窗彻底升了起来。

尾灯转过路口,许知棠才放下手机。

她的拇指一直压着停止键,指腹有一道白印。

我问:他刚才说的,是真的?

她点头。

汤是我煮的。时间、说什么、站在哪里,是周蓉教的。

为什么?

我爸说,你们家的婚约能保住我妈留给我的股份。他让我别惹你生气。周蓉说,只要你肯娶我,我就能自己做主。

我看着她。

她扯了一下嘴角。

我信了三年。今天她让我拿你爸的笔记逼你签字,我才问她,如果你娶了我,还是不让我做主呢?

她怎么说?

她说,顾太太哪有那么多自己的主意。

夜风从门缝钻出来。

许知棠把外套扣紧,继续说:我给你添过的麻烦,不会因为我是被人教的,就不算数。方案是我交出去的。我会承担。

这句话,我等了一个月。

不是我为了你好。

不是你为什么不理解。

是我会承担。

我把她那份投资条款放到引擎盖上。

你要两成股权,还有财务监督权。你知道我们账上还剩多少钱吗?

六万四。下周工资三十一万。荣成的现场验收不通过,预付款退还,违约金另算。

你查过?

我准备投钱,当然要查。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你也该知道,我不会拿婚约担保。

她抽走我的笔,把那行字又划重了一遍。

顾行舟,你是不是觉得,除了嫁给你,我就不能有别的打算?

我没有接话。

她把文件收好。

今晚不签。你现在缺钱,我刚退婚,谁签都容易签出毛病。明早各自带律师,我们重新谈。

厂里的侧门开了。

陈禾抱着电脑出来,眼下两圈青色。

顾工,里面的人都出来了。测试数据也备份了。

她看到许知棠,脚步顿住。

你把她带来干什么?上次的事还没够?

许知棠没有往我身后站。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封邮件。

这是我把方案交给周蓉时的完整记录。文件、时间、收件人,都在。你们可以保存。

陈禾没伸手。

那我们的客户呢?被你送出去的设计呢?你给个记录就完了?

许知棠把手机放在工具箱上。

没有完。我名下能直接动用的钱,四十七万,已经放进律师监管账户,先承担目前能核实的损失。后面的,审计出来再算。

陈禾看向我。

我说:赔偿和投资分开。她赔钱,不代表你必须接受她。

许知棠点头。

对。

她说完,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爸爸两个字。

她想按掉,又把手挪到接听键上。

许敬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

立刻回家。给顾叔叔赔罪,把授权补签了。你妈留的东西,不是让你拿出去养野男人的。

许知棠站着没动。

我妈留下的是股份,不是卖身钱。

电话里静了一瞬。

你敢再说一遍?

她挂断电话,转向我。

还有一件事。

周蓉说,她只收过我爸的钱。

可我刚刚把最初的服务合同找出来,签约代表不是许家的人。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律师韩敏把三份文件摆在早餐铺的桌上。

老板正往铁盘里倒油,油烟扑过来。

许知棠把合同往里挪了挪。

韩敏指着印章。

服务公司叫嘉合咨询。周蓉是负责人。代表许家签字的人,叫郑维。

我放下筷子。

顾绍庭的办公室主任,也叫郑维。

韩敏没有顺着猜。

所以要核实。姓名相同不算证据。

许知棠打开手机,把一段语音放出来。

周蓉在电话里说,郑主任代许总签字,你别问那些没用的。你的任务就是让顾行舟放下戒心。

我问:什么时候的录音?

昨晚。我问她服务费能不能退,她怕我找公司,自己说的。原始通话录音在手机里。

韩敏记下时间。

这能证明她承认过代签关系,还不能直接证明顾绍庭出钱。付款记录需要继续查。

我把合同翻到服务内容。

日常陪伴。

情绪疏导。

关系修复。

最后一项写着重大决策辅助。

我指着那行字。

辅助什么决策?

许知棠打开一个文件夹。

周蓉每周会发话术。我删过一部分,云端备份还在。这些是原文件,没重新整理过。

韩敏让她先做保全,再查看。

早餐凉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日期。

去年,我拒绝把行川的研发记录交给顾家。

那天晚上,许知棠抱着汤站在门外,问我为什么连家里人也防。

两个月前,我收到荣成的采购邀请。

第二天,她问我,顾家会不会也想参加,能不能先把报价给叔叔看。

每一条,都有前置话术。

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我的反应。

拒绝。

抗拒增强。

建议增加陪伴,避免正面争执。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许知棠没碰筷子。

她说:方案那次,周蓉告诉我,她找的是独立审查机构,可以替你挡掉顾家的侵权指控。我没有问你,就把文件给了她。

你信一个外人,不信我?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

我原本还压着的话,停在了嘴边。

她没有替自己补半句。

韩敏把水杯挪到她手边。

先解决证据。道歉不能替代举证,生气也不能。

九点,我们到了厂门口。

园区经理带着两个人等在那里。

昨夜的锁已经拆了。

韩敏把函件交给他,逐项核对停电原因。物业拿不出文书,只能签下恢复供电的时间。

经理咬着牙说:顾工,你有必要搞得这么难看?

我接过回执。

我工人一晚上没地方上班的时候,你怎么不来问?

他把笔摔在桌上。

陈禾接过来,揣进工具袋。

公家的,别摔坏了还找我们赔。

许知棠站在门外接电话。

接完,她没有进来,先把一条转账记录发给了韩敏。

周蓉愿意退钱。

韩敏问:条件?

删掉所有聊天和录音,签保密承诺。

多少?

八十万。

我转过身。

你一共付了多少?

十八万。

周蓉愿意多拿六十二万,买那些教人送汤、认错、低头的话术。

我看着她的手机。

先别答应。

许知棠把手机放下。

我约她中午见面。公共场所,你和律师在隔壁。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替谁套你的话。我先告诉你,你愿意,我才去。

我点了头。

中午,周蓉把一份协议推到她面前。

我坐在半开放隔间另一侧,能听见杯盖轻碰瓷沿。

知棠,我做的是情感服务。你和未婚夫处不好,不能全怪老师。

许知棠问:那为什么要我打听他的技术资料?

了解事业,才能进入他的生活。

三年前,你让我拍他爸工作电脑的照片,也是为了进入生活?

杯盖不响了。

我抬起头。

韩敏按住我手边的手机,指了指正在保存的录音。

周蓉压低声音。

那件事,你不是已经忘了吗?

许知棠说:我没拍到。你当时让我站在门口,缠住顾行舟,别让他进去。

我记得那天。

父亲出事故前的第六天。

许知棠在楼道里拽住我的袖口,说她找不到耳环,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我替她找了二十分钟。

回去时,父亲正在骂人。

他说备份盘不见了。

许知棠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周蓉,你到底替谁做事?

椅子腿刮过地板。

周蓉站起来。

有些事,你最好别管。你以为人家花那么多钱,是为了让顾行舟爱上你?

我推开隔间的门。

周蓉看到我,手里的包掉到椅子上。

我站在门口,问她:那是为了什么?

她看向许知棠,又看向我。

嘴唇开合了两次。

我把那份退款协议拿起来。

三年前,你们要的不是我的婚约。

是我爸那块备份盘。

【第四章】

周蓉伸手抢协议。

韩敏先一步收进文件袋。

女士,这是你主动交给我当事人的材料。你可以要求终止谈判,不能抢。

周蓉抓起包,往门口走。

我让开了路。

她反倒停下来。

顾行舟,你爸那件事有结论。设备误操作,他自己也签过字。你现在翻出来,能落什么好?

我问:我说过是哪件事吗?

她的手扣紧了包带。

韩敏站起来。

今天的谈话,我们会依法保留。后续由律师联系你。

周蓉走后,许知棠一直站在桌边。

她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留着四道指甲印。

那天我知道你爸在工作。我以为,只是拖住你,让叔叔进去拿一份文件。

你问过拿什么吗?

没有。

你看见谁进去了?

郑维。他手里有钥匙。

我拿出手机,拨给父亲以前的助理。

第一遍,被挂断。

第二遍,关机。

许知棠说:我可以去作证。

我看向她。

作证要说全。包括你做了什么,不是只说他们做了什么。

她点头。

说全。

下午一点,荣成的供应商评审会开始。

我们进门时,顾承礼已经坐在前排。

投影上,是顾氏的新款安全控制柜。

外壳与我去年的样机,只差一条装饰线。

顾承礼按着翻页器。

各位放心,我们是三十年的企业,不是租间厂房、找几个散工就敢接单的小作坊。

采购负责人贺启山看向我。

顾工,你们的技术权属问题,解决了吗?

我把一份盖章文件递过去。

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初步比对意见。争议方案与我本次交付版本不是同一套设计。完整研发记录、员工职务成果协议,都已提交审查。

顾承礼嗤了一声。

初步意见也敢拿出来?你爸留下的东西,你换个壳,就成自己的了?

我没有看他。

贺总,权属争议可以继续核查。今天要评审的是急停保护。可以先看实物吗?

贺启山抬手,让技术人员推进两台控制柜。

顾承礼坐直了。

他以为今天只讲方案。

我提前一周给荣成提交过申请,要求增加故障模拟。

那封邮件,他没拿到。

我戴上绝缘手套,指向顾氏的柜子。

请他们的人操作。先切断主控制器供电,再触发急停,观察执行端状态。

顾承礼身后的工程师没有动。

贺启山看过去。

不能坐?

工程师舔了一下嘴唇。

能做。但这个型号,不能直接断主控。

我问:工厂火灾、线路故障、主控烧毁,会提前问你能不能断吗?

会议室里有人放下了笔。

顾承礼抢过话。

你少偷换概念。我们的设备通过了出厂检验。

我把他的宣传册翻开。

这里写着独立急停回路。既然独立,主控断电为什么不能测?

贺启山合上册子。

做。

工程师打开柜门。

我看到最下方的端子,手指停了一下。

少了一组联锁触点。

那是我们上一版方案里,绝不能省的部分。

电源切断,测试指示灯亮起。

执行端没有回到安全位置。

屋里只剩设备散热风扇的声音。

顾承礼站起来。

样机运输时可能损坏了。

我把他们的接线图投上屏幕。

损坏的是导线,还是设计?这根线从主控取电,主控一断,保护动作跟着失效。你们删掉了独立回路,少花多少钱?

工程师把头低了下去。

贺启山转向记录员。

顾氏本型号暂停评审,补充解释后再议。故障过程原样记录。

顾承礼抓起桌上的水杯,又放下。

杯底撞出一声闷响。

他经过我时,贴着我的肩膀说:你以为赢一场测试就能翻身?你明天连工人都留不住。

我把手套摘下来。

你倒可以先想想,回去怎么跟叔叔解释。

他抬脚踢开门。

许知棠站在走廊,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我刚要接,她伸手替我翻出压在领口里的工牌。

指背碰到我的脖颈。

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抬眼。

别躲。名字折进去了,别人看不见。

她把工牌放正,才退开。

顾行舟,刚才那一段,我不是因为你是未婚夫才愿意投钱。

我说:已经不是了。

她看着我,嘴角抬了一下。

那就更说明,我眼光不错。

我握着外套,指尖没有立刻松开。

她的电话在这时响起。

银行打来的。

她原本准备拿来投资的授信,被撤了。

【第五章】

许敬山在银行门口等着我们。

他身后跟着秘书,手里拿着一份投票授权书。

许知棠,你妈去世前把你托给我,不是让你跟着一个被公司赶出去的人丢脸。

许知棠停在台阶下。

授信是你撤的?

我给的担保,我当然能撤。你现在回去,向顾家道歉,之前的事,我不追究。

她把包放到肩后。

我自己的股份,我自己找资金。

许敬山把文件拍在她胸前。

你的?没有我替你管着,你早被人骗光了。先把授权续了。顾家后天开股东会,别坏事。

文件滑到地上。

许知棠没有捡。

我已经通过律师通知顾氏,撤回投票代理。你收到回执了。

许敬山抬起手。

我抓住他的手腕。

银行门口,两名保安走了过来。

他盯着我。

你算什么东西,管我们家的事?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

你要谈,就谈。别动手。

许知棠弯腰,捡起文件,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我妈给我的十八个点,我没送给顾行舟。我投他的公司,也要查账、要股权。你别总拿我不会做生意当借口。

她把两张纸递还给秘书。

还有,周蓉当年教我拖住顾行舟,你知不知道?

许敬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只要回答,知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向围过来的保安。

回家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就先不用说了。律师会给你发函。

许敬山伸手指着她。

出了事,别来求我。

她拉开车门。

我已经求过你很多次了。

这次换个人问问。

她坐进车里,关门时夹住了外套下摆。

扯了两下,没扯出来。

我按住车门,把衣角取出来。

她低着头说:我没事。

我把车门关好,绕到驾驶座。

我没问。

车开出两条街,她才把手从包带上松开。

我把一瓶水递过去。

至今还有别的办法。你不必为了投资,把股份押到一个你不懂的项目上。

她拧了两次瓶盖,没开。

我伸手,她把水挪走了。

咔的一声,瓶盖打开。

我懂。

她喝了一口,问我:你的订单毛利多少?核心部件替换周期多久?荣成为什么愿意给你机会?

我逐项回答。

她接着问:最坏的结果呢?

验收失败,赔钱。继续申诉顾氏的侵权指控,可能再拖半年。我卖设备,还债,六个人重新找工作。

你呢?

继续做。别人的厂能接维修单,我也能。

她把瓶盖拧回去。

所以你看,我不是只知道你爱吃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没再劝。

下午,我们与一家产业投资公司的负责人见面。

对方看完资料,开口就要她把十八个点全部押上,另加行川三成股份。

许知棠把文件合上。

您是出桥接资金,不是来接管两家公司。

负责人笑了。

许小姐,你只有两天。

我刚要开口,她在桌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她看着对方。

所以我们只借九百万,分两期进入监管账户。第一期用于验收,第二期以荣成订单生效为条件。您拿约定利息和部分股权质押,不拿行川股权。

对方摇头。

没得谈。

许知棠起身。

那就不耽误您。

我们走到门口时,对方叫住了她。

加一项,订单回款优先偿债。

她没有立刻回头。

韩律师,麻烦您审核。

走出会议室,她扶着走廊栏杆,长出了一口气。

我问:刚才真准备走?

真准备。他要的不只是钱,还要我以后每一次决策都先问他。我刚从那种日子里出来。

我把自己的股权结构表递给她。

两成股权,可以谈。但财务监督,不只你有。六名员工都有知情权,重大关联交易一起审。

她看了半天。

顾行舟,你终于肯把我当合伙人了?

我说:从你愿意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开始,就可以谈。

她向前一步,伸手替我摘下肩上的一截线头。

那以后别叫全名。

叫什么?

许总。

她把线头丢进垃圾桶。

工厂里的事,公事公办。

我还没来得及答,她的手机就震了。

陈禾发来一张截图。

标题说,顾行舟勾结未婚妻,骗取家族资产。

配图,是我父亲的事故认定材料。

最下面还有一段话。

父子两代,都是拿人命换钱。

【第六章】

陈禾站在场里,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我爸的名字,又被他们挂上去了。

三年前那场事故,死的不是只有我父亲。

陈禾的父亲,是当班检修工。

她来行川面试时,带着那份事故材料。

她说过,她不是来替谁翻案的。

她只想做出一套按下去就能停的设备。

现在,她指着屏幕上的评论。

他们说检修工不按流程,说我爸贪加班费。顾工,你告诉我,原始记录到底在哪儿?

我把父亲的笔记翻开。

昨天酒会拿回来之后,我一页页晾过。

后半本有一张折进去的维修回执。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杜衡。

当年的外包调试员。

我已经按回执上的号码找过他,他不肯见。我刚联系上当年的维修站,站长说,他还在做同样的工作。

陈禾抓起外套。

我跟你去。

许知棠留在厂里,与韩敏整理证据。

临走,她把车钥匙递给我。

别打人,别许你做不到的承诺。你要把他带回来作证,不是把自己送进去。

我接过钥匙。

你也是。别一个人见周蓉。

她点头。

这回我听合伙人的。

杜衡在城西一家维修铺。

我们到时,顾承礼的车也在门口。

门没关严。

顾承礼把一张支票压在工作台上。

你儿子的康复费用,我出。你当年签过的字,顾家替你兜着。再咬别人一口,对你有什么好处?

杜衡站在台边,没有碰钱。

那只控制器,不在我这儿。

顾承礼抬脚踢翻了脚边的纸箱。

螺丝滚了一地。

你最好没有撒谎。

我推开门。

他转过来,看见陈禾,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陈禾蹲下,把一颗螺丝捡起来。

顾承礼,我爸当年领工资的时候,也没有你这张支票上的钱多。

顾承礼伸手想拿回支票。

我按住工作台另一侧,没有碰他。

拿走。你给了多少,今天说了什么,门口的监控都拍着。

他盯着我。

你吓唬谁?

我没拦你。门在后面。

顾承礼扯走支票,肩膀撞开门帘。

车轮碾过路边水坑,脏水溅到门槛上。

杜衡蹲下捡螺丝。

我也蹲下来。

一把,两把。

他把螺丝倒回纸箱,才开口。

你爸不是没签字。

我说:我知道材料上有他的签名。

他同意临时旁路测试。签字是真的。

陈禾站了起来。

那他凭什么说自己没责任?

杜衡抬头看她。

签的是测试台,不是生产线。测试台有机械限位,现场没有。后来有人把限定页抽走,拿签字页去配另一份方案。

屋里的风扇转了半圈,卡住了。

杜衡用手拨了一下,没拨动。

我当年负责装旁路。我说过不能直接上生产线,他们让我别多事。事故之后,告诉我,是顾总工批准的。

我问:你手里有什么?

维修站按合同拆下来的故障控制器,后来作为争议样件封存。站长让我保管。我不敢交,也不敢扔。

为什么不交?

他看向陈禾。

我也签字了。我怕一交,先抓的是我。

陈禾把那颗螺丝放到台上。

我爸在停机按钮上按了三次。

我看过抢救记录。他手上全是划伤。

你怕了三年,他连怕的机会都没有。

杜衡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我没有说交出来就能没事。

也没有说顾家是唯一该负责的人。

我把韩敏的名片放到桌上。

你可以找自己的律师。该承担什么,依法承担。但你今天继续藏着,他们明天还会拿你儿子来谈。

杜衡盯着名片。

过了几分钟,他拉开工具柜最下层。

里面有一个封着胶带的金属箱。

维修站的封条还在。

他把箱子抱上来,手背碰翻了茶杯。

水顺着桌沿淌,他没擦。

我交。

当天下午,律师陪同我们提交材料,登记原物,申请依法检验。

我没有私自拆封。

陈禾站在登记窗口旁,看着工作人员把箱子搬进去。

她的手伸了一半,又收回来。

可以拍一下封条编号吗?

工作人员点头。

她拍了两张,核对一遍,才放下手机。

我走出门,许知棠等在台阶下。

她手里拿着新的验收清单。

资金第一期到账了。原定的两家元件供应商同时断供,说顾氏要求内部核查。

我翻开清单。

关键的独立供电模块,缺六套。

距离验收,只剩十八个小时。

【第七章】

陈禾把采购电话打到发烫。

最后一通,对方连客套都省了。

雇工,不是不能卖。你拿顾氏的书面同意,我们立刻发货。

我把电话挂断。

六个人站在装配台旁,没有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抽出另一版图纸。

不用这套模块。切换机械联锁方案。

陈禾抬头。

成本要多两成。

我说:先保证停得下来。

另一名工程师指着结构图。

响应时间要重新测,外壳也得改。八小时连续测试不能少。

所以现在分工。结构两人,电气两人,数据一人。我负责总装。任何一项不合格,明天不交。

许知棠站在门口。

交不了,违约金我们要赔。

我看着她。

我知道。

她把合同递给韩敏。

请确认延期条款和违约金额。我们准备最坏的,不催他们跳步骤。

陈禾先动了。

她抓起扳手,拧开柜门。

那就干。钱还能挣,事故不能再来一回。

凌晨一点,第一套联锁机构装上去。

我的虎口被钢板边缘划开一道口子。

血滴到螺丝上。

许知棠伸手把扳手拿走。

三分钟。

我刚想说不用,她把药棉按了上来。

酒精扎进伤口,我手背绷起。

她没有问疼不疼。

只说:手指动一下。

我照做。

她确认没有影响活动,贴好敷料,把手套翻开检查。

换一双。

我接过新手套。

你以前不是这样。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以前周蓉教我,男人工作的时候不要打断。递东西要轻,说话要软,受伤了先夸他辛苦。

我看着虎口上的敷料。

现在呢?

现在我投了钱。你这只手是公司资产,必须保养。

她说完,把手套塞进我掌心。

还有,顾行舟,你刚才抬头看我的那一下,比你订婚照上顺眼多了。

我呼吸停了半拍。

她已经转身,去给另一名工程师递宵夜。

陈禾从柜子后面探出头。

雇工,扳手。

我低头,发现自己拿着的是胶带。

凌晨两点,连续测试启动。

贺启山带着验收工程师提前到了。

他看过更改记录,皱起眉。

临时换方案,你让我怎么放心?

我把既有部件认证文件、变更评估和测试计划摆出来。

不是临时发明。备用设计已经做过部件验证,今天做的是现场组合验收。您可以随时叫停,缺一项数据,都不签。

他把外套脱下来。

那我看着。

凌晨四点,温度数据偏高。

陈禾的手停在键盘上。

再跑下去可能越限。

我按下停止键。

拆检。

屋里没人抱怨。

重调、复测,时间重新计算。

许知棠把墙上的倒计时拿下来,放进抽屉。

我问她干什么。

她说:你们看数据,时间我看。

清晨六点,新一轮测试稳定。

贺启山的手机响了三次。

第三次,他当着我的面接起来。

顾总,我在现场。你说他们违规改装,请把具体条款发过来。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贺启山把烟盒推回口袋。

我采购设备,不采购你们家的部分。

他挂掉电话。

我没道谢。

验收表上,最后一行还空着。

中午,顾承礼带着园区经理过来。

说要临时检查配电设施。

韩敏把他们拦在门外。

可以检查。请明确范围,由合格人员陪同,全程记录。不能无依据中断合法生产。

顾承礼绕过她,冲着车间喊。

顾行舟,你靠女人的钱做出来的东西,也敢卖?你爸出事那天,都没你现在这么能装!

我没有抬头。

测试正在进入最后一个故障场景。

许知棠走到他面前。

钱是投资款,不是包养费。你要是分不清,下次向股东伸手前,先给自己挂个价牌。

门边有人咳了一声,压住了笑。

顾承礼抬手指她。

你给我等着。

她打开手机录像。

这句你说过了。换一句有证据的。

下午两点,验收工程师切断主控电源。

风扇停转。

车间里只剩测试装置的运转声。

我按下急停。

联锁机构咔嗒合拢。

执行端退回安全位置。

一盏绿灯亮起来。

陈禾盯着屏幕,没有出声。

工程师复核数据,又做了一次。

同样的结果。

贺启山拿起笔,在验收意见栏签了字。

可以进入首批采购。

陈禾伸手去拿报告,指尖碰到纸,又缩回去,先在工作服上擦了擦。

顾承礼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没了。

贺启山经过他时,停了一下。

贵公司的样机问题,请按约定期限答复。别拿家事替产品答卷。

车间门关上。

许知棠把藏起来的倒计时拿出来。

距离期限,还有二十一分钟。

我走到她面前。

辛苦了,许总。

她抬头,眼睛里映着那盏绿灯。

只有口头的?

你想要什么?

她伸出手。

我握住。

她用力一拉,把我拽近半步。

先记着。你现在太贵,我怕一次要完,后面没得谈。

我还没松手,韩敏从门口进来。

股东会的补充议案到了。

顾绍庭要撤销我父亲的技术创始人称号。

理由是,维护公司声誉。

【第八章】

会议定在第二天下午。

通知早在半个月前发出,顾绍庭原本要借这场会议,完成关联公司的资产转让。

我父亲的名字,是后来加上去的。

顾承礼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哥,产品能卖,不代表顾家容得下你。二十四个点压在手里,分红没有,买家没有,你还是穷。

你不是在乎你爸吗?明天签字,咱们都体面。

我保存了语音,没有回复。

韩敏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

你母亲留给你的股份,登记清楚。知棠的十八个点,代理撤回手续也完成了。合计四十二。

我说:还差员工持股平台的十二。

韩敏点头。

平台代表姚志远没有答应任何人。你不能把他当成必然支持你的票。

我去见姚志远时,他正在车间门口吃饭。

搪瓷碗里,一半米饭,一半青菜。

他看见我,先说:别叫叔。你爸活着时这么叫,后来你叔叔也让我这么叫承礼。我现在听不得。

我把资料放在台阶上。

那就谈钱。

他放下筷子。

我拿出顾氏拟转让资产的明细。

三条生产线,评估价一亿一千万,拟以四千六百万转给承礼控制的公司。价差谁承担,你知道。

姚志远看过了,却没有伸手。

顾绍庭说,接收方承担债务,还保证三年不裁员。

我翻开附件。

承接的是指定债务,银行贷款不在里面。保就业条款没有违约责任。转完设备,原公司生债,员工跟谁讨工资?

姚志远的筷子停在碗边。

你想当董事长?

我说:我想把资产留在公司,把账打开。新董事会里给员工代表席位。关联交易独立审计,不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你自己还有公司。顾氏的订单给行川,不也是左手倒右手?

我把最后一页递过去。

涉及行川的交易,我回避,不参与表决。采购公开比价,审计留痕。你可以让平台律师改这份承诺。

他终于接过文件。

你爸当年,也不肯签那份降本方案。

我看着他。

他把碗放到一边,进办公室拿出一摞纸。

当年的员工意见。我们说联锁不能省,交上去以后,没了下文。原件我留着。

我伸手去接。

他没有立刻松开。

顾行舟,我投的不是你姓顾。

我说:我知道。

你要是也拿工人的饭碗当筹码,我第一张反对票给你。

我握住文件另一侧。

写进协议。

回到厂里,许知棠正在和周蓉通话。

周蓉的声音发紧。

网上的视频不是我放的。我只是替客户记录情况,素材交出去,我管不了他们怎么用。

屏幕上,是许知棠当年在楼道里拉住我的画面。

剪掉了郑维进门的部分。

配文说,她纠缠我三年,现在又联合我骗父亲。

评论里有人贴出她公司的地址。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问周蓉:完整素材在哪里?

我给你,你能保证不追究我吗?

不能。

那我凭什么帮你?

你不是帮我。你是决定继续替他们扛,还是把你做过的事说清楚。损失我会向你追偿,该配合的调查,你也躲不掉。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许知棠没有催。

过了很久,周蓉说:他们还没付尾款。

她说得咬牙。

所有方案都让我发,所有人都让我接触。现在出了事,说是我为了绩效自行安排。

许知棠看了韩敏一眼。

把材料交给律师。原件,原设备,不要剪,不要删。

挂断电话,她发现我站在门口。

我问:视频准备怎么回应?

公开我能公开的部分。承认我做错的事。涉及你爸和事故调查,不擅自发。

她停了一下。

其中有你的影像,我先问你。

我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一起录。

镜头打开,我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叫顾行舟。关于许知棠,我先更正一件事。

她向顾家转交方案,确有其事,损失正在核实和追偿。

但我曾在没有核实全部经过的情况下,把她所有行为都归为算计,并当众用婚约羞辱她。这部分,是我的错。

许知棠转头看我。

我没有躲开镜头。

我反对过别人拿我的处境羞辱我,却用过同样的办法刺她。不能因为我也受了害,这件事就不算。

我向她道歉。

说完,我把位置让给她。

她没有替我找借口。

也没有哭。

她把自己的经过、付款、承认过的行为,一项项说清楚。

最后,她看着镜头。

我不再通过讨好任何人,换取管理自己财产和生活的资格。

这不是谁教我的新话术。

说完,她关掉录制。

屋里静了几秒。

我问:能接受吗?

她看着我。

道歉接受。别的,不跟这件事打包。

我点头。

她把手机拿起来,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

顾行舟,今天这段,不用周蓉教,我也知道会记很久。

【第九章】

股东会开场前,顾绍庭让我去了一趟休息室。

桌上摆着两杯茶。

还有一份收购意向。

三千万,买你的公司。二十四个点留着,我恢复分红。知棠也可以嫁给你。

我没有坐。

她嫁不嫁,不归你定。

顾绍庭把茶杯推过来。

你爸就是太拧。一家人,非要分你的我的,最后出了事,谁好看?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你还记得他为什么不肯签降本方案吗?

做企业不只看技术。多一套回路,每台多几百块,一万台就是几百万。你爸不管账,当然可以清高。

我说:后来赔出去的,比省下来的多。

他看着我,手指停在杯沿。

你来教训我?

我是来投票的。

我转身往外走。

他在身后说:顾行舟,你那二十四个点,翻不了天。

我打开门。

那就数。

会议室里,顾承礼坐在顾绍庭右手边。

许敬山也到了,手里拿着旧授权书。

许知棠坐在我旁边,把本人身份证明和股权文件交给会议律师。

许敬山先拍了桌子。

她的票,我代投。

会议律师核对文件后开口:代理已依法撤回,并完成通知。许女士本人到场,行使表决权。

许敬山看向她。

你今天一定要跟家里对着干?

许知棠把笔摆正。

我今天只代表我自己。

顾承礼靠在椅背上。

行啊。你们两个,加起来四十二。谈恋爱谈到股东会上,也算长见识。

我抬眼。

我们没在谈恋爱。

许知棠侧头看了我一下。

顾承礼笑得更响。

听见没有?钱都投了,还不给名分。

她没有看他,只翻开议案。

你这么关心名分,是资产转让协议上的关联关系写不明白?

会议律师咳了一声。

请回到议程。

第一项,是罢免现任董事并改选董事会。

这份临时提案,已由我们按照章程提前提交,并纳入会议议程。

顾绍庭把笔帽扣上。

我不同意。理由我已经书面说明。

我打开投影。

那先看你需要说明的另一份材料。

屏幕上,是顾氏与顾承礼控制公司的交易明细。

不是一笔。

从三年前开始,采购差价、咨询费、设备低价转让,一项项列着。

周蓉服务公司的收款,也在其中。

韩敏站起来。

这些材料部分来自股东依法查阅的账簿,部分由交易相关方主动提供。原始来源及核对情况均已标注。涉嫌违法的线索,已另行提交。

顾绍庭盯着其中一张付款申请。

这是什么?谁批准你们把内部文件拿出来?

姚志远把眼镜摘了。

股东会看公司账,还要你单独批准?

顾承礼伸手去关投影。

我按住遥控器。

还没看完。

下一页,是周蓉提交的委托附件。

关系维护只是第一页。

后面列着需要接近的人员、需要取得的资料,以及对应报酬。

顾承礼的名字,在联络人一栏。

他猛地站起来。

假的!她为了钱什么都能编!

韩敏把另一份材料摆上桌。

这是她提交的原始聊天设备。相关数据已经申请保全。你可以对真实性提出异议,但删除自己手机里的记录,不会让对方的原始记录消失。

顾承礼的手立刻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顾绍庭转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会议室里的人全看见了。

我打开最后一组材料。

维修站的留存回执。

当年的限定测试说明。

杜衡已经签字确认的经过。

以及父亲在事故前发出的内部邮件。

主题只有六个字。

不同意取消联锁。

顾绍庭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爸签过字。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大。

签字页是真的。你们配上的前页,是另一份。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我说:所以我没有在这里宣布谁有罪。原物和材料已经提交,具体责任依法查。但公司内部明明留有反对意见,你却推动删名,理由是什么?

顾绍庭拿起茶杯。

杯盖碰了三次,没有扣稳。

顾承礼抢着开口。

当年技术部那么多人,凭什么都算到我们头上?方案是郑维拿的,周蓉也是他找的!

顾绍庭猛地扭头。

闭嘴。

顾承礼的脸一寸寸发白。

门口有人敲门。

工作人员进来,与会议律师低声确认情况。

韩敏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告知,办案人员来了解已提交的线索,需要相关人员配合。

不是我一个电话叫来的。

从提交控制器、原始合同到补充资金记录,每一步都有回执。

顾承礼抓住他父亲的胳膊。

爸,你说过没事。你说只要把股份拿回来,他就翻不出浪。

顾绍庭甩了一下,没有甩开。

会议律师看向全体股东。

在不影响依法配合调查的前提下,是否继续完成当前表决?

姚志远第一个点头。

继续。

计票开始。

顾绍庭与顾承礼,合计四十六。

我,二十四。

许知棠,十八。

最后一张,员工持股平台。

姚志远把表决票推过去。

十二。同意改选。

五十四。

会议律师宣读结果时,顾绍庭的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茶杯从他手里滑到桌上。

水漫过那份资产转让协议。

他盯着姚志远。

我给你们发了二十年工资。

姚志远把眼镜戴回去。

我们干了二十年活。

没人再接话。

顾承礼忽然绕过桌子,扑到我面前。

哥,我那份不要了。园区也给你用。你撤回材料,我们私下谈,行不行?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抓到我的袖口。

声音一下破了。

你真要把家里全毁了?

我看着他。

三年前,我来求原始记录,你让我先替我爸认错。

上个月,工人涨工资,你让我卖掉公司。

昨天,你拿死者的名字给自己挡测试。

我把那本晾干的笔记放到桌上。

封皮上的酒痕还在。

你每一次都能停。你一次都没停。

顾承礼蹲了下去,手撑着桌沿,哭得说不成句。

顾绍庭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自家。

自家。

我没有再看他们。

新董事会按议程选出后,在全体新任董事同意的程序下召开首次会议。

临时经营安排、独立审计、停止争议资产转让,一项项通过。

有人提名我担任董事长。

我摇头。

行川还有订单。我参与监督,但不兼任。

我把提名表推到许知棠面前。

我提名她。

她抬起头。

我说:她把每一页账都看过,敢叫停不合算的投资,也敢对自己做错的事负责。我投这一票,不因为婚约。

其他董事继续询问经营方案、关联交易和权限边界。

许知棠逐项答。

没有人替她答。

表决通过后,她接过签字笔。

第一份签下的,不是给行川的采购合同。

是停止不实内部追责通报、保全历史技术档案,并向受影响员工及家属提供核查渠道的决定。

笔尖落下时,她的手很稳。

顾绍庭经过门口,忽然回头。

知棠,我一直把你当自家孩子。

她抬眼。

所以我不做你家孩子了。

门关上。

她把签好的文件交给秘书,才看向我。

顾先生,刚才是谁说,我们没在谈恋爱?

我喉咙发干。

那是事实。

她点头,收起笔。

行。

继续保持。

【第十章】

我第一次约许知棠吃饭,被拒了。

她的秘书把行程发给我。

晚上六点,审计沟通。

七点半,供应商协调。

九点,员工代表会议。

最后一行,是她亲自补的。

顾先生,非公事请排队。

我盯着那行字,给她回消息。

我有一个关于你个人生活的合作建议。

她回得很快。

请发完整方案,拒绝口头画饼。

陈禾从装配台后面探头。

顾工,你把手机翻来覆去,能翻出电路图?

我把手机扣下。

干活。

她看了一眼,没拆穿我。

那天傍晚,韩敏带我们去核对补充材料。

周蓉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看见许知棠,她站起来。

我把能交的都交了。你要的赔偿,我也同意。以后是不是就能算了?

许知棠没有接那张纸。

民事赔偿,按协议履行。其他部分,由相关机关处理。我没有答应替你抹掉。

周蓉的肩膀落下去。

我也是拿钱办事。

许知棠看着她。

你教我把每一次拒绝都理解成我做得还不够,教我把每一次受辱都理解成他在考验我。

你知道那不是谈恋爱。

你只是觉得,收了钱就能继续教。

周蓉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们往前走了几步,许知棠忽然停住。

她从包里取出一副旧耳机。

不是酒会砸掉的那枚,是备用的。

我看着她。

还留着?

取证要用。今天完成登记,可以带回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把耳机放进废弃电子设备回收盒。

没有摔,也没有回头。

我问她:晚上有空吗?

她抬眼。

你方案呢?

吃饭。地方你选。聊你想聊的,不谈公司。不合适,随时走。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的合作建议,就这个水平?

我说:第一次,给个修改机会。

她把手机递过来。

周五,晚上七点。

我在她的日历里写下时间。

许知棠站得很近,手腕擦过我的袖口。

我低头时,她没有退。

她问:顾行舟,你现在看我,为什么总是先看手?

我说:怕你又被谁拽住。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那你可以问。

我盯着她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可以牵吗?

她点头。

我握住。

手指收拢的时候,她在我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我脚步停了。

她拉着我往前走。

别这么僵。周蓉可没教过我这个。

周五还没到,许敬山先来了顾氏。

我去送项目资料,正好在门外碰见他。

他手里提着许知棠小时候爱吃的点心。

秘书进去通报,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肌肉绷着。

顾行舟,你劝劝她。父女哪有隔夜仇,她现在连家都不回。

我没有接点心。

你该跟她说什么,不用我教。

门开了。

许知棠站在里面。

许敬山把盒子往前递。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爸爸那天,说话重了。

她没有接。

股份收益被挪用的部分,审计通知收到了吗?

他手里的盒子往下沉了沉。

一家人,你真要算到一分一厘?

许知棠说:是。

我养你这么大!

她扶着门把,没有让步。

所以你可以用我名下的钱,替顾家填账,可以让周蓉教我低头。我连问都不能问,是不是?

许敬山张了张嘴。

她继续说:你要谈归还和责任,律师在。你要谈父女,等你先把刚才那句一家人,换成一句对不起。

走廊里有人经过。

许敬山把点心盒攥出了褶。

最后,他把盒子放在秘书台上,没有进门。

许知棠看着电梯合拢,指尖松开门把。

我问她:要不要我留下?

她想了想。

要。

我把资料放到一边,坐在会客椅上。

她坐到对面,拿起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以前练过很多遍,怎么跟他说这些话。

我说:今天说出来了。

她点头。

说出来才发现,他不会碎。

我也不会。

她把水推远,向我伸出手。

这次不用问了。

第一批设备交付前,我们去了陈禾父亲的墓地。

陈禾带着一份验收报告。

上面有她自己的签名。

她蹲下,把报告放在石阶上,压住边角。

爸,这次我看着测的。

断电也能停。

她说完,没有再说别的。

我把父亲的笔记拿出来,翻到那张被酒泡皱的第一页。

先停,再修。

案件还在继续办理,技术意见也要经过完整核查。

我们没有拿一张新报告替过去盖棺定论。

该核的责任,一项都不能少。

陈禾站起来时,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顾工,走吧。下午还要出厂复核。

我合上笔记。

走。

周五晚上,许知棠选了一家面馆。

我到了才发现,是厂区门口那家。

她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点了两碗面。

我拉开椅子。

不是说不谈工作?

她把筷子递过来。

所以我没让陈禾一起。

我笑了一声。

她看着我,手指停在杯沿。

顾行舟,你应该多这样。

哪样?

别总把牙关咬着。吃面也在等人来抢。

我松开筷子,重新握了一次。

许知棠低头拌面,热气扑上她的睫毛。

我把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话,全咽了回去。

她看出来了。

想说什么?

我想追你。

她抬起头。

不是恢复婚约,也不是感谢投资。我想约你吃饭,听你说话。你来厂里,我会先看门。你不来,我会找理由问秘书你的安排。

许知棠的筷子停了。

我说:后面这条不对,我改。以后直接问你。

她把筷子放下,喝了口水。

顾行舟,你知道我现在最不缺什么吗?

什么?

保证。

我点头。

那你看我做。

她没立即答应。

吃完面,她拉着我回了厂里。

出厂设备排成一列,铭牌还没揭膜。

陈禾把最后一份复核表挂上柜门,冲我们抬了抬手,先走了。

车间安静下来。

许知棠绕着第一台设备看了一圈。

最后,她停在急停按钮前。

还记得我第一次来,你说什么吗?

我说:别乱碰。

她摇头。

你说,这是最后一道保护,真出事的时候,不用请示谁,直接按。

我看着那枚红色按钮。

她伸手,按下去。

联锁机构合拢。

设备停稳。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靠在工作台边。

我现在也给自己留了一道。

不舒服,不愿意,不合适,我就停。

不为了婚约,不为了股份,也不为了你已经付出了多少,勉强继续。

我走到她面前。

应该的。

她抬头看我,伸手抓住我的领带。

往下一拉。

我俯下身,手撑住她身侧的台沿。

呼吸碰在一起。

她没有继续。

问我:可以吗?

我说:可以。

她吻上来,很短。

唇分开时,她的手还抓着领带。

我没动。

她问:这次怎么不退了?

我握住她的手。

舍不得。

她笑了,把那条领带理正,又在我胸前拍了一下。

那就从下一顿饭开始。

车间门口,绿色指示灯重新亮起。

她拉开门,先走了出去。

走出两步,又回头向我伸手。

顾行舟,下班。

我合上电源柜,锁好门。

把手交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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