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左手正在消失。
指尖变成灰白色的絮状物,一丝一丝往空气里飘。
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盯着小指头变得半透明,能看见底下水泥地面的裂纹。
裂纹里嵌着干苔,灰绿色,沿着砖缝往远处爬,爬出去大概两尺远,被一道白线截断了。
白线很新,粉笔画的,笔触粗,收尾处顿了一下,留下个圆圆的白点。
我想喊,嗓子眼里堵着一团锈。
右手一按地面,掌心被什么东西硌住,一枚铜扣,錾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攥住它的瞬间,冰凉的金属忽然烫了一下,像有人拿烟头往我手心里摁。
左手消失的速度慢下来,指尖从透明慢慢往回渗颜色,灰白变成浅灰,浅灰变成肉色,最后跟正常手指一样了,就是指甲盖底下多了一条黑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横在指甲根上。
“攥紧了,别松。”
头顶有人说话。
我抬头,看见一张老树皮似的脸,颧骨上全是深沟,眼窝里嵌着两颗浑浊的眼珠,但亮。
他蹲在我面前,手里捏着根粉笔,正往地上画线。白的,粉笔头磨得跟指甲盖差不多长了,他捏着那一小截,画得很慢,沿着我身体轮廓画了半圈,开口朝北,线头收在离我左手半尺远的地方。
“你谁?”
“顾沉。”他画完最后一笔,粉笔头揣进兜里,“别动,等三分钟。”
我低头看那条白线。
它在发光,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线外头的地面脏兮兮的,烟头痰渍什么都有,一只死蟑螂翻着肚皮躺在砖缝边上。
线里头的地面颜色更“实”,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看着更沉、更稳,像一碗水跟一块冰的区别。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我能看见更多东西。
对面墙根底下有半截粉笔字,“禁止倚靠此墙”。
字周围绕着一圈极细的蓝线,把整面墙都包了进去,但左下角断了一截,露出底下的红砖。
红砖上有血,干了,黑褐色,喷溅状,从砖缝往外渗了大概半尺。
蓝线断口的地方毛茸茸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缺了一小块。
缺口边缘正往外渗灰烟,速度极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确实在渗。
“三分钟到了。”顾沉伸手拉我。
我握住他那只手,跟握了把干柴似的,指关节硌人。
站起来之后看左手,恢复正常了,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指甲盖底下那条黑线还在,比刚才粗了一点,但没接着长。
“刚才怎么回事?”
“破则了。”顾沉把粉笔递给我,“拿着。以后每天出门第一件事,找条粉笔线画个圈把自己圈住。日出前画,日落前擦。圈里你说了算,圈外规则说了算。”
“规则?”
“规则。城里的规则。”他说话喜欢把一句话劈成两半,前半句说事,后半句解释,中间停一拍,“每条街都有,每天变。破了就挨罚,罚什么的都有,看那条规则怎么写的。”
“你刚才说我破则了。破的哪条?”
顾沉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一看,墙根底下还有半截粉笔字,刚才被我的身体挡住了,现在站起来才看见:“倒地者须十息内起身,逾期遗忘呼吸方式。”
我盯着那行字,字周围绕着条黄线,黄线在我刚才躺过的地方断了一大截,断口正往外冒极细的灰烟,比墙根底下那个断口冒得快多了。
“我躺了多久?”
“我数了,你躺了十三息。多躺三息,忘了三息怎么喘气。”他指了指我胸口,“你刚才是不是觉得嗓子堵得慌?”
“是。”
“那就是快忘了。我画圈画得快,截住了。再晚个十息,你就彻底不会喘了,躺地上活活憋死。”
他拿脚把那条黄线断口蹭了蹭,蹭完又拿粉笔在断口上画了一小截白线补上,黄线不冒烟了,颜色慢慢变淡,最后缩回墙根底下去了。
“这条规则谁定的?”
“不知道。”顾沉抬脚往巷子外头走,“别问了,跟上。天亮之前得把这半条街的圈画完。”
我跟在他后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差点死了,死法还是“忘了怎么喘气”,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懵一阵。
我低头看左手,指甲盖底下那条黑线还在,摸上去没什么感觉,但我知道它在那儿,像根刺扎在肉里,不疼,就是让你忘不掉。
我想问顾沉这黑线到底怎么回事,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这老头话少,问多了他嫌烦。
“画圈干什么?”我追上去问。
“给还没起来的人用。这条街上住着七户人,我每天早上给他们门口画一圈,圈到他们出门自己画为止。”
他走几步停下来,拿粉笔在左手边一户人家的门槛外面画了个半圆,笔触飞快,三秒一个,“这户住的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破了一条‘沉默超过十息遗忘呼吸方式’的则,他每天出门前得先对着门板吼一嗓子。吼完再出门。我给他画圈省得他吼。”
“哑巴怎么吼?”
“能出声就行,吼什么都行。他吼‘啊啊啊’,吼完嗓子眼就通了。”
顾沉走到下一户门口,蹲下来画圈,“这户是个老太太,眼神不好,看不见地上的粉笔线,我得把圈画粗点。”
他拿粉笔来回描了三遍,白线粗得跟手指头似的,“她每天早上出门踩圈里走三圈,走完再出去,碰不着外头的规则。”
我跟在他后头看了一圈。
七户人家有六户门口都画着圈,最后一户门口没画,顾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蹲下去。
“这户呢?”
“这户不用画。”他扭头走开,“这户没人了。”
“搬走了?”
“忘了。”顾沉头也不回,“上个月破则破没了,屋里东西还在,人没了。过几天把屋子清了租出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板上贴着一张粉笔写的规则:“敲门须敲五下,多敲少敲者遗忘来意。”门缝里往外渗灰烟,很淡,跟墙根底下那个断口渗出来的一样。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那扇门在我眼里的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变成半透明的,能看见屋里摆着一张床一口锅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件灰扑扑的褂子。
椅子上还坐着个人形的东西,灰扑扑的,跟褂子一个色,五官模糊成一团,像是拿橡皮擦过的铅笔稿。
那人形慢慢转过头来,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我后脖颈子一紧,往后退了一步。
“别看了。”顾沉在前头喊,“忘了的人屋子会慢慢化掉,过几天就没了。你盯着看也没用,看多了晚上做噩梦。”
我跟着他走了三条街才明白“规则”是什么意思。
每条街上都有牌子,木头的、铁的、还有拿旧门板改的,上面写着各种规则。
第一条街的牌子上写:“走路必须踩在砖缝上,踩线者遗忘昨日午饭。”
顾沉走三步蹦一下,踩着地砖接缝往前挪,动作熟练得跟做了八百年似的。
他穿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明显是常年这么蹦跶磨出来的。
我没蹦,一脚踩在砖面正中间,胃里立刻空了,像谁拿吸管把中午吃的东西抽走了,连饥饿感都没剩下,就是空。
打了个嗝,嗝里没味儿。
“我中午吃的什么?”
顾沉头都没回:“你中午没吃,破则了,昨天中午那顿也从你脑子里抹了。”
“昨天的也抹?”
“规则上写‘遗忘昨日午饭’,它不管你昨天吃没吃,只要踩了线就抹。你没吃午饭,没得抹,它就往前找,把你前天吃的也抹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现在记得自己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吗?”
我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连饿的感觉都没有。
胃在那儿搁着,但跟个空口袋似的,不叫唤。
“走吧,饿不死,就是忘了饿。”他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对了,这条街走完之前你想想,你前天吃的什么?”
“想不起来。”
“那就对了,抹干净了。”他拿粉笔在街口牌子上描了一笔,把“昨日”俩字圈起来,“这条则邪门就邪门在这,它抹一顿饭就抹一顿,你破一次它抹一顿,破两次抹两顿,你要在这条街上来回破个十来次,能把人活活饿死。”
“饿死了算谁的?”
“算你自己的,破了则没人替你扛。”
他指了指街对面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老头,“那人姓周,以前是个厨子,在这条街上破则破了八回,现在忘了怎么做饭,也忘了吃饭。每天蹲这儿看别人吃,看着看着就咽口水,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咽。”
我看了那老头一眼。
他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热气腾腾的,他盯着面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好几趟,就是不动筷子。
面凉了,他还在看。
我看他那样,嗓子眼发紧,想走过去把筷子塞他手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沉拽了我一把:“别管。你管不过来。这条街上这样的人多了,你每个都管,自己就别活了。”
第二条街规则更邪乎:“同行两人须保持一臂距离,过近者遗忘姓名。”
我走着走着忽然想不起自己叫什么了,那感觉像有人拿橡皮擦在我脑子里擦了一下,把“我”字擦得只剩偏旁。
我站住了,顾沉这才回头看我:“刚才那条街的规则,你忘了?”
“什么规则?”
“保持一臂距离。”
我低头看看我俩,现在隔了快两臂了。
忘掉的姓名慢慢渗回来,我记得我姓……姓什么来着?脑子里有个窟窿,边缘毛糙糙的,姓氏就在嘴边打转就是出不来。
过了大概半分钟,才跟挤牙膏似的挤出来一个字:江。江水的江。
“江。”我念了一遍。
“姓江?”顾沉想了想,“行,先叫你老江。名字回头再说。”
我跟着他拐进第三条街。
这条街上没牌子,地上也没线,但街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窗户拿木板钉死了,门缝里往外冒冷气。
我经过一家包子铺,闻着味儿不对,不是肉香,是锈味,跟铁栏杆上蹭下来的铁锈一个味儿。
“这条街没规则?”
“没规则的街不能走。”
“为什么?”
顾沉拿粉笔在街口画了个圈,自己站进去,招手让我也进去。
我进了圈,他指着街对面:“你看那个卖糖葫芦的。”
街对面有个摊子,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
摊主是个胖子,穿件油渍麻花的棉袄,正靠在墙上打瞌睡。看着挺正常。
“再等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摊主翻了个身,从墙上掉下来一截。
我定睛一看,他后背跟墙长在一块儿了,棉袄后襟糊在砖面上,扯下来的时候带掉一层墙皮。
他好像不疼,翻了个身又接着睡,换个面靠着。
“这人没规则管着,慢慢就往墙上长。”顾沉说,“城里所有东西都得有条规则框着,人也不例外。没规则框着的人,过不了几天就跟周围的东西长到一块儿去,变成墙的一部分、地的一部分、树的一部分。长进去就出不来了,跟死了一个样。”
“那他怎么办?”
“等规则刷新。今晚零点这条街会随机生成一条新规则,到时候他就能从墙上下来了。”
顾沉看了看日头,“还有六个钟头。走吧,这街不归我管,我就在这儿画个圈提醒别人别进来。”
我跟着他回了城北。
路上经过一个菜摊,摊主是个矮胖女人,正跟顾客吵架。
顾沉绕着她走了三圈,拿粉笔在菜摊周围画了个圈,在圈边上写了行字:“吵架须押韵,破则者遗忘为什么吵。”写完拍拍手走了。
“这又是什么?”
“这条街的规则。买菜吵架必须押韵,不押韵就忘事。”
他指了指那女人,“她今早跟人吵了八回,一回没押上,现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这儿。我给她画个圈让她自己转圈琢磨去。”
那女人果然站在圈里转圈,嘴里念念叨叨:“我为什么吵……他少给我两毛……不对,我为什么吵……他拿了我两根葱……”
“这样就行了?”
“行不行的,看今晚规则刷新。运气好刷个温和点的则,她就能想起来。运气不好刷个更狠的,那就接着忘。”顾沉摇摇头,“这城就这样。规则管着人,人也得管着规则。管不住就乱套。”
我跟着他回了窄巷。
他住在一条叫“窄巷”的死胡同里,胡同口立着块铁牌:“入巷者须自言自语,沉默超过十息者遗忘呼吸方式。”
我头一回进去差点憋死,顾沉在后面踢我一脚:“说话!骂街也行!”我张嘴就骂:“顾沉你个老王八蛋怎么不早说——”骂着骂着呼吸就顺了。
“这规则又是谁定的?”
“我定的。”顾沉掏钥匙开门,“窄巷这头住着四户人,都是老弱病残,外头那些狠则他们扛不住,我就在巷口画了这条则。不算狠,忘呼吸吓唬人的,只要张嘴说话就没事。”
“守则者能自己定规则?”
“能。但定了规则你自己也得守。”他指了指铁牌底下一条极细的白线,“这条则我画了二十年了,每天早上进巷子我自己也得自言自语。有一回感冒嗓子哑了,差点憋死在巷口。”
他那间屋子是拿旧火车车厢改的,铁皮锈得往下掉渣,底下垫了八块砖头,歪歪斜斜的。
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报纸摞到天花板,铁皮罐子满地滚,墙上钉了密密麻麻的粉笔线,有横有竖有斜有圆,跟蜘蛛网似的。
地上摞着几十本笔记本,封皮上标着年份和月份,最早的一本从七几年开始,纸都黄透了。
我翻开最新那本,密密麻麻全是字:“七月十四日,西街肉铺规则改为‘买肉须歌唱’,破则者遗忘味觉。已验证,张屠户破则,今早已不知肉味。”
“七月十五日,城南钟楼规则新增‘整点须跳三下’,破则者遗忘时间感。王裁缝没跳,现在分不清上午下午。”
“七月十六日,东街裁缝铺规则改为‘量衣须闭眼’,破则者遗忘尺寸概念。刘婆子睁眼了,现在不知道一米是多长。”
“你是干什么的?”我问他。
“守则者。”顾沉盘腿坐在铁皮箱子上,拿粉笔在地上画线,“这城里的规则每天变,得有人记下来、告诉别人。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谁定的规则?”
“不知道。我干了快五十年守则者,没见过定规则的人。”
“快五十年?”
“不止,我师父干了三十年,他师父干了二十多年。再往上就不知道了,本子上记着最早一代守则者是七几年开始干的,到现在换了五六茬人了。”
我接着翻本子。
翻到去年冬天的记录时,手停住了。
十二月十七日:“姓江的那人破则‘禁止自问身份’,代价:遗忘全部记忆。破则原因:不知。”
十二月十八日:“姓江的已入‘消失’,救回可能:零。”
十二月十九日:“姓江的回来了。从‘消失’里自己走出来的。第一次见。”
十二月二十日:“他啥都不记得。左手能看见规则痕迹。问他叫什么,他说姓江,名字想不起来。铜扣背面刻着‘江氏’,我给他起名叫江迟,他认了。”
“江迟?”我指着本子上的名字,“这是我?”
顾沉从铁皮箱子上跳下来,拿过本子看了看:“你叫江迟,我起的。去年冬天捡着你的时候你只记得自己姓江,铜扣背面刻着‘江氏订制’,我猜你姓江,随口起了个名儿叫江迟。你认了。”
“那我真名是什么?”
“不知道。铜扣上只刻了姓,没刻名。你要想找真名,得进塔里翻册子。”
他把本子合上还给我,“先记住你叫江迟,别的回头再说。”
“我怎么走进‘消失’的?”
“不知道。我那天在窄巷画线,听见外头有人喊,跑出去看的时候你已经半个身子没了,左手还在外头攥着个铜扣。我拿粉笔线把你圈回来,圈了半宿才圈住。”他指了指我兜里的铜扣,“就那个。你攥了一整宿,掰都掰不开。”
我掏出铜扣看。
梅花纹錾得歪歪扭扭,背面有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对着灯看清楚了:“庚子年腊月,江氏订制,内藏。”
底下还有行更小的,得拿指甲刮才能看见:“破则者不得遗忘。破则者必须遗忘。破则者是钥匙。”
三条,互相打架。第一条说不遗忘,第二条说必须遗忘,第三条说破则者是钥匙。
“这铜扣哪来的?”
“你身上带着的。捡着你的时候就在手里攥着。”顾沉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三行字,脸色变了变,“这字儿你之前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
“我看了背面,就看见‘江氏订制’那行,底下这行我刮了半天没刮出来。”他拿指甲试了试,“你指甲比我的硬。”
我接着翻本子。
再往后翻了几页,有一页被撕掉了,毛茬还在。
对着光看,能辨认出几个压痕:“姓江的破的则……是‘制定者’三字。”底下还有一行被黑墨水抹得死死的,对着灯能看出来写的是:“顾沉你疯了。”
“这页怎么回事?”
顾沉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我撕的。去年冬天写的,写完觉得不该留,撕了。”
“为什么撕?”
“你破的那条则跟制定者有关。我写了怕别人看见。”
“制定者是谁?”
“不知道。城里人都说这城有制定者,谁也没见过。有人说在城中心塔里住着,有人说制定者就是城本身。”
他把本子合上还给我。
“你去年破的那条则叫‘禁止自问身份’,问自己是谁的人会被遗忘。你问了,然后你就没了,再然后你就从‘消失’里自己走出来了,啥都不记得。我估摸着你破则的时候碰到了制定者的边儿。”
“那我再问一次‘我是谁’会怎么样?”
“别。”顾沉一把按住我,“你现在问,直接进‘消失’,我都没把握能把你捞回来。”
我坐在铁皮箱子上,半天没说话。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这老头给我起了个名儿,连姓都是他猜的。那我到底是谁?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对着墙上那些粉笔线发了会儿呆。
顾沉在后头说:“别瞎想。想多了容易破则。你现在最不能干的事就是琢磨自己是谁。”
我回头看他,他正蹲在地上画圈,画着画着抬头瞄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担心。
我在他那儿住了三天,也帮他干了三天活。
每天天不亮出门,拿粉笔记新规则,回来抄到本子上,天亮之前把粉笔线擦了重画。
第一天跟他跑西街肉铺。
张屠户破了“买肉须歌唱”的则,忘了肉味。
顾沉给他画了个圈,让他站圈里唱一上午歌,唱完想不起来肉味就再唱,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停。
张屠户唱到中午,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猪肉是腥的,羊肉是膻的,牛肉是——是什么来着?”又忘了。
顾沉在旁边记了一笔:“张屠户,破则两次,遗忘肉味两次。建议:改行卖菜。”写完把本子一合,冲张屠户喊:“老张,别唱了,明儿改卖菜吧。”
张屠户愣了一下:“卖菜?我干了二十年屠户——”
“你连猪肉什么味儿都不知道了,客人问你肉新不新鲜你怎么说?”
张屠户想了半天,把刀往砧板上一插:“卖菜就卖菜。我媳妇会种菜。”他蹲下来把刀擦了擦,忽然又抬头,“我媳妇叫啥来着?”
顾沉翻了个白眼:“你媳妇叫翠兰。赶紧回家,别又忘了。”
从肉铺出来,路过西街拐角,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人,姓孙,是个鞋匠。
他破了“天黑前须收摊”的则,忘了怎么站起来。
后背贴着墙,已经跟砖面长到一块儿去了,棉袄后襟撕下来的时候带掉一层墙皮。
顾沉拿粉笔在他周围画了个圈,圈画到一半,孙鞋匠“啪”地从墙上弹开,往前扑了个跟头。
“哎?”他趴在地上愣了半天,“我怎么趴地上了?我摊子呢?”
“在你身后头。”顾沉把他扶起来,“以后天黑之前收摊,别往后墙上靠。”
“靠墙怎么了?”
“靠墙长进去就出不来了。”
孙鞋匠回头看了看那面墙,打了个哆嗦,连摊子都不要了,拔腿就往家跑。
顾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孙鞋匠,破则一次,后背与墙粘连。画圈有效,建议:换一面不靠墙的铺面。”
第二天跟顾沉去东街。东街裁缝铺刘婆子破了“量衣须闭眼”的则,现在不知道一米是多长。
顾沉让她站圈里闭着眼摸尺子,摸了半个时辰,刘婆子忽然睁眼:“我想起来了!一米大概到我腰这儿。”
“你腰在哪儿?”
“我腰……”刘婆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腰呢?”
顾沉拿粉笔在她腰的位置画了道线:“在这儿。记好了,别又忘了。”
写完在本子上记:“刘婆子,破则三次,尺寸概念全失。建议:改行卖布,论斤卖。”
第三天顾沉没出门,在铁皮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把箱子柜子全倒腾了一遍,最后从床底下拖出个油纸包,揣怀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对,跟平时不一样,有点发沉。
“江迟。”
“嗯?”
“你那个铜扣,别随便给人看。城南姓梅的,心黑。”
“你去哪儿?”
“私事。晚上不回来。”他顿了顿,“明天早上你自己去城南梅记银楼问问铜扣的事。那梅花纹是他们家的活儿。”
说完就走了,一宿没回来。
第四天早上我醒来,铁皮屋里顾沉的铺盖卷得好好的,烟盒搁在枕头边,里面还剩三根烟。
枕头上放了张纸条,字迹潦草,跟平时一笔一划记规则完全两样:
“去城南梅记银楼问铜扣,别找我。你叫江迟。去年冬天自己走进‘消失’里的,自己回来的。记住,粉笔线不能断。”
纸条上写着“你叫江迟”,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把这名字记下了。
这名字是顾沉起的,但此刻我除了认它,没别的路可走。
我攥着纸条站了半天。
胡同口铁牌上的规则变了,新规则是:“出巷者须倒退行走,违反者遗忘方向感。”
顾沉走的时候没记这条规则。
他平时再急也会把新规则记在本子上,这回本子上最后一页是前天晚上记的刘婆子的事,后面空白。
我等到中午,又等到天黑。
顾沉没回来。
入夜之后规则刷新,铁牌上的字变了,变成“夜行须携带光源,无光者遗忘影子”。
我拿粉笔画了个圈把自己圈住,坐在圈里等。
半夜听见胡同口有动静,脚步声拖拖拉拉的,像有人倒着走。
我探头看了一眼,是老刘头正倒着往巷子里退,嘴里嘟嘟囔囔自言自语。
他看见我,眼睛直了一下,又扭过头去继续倒着走。
“老刘头,顾沉呢?”
老刘头脚步一顿:“他上午出巷子,倒着走的,到巷口往南拐了。我喊他,他说让我别管。”
他倒着走远了,声音从巷子深处飘过来,“小江啊,你那个铜扣子,别随便给人看。城南姓梅的,心黑。”
第五天我去了城南。
出门前照着顾沉的法子,先拿粉笔在自己脚底下画了个圈,然后倒着走出窄巷。
走到巷口差点摔个跟头,老刘头从馄饨摊后头探出脑袋:“小江你倒着走就倒着走,别回头看啊。”
“不看路怎么走?”
“凭感觉。这条则邪门就邪门在它不罚你看路,罚你回头看。你只要不回头,方向感就不丢。”
他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往南走,我帮你看着,歪了我喊你。”
我一路倒着走到南街拐角,老刘头在后头喊了七八回“往左”“往右”“直走别歪”,嗓子都快喊哑了。
到了拐角我拐进去,回头喊了声谢,老刘头一跺脚:“让你别回头!”
我方向感丢了一下,站在拐角想了半天自己要去哪。
想了足足两分钟才想起来:梅记银楼。
梅记银楼门脸不大,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扎纸人铺子中间,门楣上挂块黑漆木匾,金漆掉了大半,就剩个“梅”字还能认出来。
柜台后面坐了个瘦老头,留山羊胡,指甲里全是黑泥,正拿小锤子敲银叶子。我把铜扣拍在柜台上:“认认这个。”
老头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翻过来看背面。背面錾了串极小的字,我之前没注意,老头眯着眼念:“庚子年腊月,江氏订制,内藏。”
他拿指甲在“内藏”俩字上一抠,铜扣从中间裂开了,里头中空,掉出来一小卷纸,卷得跟牙签似的。
“谁让你来的?”
“顾沉。”
老头手一顿,把纸卷往袖子里一揣:“顾沉?老东西还活着呢?”他上下打量我,“你叫什么?”
“江迟。”
老头脸色变了。
他把银叶子和小锤子往抽屉里一推,站起来绕出柜台,凑近看我,鼻尖快怼我脸上了。
看了足足半分钟,退回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后头有间库房,第三排架子,从上往下数第四层,左数第七个匣子。看完了钥匙还我,铜扣你留着。”
库房里全是灰,呛得我连打三个喷嚏。
架子上的匣子落着铜锁,拿钥匙开了,里面一叠纸。
最上面是张当票,当物写“女式梅花银簪一支”,当主签名处写着“江迟”。笔迹跟信封上一样秀气,八成是阮青进“消失”之前补上去的。
当票背面用铅笔写了行极小的字:“钟楼底下,第三块砖。”
下面压着封信,信封上写“迟儿亲启”,字迹秀气,跟顾沉那种一笔一划的写法完全两路。我拆开信,就半页纸:
“迟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回来了。铜扣里藏的东西别给任何人看,包括顾沉。去年你来找我,说你想起来了。我没敢信你。现在你既然找到了这里,那我问你一句:你记不记得,你去年破的那条则,叫什么?
——妈”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妈?我亲妈?去年冬天我自己走进“消失”里?
从库房出来,梅老头已经收了摊,门口挂了块牌子:“今日休业。”我站在街上发了会儿呆,低头看左手,铜扣攥在手里,手心又开始发烫。铜扣背面那行小字底下浮出来一行,比头发丝还细:
“破则者不得遗忘。破则者必须遗忘。破则者是钥匙。”
跟之前一模一样,但最底下多了个符号,一个小圆圈,圈里打了个叉。我看不懂。
我回窄巷翻顾沉的笔记本,翻到去年冬天的记录。
十二月十七日那页底下,拿指甲刮了刮,刮掉一层蜡,底下还有字:
“姓江的破则‘禁止自问身份’,代价:遗忘全部记忆。破则原因:不知,备注:他问的是‘制定者是谁’。”
十二月十八日那页背面有行小字:“救不回来。试了七次。”
十二月十九日:“姓江的回来了。从‘消失’里自己走出来的。第一次见。他左手能看见规则痕迹。暂留观察。”
十二月二十日:“他啥都不记得。左手能看见规则痕迹。问他叫什么,他说姓江,名字想不起来。铜扣背面刻着‘江氏’,我给他起名叫江迟,他认了。”
我盯着“给他起名叫江迟”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名字是顾沉起的,我确实只记得姓江,名是他随口起的。
再往后翻,有一页被撕掉了,毛茬还在。
对着光看,能辨认出几个压痕:“姓江的破的则……是‘制定者’三字。”
底下还有一行被黑墨水抹得死死的,对着灯能看出来写的是:“顾沉你疯了,你敢留他?”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铁皮屋里抽了根烟,顾沉枕头边那三根里的一根。
抽到一半听见外头有动静,老刘头在胡同口喊:“小江!有人找!”
我出去一看,是个穿风衣的女人,三十来岁,瓜子脸,眼睛细长,手里捏着根粉笔。
她站在胡同口的粉笔圈外头,没进来。
“江迟?”
“你谁?”
“顾沉让我来的。”她蹲下来,拿粉笔在我脚边画了个圈,跟顾沉画法一模一样,开口朝北,线头收在离我左脚半尺远的地方。
“他说你今晚会回窄巷,让我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他没事,暂时躲起来了。第二,你手里那本册子是假的,他写的,专门留给别人偷。第三——”
她抬头看我,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个花,“你妈没死。在‘消失’里头。具体在哪儿不知道,但肯定在里头。”
“什么?”
“去年你破的那条则,是‘禁止进入制定者塔’。你进去了,看见塔里的东西了,然后出来自己忘了。你妈替你补了那则,代价是进‘消失’。顾沉不让你找他是怕连累你,制定者发现有人在查塔的事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顾沉让我问你一句话:铜扣背面那三条,你想明白没有?”
“想明白两条。第三条没通。”
“哪条没通?”
“‘破则者是钥匙’。”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左歪:“那条你得自己琢磨。顾沉说你要是琢磨不出来,就别进塔。”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你姐让我带句话。”
“我姐?”
“阮青。你亲姐。她让我告诉你,别听梅老头瞎扯,那封信是她写的,冒充你妈。你妈确实在‘消失’里头,但那是火灾那年就进去的,蹲了十几年了。阮青是去年进去找她的,结果自己也困在里头了。”
“阮青在哪?”
“在‘消失’里头替你蹲着呢。蹲了一年了。”
她摆了摆手,往巷子外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叫阿棠。你要是想找你姐,今晚子时去钟楼底下,第三块砖。”
“等等——”
“别等,我赶时间。顾沉说了,你磨叽,让我别跟你废话。”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快得很,一眨眼拐过街角没影了。
我蹲在窄巷口把阿棠的话捋了一遍。
梅老头那儿那封信是阮青写的,冒充我妈。阮青是我姐。
我妈在“消失”里头蹲了十几年,阮青去年进去找她,也困在里头了。顾沉知道这些,一直没告诉我。
他让我去梅记银楼,是让我自己发现这些。
他留那张纸条说“别找我”,是让我别去找他,还是让我别听他的别找他?
我在铁皮屋墙上看见顾沉留的粉笔线,横七竖八的,有一根从墙角往天花板走,走到一半断了。
我搬凳子站上去看断口,断口上拿粉笔写了仨小字:“找阿棠。”字写得极淡,不站凳子上根本看不见。
我下来又翻了翻顾沉的笔记本。翻到最早那本,七几年的,纸都脆了,一碰掉渣。
扉页上写了行字,笔迹比后面的都老:“守则者第一条:记住别人的名字,哪怕他自己忘了。”底下签了个名:“顾沉。七三年。”
再翻几页,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七月三日,东街李寡妇家猫丢了,贴了寻猫启事。规则:贴启事须倒着贴。破则者遗忘猫长什么样。李寡妇没倒着贴,现在满街找一条不认识的猫。”
“七月四日,西街王瘸子跟人吵架,破了‘吵架须押韵’的规则。代价:忘了自己为啥吵。现在见人就问‘我昨天骂你什么了’。”
我翻到七五年的一页,夹了张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年轻的顾沉站左边,穿白衬衫,头发还挺多。
中间是个女人,短头发,圆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右边是个男人,高个子,戴眼镜,斯斯文文的。
照片背面写:“顾沉,阮英,陆守拙。摄于守则历元年。”阮英,这名字我念了一遍,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跳了一下。跟阮青像。姊妹俩?
我把照片揣兜里,又翻了翻后面几年的本子。
翻到八几年,有段记录不对劲:“八月十四日,制定者塔出现异动。塔顶冒黑烟。去看了,塔门关着,进不去。塔外规则刷新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小时一次。城里人破则率上升三倍。”
底下另起一行,字写得特别大:“陆守拙失踪了。找遍全城没找着。有人说看见他往塔里走,进去没出来。”
再往后翻,九几年的本子记了条:“阮英进了‘消失’。火从塔里烧出来的那天,她进去找陆守拙,没出来。城里人都以为她死了。我没拦她。”
底下又加了一行:“阮青说她姐没死,在‘消失’里头。我不信。后来阮青自己进去了一回,出来说看见阮英了。我开始信了。”
我把本子合上,在铁皮屋里坐了半天。
顾沉干了快五十年守则者,认识阮英和陆守拙,看着阮英进“消失”,看着阮青进去找她,去年又把我从“消失”里捞回来。他啥都知道,啥都不说。
当晚子时我去了钟楼。
钟楼规则每小时变一次,我掐着点跑到楼下,扒开第三块活动砖,底下是个油纸包。
里头是半本手抄册子,封皮写“守则之城·制定者名录”。
翻开第一页:“第一代制定者:不详。设立基础守则七条,已散佚。”往后翻,每一代制定者都只有姓没有名,翻到最后一页:“当代制定者:顾。”
底下还有一行,拿铅笔写的,字迹潦草:“顾沉你不是。别瞎写。”
我把册子合上,蹲在钟楼底下又抽了根烟。阿棠说这本册子是假的,顾沉写的,专门留给别人偷。那真的在哪儿?
我绕着钟楼转了一圈,在楼背面墙根底下发现一道粉笔线,顺着线走,走到钟楼底下排水沟的篦子跟前。
篦子锈死了,拿脚踹了两下踹开了,里头塞着个铁皮盒子。
打开,真册子在里面。
封皮写“守则之城·制定者名录·真本”。翻开第一页,格式跟假的一样,但名字全了:“第一代制定者:陆守拙。设立基础守则七条,已散佚。”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当代制定者:江迟。任期:去年冬天至今。备注:自己把自己写上去的,又自己把自己抹了。”
我把册子合上,蹲在排水沟边上乐了。顾沉这个老王八蛋。
假册子搁明面上让人偷,真册子塞臭水沟里。
他写假册子的时候把自己写成制定者,真册子上写的是我。
我去年冬天自己走进“消失”里,又自己走出来了。
破了“禁止进入制定者塔”的则,进去看见了什么。
然后把名字写在制定者那一栏,又拿蜡封了。顾沉知道这些,替我扛了一年。
我蹲在排水沟边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老头替我扛了一年,还搭进去一个阮青。
我连自己真名都不知道,他就敢把整座城押在我身上。
铜扣又开始发烫。
这回烫得厉害,我掏出来一看,珠子里的字变了,原来那三行底下多了一行,新刻上去的:“今晚零点,塔门开。钥匙在你手里。”
我看了一眼左手。
指甲盖底下那条黑线又长了一截,从指甲根长到了指甲尖,再长就得出指甲盖了。
我跑回窄巷。老刘头正在收馄饨摊,看见我气喘吁吁的,问:“咋了小江?”
“顾沉走那天,跟没跟你说别的?”
老刘头搓了搓手:“说了。他说让我告诉你,你要是回来找他,就让你去城北城墙根底下,第三棵歪脖子树底下挖。”
“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了,让你自己找。说你找不着就说明还没想明白,想明白了自然能找到。”
我转头往城北跑。
城墙根底下第三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挖了半尺深,刨出个铁盒子,盒盖刻着梅花纹,跟铜扣一个路数。盒子里三样东西:一卷地图,一张照片,一封信。
地图标着整座城的规则线走向,红线蓝线绿线密密麻麻,所有线交会于城中心一点,旁边标注:“塔基”。
照片跟顾沉笔记本里那张一样,背面多了行字:“阮英没死。在塔里。陆守拙关的门。”
信是顾沉写的,字迹比那张纸条工整:
“江迟,你要是找到这儿,说明我教你的都学会了。三件事你得知道。第一,阮青是你姐,去年进‘消失’替你补则的是她。你妈阮英十几年前就进了‘消失’,一直没出来,城里人都以为她死了。
第二,制定者塔在城中心地下,入口藏在钟楼底下,拿铜扣开。第三,塔里还有一个人,陆守拙,初代制定者。我把他锁在里头三年了。当年他写规则写疯了,把自己也搭进去,阮英进去找他没出来。我把门锁了,怕他出来祸害人。现在锁快锈透了,你进塔之前先来北城墙找这盒子。盒子里有把钥匙,在我这儿。来找我,我告诉你钥匙在哪。”
信背面还有一行,笔迹忽然潦草了:“别听我信里写的。我可能已经忘了自己在写什么。你画圈记得画大点。”
我拿着信站了一会儿。
顾沉写这封信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快忘事了。
他出窄巷那天就开始破则,破了三条,忘了自己为什么画粉笔线。
他让我来城墙根找盒子,又让我别听信里写的。他这是怕自己写岔了。
我回到窄巷,在铁皮屋门口画了个大圈,把整间屋子圈进去。
然后翻出顾沉的笔记本,最新那本最后一页写了行字:“第七天,顾沉破则三条,遗忘制定者身份及钥匙藏匿位置。江迟接替守则者工作。城北城墙第三棵歪脖子树底下找到钥匙线索。下一步:找阿棠。”
写完把本子搁在铁皮箱子上,出了窄巷。老刘头正在收摊,看见我出来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小江啊,顾老头没事吧?”
“睡着呢。”
“那就好。”老刘头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个事。顾老头走那天晚上,后头跟了个东西。我没看清脸,就看见那东西走路没声,贴着墙根溜过去的,进了巷子就没影了。你当心点。”
我点了点头,往城南走,铜扣在兜里热一阵凉一阵,跟心跳似的。
走到南街拐角,迎面过来个修表匠,姓赵,顾沉笔记本里记过他的名字。赵师傅看见我,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进铺子。
“赵师傅。”
他站住了,慢慢回头:“江……江迟?”
“你认得我?”
赵师傅左右看了看,压着嗓门:“你去年冬天来过我这儿,拿了个表让我修。那表不走字,你说修好了送到城北窄巷。我修了半年没修好,后来你也没来取。”
“表呢?”
他从兜里摸出块怀表,铜壳子,表盖上刻着梅花。
我接过来打开,表盘里没有指针,就一个凹槽,形状跟铜扣一模一样。我把铜扣往里一嵌,严丝合缝。
表盘底下弹开一层,里头藏着一根细铁棍,上面缠着纸条。纸条展开,就俩字:“井底。”
“跟水有关。”我自言自语。
赵师傅凑过来看:“什么?”
“没什么。谢了赵师傅。”我把怀表揣好,问他,“你修表的时候,表里有没有别的纸条?”
“有!”赵师傅一拍大腿,“里头原来塞了张纸条,写了个‘火’字,我以为是修表要用的什么暗号,就给搁抽屉里了——”
“给我。”
赵师傅跑回铺子拿了纸条出来,上面确实就一个“火”字,字迹跟顾沉笔记本里一模一样。
我把两张纸条拼在一起,背面各画着半张地图,对上了能看出一个位置:城南老水井。旁边还有个标记,写着“钟”。
三份线索凑一块儿,指向同一片地方。钟楼、水井、火。
钟楼底下我去过,第三块砖里拿的册子。水井在钟楼西边隔两条街。火呢?城南肉铺,张屠户那儿。
顾沉笔记本里记着,张屠户破则忘了肉味,但他铺子后头有口大灶,常年不熄火。
我往钟楼方向走,路过老水井时探头看了一眼。井水黑沉沉的,靠壁的地方有个铁梯子,锈得不成样子。
我没急着下去,先去了张屠户铺子。
张屠户正蹲在门口磨刀,看见我来了嘿嘿一笑:“来买肉?今儿规则改了,买肉得先唱首歌。”
“不买肉。顾沉让我来拿东西。”
张屠户刀一停:“顾老头?他上个月搁我这儿一包东西,说回头有人来取。”他进屋翻了半天,拎出个油纸包,“他说取东西的人得先唱首歌,唱完才给。”
“什么歌?”
“随便,能唱完就行。”
我张嘴唱了句“小燕子穿花衣”,跑调跑到城北去了。
张屠户笑得刀都拿不稳,把油纸包往我手里一拍:“行了行了,拿走吧,比顾老头唱得还难听。”
油纸包里是把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个“火”字。
跟赵师傅那张纸条一对,钥匙齿形正好卡进纸条背面的凹槽里。
我把怀表拿出来,钥匙往表盘里一插,表针动了,三根针并成一根,直直指向井口方向。
我回到老水井边上,顺着铁梯子往下爬。
井壁上全是滑腻的青苔,爬到一半脚底打滑,差点摔下去,手忙脚乱抓住梯子横杆,摸到杆子上刻着字:“别往下看。”
我偏往下看了一眼,井底黑漆漆的,水面上浮着几盏白灯,灯里各装着一个名字,一闪一闪的。
其中一盏灯忽然朝我飘过来,灯里的名字是“阮青”。
我伸手去捞,灯碎了,井水漫上来,冰凉,灌进嘴里一股铁锈味。
四周忽然变了,井壁不见了,变成一条窄巷子,巷口挂着盏白灯,跟我醒来时那条巷子一模一样。
阮青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哭。
“阮青。”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平平整整一张白板。
“你来了。”声音倒是她的。
“钥匙呢?”
“你先告诉我,你想起多少了?”
“想起来你是我姐。去年你替我进的‘消失’。”
她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慢慢长出五官,眉眼跟我像了七八分,但瘦得脱了相,颧骨比照片上阮英还高。
“顾沉把最后一份钥匙藏在我这儿。”她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铜片,跟怀表里的钥匙严丝合缝,“但你不能就这么拿走。”
“还得干什么?”
“你得破一条则。破跟你自己有关的则。”她指了指巷口那盏白灯,“那条则就写在你名字上头,你自己看。”
我走到巷口抬头看。白灯灯罩上写着:“江迟不得想起阮青。”
我盯着那行字,铜扣在兜里忽然不烫了,凉得跟冰块似的。
破这条则,代价是什么?顾沉笔记本里写着,破则的代价看则的内容定。这条则不让我想起阮青,破了它,我可能忘别的。
“想清楚了?”阮青靠在井壁上,语气淡淡的,“你破了它,可能把顾沉忘了,也可能把你自己忘了。去年你进塔之前破了条类似的则,代价是忘了整座城。这回呢?”
“有办法不付代价吗?”
“有。”她指了指我手里的铜扣,“你是制定者。你自己画个圈,圈里你说了算。但你得先想起来你是制定者,才能画那个圈。死循环。”
我想了想,从兜里摸出粉笔,在井底画了个圈。圈画完,阮青挑了下眉毛。
“你想起来一点了?”
“想起来我画圈不用别人批。”我站在圈里,抬头看那盏白灯,“这条则不归我管,但它挂在我名字上,说明写则的人权限比我高。谁写的?”
阮青不说话了。
“顾沉写的?”我盯着她,“他去年冬天趁我失忆写的?”
阮青把铜片攥紧了:“他没别的办法。你进塔之后整个人跟疯了似的,见人就问‘制定者是谁’,问到谁谁就破则。他只能写条则把你按住。”
“那现在凭什么让我破?”
“因为你姐我在‘消失’里替你蹲了一年,把这条则的期限蹲到了。”她伸出手,铜片搁在掌心,“今天到期。你破不破?”
我拿过铜片,往怀表里一插。表针猛地转了三圈,巷口白灯“啪”地灭了。
脑子里嗡地一声,涌进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阮青蹲在灶台前给我煮面,阮青拿扫帚追着顾沉满院子跑,阮青站在塔门口把我往里推,一边推一边骂:“你进去,我在外头给你收尸。”
我扶着井壁站了一会儿,鼻子又酸了。阮青蹲了一年,就为了替我按住这条则。
她瘦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嗓子眼里发堵,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半天就挤出一句:“你煮的面真难吃。”
她笑了,嘴角往上一翘,整张脸活泛起来:“难吃你别吃。”
“每年冬天还给我煮。”
“你每年冬天都回来?”她问。
“回来。”
她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这回别自己进塔了。”
“顾沉锁在里头的那个陆守拙,什么来路?”
“老疯子。”
阮青把铜片塞我手里,“当年写第一条规则‘人必须记住自己的名字’的就是他。后来规则长疯了,他控不住,把自己也搭进去了。顾沉把他关塔里三年,他快把塔底的则全吃完了,吃完就该出来了。”
“吃了会怎样?”
“他吃一条则,城里就少一条规则。规则少了听着是好事,可他吃的方式不对。他每吃一条,就有一个人被永久遗忘,连白灯都留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消失’里蹲了一年,里头啥人都有。有人进来之前跟他打过交道。”
阮青叹了口气,“他吃则的时候嘴里念叨的全是名字,被他吃掉的人的名字。他每念一个名字,那个人的白灯就灭一盏。”
“他吃了多少了?”
“百来个。”
阮青伸出两根手指,“还剩最后一条大的。吃完那条他就彻底疯了,到时候整座城的规则全归他管,他想怎么吃怎么吃。”
“最后那条是‘制定者必须被所有人遗忘’?”
“你猜到了?”
“猜到了。”我抬头看着井口,“那条则挂在我名字上。吃完我,他就能接管整座城。”
阮青没说话。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上去吧。顾沉还在塔里等你。”
我把铜片收好,顺着铁梯子往上爬。爬到井口探出头,阮青在底下喊:“你从井里出来记得倒着走三步,井口有则。”
我出来倒着走了三步,果然没踩雷。站在井口边把怀表拼好,四份钥匙凑成一把完整的铜钥匙,齿形复杂,跟迷宫似的。
钥匙柄上最后一块铜片刻着“塔”字。
当晚我回了窄巷。顾沉还没回来,铁皮屋里空荡荡的。
我正打算出门找阿棠,老刘头在胡同口喊:“小江!你那个风衣朋友来了!”
我出去一看,阿棠站在粉笔圈外头,手里提了盏青灯,脸色不太好看。
“顾沉出事了。”
“什么事?”
“他进塔了。今儿下午有人看见他往钟楼底下走,倒着走的,走到井口边上没影了。”
阿棠把青灯往地上一搁,“他破则破大发了,估计脑子已经不清楚了。你得赶紧进去捞他。”
“塔门怎么开?”
“铜扣加钥匙。你手里那把。”
她指了指我兜里,“但进塔之前你得先画个圈。塔里规则跟外头不一样,你那个圈不一定管用。你得画个大的,把整个塔基都圈进去。”
“怎么画?”
“拿粉笔在地上画,一笔画完,中间不断。”
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粉笔递给我,“顾沉教过你画圈,你照那个画法,画大点。”
我接过粉笔,想了想:“阿棠,你是什么人?”
“你姐的朋友。”
她蹲下来替我画了个示范圈,比顾沉画的还大,“以前也是守则者。后来犯了错,被你姐捞出来的。”
“什么错?”
“破了‘守则者不得说谎’那条则。”
她画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忽然看了我一眼,“你知道破那条则什么代价吗?”
“什么代价?”
“忘了自己为什么说谎。”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左歪,“我到现在都没想起来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个谎。可能是为了救人,可能是为了自救。也可能就是嘴欠。但阮青把我捞出来了,我欠她一条命。”
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所以我说什么你都别全信。不过这一句是真的:顾沉在塔里等你。你赶紧去。”
我蹲下来自己画了个圈,把钟楼底下的地面整个圈进去了。
画完最后一笔,地面震了一下,钟楼底下传来铁链子拖地的声音。
第三块活动砖自己弹开了,底下黑漆漆的竖井露出来,铁梯子上挂着盏白灯,灯罩上写:“入塔者须倒立行走,违反者遗忘来路。”
“倒立?”我看了阿棠一眼。
“你画了圈,这条则不归你管。”她指了指我脚下的粉笔圈,“圈里你说了算。”
我试着踩进竖井,脚底下的粉笔线闪了一下,那条“倒立”的则线从中间断开,缩回井壁上去了。
我顺着铁梯子往下爬,阿棠在上头喊:“三天!三天没上来我就下去捞你俩!”
爬了十几米到底,底下是条圆拱形通道,墙上刻满规则,字迹新旧不一,最老的都磨平了。
我拿粉笔在通道口画了个圈,往里走。走了没几步,前面拐角转出来个人。穿白袍,戴面具,他看见我站住了。
“江迟。”
“你认得我?”
“你左手那条黑线,隔着三丈远我都看得见。”他摘了面具,底下是张中年人的脸,眉目清秀,嘴角带笑,“我叫陆守拙。”
。。。。。
陆守拙靠在通道墙上打量我,那眼神跟顾沉翻笔记本时一模一样,半眯着,像在辨认什么吃不准的东西。
他比照片上老了不少,颧骨高了,眼窝陷了,白袍底下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跟挂在衣架上似的。
但眉眼还是照片上那个眉眼,斯文,秀气,嘴角天生往上翘,看着像在笑。
“你姐跟你提过我。”他说,语气笃定。
“提过。说你是老疯子。”
“你姐嘴还是那么毒。”他笑了一声,从墙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顾沉在上头等着呢?让他别等了,下来一块儿聊聊。当年我们仨在这儿打了一架,他赢了把我锁里头,你赢了自己把自己拆了,我赢了……”
他想了想,“我好像什么都没赢。”
“你吃了多少条则了?”
“还剩最后一条。”他指了指通道深处,“就那条‘制定者必须被所有人遗忘’。吃完那条我就自由了。”
“吃完会死多少人?”
“一个。”他看着我,“你,你就是最后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人,制定者。你自己定的则自己扛,我吃了这么多条,条条都要人填坑,就你这条坑最大,填进去就全平了。”
我攥着铜钥匙没说话。
陆守拙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忽然认真了:“顾沉把你教得不错,知道画圈了。可你画的那个圈不够大。你姐在外头替你蹲了一年,顾沉替你扛了三年,现在该你自己扛了。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
“行,”
他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塔底在尽头。你去把最后那条则吃了,我散我的,你守你的。咱俩谁也别欠谁。”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下:“陆守拙。”
“嗯?”
“当年你写第一条规则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褪下去一半:
“我想让我媳妇记住我,火灾之后她把我忘了,我难受。后来规则越写越多,她倒记住我了,可看我的眼神跟看个规则牌子似的。再后来她破则破没了。”他摊了摊手,“所以我现在觉得,记不记得住,其实没那么要紧。”
“你媳妇叫什么?”
“阮英。”
我掏出兜里那张照片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照片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住,指头捏得发白,盯着照片上阮英那张圆脸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照片还给我,声音低了不少:“你妈进塔找过我。我没见她。那时候我已经疯了,见谁吃谁。她在外头喊我名字,我听见了,没应。”他顿了顿,“后来塔里着了火,火从底下烧上去的。等我清醒过来跑出去看,外头啥都没有了。”
“顾沉说火是从塔里烧出来的。”
“对。是我烧的。”陆守拙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通道顶上的规则刻字。
“我烧了一条则,想把自己困死在里头。结果火从塔里蹿出去了,烧了半座城。”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声音有点飘。
“阮青说你是老疯子。”
“她说得对。”他直起身来,“走吧,我带你去找顾沉。他在底下转悠半天了,找不到出口。塔里的则被我吃得差不多了,路都乱了。”
我跟着他往通道深处走。通道不宽,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墙上刻的规则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刻到拱顶,有些字被后来刻的新规则盖住了,层层叠叠跟树皮似的。
我边走边看,大部分认不全,字迹太潦草,加上年代久了有些笔画磨平了,只剩凹槽。但每行字周围都绕着线,红黄蓝绿都有,大多数线已经暗得发灰,只有少数几条还亮着。
“这些线怎么回事?”我问陆守拙。
“我吃剩的。”他拿手指在墙上划拉了一下,指腹蹭过一条灰线,“每吃一条则,那条则的线就暗了。全暗到头就没了,城里就少一条规则。”他指了指通道深处一条还在发亮的红线,“那条还没吃,留着有用。”
“什么用?”
“挡顾沉。”他笑了笑,“那老头在底下转悠半天出不来,就是因为这条则挡着。我吃别的则的时候把路吃乱了,他找不着道儿。”
走了大概二十步,通道拐了个弯,前面忽然宽了,拱顶变成穹顶,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往外渗暗红色的光。
正中间坐着个人,背靠着墙,脑袋耷拉着,手里攥着半截粉笔。我定睛一看,是顾沉。
“顾沉!”
他抬头看我,眼神发直:“你谁?”
我蹲到他面前:“江迟。你教过我画圈。”
“江迟?”他想了想,“我认识一个叫江迟的。他左手能看见规则痕迹。”
“就是我。”
我把左手伸到他面前,指甲盖底下那条黑线还在,从指甲根长到指甲尖,再长就得出指甲盖了。
顾沉盯着那条黑线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手指头哆嗦着,跟摸什么易碎的东西似的。
“黑线长到头了。”他嘟囔,“你得赶紧改则,再晚就长到肉里了。”
“怎么改?”
“塔底。黑册子。最后一条。”他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把‘必须’改了。改成‘可以’。改了你就活了,不改你就没了。”
“你已经跟我说过了。纸条上写的。”
“我写了纸条?”他愣了一下,“我写了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翻过来掉过去看,最后还给我:“字写得真难看。谁写的?”
“你写的。”
“我写的?”他又看了一眼,“那我怎么不记得?”
“你破则了。出窄巷那天破了三条则,忘了自己为什么画粉笔线。”
顾沉想了半天,点了点头:“那倒是。我现在连自己叫啥都有点含糊。”他扶着墙站起来,看了看站在通道口的陆守拙,“老陆,你咋出来了?”
“等你呢。你徒弟来了,我跟他聊了两句。”
顾沉扭头看我:“他跟你聊啥了?”
“聊了聊第三条钥匙的事。”
“第三条?”顾沉皱了皱眉,“第三条怎么了?”
“他说破则的人是钥匙,锁是遗忘。”
顾沉盯着陆守拙看了两秒:“你告诉他的?”
“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我就在旁边提了个醒。”
顾沉从地上捡起粉笔,在青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把我跟他圈进去。
画完最后一笔,他长出一口气,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行了。圈画上了,我能缓一会儿。”
“你刚才没画圈就下来了?”
“忘了。”他闭着眼,“下来之前还记得,走到半道忘了。要不是老陆在底下挡着,我估计已经走到‘消失’那头去了。”
陆守拙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顾沉画的那个圈:“你这圈画得不对。开口朝南了,南边那条则我还没吃,待会儿又把你套进去。”
“那你帮我补一笔。”
陆守拙捡起粉笔,在顾沉画的圈外头补了一小截,把开口封上了。
补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你歇着,我跟你徒弟聊聊。”他冲我歪了歪头,“过来,我跟你把塔里的情况说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通道另一头。这边墙上开了个凹进去的壁龛,里头搁着盏白灯,灯罩上没写字,但灯芯还亮着。
陆守拙站在壁龛前头,伸手把灯罩摘了,灯芯忽然蹿高了一截,照得整条通道亮堂堂的。
“塔里一共七层,从上往下走,越往下规则越少。我吃了三年,前六层快吃空了,就剩最后那条在第七层。”
他指了指脚下,“第七层底下是塔基,黑册子搁在那儿。你下去把最后那条改了,整座塔的规则就全归你管了。”
“那你呢?”
“我散伙。”他笑了笑。
“我吃了这么多条则,自己也快变成一条则了。你改完最后那条,我就彻底散架,跟别的被吃掉的则一样,化成灰。”
“有没有办法不散?”
“没有。”他摆摆手,“我吃了三年,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吐不出来了。你别替我操心,我自己作的,自己收场。”
“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后悔写第一条。不后悔吃最后一条。”
“为什么?”
“写第一条的时候我以为规则能让人记住彼此。后来发现规则越多,人越记不住。为啥?因为都指望规则替他们记了。你写条‘人必须记住名字’,人就懒得自己记了,反正有规则管着。等规则一破,全完蛋。”
他靠在壁龛上,声音低下来。
“我吃了三年规则,城里人反而开始自己记东西了。你猜怎么着?上个月有个老太太丢了名字,她儿子满街跑着替她问,问了三天,问回来了。放以前,有规则管着,她儿子根本不会管。”
“那你把规则全吃了不就完了?”
“全吃了没人管着也不行。”
他摇摇头。
“没规则框着的人会往墙上长,这个顾沉应该教过你。我吃到最后那条就停手,留个底。你改则的时候别全改没了,留几条基本的。剩下的让城里人自己定。”
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顾沉扶着墙走过来了,脸色比刚才好了点,手里攥着粉笔,边走边在地上画线。
“聊什么呢?”他走过来看了陆守拙一眼,“你跟他讲当年的事了?”
“讲了一点。”
“别全信他的。”顾沉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他嘴皮子利索,当年就是靠一张嘴把全城人说动了才建起这城来的。”
“你嘴不利索?”陆守拙斜了他一眼,“你嘴要不利索,窄巷那四户人能让你画二十年圈?”
顾沉没接话,蹲下来在通道地面上画了个大圈,把我和陆守拙都圈进去了。画完拿粉笔在圈边上写:“先别吵。商量正事。”
“什么正事?”
“你姐还在‘消失’里头。”顾沉抬头看我,“你改则之前得先把她捞出来。不然你改完则,旧规则一没,她那个‘消失’口子关了,她就永远出不来了。”
“怎么捞?”
“塔底有扇侧门通‘消失’。”陆守拙接了话,“我吃了那么多则,唯独没动那扇门。门上的则叫‘入门者须忘我’,破则代价是忘掉自己是谁。你进去得忘我,出来得想起来。想不起来就留在里头。”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你妈进去过。”陆守拙声音低了一截,“她进去找我的时候走的就是那扇门。进去之后忘了我,在里头转了半天没找着路,后来被个叫阮青的丫头领出来了。”
“阮青是我姐。”
“我知道。她出来之后又进去过几回,每回都忘我,每回都自己想起来。你姐记性比你好。”
顾沉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姐记性确实好。去年她替你补则的时候,连我十年前穿什么褂子都记得。”
“你十年前穿什么褂子?”
“灰的。左边袖子上有个洞,她给缝的。”顾沉摸了摸鼻子,“她缝完之后我穿了三个月没洗。”
我跟着他俩往塔底走。通道越来越窄,最后窄到只能侧着身子过。
墙上刻的规则也越来越少,从密密麻麻变成三三两两,最后整面墙就刻着一行大字:
“制定者必须被所有人遗忘。”
那行字周围绕着一条极粗的红线,亮得刺眼。
陆守拙在红线跟前站住了:“到了。红线那头就是塔底,黑册子在里头。你改则的时候红线会自动断,断了之后我就散。”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先进去把你姐捞出来。侧门在左边墙上,看到没有?”
我扭头一看,左边墙上果然有扇门,灰扑扑的,门板上刻着俩字:“忘我。”门缝里往外渗白烟,跟“消失”里头那个巷子一个味儿。
“怎么开?”
“推。”
顾沉走过来,拿粉笔在门上画了个圈,“画个圈把门框住,门就归你管了。进去之后别回头,别想自己叫什么,别想自己从哪来。想着你姐的脸,一直走,走到她跟前为止。”
“出来的时候呢?”
“出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想着我的脸。”
“你的脸?”
“对。你进去之后忘我,谁都不记得了,但你得记着我。我长得有特点,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老树皮似的脸,“你出来的时候想着这张脸,就能从‘消失’里走出来。”
“记不住怎么办?”
“记不住就留在里头,我进去捞你。”
“你进得去吗?”
“进得去,顾沉这俩字我还没忘。”他笑了笑,“你进去之后要是把我忘了,我就在门口喊你名字。你听见了就往回走。”
陆守拙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俩商量好了没有?我身上这条则快散了,再磨蹭一会儿我直接散了,你们连改则都赶不上。”
顾沉扭头瞪了他一眼:“你急什么?散都散了,早散晚散不差这一会儿。”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
陆守拙靠在墙上,白袍往下掉灰,“你徒弟进去捞人,捞出来得半天,出来之后还得改则,改完则还得对付城里那帮规则没了不知道该干嘛的。你算算时间够不够?”
“够。”顾沉拍了拍我肩膀,“去吧。我搁门口等你。”
我拿粉笔在灰门上画了个圈,画完最后一笔,门自己往里开了。
白烟从门缝里涌出来,裹住我的脚脖子,冰凉。我回头看了顾沉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一步跨进去。
门里头是一条巷子,跟窄巷一模一样,连胡同口那块铁牌都在,上面写着“入巷者须自言自语”。
但牌子上没字,是空的。
巷子两边的人家全开着门,门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巷子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石板缝里往外渗白烟,踩上去不硌脚,软绵绵的。
我往巷子里走。
走了十几步,两边的门里开始往外冒白灯,一盏一盏飘出来,灯里各装着一个名字。我扫了一眼,不认识。
再往前走,白灯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挤在巷子上空,把整条巷子照得雪亮。有一盏灯飘得特别慢,灯里的名字是“阮青”。
那盏灯比别的灯暗,火苗一跳一跳的,跟快灭了的油灯似的。
我伸手把它捞下来,灯在掌心里烫了一下,火苗蹿高了一截。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听着像有人在跑,但半天不见人出来。
又走几步,墙根底下蹲着个小孩,拿粉笔在地上画圈,画一个擦一个,嘴里念叨着“我叫什么来着”。
我经过他身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珠子灰蒙蒙的,跟蒙了层雾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再往前走,巷子两边的门板上开始出现手印,密密麻麻的,大小不一,有大人有小孩,印在门板上像被人拍上去的。
有些手印还在动,指头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我没敢细看,低着头往前走。
巷子尽头站着个人,背对着我,短头发,肩膀一耸一耸的。
“阮青。”
她转过身。
这回脸上有五官了,眉眼跟我像了七八分,但瘦得脱了相,颧骨比照片上阮英还高。
“你怎么进来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顾沉让你来的?”
“捞你出去。”
“你改则了?”
“还没。先捞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傻不傻?先改则再捞我,改完则‘消失’口子会关上,我永远出不去。你倒好,先捞我,改则的时候红线一断,万一‘消失’口子也跟着关了呢?”
“顾沉说改则之前得先捞你,不然口子关了你出不来。”
“他说你就信?”
“他说你记性好。十年前他穿什么褂子你都记得。”
阮青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灰的。左边袖子上有个洞,我给缝的。他穿了三个月没洗,最后是我拿扫帚逼着他换下来的。”
“那就对了。走吧,出去之后你替我盯着他洗褂子。”
“妈呢?”我问她,“咱妈在哪儿?”
阮青摇了摇头:“她不在这条巷子里。‘消失’大得很,我找了一年没找着。她可能去了更深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是什么?”
“不知道。没人从那儿回来过。”
“那也得找。”
“先出去。你改完则,把‘消失’口子留着别关死,回头我进来慢慢找。”
阮青跟着我往回走,走到巷口,灰门开着,顾沉站在门外头,探头探脑往里看。看见我俩出来,他松了一口气:“捞着了?”
“捞着了。”我迈出门,回头看了阮青一眼,“姐,出来。”
阮青从门里走出来,脚踩到外面青石板上的瞬间,她整个人晃了一下。顾沉伸手扶了她一把:“慢点,适应适应。”
“适应什么?”阮青甩开他的手,“我在里头蹲了一年,天天走青石板,还用适应?”
“你瘦了。”
“废话。里头没饭吃。”
顾沉从兜里摸出半块干饼递给她:“先垫垫。等改完则我请你吃面。”
阮青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这饼放几天了?”
“三天。”
“三天你还揣兜里?”
“给你留的。”
阮青没再说话,低头把饼吃完了。
陆守拙靠在通道那头喊:“聊完了没有?我快散了!”
我们仨往通道深处走。
红线还在发亮,但比刚才暗了一点。
陆守拙站在红线外头,白袍下摆已经开始化成灰了,一小片一小片往下掉。
“你先进去改则。”
他指了指红线,“把‘必须’改成‘可以选择’,改完红线断,我就散。你姐在外头等你,顾沉在门口等你。改完了出来,别回头。”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他想了想:“有。城里那些规则,别全撤了。留几条基本的,比如‘记住名字’那条。其他的让城里人自己商量着定。你当制定者别当独裁者。”
“知道了。”
“还有。”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整个人沉下来,像换了个人。
“你妈那事儿,我对不住她。你要是以后在‘消失’里头碰见她,跟她说一声,老陆认错。”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我当年要是听她一句劝,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地步。”
“你自己进去跟她说。”
“我进不去了。我散了就是散了,进不了‘消失’。”他笑了笑,“你替我说。”
我点了点头,跨过红线。
塔底比我想象的小。
一间圆形石室,石桌石椅,桌上放着本黑色册子,旁边搁着根干了的笔。
册子封皮上刻着三个字:“守则录。”我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制定者必须被所有人遗忘。”
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是我自己的笔迹:“改成可以。”
我拿起笔,把“必须”俩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个“可以”。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整座塔震了一下,头顶掉下来一层灰。
红线从我脚底下往通道那头退,退到陆守拙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啪”地断了。
通道那头传来陆守拙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行,我散伙了。你守你的,我散我的。”声音越来越淡,最后没了。
我接着改。把“被所有人遗忘”改成“可以被记住”。
改完觉得不够,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制定者可以选择被记住,也可以选择被遗忘。但选择之前得问城里人答不答应。”
笔搁下之后册子自己翻了一页,空白页上浮出一行字:“新则生效。旧则作废。城里规则线全断,请制定者重新画圈。”
我合上册子往外走。走到通道口,顾沉和阮青都在。顾沉靠着墙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改完了?”
“改完了。”
“陆守拙呢?”
“散了。”
顾沉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散就散吧。他扛了三年,也该歇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我指甲盖底下没黑线,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要也有条黑线,就能跟你一块儿看见规则痕迹了。省得你一个人累。”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上去画圈。”
阮青在旁边插了一句:“城里规则线全断了,你赶紧上去画圈。没规则框着,过不了今晚全城人都得往墙上长。”
我们仨顺着铁梯子往上爬。爬到井口探出头,外头天刚蒙蒙亮,钟楼底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老刘头第一个冲上来:“小江!我馄饨摊上出事了!客人把盐当糖搁了,喝了一口骂街,骂完忘了自己骂什么,站摊子前头愣了半天,最后把碗扣自己脑袋上了!”
我爬出来站稳了,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又挤过来一个老太太,拽着我袖子不撒手:“我孙子!我孙子丢了名字!今早起来管我叫‘喂’,问我‘喂,我昨晚上睡哪儿来着’!”
再往远处看,街口卖菜那矮胖女人正追着顾客满街跑,边跑边喊:“你拿了我的葱!不对,我为什么说你拿了我的葱?我为什么追你?你站住让我想想!”追了两步自己站住了,蹲地上开始琢磨。
顾沉从井口爬出来,蹲在圈边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扫了眼街上:“得,比我想的还乱。”
阮青踹了他一脚:“别抽了,起来干活。先给老刘头画圈,他那馄饨摊半条街的人都等着吃早饭呢。”
我掏出粉笔先给老刘头画了个圈,把他摊子框进去。
圈一画完,老刘头拍了下脑门:“我想起来了!那客人骂我盐搁多了,我说他舌头有毛病,他把我碗扣脑袋上了!”说完扭头就往摊子跑,“我找他算账去!”
“别算了!先把摊子支起来!”阮青在后头喊。
我又给老太太画了个圈,把她圈进去。
她站圈里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孙子叫豆豆!我想起来了!豆豆昨晚上睡我旁边那屋!”喊完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小江,我孙子那名字怎么补?”
“让他自己来钟楼底下,我给他画个圈,圈里头让他自己念叨名字,念叨到想起来为止。”
老太太乐呵呵地走了。
阮青在旁边已经开始给排队的其他人画圈了,她画圈比我快,三秒一个,画完一个问一句“想起来没有”,想起来的走人,想不起来的站圈里接着想。
顾沉抽完烟站起来,从兜里摸出根粉笔递给我:“走吧,咱俩画大圈。先给整条街框上,街里头的铺子挨个画。”
我跟着他往街里走。路过西街拐角,看见孙鞋匠正蹲在新铺面门口纳鞋底,后背没往墙上靠,离墙根隔着半尺远。
看见我来了抬头喊了一嗓子:“小江!我今儿没靠墙!”
“好样的。天黑前收摊,别忘了。”
“忘不了。我今儿一整天都记着呢。”
再往前走,张屠户的菜摊前头排了一溜人。张屠户扯着嗓子吆喝:
“大白菜——新鲜的大白菜——早上刚拔的——带泥带露水——”
吆喝完扭头看见我,嘿嘿一笑,“小江,我这吆喝练了一上午,嗓子都劈了。对了,我媳妇叫翠兰,我没忘。”
“没忘就好。”
顾沉在旁边记了一笔:“张屠户,改行卖菜第二天,吆喝熟练,媳妇名字没忘。建议:继续保持。”
忙到中午,钟楼底下排队的还有二十来号人。
阮青画圈画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阿棠提了盏青灯过来帮忙,她画圈有自己的一套,画完拿灯照一下,圈里的人立马想起来一半。
老刘头支起馄饨摊,给排队的人一人下了碗馄饨。
顾沉蹲在钟楼底下吃馄饨,吃了一口抬头:“老刘头,你这馄饨馅调得比前天好。”
“那可不。昨晚上规则线全断,我今早起来自己琢磨着调的,没靠规则管着,全凭手感。”
老刘头拿勺子敲了敲锅沿,“你还别说,比有规则的时候调得香。”
阮青端着碗蹲在旁边,忽然说了句:“顾沉,你十年前那褂子我还没给你洗呢。”
顾沉一口馄饨差点呛着:“你怎么又提这茬?”
“我提醒你,别以为我忘了。”
下午我沿着城里主要街道画了一圈,把整座城框进去了。
画完最后一笔,钟楼钟声敲了十一下,城里所有规则线重新亮起来,比之前细了一圈,但每条都带着我的笔迹。
阿棠在城门口看着那三个破则破没的人。丢名字的中年男人还在拿树枝画圈,画一个擦一个,嘴里念叨着“我叫什么来着”。
忘了怎么走路的老太太坐在石头上,两条腿哆嗦着站不起来。
小孩蹲在最边上,拿粉笔在地上画东西,画完歪着头看,看完擦掉重画。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画的东西。
是个圈,粉笔画的,笔触很粗,收尾处顿了一下,留下个圆圆的白点。跟顾沉画圈的手法一模一样。
小孩抬头看我,七八岁,瘦得跟猴似的,眼睛倒是亮。
他看见我左手,眼睛直了,伸手就抓:“你的圈呢?”
“什么圈?”
“你画的圈。给我看看。”
我把左手缩回去:“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小孩歪着头想了半天:“不知道。他们都叫我小孩。”
“你从哪来的?”
“不知道。我醒过来就在城门口蹲着,兜里揣着这个。”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一枚铜扣。錾着梅花纹,跟我兜里那枚一个样式,就是小了一圈。
顾沉从后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铜扣你哪来的?”
小孩抬头看他:“兜里揣着的。我醒过来就有。”
“你醒过来之前呢?”
“不知道。”小孩又歪了歪头,“你认识这扣子?”
顾沉扭头看我。
我掏出自己那枚铜扣,两枚搁一块儿对了一下。
大小不一样,但梅花纹一模一样。背面刻的字不一样:我那枚刻着“庚子年腊月,江氏订制,内藏”,小孩那枚刻着“庚子年腊月,江氏订制,第二”。
小孩伸手把我那枚大的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拿指甲在“内藏”俩字上一抠。
铜扣裂开,里头掉出来一小卷纸,跟他那枚里头掉出来的一模一样。
两卷纸展开,拼在一起,是一张完整的地图。
地图正中间标着塔的位置,塔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一行字:
“第二把钥匙。留给下一个江迟。”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顾沉在旁边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上一根,最后把烟头掐了:“这事没完。”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两枚铜扣都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先给小孩画个圈,让他想名字。然后查这张图。”
阮青从街那头走过来,手里提溜着饭盒:“面煮好了。这回盐搁得正好。”她走到跟前看了看小孩,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铜扣,“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那就边吃边说。”她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蹲下来看了看小孩,“你叫什么?”
小孩歪头:“不知道。”
“那就先叫小迟。”阮青拍了拍他脑袋,“跟我弟一个名,好记。”
小孩仰头看她:“你煮的面好吃吗?”
“不好吃。”我接了一句,“但她天天煮。”
小孩乐了,伸手抓我碗里的面。我让给他吃了。
城里钟敲了十二下。新一天的规则开始刷新,整座城的规则线闪了一瞬,有的灭了有的亮了。
我蹲在钟楼底下边吃面边往本子上记:“第二天,制定者办公室启用。规则一:煮面放盐得适量。规则二:顾沉每天早上负责画北街的圈。规则三:小迟想名字之前先住钟楼底下。”
顾沉探头看了一眼:“你写谁呢?”
“写我自己。这几条我自己破。”
“那我也写一条。”他拿过粉笔在本子上添了一行,“规则四:阮青煮面不许放太多盐。”
阮青拿扫帚追着他跑了半条街。
我端着碗蹲在钟楼底下,看着顾沉被阮青追得满街跑,小孩蹲在旁边吸溜面条。
我低头看了看左手,指甲盖底下那条黑线又缩回去一截,从指甲尖缩到了指甲中段。
还剩半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