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废弃工厂订单
那几年要不是跟师傅学过点东西,24年8月那天晚上,死在废弃工厂里的就是我了。
我那点本事半吊子都算不上,遇到硬茬照样得跑。但有时候就差那一下反应,早察觉一秒,命就能捡回来。
这事的从我小时候说起。
我打小就坐不住,不爱读书。上课铃一响我就盯着窗外走神,成绩一直在班里垫底。我爸脾气冲,说我再混下去迟早废了;我妈白天跟着骂,晚上又偷偷给我留饭。
后来听人说,村外有个姓邵的师傅,给人看宅子,叫魂,也做些法事。我爸拽着我过去,进门就说: “这小子管不住了,您给带带看”。
邵师傅那会儿六十多了,住在镇子边一间老屋里。他穿件洗发白的蓝布褂,手指关节特别粗。见了我,他也没问学习,就磕了磕烟袋锅: “怕吃苦吗 ? ”
我说不怕。
那时候哪懂什么叫吃苦,只要不上学,去哪儿都行。
邵师傅没直接应下。他送走我爸,让我在院里坐着,自己进屋忙活。快天黑了才端出两个馒头一碟咸菜,问我敢不敢一个人睡后屋。
我说敢。
后屋窗户破了个洞,一直往里灌风。半夜,我听见院里有动静,拖着脚,一步一步挪到窗根底下。我把被子蒙过头顶,手脚都不敢动。那声音停了半天,接着窗户纸被人敲了三下。
第二天我问邵师傅,他眼皮都没抬: “老鼠”。
那动静绝对不是老鼠,就是有人穿湿鞋在地上蹭。但他不往下说,只让我搬过来住。我就这么留下来了。
一待就是四年。
说是学徒,多半时候就是跑腿。谁家老人病久了,哪家盖房犯嘀咕,或者村里办红白事,我就背个装了香,红线和纸钱的旧布包,跟在他屁股后头转。
路上他话很少。路过人家门口的水缸,他让我看缸沿有没有新裂口;进屋先看门窗,再看床底和灶台。很多事当时只说哪儿不对,等全忙完了,他才倒背着手跟我提两句。
有回我们去山边一户人家。他家小孩夜里老哭,大人说孩子总盯着屋角看。邵师傅进门没摆坛,让我把窗户关死,再把桌上那碗水端出去倒了。我端着碗刚跨出门槛,后背突然紧了一下。
碗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我钉在原地,脚底发麻。
邵师傅在屋里问: “怎么不走 ? ”
“后头... 后头有人”。我嗓子发干。
他没出来,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碗放下,往前走。别回头”。
我蹲下去放碗,手抖的碗底磕在石头上当啷响,起身就往院子另一头走。走出老远,后背发紧的感觉才慢慢没了。
事后他跟我说,有些东西看不看的见无所谓,主要是它盯上你没有。觉得背后有人,千万别回头找。你一找,它就知道你察觉了。
那会儿我听的似懂非懂。
跟了他四年,我认全了常用的符,记了些忌讳。真本事他没教,总骂我心浮,记性差,毛手毛脚的。
出师那天,他塞给我一个旧布包,里头就两卷红线,一小袋粗盐,还有把钝了的裁纸刀。
我捏着布包,捏了半天那把刀: “师傅,就给我这点东西啊 ? ”
他把手背过去: “学这几年,你还想替人挡灾 ? ”
我没吭声,低头抠布包上的线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 “往后在外头,觉得不对劲,拔腿就走,离的越远越好。别回头,别因为好奇把命搭里头”。
当时我只当老头吓唬我。
离开镇子我就去了广东。进过电子厂,也去仓库扛过包。每天下了工倒头就睡,小时候学的那些早忘干净了。
就是偶尔下夜班走厂区后头的背街,走着走着,后背会突然发紧。
每次这样我就加快步子,脖子梗着不往后看,一直走到有路灯的大路上才敢喘气。
20年我回了老家。
那年工作难找,我拿攒的钱买了辆二手车,跑起了网约车。白天跑,前半夜也熬一熬,挣的不多,总比进厂强。村里人碰见了,还夸我在外头混出点名堂,都开上车了。
这几天每天就是接单,等人,送客。碰上喝醉吐后座的,或者半路改地址的,扯几句皮也就过去了。我也慢慢觉得,师父以前讲的那些,多半是老辈人自己吓唬自己。
直到2024年8月那天半夜。
那晚快十二点了,我刚送完一个去城郊的,打算接个顺路单就收车。手机响了一声,蹦出来个新单子。我看清目的地,手指头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终点是城西那片旧工业区。
里头有家废弃工厂,十几年前出过人命,早就荒了。那边连路灯都没几个,平时跑夜车的没人乐意去。
我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没去点接单键。
车里突然凉了下来。
空调明明关着,后脖子却凉飕飕的。我右手去摸空调出风口,塑料片是常温的。手缩回来抓紧方向盘,胳膊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我没敢回头。
手机上订单还在倒计时,上车点写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地名。
我拿眼角余光扫了眼后视镜。后座没人。
但是座椅中间,往下陷了一小块。
第二章:废弃工厂
我盯着后座那块往下陷的坐垫,十几秒没动。
手机上的接单倒计时还在跳。窗外是城郊老街,路边几盏坏了一半的广告灯牌一闪一闪。路上没车,也没人。
我按了两下中控锁,伸手点下接单。
点下去的同时,后座中间弹了起来。
压在上面的人站起来了。
我手一滑,手机砸在方向盘上,又掉进裆里。
我把手机捞起来,抬眼看后视镜。后座是空的,坐垫也平了,但那个凹印还在,皮面上留着一片湿痕,是裤子沾了露水坐出来的那种。
我挂上D挡,踩油门直接走。
上车点在城北一条老巷子。乘客姓周,四十来岁,穿件灰短袖,拎个黑编织袋。他从巷口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地面看了一眼。
有影子。
路灯把影子拉的很长,他一步一步踩在地上。
我吐了口气,把右胳膊搭回扶手箱上。
他拉开后门,先往后座看了一眼,顿了一下,才弯腰坐进来。
“去青石坳”。他说。
青石坳在城西最里头,过了旧工业区还要往山里开。那边以前是个采石场,封了之后就剩几户人家。我以前送过一回,开出来的时候手机连信号都没了。
“这会儿去青石坳啊 ? ”我手抓着挡把,没立刻松手刹。
“家里有事”。
他声音很平,没酒气,听着也不着急。
车开出去,他一直没吭声。我从后视镜瞟了几回,他都低着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黑编织袋放脚边。车过减速带颠了一下,袋子里头咔哒响了一声,装的硬东西。
到了城西,导航拐上一条旧路。
这路以前是工业区主干道,两边厂房都废了,铁门锈的发黑,门牌掉了一半。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有的灯杆歪着,也不亮。
我松了点电门。
后座突然出声: “走过这儿 ? ”
“走过一回”。
“半夜 ? ”
我看了眼后视镜,他还是低着头,车顶阴影盖在脸上。
“那倒没有”。
他不问了。
轮胎压着碎石子啪啪响。开到一半,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左边厂房二楼,有扇窗户亮了一下。
白光,手电筒从里头晃过去的。
我脚下一紧,踩了脚刹车。
那排厂房早断电了,窗户还钉着木板,哪来的光。
车停了两秒,后座的人抬起头。
“咋了 ? ”
“哦,没事,前面有个坑,没看清”。
我踩下电门继续开。后视镜里二楼没再亮过。
一点二十,车进青石坳。他让我停村口,付了钱,拎着编织袋下车。
我看着他往村里走,捏着方向盘的手突然僵住。
村口那盏太阳能路灯亮着,可他脚底下没影子。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去,地上只有我这台车的黑影。他走到车灯照不到的地方,背影越来越淡。
“师傅”。
他停下来,回头。
我脚踩在刹车上,没应声。
“往回开,厂区里头别停”。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车里,直到看不见人,才发觉后背的T恤全湿了,黏在座椅上。
低头看仪表盘,电量百分之六。
这破车电池衰减厉害,回程还有四十多公里,肯定的趴窝。工业区旁边有个旧充电站,只能先去补点电。
一点半,我硬着头皮又开回那片旧厂区。
刚才来的时候路边还有虫子叫,这会儿什么动静都没了。
充电站在废弃工厂后头,原本给厂里货车用的,厂子倒了也没拆。三个充电桩全是灰,旁边立着块掉漆的牌子,写着“禁止长时间占用”。
我把车倒进最里头那个车位,下车插上充电枪。
屏幕闪了两下,亮了。
车里响了一声提示音。
滴。
我看了眼四周。
充电站后头就是工厂,围墙塌了两截。厂房大门留着条缝,没风,但那扇铁门一直在晃。
我钻回车里,锁死车门。
手机没信号,我点开单机游戏。打了十几分钟,电量涨到百分之二十一。正准备开下一把,大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麻了。
先是指尖,跟着是手腕,整条右胳膊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后槽牙也开始发酸。
我把手机扔副驾上,甩了甩手。
手指头能动,但使不上劲。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走。赶紧走。
身体里头有个地方在催,不管电够不够,马上开走,别在这儿待着。
我抬头看前挡风玻璃。
水泥地上空荡荡的。
我拧着脖子,慢慢转头看向左边的废弃工厂。
厂房大门的门缝里站着个人。
太远,看不清脸,就一个瘦长的黑影。它卡在门缝里一动不动,脑袋歪着,正冲我这边。
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以前车队的邵师傅跟我讲过,撞见一个不算事。
要命的是,你能觉出来周围不止一个。
我眼珠子往旁边转了转。
围墙缺口后头,蹲着一个。
二楼破窗户底下,站着俩。
它们全都没动,但我知道它们在盯着我。只要视线扫过去,胸口就发闷,喘不上气。尤其是门缝里头那个,压迫感最重。
它想让我下车。
我推开车门,冲出去拔充电枪。手麻的厉害,第一下没捏动卡扣,塑料壳子咔哒响了一声。
厂房里头传出来一声响。
刺啦 ...
是拖着湿裤腿在水泥地上走的声音。
我两只手一起攥住枪头,死命一捏,拽了出来,随手往地上一扔。仪表盘电量百分之二十二。拉开车门的时候,后排座椅咚的往下陷了一大块。
比接单那会儿陷的深的多。
我没敢往后看,一屁股坐进驾驶位,带上门,左手伸进车门储物格,摸出那把电击枪。
枪身冰凉,攥在手里,手心反而更麻了。
车窗外头又响了一声。
就在后车门外头,有人贴着玻璃笑了一下。
我按下一键启动,挂挡,电门直接踩到底。
后轮在碎石地上打滑,车头砰的撞飞旁边的塑料隔离栏。后视镜里充电站的灯光往后退,厂房那扇铁门却看着越来越近。
我死死盯着前面的路面,余光完全不敢往后座和车窗外头瞟。
车冲上旧路主干道,副驾上的手机突然自己亮了。
屏幕顶上跳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那栏,是刚才那个姓周的乘客。
“师傅,你把我落在车上了”。
第三章:女鬼与工人
那条消息跳出来的时候,后座安全带响了一声。
咔哒。
有人把卡扣插进去了。
我抓死方向盘。前面过弯开太快,右轮碾上路肩,车猛的歪了一下。
后头有衣服磨座椅的动静。
我把方向打回来,死盯着车灯照出来的那截路。
一直开到城边的加油站,看见便利店里有值班员在吃泡面,我才踩了刹车。
车没熄火,我推门就往店里跑。
值班员端着面站起来问是不是出事故了。我说借个地方坐会儿,掏手机给师傅打电话,点了好几次才按准名字。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师傅刚喂了一声,我就喊了出来。
“师傅,我车里上东西了 ! ”
他先问我在哪儿,边上有没有活人。
我报了位置。他让我待店里,车上东西别拿,也别让人碰车。
等他的半个多钟头,我一直背对玻璃门坐着。
值班员当我是跑夜车犯困,给倒了杯热水。我接纸杯的时候右手乱抖,水洒了一裤子。
师傅搭别人车来的。
进门他先摸我后颈,又把我的右手翻过来看。我把事情从头说了,讲到工厂后头的充电站,他手停了。
“哪座厂 ? ”
“旧工业区最里头,门口半块蓝牌子,字都快掉没了”。
“后头是不是条排水沟,盖着水泥板 ? ”
我点头。
他往外看了一眼。
车停在灯底下,四个窗全关着。
“钥匙给我。今晚跟我走”。
我问车怎么办。
他找值班员商量,让车先停监控底下,留了我的号,说有事直接打电话,千万别帮着挪车。
从头到尾,他都没靠近那台车。
到他家天快亮了。他让我睡里屋,门敞着。躺下没多久,我听见他在院里打电话。
“西边那个厂,你还记不记得 ? ”
后头声音压低了,听不清。
上午十点多,师傅带我去了厂子附近的村。
他没走厂区那条道,绕了七八公里,把车停在村口小卖部。
看店的老头正拿剪刀拆烟盒的塑料膜。师傅买两瓶水,刚问起旧厂,老头手里的剪刀就停了。
“买的的 ? ”
“不是。孩子昨晚停那边充电,回来吓着了”。
老头瞅瞅我。
“那地方半夜还有人敢去 ? ”
我问他厂子是不是出过事故才关的。
老头放下剪刀,朝门外看了一眼,招手让我们往里坐。
“机器就没转几天。人先死了,谁敢干 ? ”
他说厂子刚修就不顺。干活的夜里总听见楼上搬凳子,上去看又没人。后来出了两条人命,工头换了一茬人,照样留不住。
硬把设备装进去,试工没几天,人跑光了。
“死的那俩,都是盖厂房的 ? ”
“一个扎钢筋,一个干杂活。扎钢筋的从二楼掉下来,脑袋扎进灰槽。另一个回去拿工具,第二天才找着”。
老头拿烟的手往桌下放了放。
“蹲墙根底下,脸朝墙。喊不应,去摸,早硬了”。
我后背发紧。
昨晚墙缺口后头,就蹲着一个。
师傅按住我膝盖。
“以前那档子事,村里还有人知道吗 ? ”
老头盯了他一会儿。
“你知道那个女的 ? ”
师傅没吭声。
老头点上烟。他说这的没建厂前,边上有几间旧屋。有个姑娘订了婚,日子看好了,办席的桌凳都借好了。
她家早年跟人有仇。
为的还是为钱,村里说什么的都有。反正婚期前几天,有人趁她自己在家,把人杀了。
“她娘给做的新衣裳,都没赶上穿”。
老头吐了口烟,没往下细讲。
我问: “凶手呢 ? ”
“抓没抓着不清楚。那几年我在外头打工,回来那几间屋就没人敢住了”。
后来建厂平的,旧屋一块推了。都觉得人多,机器一响,什么邪性事都压得住。
结果死了俩工人。
村里请人看过,说那俩也留里头了,跟着那女的,往后更没人敢进。
我扭头问师傅: “你早知道 ? ”
师傅拧着瓶盖,半天没拧开。
老头倒先认出他了。
“你来过吧 ? 还有个瘦的,耳朵后头有块疤”。
师傅嗯了一声。
“我师弟”。
外头有人骑三轮车过去,按了两下喇叭,惊得我猛抬起头。
出来后我追着师傅问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走到村口他才开口。
“厂里请过我们。那会儿你还在广东”。
他们去的时候厂房已经停了。白天外头看不出名堂,到傍晚,师叔在楼梯边听见个女的问话。
问他们,接人的车到了没。
“你师叔没应”。师傅说,“知道里头凶,备了家伙才去的。可进去那俩男的就把楼梯堵了”。
我问是不是死掉的工人。
他点头。
“一个站上头,一个蹲底下。看的见,就是绕不过去。带路的工头就在门口,隔着几丈远,我们怎么喊他都听不见”。
他们带进去的香,全在同一个地方断了。
师叔不信邪,往里多走了几步,突然解自己衣扣,怎么叫都不应。师傅冲过去拉人,他胸口已经被指甲挠的全是血。
“非说衣服穿反了,要换。拽出来还问我,接亲怎么不叫他”。
我头皮发麻。
“后来呢 ? ”
“医院住了六天”。
师傅站住,看着我。
“没弄成。后来有人找,我也不敢接了。那女的成了什么样,说不准,反正我跟你师叔弄不了”。
“那我怎么办 ? ”
师傅看了眼我的右手。
“先把你跟车分开。后头怎么办,等你师叔过来”。
他说话很慢,没像以前那样骂我胆小。
回去路上,我又想起昨晚那几个影。
不对劲。
“师傅,厂里一个女的,俩工人,三个对吧 ? ”
他没做声,等我往下说。
“我昨晚看见四个。门缝一个,墙缺口一个,二楼站着俩”。
师傅一脚刹车停在路边。
他让我把位置重新说一遍,谁朝着我,谁站哪扇窗底下,问的特别细。
听完他掏手机,给加油站打过去。
号还没拨出去,我手机先响了。
值班员打来的。
“小伙子,你车里是不是坐着个人 ? ”
我手一抖,按了免提。
师傅立马问: “你碰车没 ? ”
“没碰。我准备交班,过去抄车牌,看后座有人。女的,低着头,敲玻璃也不理”。
我嘴唇发木,半天才挤出声。
“昨晚... 昨晚我下车的时候,里头没人”。
那边停了几秒。
值班员声音突然压低了。
“那你赶紧来吧”。
“她刚把头抬起来,一直指你驾驶座底下”。
我右脚猛的往回缩了一下。
昨晚跑出来的时候,右脚后跟是碰着个东西。
我当时滚到脚垫底下的矿泉水瓶子。
现在想起来,那东西碰到我鞋之后,自己往座椅底下缩了缩。
第四章:后座有人
一星期后,同事把订单截图发过来,我第一眼就瞅见“青石坳”三个字。
接人的地方,出发时间,连导航绕过旧工业区那段路,都跟我那晚一模一样。
我正坐在师傅家吃饭,筷子上的半块豆腐掉回碗里,手机差点滑进汤盆。
这七天我没碰过车。
那天接到加油站电话,师傅带我赶过去。值班员站在便利店门口,死活不肯往车边走。
他说车里那女的一直低着脸,手指头往驾驶座底下指。他转身去喊另一个值班的,再回头,后座就空了。
师傅拦着没让我靠前。
他绕车转了一圈,隔着玻璃往驾驶座底下照,又去借了根长柄拖把,拉开车门把脚垫拨出来。
底下就几个硬币,还有张卷成筒的停车票。
根本没有矿泉水瓶。
师傅关上车门,叫我车就停这儿,我问是不是东西走了,他把车钥匙揣进自己兜里: “你先别开”。
往后几天,我白天帮他买菜跑腿,晚上睡他家。右胳膊是不麻了,可手机一响接单音,我拿烟的手还是抖。
发截图的同事叫老曹,四十出头,跟我一块跑过两年夜班。他知道我歇了几天,不知道具体啥事。
截图底下有条语音: “你前阵子是不是跑过这儿 ? 这村里回城好接单不 ? ”
我直接拨过去: “到哪儿了 ? ”
“刚接上人,咋了 ? ”
“别走旧厂那条路,绕县道”。
那边传来转向灯哒哒的声音。
“绕县道多十几公里呢,电不够。表上剩四十来公里,到地方底儿都留不下”。
我让他取消订单,实在不行把人送回上车点,违约金我出。
他笑了声: “你这几天咋回事啊 ? 跑个乡下还跑出毛病了 ? ”
我把在厂子后头充电的事挑着说了。后座往下陷,胳膊发麻,场里站着的人影,全抖落了出来。
电话里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跟旁边人念叨: “我一同行,说这的儿晚上邪乎”。
旁边有人回了一句,动静太小,没听清。
老曹又对着话筒说: “人家乘客讲了,那厂子关好些年了,后头充电桩一直有人用。你是不是夜班熬多了,犯迷糊呢 ? ”
“你听我的,别去”。
“行行行,我到地方瞅瞅电量,不够再说”。
电话挂了。
我把碗一推,拿手机给师傅看。
师傅盯着截图: “他进去没 ? ”
我赶紧发微信让老曹回话,过了十分钟也没动静。
再等了几分钟,他发来一段小视频。
镜头对着充电桩,屏幕显示正在充。镜头往右扫,拍到水泥板铺的排水沟,再往远是扇铁门,上面挂着半截蓝牌子。
老曹在视频里嚷嚷: “瞅见没,啥事没有,就蚊子咬人”。
我立马弹了个语音过去,他接的挺快。
“拔枪,走人”。
“这才充五分钟”。
“够回城就行,别等了”。
他语气冲了起来,说车窗关着,车里还坐着大活人,能有啥事。
师傅把手机拿过去: “小曹是吧 ? 听老哥一句,先撤出来。这单钱不挣,明天还能挣”。
老曹没言语。
听筒里全是充电桩的滴滴声,过了好半天,他才闷声说: “行,我走”。
后来我问他咋突然松口了。他说师傅说话那会儿,他往后视镜瞟了一眼。后排右边那根安全带,不知道啥时候拉出来了,斜搭在座上。他下午收车时明明全塞进卡槽里了。他当是上个客人弄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又不敢推门下去,最后硬着头皮下去拔了枪。回到车上,副驾乘客问他脸咋这么白,他说蹲猛了眼晕。
他再打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出充电站了。
我按了免提放桌上,师傅在旁边听着。
“出来没 ? ”我问。
“出来了”。他压着嗓子。
那边只听见轮胎碾石子路的沙沙声。
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就后脑勺不得劲。
“咋不得劲 ? ”
那边顿了一下: “有人凑后头看我开车那样”。
我抬头看师傅,师傅压了压手,让我别插嘴。
听筒里传来老曹咽唾沫的动静: “邪门了,后头没开窗,我脖子后头一阵阵冒凉气。我刚摸了一把,头枕也是干的啊”。
“看前面”师傅开口,“别回头,往亮堂地方开”。
老曹嗯了一声。
接着副驾那边有衣服摩擦的动静,一个男声问: “师傅,后头这人跟你一起的 ? ”
我手心一下就湿了。老曹也没吭声。
那乘客又说: “你让她坐好呗,别老把头往前伸”。
电话里一声急刹,保温杯还是啥玩意儿咣当砸在车厢里。
我冲着手机喊: “老曹,开车 ! ”
他喘的厉害,问副驾: “你看见啥了 ? ”
副驾那人声音也变了: “女的啊,刚从你座后头探出来,快贴你耳朵上了... 你车里没拉别人 ? ”
老曹骂了句脏话,电机声嗡的提起来,手机在支架上震的咔咔响。
我连着问他到哪儿了,他光说快出去了,前头就是厂门,出去就是大马路。
充电站在厂子最里头,出来那条窄道的贴着围墙走一段,再从正门拐出去。我那天也是这么跑的,知道他马上要路过那儿。
“别往门里看 ! ”我喊,“老曹,听见没 ! ”
他没回话。听筒里先是一阵哈气声,我还当信号不好,把手机往近处拉了拉。
老曹猛的倒抽一口气: “我操 ! ”
轮胎刺啦响了一声。
我猛站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 “咋了 ? 说话 ! ”
隔了好几秒,他才挤出句: “后头有俩人”。
他说车刚开到铁门边,后座就有人笑。嗓子眼儿里咕噜咕噜的,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那种动静。
那声音贴着右耳朵根,他没忍住,往后视镜扫了一眼。
后座坐着俩男的,腰板挺的笔直,肩膀挨肩膀。两张脸灰扑扑的,嘴角咧着,眼珠子瞪的老大。一个脑门上糊着团黑乎乎的东西,另一个歪着脖子,脸快贴上前排头枕了。
车轮压过门口减速带,镜子晃了一下,再看后座又空了。
“我真看见了”老曹来回念叨,“俩男的,直勾勾瞅我”。
师傅叫他别停,顺着大路往城里开,又指指手机,让我问副驾的人还在不在。
我问了一遍,老曹没吭声,光顾着喘粗气。
“老曹,客人呢 ? ”
“在”。
“让他说话”。
那边停了几秒,老曹声音抖的不成样: “他刚下去了”。
“你不是没停车吗 ? ”
“厂门口... 我踩刹车那下,他自己拉门下去了。我喊他,他说他到地方了”。
我低头看桌上另一部手机,老曹发来的订单截图还亮着。目的地青石坳,离旧厂还有七公里。我把图放大,看乘客名字那栏。
周先生。
老曹那边突然响了一声。咔哒。
他带着哭腔问我: “后排安全带自己扣上了,我现在能去解开吗 ? ”
第五章:过几天带你走
老曹打电话求我的时候,先问了一句: “人还没死,能闻见自己身上臭了吗 ? ”
那是他从厂里出来的第五天,早上七点多。
我刚起床。
那晚后排安全带自己扣上,师傅没让他碰,叫他一直往城里开,停医院急诊门口。我们过去接他,在师傅家熬到天亮,回去后连着几天他都说没事。我每天问,他还嫌烦。
这回电话里,他说两句就的喘口气,嗓子哑的厉害: “你过来趟吧,我不敢出门”。
他租在汽修店楼上。我到的时候,楼下卷帘门开着,俩学徒正拆轮胎。一上二楼,我胳膊上就起了鸡皮疙瘩。
老曹给我开门,套着件汗衫,领口湿了一圈。五天前还挺精神个人,这会儿脸发灰,眼窝塌下去,嘴皮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伸手拉我,我往后缩了半步,那手凉的根本不正常。
屋里没开空调,窗户关着。床边摆了一盆纸灰,电饭锅里还盛着前天的饭,已经馊了。
“你闻闻,是饭臭,还是我臭 ? ”他抬起胳膊,鼻子凑到腋下使劲闻。
我把他手按下去: “先跟我走”。
他没动,盯着我身后的楼梯: “你一个人 ? ”
我没回头: “一个人。把鞋穿上”。
他弯腰找鞋,摸索了半天,两只鞋明明就在脚边。
下楼时他腿软的打晃。走到太阳底下,才攥着我胳膊说,头几天确实没事,能吃能睡,就是偶尔脖子后头凉。昨天开始不对了。白天去买烟,排队觉得有人盯他,转头后面是空的。回家坐床上,又觉得有人站门边。
“门关了也有。我挪哪儿,就在哪儿看我”。
天黑后,他不敢往门边瞅,开着电视坐床沿,余光瞄见墙角多了两个人。一高一矮,贴墙站着。正面看过去,只有扫把和一袋空瓶子。眼睛一移开,人又出来了。
“就车上那俩 ? ”我问。
他点头,嘴角抽了一下: “不敢闭眼,也不敢看。最后我挪到对面墙角,后背贴死,寻思这样总没人能站我后头了吧”。
说到这儿,他手指掐进了我肉里。
凌晨三点多,电视还开着,他缩在墙角困的直点头。快睡着的时候,右耳朵突然痒了一下。有人凑在耳边,嘴唇都快挨着他耳朵了。
“过几天带你走”。
“男的,公鸭嗓”。老曹看着我,“我后头就是墙啊”。
我没敢再问,打车带他去找师傅。
师傅正在院里洗菜,看见老曹,手里的菜全掉进了水盆。他让老曹坐屋门口,搬把凳子挨着翻了翻他眼皮,又叫张嘴。
“昨晚跟你说活了 ? ”
老曹点头。
“说带你走 ? ”
老曹顺着凳子滑下来,跪在地上。师傅去拉,他死活不起,颠三倒四的说家里闺女才上初一,房贷还有十几年没还。
师傅脸绷着: “起来。我叫个人”。
他进屋打电话,我跟进去问还有没有招。师傅捂住话筒,看了眼门外: “照这样,三四天都难说”。
来的还是我师叔。他刚出院,瘦了一大圈,进门先在院里站了半天,等师傅出来接才迈过门槛。看见老曹,他脸就变了: “又是那地方 ? ”
师傅没吭声,给他倒了杯热水。他两手端着杯子,水直晃。
中午,师傅让我把堂屋桌子腾空,拉上半扇帘子。师叔从布包里往外拿东西,摆到一半停下,问老曹,那天副驾的人后来去哪儿了。
老曹低着头: “没了”。
原来第二天,他照着平台号码打过去,想问问那个姓周的看见后座的东西没有。接电话的是个女的,他刚说是那晚的司机,对面就哭了。
姓周的那晚在厂门口下车,打电话叫家里人骑摩托去接。到家没多久,人就倒在洗澡间里,砸开门已经咽气了。
“他老婆问我,车上是不是还有个女的”。老曹声音越来越低,“说他回来以后,一直叫她去门口看,说有个女的跟回家了,撵不走”。
师叔把东西放回桌上,看师傅。
师傅闷了半天: “女的找他去了”。
我看向老曹。女的去了乘客家,车里那俩男的,留在老曹这儿了。
师傅让老曹坐堂屋中间,脚踩的,别乱看。他跟师叔一左一右站着,让我守门边,听见啥都别进。
起初院外还有卖豆腐的喇叭声,后来就只剩老曹粗重的喘气声。他坐的好好的,头慢慢往右偏,左肩膀往下塌,跟旁边有人硬挤他一样。
师叔喝了一声,伸手按他后颈。
老曹张开嘴,笑了一声。
我听过这动静。那晚电话里,后座就是这么笑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师傅抓起桌上的水碗,还没递过去,碗底漏了。水顺着手腕往下淌,瓷碗从中间裂成两半。
师叔往后退了一步,腿绊在凳子上,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门框上,血顺着鬓角往下流。我冲进去扶他,师傅弯下腰,捂嘴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开门 ! ”
我把堂屋门全推开。老曹扑到地上大口喘气。师叔坐门槛边抓着我的手,眼珠子还瞪着屋里那把椅子。
缓了十来分钟,师傅才直起腰。老曹爬过去抱住他的腿。
师傅没低头: “小曹,你另请高明吧”。
老曹哭出声,问去哪儿请,找谁,砸锅卖铁都行。师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名字。
我拿毛巾给师叔按着头,一手的血。老曹还跪在那儿,哭着哭着,突然不吭声了。他偏着头,右耳朵往上抬了抬,在听人说话。
我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脸看我,下巴上还挂着眼泪: “他又说了”。
师傅撑着桌子站起来: “说啥 ? ”
老曹缩成一团: “他说,不用等过几天了”。
第六章:老曹的最后一通电话
老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开口就说,那俩东西已经站到他床边了。
凌晨一点零三分。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看半天,想把记录删了,按了好几下都没按准地方。
白天从师傅家出来,我先陪师叔去医院缝针,晚了给老曹叫了辆车。
上车前他抓着车门框问,晚上能不能还住师傅这儿。
我进去问了。
师傅坐在堂屋,胸口搭条毛巾,上面咳的都是血点子。他听完没吭声,过了好半天,冲我摆摆手。
我出来时候老曹就站门口。他看我一眼,也没问,低头钻进车里,脑袋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那儿,睡在师傅隔壁小屋。师叔刚缝完针,也留下来了。十点多师傅过来看我关没关窗户,顺手把我放床头的手机翻了个个儿,屏幕朝下扣着。
“夜里谁来电话,都别出去”。
我问老曹咋办。
他扶着门框没动。
“你师叔差点都没捞回来”。
我没敢再吭声。
可大半夜手机一震,我还是接了。
屏幕上亮着老曹名字。我拿着手机坐起来,压着嗓子问: “你在哪儿呢 ? ”
“屋里”。
那头刺啦刺啦响,动静特别大。我让他拿稳点,别蹭衣服,他说他手根本没动。
他问: “老爷子睡了没 ? ”
我说睡了。
“你去帮我再问问,就问一句,能不能让我熬过今天晚上”。
他声音太小,我的把手机死死往耳朵上贴。
我问是不是又瞧见了。
那头没动静,就听见他咽唾沫,连着咽了两下。“这回不一样”。
他回出租屋把灯全开了,床都不敢沾,一直坐个塑料凳子刷手机。
中间他给好几个人打过电话。有人让他去医院看,有人让他回老家,还有个以为他喝多了,骂骂咧咧给挂了。
他没敢给媳妇打。
他媳妇带闺女住县城西头,晚上原本叫他过去吃饭,他说跑车没空。
“姓周的一回家,就把那女的招家里去了”。他在电话里说,“我哪敢往她们娘俩那儿跑”。
硬熬到十二点多,腰实在受不了,他就往床边挪了挪,想靠一下。
脚还特意踩在地上,怕真睡过去。
“刚闭上眼,我就听见有动静,在笑”。
老曹停了。
听筒里刺啦声突然变大,震得我耳朵生疼,赶紧把手机拿远点。
我往门边走了两步,听见他在里头喊: “喂 ? 还在不在 ? ”
“在,你说”。
“就在床边呢,俩人都笑”。
以前他也就眼角扫见个影,扭头就没了。这回屋里大灯亮着,他一睁眼,那俩男的就杵在他膝盖前头。
离的太近,有个男的下嘴唇豁了块口子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高个的在床尾,伸着脖子。矮的那个弯着腰,脸都快贴他脸上了。俩人张着嘴,嗓子眼儿里呼噜呼噜的响。
老曹说,那笑声急的很。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把汗。“说话没 ? ”
“说了”。
他喘的厉害。
“说睡着了好,睡着了就能带走了”。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往下拧。
隔壁师傅咳了一声,又没动静了。我的右胳膊开始发麻,从手指头尖一直麻到肩膀根,跟白天在旧厂那会儿一模一样。
电话里突然冷不丁响了一下。
“呵”。
我手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老曹还在里头叫我名字,一声接一声。
我没敢往耳朵上贴,点了下免提,滋啦一声响,吓得我立马又按掉了。
我盯着门底下那条缝,脚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桌角上。
老曹哭了,压着嗓子,嘴巴贴着话筒: “兄弟,你去敲下门行不行 ? 要多少钱我借,我写欠条。你叫老师傅别睡,跟他说我还在呢,还活着呢”。
我张了张嘴,想让他开门往楼下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白天那点招数全废了,万一他开门撞上更凶的呢 ?
“你等着”。我说。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几秒,他问: “你咋没声啊 ? 你走没走 ? ”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攥门把手的那只手全是汗,滑的厉害。
“你等着,我这就去问”。
刚说完,听筒里猛的炸开一阵噪音。老曹在里头喊了一嗓子,喊的啥全给噪音盖住了。
我直接按了挂断。
没两秒,手机又亮了。
我看着它响,等它自己断。紧接着微信语音又弹出来。
他头像是他那辆刚洗过的车,前挡风那儿还摆着他闺女买的塑料小人。我手指头在绿键上头悬着,抖个不停。
最后我点进设置,把他手机号拉黑了。
微信也拉黑。
我又翻出车队大群,找着他头像点进去看了一眼,确定加不了我,这才一屁股坐地上。上下牙磕的咯咯响,怎么咬都停不下来。
那晚我一直睁着眼,也没去敲师傅的门。快天亮的时候,听见院里水龙头响,我才爬起来出去。
师傅在洗脸,抬头看我一眼。“接了 ? ”
我点点头,大概齐说了一遍,老曹求我去敲门那段我没敢提。
师傅把水龙头拧死,“手机关了,补觉去”。
他没问老曹咋样。
我也没提。
后头半个月我都没敢出车,天天搁师傅这儿打杂,晚上困极了才敢眯一会儿。有不认识的座机或者外地号打过来,我都等它响完,再去搜是不是推销的。
后来还是车队另一个人来找我,我才知道老曹的事。
那人问我: “老曹出事那天夜里,是不是找过你 ? ”
我说打过一个。
他说,老曹那天半夜就疯了。
楼下修车的听见楼上嗷嗷喊,还当是进贼了,抄起大扳手上去看。门从里头反锁着,拍门也没人应,最后把房东叫起来拿备用钥匙才打开。
老曹光着脚站在床上,手里死死抠着手机,屏幕全碎了。
送到医院,他媳妇赶过去,他连人都不认识。犯起病来三四个大老爷们按不住,消停了就缩在床角,滴水不进。
没熬过一个礼拜,人就没了。
那人说到这儿,掏出烟递给我。我没接,手往后缩了一下,他又把烟揣回兜里。
我嗓子有点哑,问他: “修车的开门时候,老曹喊啥呢 ? ”
他挠了下头。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听修车的说,他站床上冲着烂手机一个劲儿嚎,叫那头的人千万别开门”。
我抠着掌心,指甲掐进肉里。
同事看我一眼,“你咋了 ? 脸色这么难看,你知道啥 ? ”
我转过头,“不知道”。
那天半夜挂电话前,我还当老曹最后喊的那一嗓子是救命。
第七章:别去确认
那天半夜挂电话前,我还当老曹最后那一嗓子是喊救命。
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喊的是“千万别开门”。
听明白这话以后,好长一段时间我不敢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手机响了,总的先盯着号码看两秒;门外有动静,就屏住气听脚步。半夜要是醒了,的在被窝里熬着,等屋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动静全停了,才敢伸手去摸开关。
这事我没跟老曹媳妇提。
她后来找过我一回,问老曹出事那晚有没有交代什么。我说就打了个电话,没说别的。她盯了我一阵,没再问。她眼圈红着,怀里抱个小丫头,孩子手里攥着个塑料小人,就是老曹车上摆的那个。
我赶紧低头点烟,打了两次火才点着。
师傅倒没问我那晚为什么没去敲门。
他身子养好后,还在院里晒药材,拾掇旧物件,就是比以前爱咳嗽。师叔也回来住过一阵,腿脚不利索,过堂屋门槛时总的扶一把墙。
有回我在院里归置杂物,翻出个旧布包,里头包着几张黄纸和一把铜钱。纸上画的符我认得,师傅教过。我拿在手里翻看,发现有张纸背面写着几行小字,墨迹都淡得看不清了。
我拿去给师父。
他扫了一眼,说这不是你看的,夺过去折好,塞回布包里。
我忍不住问他,跟您学了这么些年,怎么连老曹都救不回来。
师傅手里的刨子顿了一下,木花卡在刀口上。
“会开锁,你就什么门都敢捅 ? ”
他说完把木花抠出来,接着推刨子,头都没抬。
我那会儿觉得他就是拿话堵我。后来琢磨着,他是不想让我太把那几年的手艺当回事。学的那点东西确实能救命,但不能拿来跟那些邪门玩意儿硬碰硬。
最管用的,还是那句遇险别回头。
以前听师傅念叨,我还嫌他神神叨叨的。现在懂了。人一慌,就老想扭头看看后头跟着什么,这一看,往往就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2020年回老家,我又干起了网约车。
起初不敢跑夜班,后来家里开销实在顶不住,白天单子少,只能硬着头皮熬夜。每次路过旧工业区,老远我就打转向灯并线,车窗锁死,把导航音量拧到最大。乘客要是问怎么绕路,我就说前头修路坑多,怕托底。
人家不深究,我也就闭嘴。
旧厂子后来拆了,围墙塌了一半。再往后厂房也推平了,铁皮围挡圈起来,挂上施工牌。牌子换了好几茬,里头一直没见动静。
路过那儿的时候,我余光还是会瞟一眼。
大白天看就是片荒地,堆着碎砖头和烂铁皮。半夜车灯晃过去,也是空荡荡的。
但我心里清楚,看着空,不见的真干净。
师傅常挂嘴边的“艺多不压身”,我是吃了亏才记进脑子里的。
刚学那阵子我嫌打坐磨人,背口诀也没用,成天惦记着去广东打工。他把一把旧螺丝刀扔给我,说多门手艺不吃亏,哪怕就学会一招,保不齐哪天能捡条命。
那把螺丝刀柄上缠着红胶布,都褪色了。
我去广东带着它,回老家也带着。车上出事那晚,它就在手套箱里搁着。我也没拿它比划过,但摸着手套箱,手脚就不至于太软。
也就这么点用处。
后来师傅把螺丝刀要回去了,说老物件的归位。我没多嘴问放哪儿。
前几年师父走了。
出殡那天一直阴着。回来后我翻抽屉,找着那个旧布包,里头少了几张黄纸,多了一截红胶布。我没敢全抖开,原样塞回了抽屉最里头。
现在我还在跑车。
有时候后排乘客没系安全带,过减速带车子颠一下,后头哐当一声,我方向盘就会猛的攥紧,指节都发白。从后视镜里瞄见空座,我也绝对不扭头。
这么多年了,胆子并没练大。
怕就怕吧,忍住别回头就行。
老曹那晚的通话记录,我早删干净了。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摸过手机屏幕一亮,脑子里还是会蹦出那串号码。通讯录里没有,通话记录里也没有。
那晚我删掉的到底是个号码,还是老曹打过来的那通电话,我现在也有点糊涂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门外没动静。
熬了大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