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还有四十二天,我妈把我的婚房租出去了。
租期三年,租金一次收清。
我问她,我结婚住哪。
她说:“先别结了。”
我带着开锁师傅上门,准备把租客请出去。
门开了,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我家的玄关里,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一对新人身后。
那天是六月十七日。
也是我爸从工地上摔下来,再没回家的日子。
1
开锁师傅把工具往包里收。
“这不是有人吗?你们先商量。”
我没拦他。
我盯着屋里的人。
男人三十出头,袖口挽着,右手食指上缠了一圈胶布。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师傅,又看向我手里的房产证复印件。
“林知夏?”
“你认识我?”
“周阿姨说你会来。”
他让开半步。
我没进去。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这房子是给我结婚用的?”
“没有。”
“我婚礼还有四十二天。”
他停了一下,把门彻底推开。
客厅地上摆着六个灰色整理箱。窗边支了张长桌,上面有扫描仪、灯和几本摊开的旧相册。
我刚装好的窗帘被束到一边,沙发盖着防尘布。原本放餐桌的位置,堆着装满照片的纸盒。
没有乱扔的衣服,也没有住家做饭的气味。
更像一个临时工作室。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这回她接了。
“你在哪?”
“买菜。”
“回来。”
电话那头响起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陈屿没跟你说?”
“我应该听他说什么?说你收了别人三年的租金,我得在自己家门口等三年?”
她没出声。
我听见有人问她,豆角要不要。
她说不要了。
挂断电话后,男人递给我一杯水。
“我叫陈屿。”
我没接。
“合同给我看看。”
他从抽屉里拿出文件。
租赁合同,期限三年,租金十八万元,已经支付。出租人一栏是周兰,我妈的名字。
房子还没过户,产权也确实在她名下。
我翻到最后一页。
补充条款只有一行:
承租期间,不得擅自丢弃屋内旧物;涉及林建国的照片及影像资料,整理完成后交还其家属。
林建国是我爸。
我抬头看陈屿。
“你租房,为什么要管我爸的东西?”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边缘缺了一角,新娘头上的塑料花冠泛着黄。我爸站在人群最后,手里拎着一只红色保温桶。
他没看镜头。
他在看画面外的什么人。
“这是我爸拍的。”陈屿说。
我翻过照片。
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七日,赵宏婚宴,第三卷。
我盯着那几个字。
十年前,六月十七日。
我爸去世那天。
我一直记得,那天他是去加班的。
陈屿拉开桌边的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底片袋,每袋都有日期和编号。
“我父亲以前替人拍婚礼。这些是他的工作档案。”
“你为什么把它们搬到我家?”
他看了眼门外。
我妈提着一袋青菜,站在走廊里。
她没有进门。
“我让他搬的。”她说。
我转身看她。
“你先解释房子。”
她把菜袋放到地上,搓了搓被勒红的手指。
“知夏,你那婚,先缓缓。”
我笑了一声。
“你租了我的婚房,现在连我跟谁结婚都要管?”
我妈看向茶几上那张照片。
“赵宏,就是赵启明他爸。”
2
我和赵启明谈了两年。
他父亲做工程,母亲早年去世,他自己开了一家建材门店。
双方第一次吃饭,我妈听见他父亲的名字,筷子掉到了地上。
当时她说手滑。
饭吃到一半,她借口头疼先走。我送她下楼,她拉着我问了三遍,他爸是不是叫赵宏,以前是不是在兴远建筑干过。
我说是。
我妈让我分手。
理由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他们家不合适。
这两年,我们为这件事吵过无数次。
最后一次,她说她不参加婚礼。
我也赌气,说不来就不来。
如今她站在我面前,指着一张旧照片,说那是我未婚夫父亲的婚宴。
我把照片拿起来。
新郎很年轻,头发往后梳,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见过现在的赵宏。秃了一半,肚子大了,笑起来还是习惯先抬下巴。
“他结过婚怎么了?”我问,“启明他妈去世前办的婚礼,有什么问题?”
我妈嘴唇动了动。
陈屿把另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这张是婚宴开始前拍的。
饭店后院,一张折叠桌边坐着三个人。我爸站在桌子另一侧,红色保温桶放在脚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赵宏坐在正中间。
照片只能看见侧脸,但我认得。
“这和我爸有什么关系?”
我妈盯着那张照片,坐到门边的小凳上。
“那天他不是去加班。”
“那他去干什么?”
“讨工钱。”
我看着她。
我爸去世后,我妈卖掉了家里的旧面包车,辞了服装厂的工,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
她早上四点起,回来时围裙兜里全是揉皱的零钱。
我问过赔偿。
她说拿了,一共十二万。
那十二万,后来被我们一点一点花在学费、房贷和生活上。
“你不是说工钱都结了吗?”
“没有。”
“那十二万呢?”
“是赔偿。”
“谁给的?”
她没答。
我手机响了。
赵启明发来语音,问我取房产证顺不顺利,下午要不要一起去看婚礼桌花。
我没点开,按灭屏幕。
“妈,今天你把话说完。”
她低着头,用鞋尖拨地上的一小片胶带。
陈屿关掉扫描仪。
屋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久,我妈才说:
“那十二万里,有两万四,是你爸和另外五个人的工钱。”
我没听懂。
她抬起脸。
“他出事以后,赵宏把赔偿和工钱算在一张单子上,让我一起签了。”
3
我让她把单子拿来。
她说烧了。
我看着她。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烧了?”
“搬家那年,旧纸收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你舅舅来帮忙,楼道里堆得乱,连盒子一起清走了。”
“那你现在凭什么这么说?”
她的手缩进袖子里。
我知道自己说重了。
但我停不下来。
“你让我分手,不告诉我原因。你说房子给我,又背着我租出去。现在你告诉我,可能有一笔钱算错了,可东西也没了。”
“不是算错。”
我妈突然抬头。
“他就是故意的。”
她说得太快,尾音劈了一下。
“你爸他们干了四个月,六个人,两万四,赵宏拖到过年都没给。后来他结婚,你爸说,人这么多,他总不能再赖。”
我看向照片里那个保温桶。
“他拎那个去干什么?”
“里面装着饭。”
我妈伸手,隔着相纸,碰了碰桶盖。
“他本来还想着,讨了钱就回工地。怕耽误一天工。”
我爸从那家饭店离开后,又回了工地。
傍晚,他从尚未封闭的楼梯口坠落。
那栋楼三层,楼梯边没有护栏。
事故之后,项目停了几天。我妈带着我跑过几趟,最后拿了钱,签了字,事情就结束了。
那时候我十八岁,正在等高考成绩。
所有人都对我说,大人的事不用我操心。
陈屿拿来一本登记册。
封皮写着“陈家照相”,里面记着每次拍摄的日期、地点、胶卷数量和客户。
六月十七日那一行,三卷。
“我父亲前年去世。”他说,“我原本做广告摄影,今年准备把他留下的底片数字化。扫描到这组照片时,想起你母亲几年前来问过。”
我看向我妈。
“你找过他?”
她点了点头。
“那时听人说,婚礼有人拍照,我去问。他爸记得你爸去过,但底片太多,存在旧店仓库里,没找着。”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说:“你刚找到工作。”
“所以呢?”
她不说了。
我突然想起这些年她最常说的话。
你要考试。
你刚毕业。
你刚转正。
你工作忙。
她总能找到一个我不该知道的理由。
陈屿把登记册合上。
“照片不是事故证据。”他说,“只能说明那天你父亲去过婚宴。你母亲想拿回结算单,至少得先找到当年签字的人。”
“你知道是谁?”
“照片里有。”
他将饭店后院那张照片放大。
赵宏左侧坐着一个瘦男人,耳朵后面夹着笔。
我妈认出来了。
“何会计。”
我手机又响起来。
这次是赵启明打来的。
我接通。
“你在哪?”他问。
“老房子。”
“我爸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妈又去找以前那笔钱了。”
我握住手机。
“什么叫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知夏,你先别急。”
我听见他关上车门。
“那事都十年了。”
4
赵启明半小时后到了。
他没上楼,打电话让我下去。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把车停在路边。
后排座位放着几只喜糖盒,是我们前一天选的样品。
他下车,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爸在你爸手底下干过活,后来出了事。”
他把手收回去。
“去年年底。”
我点了点头。
去年年底,我们刚订婚。
“你为什么没说?”
“我爸说,当时都处理好了。你妈这些年一直想再要点钱,他也理解。”
“再要点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皱起眉,看向楼上。
“我就是觉得,两家人快办喜事了,这时候把陈年旧账翻出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我从包里拿出照片。
“你看过这个吗?”
他接过去,脸色有点变。
“没。”
“我爸那天去讨工钱。两万四,六个人的。后来连这笔钱,都算进了他的赔偿。”
赵启明抿着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看当年的结算单。”
“单子不一定还在。”
“你问过?”
他没答。
我伸手拿回照片。
他捏着一角,没有立刻松开。
“知夏,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妈真是想要钱,我来补。这两万四,我现在转给你。”
我看着他。
他拿出了手机。
我伸手,把他的手机按回去。
“不是两万四。”
“那是多少?”
我忽然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路边有辆电动车经过,他拉我往里站了一点。
这是他一直会做的事。
过马路让我站里面,吃饭记得我不吃香菜,下雨提前把伞放在公司前台。
我曾以为,一个人对你好,日子就可以过下去。
现在我看着他的手。
他还握着我手腕,像是怕我走。
“我爸死的时候,我十八岁。”我说,“我妈跟人结账,连一张单子都没拿稳。你能不能先问一句,你爸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他松开我。
过了半晌,他说:
“你不能要求我站在你这边,对付我爸。”
“我没让你对付谁。”
我把照片装回包里。
“我让你别替我结束这件事。”
回到楼上,我妈站在厨房门口。
她显然听见了楼下说话。
我问她:“你租房收到的十八万,在哪?”
“还在卡里。”
“为什么收三年?”
她擦了擦手。
“你们不是说,要把房子抵押,给他店里扩张?”
这是赵启明提过的事。
他说只是周转半年,装修款和货款到账就还。我还没答应,他说婚后再商量。
我妈知道,是因为上次吃饭时,他顺口提了。
“所以你就把房子租出去,让我用不成?”
她默认了。
我坐下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银行卡,放到桌上。
“我知道你会生气。”
“你不是知道我会生气。”
我把卡推回去。
“你是知道你说了,我不一定会听。所以你干脆替我做了。”
她脸上没了血色。
“房子在我名下。”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僵住了。
我看着她。
她慢慢坐到我对面,椅子拖出很长一声响。
“是。”我说,“所以我今天才发现,我以为是我的家,其实一直是你答应给我的家。”
那晚,我没有留下。
临走前,陈屿把一张纸交给我。
纸上是何会计的全名,还有一个地址。
“我从我父亲的客户本里找到他女儿的联系方式。她说,老人还住在城西。”
我接过来。
“你为什么租这房子?”
他看了眼屋里的箱子。
“原来的工作室楼上漏水,我急着找地方搬底片。这里离我新接的档案项目近,房租也合适。”
“你知道我妈想用租约拦我的婚事吗?”
他沉默了几秒。
“后来猜到了。”
“那你也没说。”
他点头。
“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好。”
我把纸折好。
“以后有关我的事,先告诉我。”
“好。”
5
何会计住在一楼。
开门的是他女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看见我手里的照片,先叹了口气。
“我爸去年中风,说话不利索。”
老人坐在阳台边,膝盖上搭着毯子。
我把照片递到他面前。
他看了很久。
手指在照片里挪,最后停在我爸脸上。
“建……建国。”
我蹲下来。
“我是他女儿。”
老人抬头看我,嘴角抖了抖。
我问他,当年是不是有一张结算单,工钱和赔偿算在一起。
他慢慢点头。
他女儿站在旁边,神情变了。
“爸,你说清楚。”
老人说不完整,抬手指屋里。
他女儿推开一扇房门。
靠墙放着一只旧文件柜。
“以前公司的东西,他一直舍不得扔。我让清,他还发脾气。”
柜子里大多是工资表和票据复印件。
我们找了近两个小时。
我蹲得腿麻,站起来时,何会计女儿从一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
“是不是这个?”
标题是《一次性补偿及工资结算确认书》。
我看见了我妈的名字。
十二万元。
其中:事故补偿九万六千元,六人工资两万四千元。
下方还有一句:
全部款项交周兰代领,其他人员工资由其负责转付。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签名旁有个红色指印。
那是我妈的。
何会计女儿脸色很难看。
“你们家收到这份了吗?”
我摇头。
她拿着单子去问父亲。
老人垂着眼,过了很久,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力气不大。
我拦住了。
他指着签字处,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后……补。”
我抬头。
他又指了指那段工资说明。
我听懂了。
我妈签字以后,有些内容才被补了上去。
何会计女儿蹲在轮椅旁,问了几遍。
老人说得断断续续,但意思渐渐清楚:当时让周兰签的是收款确认页,关于六人工资、代领转付的说明,是赵宏后来要求补进复印件的。
原件到底是什么样,还要继续找。
我没有拿着这张纸就去找赵宏。
我给做律师的大学同学打了电话,把现有材料发给她。
她看完只说,先保存,别急着下结论,尽量找到当年另外五个工人和原始凭证。
回家路上,我接到我妈电话。
她问我吃饭没有。
我把车停在路边。
“妈,那五个人的工钱,你给了吗?”
电话那头有锅盖落下的响声。
“给了。”
“你拿什么给的?”
她不说。
我闭上眼。
“是卖面包车的钱,对不对?”
那辆车是我爸跑工地用的。
他买回来时,还欠着一部分钱。车门关不严,冬天漏风,我妈每次坐都骂他买了个祖宗。
我爸死后,她把车卖了两万八。
我以为那是我们母女活下去的钱。
“他们也要过日子。”我妈说。
“可你并没有拿他们的工资。”
“单子上写着,我拿了。”
“你可以解释。”
电话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解释过。”
那天,我第一次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坐在车里,等路边的树影慢慢挪过挡风玻璃。
然后我问:
“你留没留他们收钱的东西?”
“有。”
她这次答得很快。
“你爸的饼干盒没了,但我后来给出去的钱,都记在本子上。”
6
本子藏在我妈卖菜用过的旧腰包里。
外壳沾着洗不掉的油渍,拉链头用一截细铁丝代替。
她把本子摊开。
前面记青菜进价,后面记学费、电费和房贷。
中间夹着五张纸。
有的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的是烟盒内衬。
每张纸上都有金额、名字和日期。
我一张一张拍照。
我妈坐在旁边,伸手把卷起来的纸角压平。
五个人里,两个还在本市,一个回了老家,一个换了号码,还有一个已经去世。
我们花了四天联系。
最先接通电话的杨叔,一听我妈声音,就问她身体好不好。
听说我是林建国的女儿,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当年赵宏确实告诉他们,工资已经交给周兰了。
他们来家里要过。
我妈一开始说没拿,后来还是给了。
我问为什么没人再追查。
杨叔说,那时大家只想拿到钱回家。
电话开着免提。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削土豆。
削到一半,刀停住了。
杨叔在那头说:“周兰,我当时说话不好听。”
我妈低着头。
“过去了。”
我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没过去。”我说。
屋里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杨叔,我不是怪你。我想请你把当年发生的事,按你记得的说清楚。”
他答应了。
那天下午,赵宏来了。
跟着他的是赵启明。
我妈开门时,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我把她拉到身后,自己站过去。
赵宏提着两盒茶。
“知夏,都是一家人,有事坐下谈。”
我没接东西。
“还不是一家人。”
他脸上的笑淡了点。
进屋后,他看见桌上的旧本子,伸手想翻。
我先合上了。
他收回手。
“听说你到处找人。小姑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您说说,复杂在哪?”
他把茶放到桌边。
“你爸出事,我也难受。赔偿给了,工地也停了。我损失多少钱,没跟你们说过。”
我妈肩膀缩了缩。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结算单上的十二万,其中两万四是六个人的工钱。可另外五个人的钱,是我妈后来卖车补的。为什么?”
赵宏看着我。
“你妈没跟你说实话。”
“那请您把原始收款凭证拿出来。”
他没立刻回答。
赵启明在一旁开口。
“知夏,别用这种语气。”
我转头看他。
“哪种?”
他看了眼父亲。
“审问的语气。”
我点了下头。
“那我说清楚。婚礼取消。”
我把准备好的戒指盒推给他。
他没接。
“你为了十年前一张破单子,连婚都不结了?”
“不是单子。”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这次我没有再试着教他明白。
“是我不想结了。”
赵宏站起来。
“这房子当年能留下来,你妈应该知道是谁帮的忙。别到最后,闹得谁都不好看。”
我妈忽然抬头。
“你没帮。”
赵宏看向她。
她把削了一半的土豆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
“房贷是我卖菜还的。孩子是我养大的。你没帮。”
她声音不大,说到最后,手还在抖。
赵宏脸沉下来。
我站起身,拉开门。
“材料我们会交给该看的地方。现在请您离开。”
那两盒茶,他没拿。
我拎起来,放到门外。
等脚步声走远,我妈仍站在原地。
我叫了她一声。
她看向我,忽然问:
“婚礼真不办了?”
“嗯。”
她张了张嘴。
我先说:
“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慢慢点头。
那天晚上,陈屿整理出婚礼第三卷最后几张底片。
其中一张在饭店后门。
我爸坐在台阶上,用纸垫着写字。旁边站着何会计,手里拿着一叠钱。
陈屿把扫描件放大。
纸上的字看不清,最上方却能辨出几个字:
已付工资。
而日期,就是六月十七日。
“这说明什么?”我问。
陈屿没有替我下结论。
“至少,得问问何会计,那天究竟给的是谁的钱。”
7
何会计看见那张照片时,认得比前一次快。
他用没瘫的那只手,摸向自己上衣口袋。
那里没有笔。
他女儿递给他一支。
老人握不稳,写了几次,才写出一行歪斜的字:
付一人,扣六人。
我们后来才拼出那天完整的经过。
我爸去婚宴讨工资。
赵宏嫌他当着宾客的面闹,答应先给他自己的四千元。
何会计付的钱,我爸写了收条。
余下五人的两万元,赵宏承诺第二天结。
可当晚我爸出事。
到了赔偿时,赵宏把六人工资两万四全部算进了十二万,再说这笔工资已交由我妈转付。
一张单子,盖住了两件事。
既少付了工资,也压低了赔偿。
更重要的是,赵宏这些年一直拿那张结算单,对外说我妈拿了钱还不知足。
我妈背着这个说法,活了十年。
律师同学把材料按来源分开:照片和底片、旧账册、何会计的陈述、五名工人的收款记录、当年项目的相关资料。
她提醒我,照片不是万能的,老人陈述也需要核实。时间过去太久,能追到哪一步,要看后续调查。
我问她:“至少能证明,我妈没有吞那笔钱吧?”
她说:“我们先把这一件事做实。”
杨叔他们愿意来。
何会计的女儿也愿意陪父亲到场。
地点最后选在社区的调解室,不是饭店,也不是我爸去世的工地。
赵宏不肯来。
我给他发了那张照片。
半小时后,他回了两个字:
几点。
那天下午,我妈换了一件干净衬衫。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扣最上面一颗扣子。
扣了两遍没扣上。
我替她扣好。
她问我:“我要不要说少一点?”
“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要是他说我记错了呢?”
我把她的旧本子放进文件袋。
“那就让他拿东西出来。”
调解室的桌子不大。
赵宏坐在一头,带了一个人,说是朋友。
我妈坐在另一头,双手叠在膝盖上。
赵启明没来。
开始时,赵宏还很轻松。
他认了付过四千元,却说十二万本来就是谈好的总额,工资怎么列,只是账面写法。
律师问他,既然是总额,为什么要注明周兰代领六人工资。
他说时间太久,不记得。
杨叔把那张烟盒纸铺在桌上。
“那我提醒你。钱是周兰给我的。你当时说,都给她了。”
另一个工人拿出当年的银行流水复印件。
数额和我妈本子上记的一样。
赵宏抬起头。
“你们现在一起——”
“我没跟他们商量。”
我妈忽然开口。
她一直没说话,这句话出来,屋里都静了。
她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给老杨四千,六月二十八。给老丁三千六,七月二号。还有差的钱,八月卖车以后补的。”
她没有看赵宏。
她在看那几张纸。
“我记得很清楚。”
赵宏说:“你自己愿意给——”
“因为你说我拿了。”
我妈抬起头。
“他们堵到我家门口,说建国带大家干活,死了也不能把大家的钱带走。”
杨叔低下了头。
我妈吸了口气。
“孩子就在屋里。我不能让她爸走了,还背这个名声。”
赵宏端起纸杯,没有喝。
何会计一直坐在轮椅上。
他女儿把那张工资收条的复印件拿出来。
是她后来在另一册凭证里找到的。
四千元。
林建国签字。
日期清清楚楚。
老人伸着手,要把纸往赵宏那边推。
推不到。
我站起来,替他推了过去。
赵宏盯着那张纸,终于不再说记不清了。
他转向我妈。
“那你想要多少?”
我妈没有回答。
他又说:“本来是要做亲家的,弄到今天这样,没必要。我补你五万,这事就到这。”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
跟赵启明那天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妈看了看我。
那一眼让我心里紧了一下。
我怕她又说算了。
她却把目光收了回去。
“不是你说到这,就到这。”
她用手指压住旧本子。
“该怎么算,按规矩算。还有,当年说我拿了工友钱的人,你去跟他们说清楚。”
赵宏脸色变了。
“周兰,你别得寸进尺。”
我妈肩膀抖了一下。
我正要站起来,她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背。
她没有看我,只看着赵宏。
“我这十年,哪一寸是往前进的?”
没有人接话。
调解没在那天结束。
赵宏拒绝签字。
律师收起材料,告诉他,涉及的款项、单据及当年的事故情况,会分别提交核实,不能靠一句私了全部抹掉。
他站起来,椅子撞到墙。
走到门边,他回头对我说:
“你爸当年要不是非来婚宴上闹,也不会喝了酒回工地。”
我把文件袋扣上。
“这句话,也请您说清楚。谁看见他喝酒,喝了多少,依据在哪?”
他没有回答。
陈屿把最后一组照片摆到桌上。
不是决定性的证明,只是一张张原本被忽略的现场。
我爸放在脚边的保温桶。
没有动过的婚宴酒杯。
他离开时,仍拎着桶,手里捏着那四千元的收条。
陈屿说:“底片都在,可以核查。”
赵宏盯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我妈还坐着。
她慢慢把手从我手背上挪开。
掌心里全是汗。
我去饮水机旁给她接水。
水接了半杯,她说够了。
我端回来,她捧着纸杯,低头喝了一口。
“知夏。”
“嗯。”
“我今天没说错吧?”
我蹲到她面前。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杯口。
我说:“没有。”
她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眼泪落进水里。
8
事情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当天就有结果。
先核实的是当年那笔工资。
几名工人的陈述、收款记录和旧凭证彼此对上,赵宏再没法说钱全交给了我妈。
他后来退还了相关款项,并在调解中留下了书面说明。
关于事故补偿和当年项目的问题,仍在继续处理。
我没有再写“终于讨回全部公道”这样的句子。
有些事十年前没做好,十年后补起来,慢得让人没脾气。
但我妈开始接杨叔的电话了。
他带着水果来过一次,坐在客厅,向她道歉。
她没说过去了。
她说:“那时候,你们来要钱,我害怕。你们走了,我也害怕。”
杨叔把手搓了又搓。
后来两个人聊起我爸,聊他干活总把尺子夹在耳朵上,有回找了半天,所有人都不告诉他。
我在厨房洗杯子。
客厅里,我妈笑了一声。
很短,但我听见了。
赵启明来找过我。
他说,他父亲的事和他没关系。
我承认。
他说,他愿意替父亲还钱。
我说不用。
他说,我为什么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告诉他:
“你第一次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没有问过我难不难受。你只想让我别闹。”
他站在楼下,没再往前走。
婚宴取消,定金损失了一部分。
喜糖盒退不掉,我拆了,分给同事。
有人不好意思拿。
我说吃吧,又不是糖做错了事。
那天我吃了两颗,甜得发腻,回家喝了整杯水。
陈屿的租约,也重新谈了。
十八万元原路退回。
他确实需要地方工作,我也暂时用不上这套房。我们重新商量租期、租金和使用范围。
一年一签。
房屋里的私人物品,由我和我妈先整理。
合同寄来时,我妈拿起笔,习惯性地要签。
签字前,她停住了。
把笔递给我。
“你先看。”
我看完,又递回去。
“房子还是你的,你签。但以后和我有关的安排,先跟我商量。”
她点头。
“好。”
过户的事,我没再催。
她后来主动去问手续,回来把一张材料清单摊在桌上。
“这个,你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去。”
我看了眼日期。
“下周三吧。”
她拿笔在日历上圈了起来。
我们之间没有一次长谈就恢复如初。
她有时候还是会替我收衣服,顺手把不喜欢的裙子压到柜子最底下。
我发现了,就拿出来。
她看我一眼,不再说那件太短。
我晚归,她仍会打电话。
以前她问,你怎么还不回来。
现在偶尔会改口:
“你今天回来吃吗?”
有一天晚上,我去取旧相册。
陈屿已经把底片扫完,按编号装好。他还替我另印了一张照片。
不是婚宴,也不是饭店后门。
是婚宴前,照相师试镜头时随手拍的。
我爸蹲在墙边,打开红色保温桶。
桶盖里放着两只包子。
他咬了一口,抬头冲镜头笑。
陈屿父亲大概说了什么,他伸手挡镜头,手指虚成一片,脸反倒很清楚。
我看了很久。
这些年,别人提起他,都是出事、赔偿、楼梯口、十二万。
我几乎忘了,他也会蹲着吃饭,会被人逗笑,会嫌拍照耽误工夫。
我把照片带回去。
我妈正在厨房做面。
她看见照片,围裙没解就过来了。
“这包子,是我早上给他蒸的。”
她捧着相纸,指了指桶盖。
“韭菜鸡蛋。他嫌外头买的油大。”
我问要不要挂起来。
她想了想,说放餐边柜吧。
“不用一进门就看见。吃饭的时候能看见就行。”
我找了一个小相框。
擦玻璃时,我妈去厨房关火。
她盛了两碗面。
我把相框放好,转身去拿筷子。
她站在桌边,看着两只碗,忽然问:
“要不要再给你爸盛一点?”
以前她不会问我。
她会自己盛好,摆在一边,吃完以后又默默倒掉。
我看着锅里剩下的面。
“留着吧。”我说,“明早我还吃。”
她站了一会儿,点头。
收碗时,她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到我手边。
是我之前留给她的备用钥匙。
“以后去你那儿,我先打电话。”
我把钥匙推回去。
“钥匙你留着。”
她抬头看我。
我把最后一个碗叠上去。
“来之前问我一声就行。”
第二天下午,我在公司改稿,收到我妈一条消息。
没有语音,只有几个字。
“晚上有空吗?包饺子。”
我回:“有。要带什么?”
她发来一张菜摊的照片,让我挑馅。
我选了韭菜鸡蛋。
下班后到她家,我站在门口,刚摸到包里的钥匙,门便开了。
我妈手上全是面粉,拿胳膊肘抵着门。
“怎么不自己开?”
我收起钥匙。
“怕你没空。”
她侧身让我进去。
桌上放着两盆馅。
一盆韭菜鸡蛋,一盆猪肉白菜。
我看向她。
她把擀面杖递过来。
“我想吃白菜的。”
我接住,洗了手,坐到她对面。
窗子开着,楼下有人叫孩子回家吃饭。
我妈把一小块面推给我。
“你擀皮,还是包?”
“擀皮。”
“行。”
她把放在我面前的盆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块地方。
这一次,她先问了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