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入镇
红石山的雾,是先变灰,再变浓的。
林辰在这里活了三个月,头一个月还能听见狗叫。第二个月,狗叫得少了。到了这个月,夜里一声都没有。
他住在镇东的一间土坯房,屋后是条干沟,屋前能看见镇口那棵老槐树。
红石镇三百来户人家,靠山吃山。山上出赤铁矿,镇上的汉子半农半猎,日子不算富,也饿不死。
三个月前他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前世的记忆还在——末世里活了十年,刀口上滚出来的十年。
那十年教会他一件事:看见不对的东西,先退。
这个世界也不对。
他掌心有一团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在碰到那种灰气的时候发烫。
烫起来的时候,那些灰气会顺着他的手指钻进来,被那团东西吞掉。吞完,掌心会留一道浅白痕。
他把这事藏得比命还严。
红石镇上没人知道什么叫神瘴,也没人知道山外有个叫灭神司的衙门,拿着一把斩神刃,专门斩那些从雾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只知道一条:这灰雾沾上人,人就完了。
这条不是听来的,是看见过的。
三个月前,他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跟着人上山背矿。走到半山,雾下来了,队里一个人落在最后。
那人回头喊了一声。
林辰回头看了一眼。
雾里那只手按住了那人的脸,从上往下,慢慢拖过去。
后来那人回镇了。回家吃饭,干活,跟他打招呼,眼睛亮亮的。
第四天,那人把手伸进自己胸口,从里往外,掏出一样东西,捧着,走回山里去。
镇上说他中了邪。
林辰知道那不是邪。那是它学会了人怎么走路、怎么说话,然后照着人的样子,把壳撑起来。
所以他不动。
不动,不显,不碰。
藏着的人才有明天。
【一】
雾来的那天,镇上一片安静。
不是那种睡着的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鸡不叫,孩子不哭,连铁匠铺的锤声都停了。
雾从山口漫下来,贴着地皮,灰得发白。
有人在巷子里喊:“关门!”
一家关门,家家关门。
林辰把窗户堵上,把门闩死,站在门后听。
雾从门缝底下摸进来,一丝一丝,像水。
他伸出手。
指尖一热,那丝雾一缩,缩回门外去了。
“行。”他低声说,把手缩回来,袖口拉长,盖住掌心。
第二天早上,镇上的狗死了两条。
死得干净,身上没伤,眼睛睁着,瞳孔散成一片灰。
【二】
第三天,镇西少了一个人。
陈木,四十来岁,做豆腐的。他媳妇何氏也没了。
有人说夜里听见有人开门,很轻,像怕吵醒别人。
天亮,人是在老槐树下找到的。
陈木抱着何氏坐着,衣裳整整齐齐,鞋都穿得周正。
他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抱着。
何氏还有气。
孙郎中被叫来的时候,先看了何氏的手。
她手背上有道小口子,指甲盖那么大,血已经凝了。
“这口子不对。”孙郎中说。
他把何氏的手翻过来。
围着的几个人同时退了半步。
那道口子从里往外翻开了,翻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瓣是肉,肉里爬着纹路,弯的,细的,一根一根往里绕。
“这是瘴。”孙郎中声音发干,“渗进去了。”
“瘴?”
“山里出来的东西。”孙郎中把手放下,退开两步,“碰过的人,身上都会开口子。”
陈木还在抱着,一动不动。
林辰站在人堆外头。
他没往前挤,也没走。
他知道自己该走,腿却没动。掌心那团东西,从听见“瘴”这个字开始,就一直在发热。
他伸了两根手指。
不是去碰何氏,是去试那道口子附近浮着的一丝灰气。
指尖离皮肤还有半寸,那丝灰自己动了,顺着他的指甲缝钻进去。
一阵烫。
烫完,他看清了一个东西:那道口子上,有一根细纹被抽走了,剩下的一圈停了一下,像断了线的针。
他立刻把手收回来,低头猛咳了两声。
“你别靠这么近。”孙郎中皱眉。
“呛着了。”林辰抹了把嘴,“这味儿。”
没人再看他。
他退到墙根,把手藏进袖子,看着掌心那道浅白的痕——比之前长了半寸。
【三】
那天傍晚,老刀找上他。
老刀是镇上猎户的头儿,四十出头,脸上三道疤,从左眉一直划到下巴,笑起来像哭。
“明天上山。”老刀说,“五个人,缺一个。”
“我不去。”
“你腿脚快。”老刀不理他这句,“眼睛也毒。”
“毒不毒,跟能不能活没关系。”
老刀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
三颗灵石,灰蓝色,指甲大小。
“三颗,一头兽。”老刀说,“先拿一半,回来再给一半。”
林辰看了那三颗石头一眼。
“半颗我都要不了。”他说,“我炼体三重。”
“炼体三重也是三重。”老刀把布包收回去,“你不去,还会有别人去。”
“那就别人去。”
老刀没走,蹲下来,摸出烟袋,装了一锅。
“十年前山里出过这事。”他点着烟,吸了一口,“镇上死了七个。有个姓赵的,从山上回来,第三天夜里又自己上山去了。天亮,人没找着,只在坡上找着两只鞋,摆得齐齐的,鞋尖朝山。”
“后来呢?”
“后来雾自己退了。”老刀说,“退了两个月。谁也不提,就当没这回事。”
“这回退了没有?”
“这回它不退了。”老刀把烟灰磕在鞋底上,“昨天我在山腰上,看见石头缝里有东西在长。”
“长什么?”
“长手。”
林辰没接话。
“我婆娘病着。”老刀忽然说,“欠孙郎中十二颗灵石。他昨天跟我说,再拖下去,药就断了。”
他把烟袋收起来,站起来。
“三颗灵石,一头兽。我去两趟,账就清了。”
“你清不了。”林辰说,“你上山,账归谁?”
“归我儿子。”老刀笑了,笑得脸上三道疤都皱起来,“他七岁,会记数。”
老刀盯着他看了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辰,你怕得有点怪。”他说,“怕得像知道自己会死。”
林辰没答。
夜里,他把灵石倒在桌上,数了一遍。
十七颗。
一百颗的账,还差八十三。三个月了,全是替人跑腿、挖矿、背盐攒的。
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字,看完,撕了。
撕得很碎,堆在灶膛里,一根火点了。
【四】
第二天,老刀没回来。
第三天,门口塞了块黑布。
那是镇上的老规矩。谁家的人上了山,门口塞块布。布自己掉了,人就算没了。
老刀家的布,一直在。
镇子在瘦。
先是门帘少了几张,接着是狗,接着是走道上的声音。
麻三家的狗没了,麻绳还挂在门口,绳头空着。
镇东的老周把酒肆关了,酒坛子搬进屋里,门板钉死。
“靠海吃海,靠山吃山。”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现在靠不住了。”
辰时,镇口吵起来了。
林辰放下水桶过去,人已经围了两层。
老槐树底下立着一块门板。
是镇口栅栏上的那块,昨晚上还在。今天不知被谁卸了下来,靠着树站着,正对着镇子里。
板上有五个手印。
不是拍上去的,是从上往下拖出来的。五道血印子,一直拖到板子中间,像有人抓着这块板,被人从后头拽走了。
最上头那一道是手掌,四根指头张开,第五根的位置空着。
孙郎中挤到前头,卷起袖子,蹲下看了很久。
“四根半。”他说。
“什么四根半?”
“指头。”他伸手比了比,“这一道,短了半截。”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人按不出这个。”孙郎中站起来,“指肚子底下有纹,这印子里也有纹。可这纹是弯的,一圈一圈往里绕,绕到指根。”
有人低声问:“那是谁按的?”
孙郎中没答。
他抬头看了看山。那层雾今天又低了一点,压在山口的树梢上,一动不动。
“何氏的手,昨天我翻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个纹。”他忽然说。
围着的人一下静了。
石锤从铁匠炉那边过来,手上还沾着煤灰。
“这板得烧了。”他说。
没人动。
烧板子要柴,柴要钱。更没人愿意伸手去搬。
“烧不了。”孙郎中开口,“烧了它,它就去找别的东西按。”
这话说完,谁都没再开口。
人堆里开始有人起哄,让林辰上山。
“十七个能打的,走了仨。”有人说,“剩下的,就数你腿脚。”
“炼体三重,去了白搭。”林辰往后缩了半步,“我这身板,一口就没了。”
“你不去,谁去?让孙郎中去?”
“让他家的孩子去?”
林辰顺着那人的手指看过去。
孩子没哭,也没说话,眼睛盯着他。
“孬种。”那人改了嘴。
一口唾沫吐在他脚边。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把脚挪开半步。
他没再说话,也没走。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人指着骂惯了的人。
人散了些。
他蹲下去,装着系鞋带。
指甲从门板的缝里刮了一下,一点灰白的粉末落在掌心,他合上手,塞进袖口。
回到家,他闩上门,倒了半碗水。
布角抖开,粉末落进去。
灰先沉底,随后浮上来,散成一丝极细的线,贴着碗沿转。
那线转了两圈,忽然一顿。
然后朝他的方向游过来。
林辰伸出手。
线碰到掌心的一瞬,烫起来了。
不是热,是烧。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从他掌心里一根一根往外抽东西。
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牙关里全是铁锈味。
过了十几息,那根线没了。
掌心留下一条浅白的痕,随呼吸一下一下地跳。
他坐在板凳上,等手不抖。
然后他想明白三件事。
第一,那东西碰过这块板,还留了种。它不光是咬人,它会把东西留在人碰得到的地方。
第二,他能吞。但每吞一口,这烫就多留一夜。吞得多了,总有一天掌心里藏不住。
第三,手印少半截指头,不是那东西缺,是它还没长全。
它在学。
学着用手,学着按门板,学着留下一个像人的印子。
【五】
天没亮,巷子里有人在喊。
是刀婶。老刀的媳妇。她站在自家门槛上,嗓子劈了,一遍一遍喊一个名字。
“栓子——栓子——”
喊到第七遍,声音就散在雾里了。
林辰披上衣服出门。
老刀家门口丢着那根麻绳,绳头是断的,断口齐整,不是扯断的,像拿刀切过。
门槛上有半枚湿印,小,五指,印子边上拖着泥水。
和板子上那个一样。
“昨夜谁看着他睡的?”有人问刀婶。
“就在我边上。”女人抓着门框,“我手搭在他背上,一宿没松。”
“那怎么出去的?”
她答不上来。
人群开始有人退,退一步又退一步,退成半个圈,把那个门槛和绳子留在中间。
巳时前后,镇口的买命钱凑齐了一半。
三十七颗灵石,摊在老槐树下的石台上,一颗一颗数过去,只够五个人。
领头的是麻三的哥,外号秤砣,脸黑,脖子短。
“钱能退,人也别去。”秤砣说,“都躲进祠堂,把栅栏烧了,门板也烧。雾进不来。”
“你烧得住?”石锤反问,“雾是灰的,烧了柴,它不就着灰来?”
两个人吵起来,最后没吵出结果。
钱还是留在石台上,风一吹,灵石上那点光一闪一闪。
三十七颗,五个人。
秤砣掰着手指算:一人五颗,五个人是二十五。剩下十二颗,留着买药、买绳、买灯油。
“五个人上去,一个都回不来。”石锤说。
“那就没人上去。”秤砣说,“钱退回去,各回各家。”
“退了钱,明天谁替咱们挡?”
“挡什么?它要进就进,咱们拿锤子挡雾?”
两个人吵到最后,秤砣说了一句最难听的:
“你要真想挡,你上去。你上去,我给你五颗。”
石锤一下停了。
铁匠铺门口围了七八个人,谁都没出声。石锤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那把锤子重新握紧,握了很久。
最后他把锤子插回腰上,说: “我家里有三个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吵架就完了。
没人再提上山。
那天中午,镇上开始有人往祠堂搬东西。锅、被、灯油,一样一样堆进去,堆了半人高。
也有人守在自家门口,谁也不帮。
林辰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两拨人。
一拨人想把门关死,等着雾过去;一拨人还想着拿钱买命,把命交给别人。
他哪一拨都不算。
孙郎中坐在药铺门口晒药,看了一天雾。
“这雾在往镇里挪。”他忽然说,“一天一步。今天挪到井台了。”
没人接话。
【六】
申时末,雾里走出来一个孩子。
先是雾动了一下,然后一个矮矮的影子,从坡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光脚,两只手垂在两边,走得很稳。
有人喊:“栓子!”
刀婶从家里跑出来,跑到一半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孩子走到井台边,站住。
刀婶抱住他的时候,他不动,两只手还在两边垂着。
“栓子,娘在这儿。”
孩子转过头,看着她,叫了一声:“娘。”
声音是孩子的。
刀婶当场哭出声。
孙郎中挤过来,先摸他的额头,又翻他的手。
“身上没伤。”他说。
“脚上怎么没泥?”石锤在后面问。
孙郎中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光脚走了半个坡,脚底却是干净的,脚趾缝里也没有土。
他不说话,把孩子的指甲抬起来,凑到眼前。
指甲缝里有灰。
干的,发白,像板缝里刮出来的那种。
孙郎中放下他的手,去翻他的眼皮。
翻到第二只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眼白底下有一道极细的弯纹,贴着黑眼珠的边缘,还没长成,一条线,浅浅的。
“那是什么?”有人问。
孙郎中把孩子眼皮轻轻放回去,摸了摸孩子的头,转身对人群说:“先关起来。”
“关哪儿?”
“柴房。”
“关他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刀婶把人推开,抱着孩子往后退。
“刀婶,”石锤上前一步,“他夜里自己走出去的。你手搭在他背上,他都走得出。”
“他回来了!”
“对。”石锤说,“他回来了。可他是怎么回来的?”
这句话落下去,连刀婶都不再喊了。
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也在看她,眼睛里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
“娘,”孩子说,“我饿。”
刀婶的眼泪掉下来,她抹了一把,说:“娘回去给你做。”
“不能回。”秤砣说。
柴房在镇西,原是存谷子的,锁锈了,被石锤一脚踹开。
里头堆着陈年的柴,一股霉味。
孩子被抱进去,放在干草上。秤砣拿麻绳捆了他的手脚,捆得不紧。
刀婶在门外坐着,谁劝都不走。
留了两个守夜的,一个是麻三家的人,一个是打铁的徒弟。
天黑以后,雾上了窗台。
【七】
子时,林辰出门了。
走到巷口,掌心先烫起来。
他没停,一直烫到柴房后头。
后墙有个小窗,半尺见方,原先糊纸,纸破了。
他贴着墙,往里头看。
孩子坐在柴堆上。
绳子不在脚上了,也不在手上,整整齐齐盘成了一圈,摆在他面前的地上。
守夜的人不在门口。
“栓子。”林辰低声开口。
孩子转过头。
暗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那两点眼白。
“你听得见我说话?”
孩子点头。
“门口的人呢?”
“他们睡了。”孩子说。
“谁让他们睡的?”
孩子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指了指林辰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它让我带句话。”
林辰的手按住了胸口,压着那团热。
“什么话。”
孩子开口,声音一半是孩子,一半往下沉,像有人在很深的井里跟着一起说。
“它问我,谁的手最烫。”
风从墙缝里进来。
林辰站着,一动没动。
“我说,”孩子继续,“是不出手的那个。”
说完,孩子自己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一圈绳子,忽然缩起身子,肩膀抖起来。
“我不是故意说的。”他哭着说,“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林辰把手从胸口移开,慢慢握成拳,又松开。
“睡吧。”他说。
孩子抽了两声,真的往干草上一躺,眼睛闭上,很快就没动静了。
林辰在窗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镇口走。
他没回家。他是去看那块板。
月光照着老槐树,板子还靠在那儿。
五个旧印,一个湿的小印。
不对。
林辰往前走了一步。
湿的小印旁边,还有第三个。
新的,成人的,五指。
掌心正中有一道白痕,从虎口斜着划到腕边。
走向跟他的手一模一样。
【八】
林辰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翻过来,对着月光。
掌心里那条浅白的痕,从虎口到腕边,斜的。
他再看板子。
一模一样的走向。
不是像。是照着他的手,一根一根描下来的。
他往后退,退到墙根,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刀。
刀柄上全是汗。
回到家,他没点灯,坐在板凳上,把手摊在膝头。
那团热今天没有退。
推到半夜,反而更热了,热得掌心发麻,麻到手指。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有人在他耳边说。
它在学人。
它用孩子的脚学会走路,用孩子的手指学会按门板,用他的眼睛学会看他。
它现在照着他的手长。
下一回,它按的不再是门板。
它要按的东西,是他。
【九】
那天下午,林辰去了一趟药铺。
孙郎中在碾药,碾子一圈一圈转,声音很闷。
“瘴能不能断?”林辰问。
孙郎中手没停:“断什么?”
“人身上进了瘴,能不能从里头断了它。”
碾子停了。
孙郎中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随便问的人,不会问断。”孙郎中把碾子推开,从柜底下摸出一本册子,纸边都脆了,“我祖父留下的。上面写着,瘴要长成,得有个根。根在肉里,一节一节往上长。断一节,它缓一缓;断三节,这一段就死了。”
“谁去断?”
“册子上没写。”孙郎中把册子合上,“写的人自己也没回来。”
他把一包药推过来。
“拿着。止血的。”
“我没伤。”
“你手上那点东西,我看见了。”孙郎中低头继续碾药,“那天你伸手去试何氏的口子,我看见你指甲缝里进了一线灰。”
林辰没说话。
“我不问你是什么。”孙郎中把碾子转起来,“我只劝你一句: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林辰把那包药收进袖子,走了。
走到门口,孙郎中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手上要是有伤,别沾灰。”
那一夜没有月亮。
雾进了镇子,一直漫到他的门槛。
林辰是被烫醒的。
掌心里的烫,烧得像有人把他整只手塞进炉子。
他坐起来,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人形。
跟他一样高,肩宽也一样,站在门外的影子里,一动不动。
门没有响。
那人形抬起手,按在门板上。
门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门外面写字。
林辰从床上下来,没穿鞋。
他走到门后,把手按在门闩上。
外面那个人形没有动。
它又抬起手,按了一次。
这一次按得更慢,从上往下拖,五根指头在门上刮出五道响。
拖完了,手没有收回去。
林辰把门拉开。
雾从门外灌进来,冷的。
人形站在雾里,没有脸。
有脖子,有肩膀,有一个头,头上是一片平整的灰。
只有一只手看得出形状,五指,掌心有一道白色的痕。
“行。”林辰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
他只是抬手,抓住了那只手。
一碰上,人形整条手臂都开始往他掌心里塌。
不是化,是抽。像抽一根线的头,越抽越快,抽出来的全是灰,灰钻进他的掌心,被那团东西吞下去。
烫。
烫得他眼睛发白。
他咬住手臂,牙咬进自己皮肉里,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人形在他手里一点点矮下去。
先是肩膀塌了,接着是脊背,最后那一片平整的灰也散了。
散成一地灰,风一吹,没了。
门板上留下一个手印。
五指。
林辰跪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地,撑了很久才抬头。
右胳膊从腕子到肘,一条条软的,使不上劲。
他挪到水缸边上,把手伸进去。
水凉,掌心那道白痕在水里泛着淡淡的亮,像一条细细的鱼。
他试着握拳。
手指动了动,握不紧。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握住了,指甲扎进掌心,扎出血来。
血滴在水里,散开,慢慢沉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那只手才回了力气。
林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门板上那个新印子。
五指,掌心一道白。
他抬手,把自己的手按上去。
严丝合缝。
比他自己的手,还像他的手。
【十】
林辰跪在门槛上,咳出一口血。
血里有一根灰线,细得像头发,在地上抽了两下,化成烟。
他撑着门框站起来。
掌心的烫退了。
浅白痕长了一寸,从虎口一直爬到腕子上,像一道旧疤。
他看着那道痕,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原来这么疼。”
天亮的时候,镇上的人发现:
井台边那层雾退了,退了一整步,退到镇口的老槐树外头。
狗叫了。第一声叫得发哑,第二声就顺了。
有人发现柴房的绳子盘在地上,孩子睡得正好,叫醒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孙郎中翻了孩子的眼皮,那道弯纹还在,还是没长成。
“会退的。”他说,“慢慢退。”
没人问他有多慢。
辰时之前,林辰把门板搬到镇口,泼了油,一把火烧了。
石锤、秤砣、孙郎中站在旁边,看那五道印子一点点焦黑,卷起来,化成炭。
“你怎么烧得动?”秤砣问他。
“昨天夜里我试过。”林辰说,“它不认这块板了。”
“你昨夜出门了?”
“我起夜。”
秤砣看着他,看了几息,把后背的绳子摸了摸,没再问。
火灭以后,孙郎中拉起他的袖子。
“这是烫的?”
“烫的。”
孙郎中把他的手翻过来,那道白痕横在腕子上,从虎口一直爬到手肘下。
他伸指头按了按,按完又按了一遍。
“皮是好的。”孙郎中收回手,“里头的筋不对。”
“碍事吗?”
“碍事。”孙郎中背起药箱,“你这条胳膊,以后用力,会比别人先酸。”
林辰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道痕。
“我不常用力。”
孙郎中没拆他的话,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昨夜柴房里那孩子,什么都没记住。”他说,“可柴房的门板上,有五个手印。”
林辰没回头。
“从里头按的。”孙郎中说完,背着药箱走了。
林辰把手在灰里按了一下。
掌心那道白痕碰上灰,微微烫。
他没躲,也没收手。
灰从指缝里漏出去,什么都没有。
【十一】
雾退了一步。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门帘少了几张,狗死了两条,走道上还是没多少声音。
老刀家的门口,那块黑布还在。
第三天,布掉了。
刀婶拾起来,抱在怀里,一句话都没说。
有人开始离镇。走的时候背着包袱,从镇口绕,不敢靠那块烧焦的板子走。
也有人在祠堂里点香,说是拜山神。
林辰站在祠堂外头听了一会儿,走了。
他没进。
他抬头看山。
雾还在山腰上,灰的,白的,看着不动,其实一天挪一步。
今天退了一步,明天会挪回来。
【十二】
七天后,一个穿灰袍的人进了镇。
不是行商,也没有货。他背着一只长匣子,匣子用布裹了三层,边角磨得发亮。
他站在镇口,先是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地上烧剩的黑印子。
然后他问了一句:
“这儿死过东西?”
镇上没人敢答。
石锤把手里的锤子握紧了。
灰袍人从匣子里拿出一块铁牌,牌面上刻着两个字。
林辰站得很远,还是看见了那两个字。
他认得那两个字,前世只在死人堆里听人提过一次。
灭神。
灰袍人把铁牌收回怀里,抬起头,往人堆里看。
他的眼睛很静,像在看一群羊。
林辰把手在袖子里握紧。
掌心的那道白痕,又开始烫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退的方向是老槐树,树后有一条小路,一直通到后山。
灰袍人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正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借一间屋。”灰袍人说,“住三天。”
没人敢说不。
那天夜里,林辰把门闩插上,把窗户堵死,坐在灶前,把手摊在膝头。
白痕烫着。
这一次不是那种小口子似的热,是深的,闷的,像底下的东西翻了个身。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废土上学的第一条规矩。
看见不对的东西,先退。
可这一回,他退了三个月,退到没地方退了。
“行。”他低声说,“那就先不退。”
灶膛里的火,哔一声爆了个火星。
灰从灶里飘上来,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没有拍。
袖子里那道白痕,还在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