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九月底入职的。
公交集团第六客运分公司,韩家川场站,实习司机。场站在百望山脚下,围墙外面就是一片野林子,秋天起风的时候,枯叶子能从场站大门口一直滚到车库最里头。带他的师傅姓王,调度室的老头,五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半,每天保温杯里泡枸杞,嘴碎。
“小陈啊,你分到375了。”王叔把排班表拍在他面前,“先跟车跑一个月,熟悉线路。”
陈默看了一眼排班表,375路,韩家川到西直门北,全程二十来站,跑一趟四十分钟。正常。
不正常的是王叔的表情。老头说完这话,低头拧保温杯盖子,拧了半天没拧开,最后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叹了口气。
“王叔,这线有什么讲究?”
“没啥讲究。”王叔拧开杯子,吹了吹浮沫,“就是……末班车你注意点。”
“怎么注意?”
“到点发车,到点收车。别早,别晚。”王叔喝了一口水,枸杞粘在嘴唇上,他拿手背一抹,“还有,要是路上有人拦车,你停你的,别多话。上来了什么人,别盯着看。到站了,该下的下,该上的上。别问。”
陈默笑了一声:“王叔,你这话说得跟拍电影似的。”
王叔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开玩笑。“小陈,这趟线邪乎着呢。五年前有个司机,末班车跑完没回场站,人车一起没了。第二天在黑龙潭那边找到车,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人没了气,脸上还笑着。法医说心梗。但你知道那司机之前跟我说过什么吗?他说他连着跑了仨月末班,每天晚上到了北宫门那站,都能看见三个穿大衣的人在路边站着,招手。他停,他们不上。他不停,他们还在。他跟我说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陈默没接话。王叔把排班表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年轻,阳气重,应该没事。记住我刚才说的就行。”
陈默点了头。他那时候觉得王叔就是老司机吓唬新人,公交系统里这种“某某线路闹鬼”的段子每个场站都有,跟出租车司机讲鬼故事一个道理,解闷用的。
直到他跑第一趟末班……
十月十四号,晚上十点,陈默第一次独立跑375末班。车是老式的柴油车,编号375-27,车况一般,发动机声音像哮喘病人拉风箱。从韩家川出来的时候车上只有三个人: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坐在前排靠窗,一对年轻情侣窝在最后一排,男的戴耳机,女的靠着男的肩膀打瞌睡。
王叔站在场站门口,目送他出车,手抬了一下,不知道是打招呼还是别的什么。
车过北宫门的时候是十点四十。黑龙潭路那段没有路灯,两边是黑黢黢的野林子和干了的引水渠,远光灯打出去像被黑暗吃掉了大半。陈默把车速压到三十,精神集中在前方的路面上。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前面路边站着三个人。
那三个人站在北宫门站牌底下,路灯坏了一盏,光只剩一半,照得他们脸上明暗各半。两个高个子站在两边,中间一个矮的,耷拉着脑袋,长发盖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像是被左右两个人架着。三个人都穿深色长外套,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里头隐约露出一种不太对劲的料子,泛着暗沉的光,像旧照片里那种缎面。
陈默踩了刹车。车门“哧”一声打开。
“上不上?”
中间那个人没动。旁边两个人架着他往车门挪,脚步很轻,轻得听不见鞋底蹭地的声音。前面一个高个子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进投币箱,没看陈默,也没看车厢,径直架着中间那个人往后排走。三个人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中间那个始终垂着头,旁边的两个面无表情,坐得笔直。
车门关上。陈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三个人一动不动。旁边那对情侣也消停了,女的睁着眼,男的耳机摘了一半,都在偷偷往后看。
陈默想起王叔的话:别盯着看,别多话。他把视线收回来,踩了油门。
车又往前开了两站。前排那个穿军大衣的老头突然站起来了。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头走到后排那对情侣旁边,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走,走到后排斜对面的单人座旁边——那座位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从上车就在玩手机。
老头一把揪住了年轻男人的领子。
“你个小兔崽子!偷我钱包!”
年轻男人懵了:“大爷,我没碰你啊!”
老头嗓门大得整个车厢都嗡嗡响:“还敢狡辩!我钱包一直在兜里,你上车的时候挤了我一下,就没了!下车!去派出所!”
年轻男人脸涨得通红,手机都差点掉了:“我真没偷!你搜!你随便搜!”
老头不松手,拽着领子就往车门拖。“搜什么搜!到派出所再说!司机停车!”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过去,老头一边拽人一边拍车门,拍得“砰砰”响。后排那三个穿大衣的人还是一动不动,连头都没偏一下。那对情侣互相看了一眼,女的往男的怀里缩了缩。
陈默靠边停了车。老头拽着年轻男人下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陈默听见老头在车外面喊了一嗓子:“往前走!别回头!”
车又动了。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头和年轻男人站在路边,老头松了手,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年轻男人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的方向,然后老头拉着他就往反方向跑。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收紧了。后视镜里,最后一排那三个人还在。中间那个的头似乎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到西直门北终点站,那三个人没下车。陈默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空了。座位上只剩一小片水渍,像是什么湿东西坐过之后留下的,正在慢慢渗进布面里。
那天晚上回场站,王叔在调度室等他。“碰上了?”
陈默点头。
“几个?”
“三个。两个架一个。”
王叔把保温杯放下。“有人下车吗?”
“一个老头,拽了个小伙子。”
王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就行。有人下车就行。”
陈默想问“没人下车会怎么样”,但王叔已经转过身去翻排班表了,后脑勺对着他,意思很明白:别问了。
第二趟末班,十月二十一号。陈默特意数了乘客:军大衣老头,还在前排靠窗同一个位置;情侣换了一对,但也是两个人,男的靠窗女的靠肩;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坐在和上周一模一样的位置。
车过北宫门,那三个人准时出现在站牌底下。上车,投币,坐到最后一排。中间那个垂着头,旁边两个面无表情。
陈默这回没停车的时候犹豫。他踩了刹车,开了门,等三个人上来,关门,起步。一气呵成。后视镜里那三个人坐定之后,前排老头站起来了。
这回陈默盯着看了。老头走到年轻男人旁边,揪领子,骂偷钱包,拖下车。整套动作和上周一模一样,连骂人的词儿都没变,“你个小兔崽子”和“搜什么搜”一个字不差。
车门关上,车继续走。陈默往后排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还在。中间那个的头似乎又抬了一下。
回场站之后,陈默没去找王叔。他坐在车里抽了根烟,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出来,插进手机里看回放。
十点四十七分,北宫门站。三个穿大衣的人上车。陈默把画面放大,盯着中间那个人的脚。他上车的时候被左右两个人架着,脚几乎没怎么沾地,但画面太糊,看不清是“飘着”还是“被架着所以脚没着地”。陈默又拉到老头拽人下车那段。老头和年轻男人下车之后,车门关上,车启动。他又看了一眼后排。那三个人坐在那里,中间那个垂着头。
陈默把进度条往后拖了几十秒。画面里,中间那个人的头抬起来了。只有两三秒,然后又垂下去。抬头的那个角度,脸正对着驾驶座的方向。陈默把画面截停,放大。那张脸在夜视模式下发白,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来,那不是一张正常人的脸。没有表情。没有活人脸上那种哪怕静止时也存在的、极细微的肌肉张力。像一张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皮。
陈默把手机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烟烧到了手指,他甩了一下手,烟头掉在脚垫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第三趟末班,十月二十八号。陈默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场站,在调度室里堵住了王叔。
“王叔,那三个人,每周都来?”
王叔正在往保温杯里续热水,手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看了行车记录仪。那个老头,每周都拽一个人下车。拽的是谁?那三个穿大衣的,到底是什么?”
“陈默。”王叔把保温杯盖拧上,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反而不好。”
“我已经知道了。”陈默说,“每周三晚上,北宫门,三个人上车。一个老头拽一个人下车。剩下的,车开到西直门北,那三个人就没了。这他妈是固定节目。”
王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你坐下。”
陈默坐下了。王叔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抱着保温杯,像抱着个暖手炉。
“五年前那个司机,姓刘,我带的。他跑了仨月末班,每周都碰上。一开始他也跟你一样,觉得邪乎,后来习惯了。老头每周拽一个人下车,他当没看见。但他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他有一天,跟那个被拽下车的小伙子说了一句话。”王叔的声音更低了,“那小伙子下车之后,第二天跑到场站来找他,问他那三个人是不是真的‘不是人’。刘师傅心软,跟他说了。就说了这一句。第二个礼拜三,刘师傅跑末班,到了北宫门,老头没拽人。”
陈默的手指头凉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那三个穿大衣的,坐到了西直门北。没下车。刘师傅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中间那个——抬头了。刘师傅看见了他的脸。第二天早上,车在黑龙潭路边上找到的,刘师傅趴在方向盘上,脸上带着笑,人没了。法医说心梗。但你知道刘师傅他妈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刘师傅死之前那天晚上回家,跟她说了一句话:‘妈,有人在我后面站着。’”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规矩是:有人被拽下车,就没事。没人被拽下车……”
“那车就得有人留下来。”王叔把保温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不知道‘留下来’是什么意思。是死,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刘师傅之后,这趟线换了三个司机,每一个都只跑了不到俩月就申请调线。你是第四个。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记住:别多嘴。老头拽人,你就让他拽。别问,别说,别跟被拽下去的人讲话。到了西直门北,他们不下车,你就当没看见,熄火走人。”
“那三个人是什么?”
王叔摇头。“不知道。有人说那老头是个法医,能看出那三个不是活人。有人说那三个人是早年在附近吃了枪子儿的犯人,魂找不着路,每周三出来搭车。也有人说,那三个人压根儿就不存在,是你眼睛里进了东西。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只知道,老头拽人下车,车就没事。老头拽的是谁,谁就能活。剩下的……”
他没说完。
十一月四号,陈默第四趟末班。这天降温,风刮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车从韩家川出来,陈默看了一眼乘客:前排,军大衣老头,还在。单人座,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还在。后排那对情侣换了人,但也是两个人。
陈默握着方向盘,心里过了一遍王叔的话。别多嘴。老头拽人,让他拽。
车过北宫门,那三个人准时出现。上车,投币,坐到最后一排。陈默没往后看。他盯着前方的路,等老头站起来。
但老头没站起来。
车过了北宫门,过了黑山扈,过了黑龙潭,老头一直坐在前排,一动不动。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头靠在窗玻璃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后排那三个人也没有声音。整个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情侣之间偶尔的低声嘀咕。
陈默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起王叔的话:没人下车,那车就得有人留下来。刘师傅的死法浮上来,脸上带着笑,趴在方向盘上。
车快到西直门北的时候,陈默把车靠边停了。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车厢说:“终点站到了,都下车。”
那对情侣站起来往车门走。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也站起来。前排的老头睁开眼,慢慢站起来。后排那三个人没动。
陈默看着他们。中间那个垂着头,左右两个面无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你们仨,不下车吗?”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那对情侣停在车门台阶上,女的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全是惊恐。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僵在过道中间,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前排老头猛地转过头来,那张老脸上所有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说“你疯了”。
后排,中间那个人的头,抬起来了。
陈默看见了一张脸。白色的,没有血色的白,五官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对着陈默的方向,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扇打开的窗户,窗户后面是空的。左右两个人也抬起了头,三双眼睛同时看着他。
陈默的腿在抖。但他的嘴没停。
“我问你们话呢。下不下?”
老头冲过来了。一把拽住陈默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头。“走走走!我跟你说个事儿!”他转头对车厢里其他人喊,“都下车!终点站了!下车!”
那对情侣和戴眼镜的男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老头把陈默也从驾驶座上拽了下来,拖到车门外。车门在身后“哧”一声关上,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坐在后排,中间那个的头又垂下去了。
老头松开陈默的胳膊,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生气,后怕,还有一点陈默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叫什么?”
“陈默。”
老头沉默了几秒。“陈默,你今天差点死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
老头没回答。他从军大衣内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风太大,火苗晃了半天才点着烟。他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扯成一条线。
“我姓孙。以前在公安局干过,法医。”老头说,“退休了,闲的,每周三坐这趟车。”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人?”
“1983年,我出过一个现场。”孙老头弹了弹烟灰,“西郊那边一个废弃防空洞里,挖出来三具尸体。清朝的衣服,烂得只剩骨头架子。其中一具颈椎断了,头是歪的。另外两具身上有刀伤。案子没破,挂了二十年。后来那片地要盖楼,防空洞填了,骨殖移走了。但移走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北宫门站牌底下站着三个人。”
“就这个?”
“还有。”孙老头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远处公交车的尾灯,“我干法医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很多死人。死人有一个共同点:脚是松的,穿鞋的时候得用手把脚扶正了才能套进去。活人穿鞋,脚会自己绷着劲。那三个人上车的时候,中间那个的鞋——鞋底是平的,贴在地面上,没有活人脚掌着地时那种自然的弓形。那不是被架着所以脚没沾地,那是死人的脚。”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每周三?”
“不知道。可能是他们死的那天是周三。可能是别的什么。”孙老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我只知道,每周三这趟末班车,那三个人会出现。如果车上没有人‘偷钱包’被拽下去,他们就会一直坐到终点站。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车就会出事。”孙老头看着他,“我拽了五年了。五年里每一个被我拽下车的人,都活着。刘师傅那年,我生病住院,没赶上那趟车。第二天他就死了。”他顿了顿,“你今天要是再多问一句,他们可能就不走了。不走了,车上的所有人都得陪他们坐到天亮。天亮之后车在哪里、人在哪里,你自己想。”
陈默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浸透了。
十一月十一号,陈默第五趟末班。孙老头照常坐在前排。车过北宫门,三个人上车,坐到后排。孙老头站起来,拽了一个年轻女人下车,骂她偷钱包。车门关上,车继续走。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中间那个人的头,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他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把车开进了夜色里。
后来陈默又跑了三个月的末班。每周三晚上十点,韩家川场站,375-27号车,孙老头坐在前排,三个穿大衣的人在北宫门上车,孙老头拽一个人下车。陈默学会了不问,不说,不看后排。到西直门北,熄火,下车,走人。
直到一月底的一个周三,孙老头没来。
陈默在发车前五分钟看了一眼车厢。前排靠窗的座位空着。他站在车门口等了一会儿,孙老头没出现。十点整,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过北宫门的时候,那三个人站在站牌底下。
陈默踩了刹车。车门打开。三个人上车,投币,坐到后排。
孙老头的座位空着。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拽人下车。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三个人。中间那个垂着头。左右两个面无表情。车过了黑山扈,过了黑龙潭。陈默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孙老头的话:没人下车,车就会出事。
他也想起孙老头每次拽人之前说的那句话——“你个小兔崽子,偷我钱包”——然后拽着人往车门走。每一个被拽下去的人,下车之后都一脸懵,然后孙老头跟他们说几句话,他们就跑了,头也不回。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二分。离西直门北还有六站。后排那三个人安安静静。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
他做了个决定。
陈默靠边停了车,站起来,转过身,对着车厢后排说:“喂。你们仨,到站了,下车。”
中间那个人的头,抬起来了。
陈默看着那张白色的脸,腿在抖,但没停。“我说,到站了。下车。”
左右两个人慢慢站了起来。中间那个也站了起来。三个人站在过道里,六只眼睛对着陈默。陈默没有退。他指了指车门:“门在那边。”
三个人没动。
孙老头的声音突然从车门外传进来:“陈默!你他妈疯了!”
车门从外面被拍得“砰砰”响。陈默扭头一看,孙老头站在车外面,军大衣扣子都没系,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扒着车门往里喊。老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但眼神里是陈默从没见过的凶。
“开门!让我上去!”
陈默按了开门键。孙老头冲上车,一把把陈默从驾驶座上薅下来,自己坐上去,关车门,挂挡,踩油门。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车重新动起来,孙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那三个人已经坐回去了,中间那个的头垂着。
“你他妈差点把一车人都害死。”孙老头咬着牙说,“你喊他们下车?你喊他们下车他们就下?你以为你是谁?”
“我寻思你不在,总得有人——”
“有人什么?有人拽人下车?”孙老头打断他,“你拽谁?你拽他们?他们是死人,你拽得动吗?你跟他们说话,他们就知道你能看见他们。能看见他们的人,他们就会记住。被他们记住的人,跑不掉。”
陈默没说话。孙老头把车开到西直门北,熄火。那三个人已经不见了。座位上留了一小片水渍。
孙老头转过头看着他,喘了几口气,语气缓下来了。“我今天去医院拿药,来晚了。下周三我会准时到。你记住,别逞能。这趟车上,你是开车的,我是拽人的。各干各的。”
陈默点头。
孙老头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默,你今天喊那一嗓子,他们记住你了。以后你就算不开375,他们也可能找上你。你自己注意。”
### 六
陈默后来申请调了线。王叔没拦他,只说了一句“走了也好”。调线之后他跑白班,日子正常了,人也胖了一圈。但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三晚上十点,不管在哪儿,都会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四十七分,北宫门。他会想,今天孙老头拽了谁下车。
第二年秋天,陈默在场站食堂碰见王叔。王叔告诉他,孙老头不跑末班了,腿不行了,爬公交车的台阶费劲。新来的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王叔把孙老头的话原封不动传给了他。
“老头拽人,你别管。”
陈默问:“新来的司机信吗?”
王叔苦笑了一下。“信不信的,跑几趟就信了。”
陈默喝了一口汤,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情说不清楚,也不需要说清楚。每周三晚上十点,375路末班车从韩家川场站发出去,过北宫门,上来三个人,一个老头拽一个人下车,车继续往西直门北开。那三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
陈默偶尔会想,那三个人到底是什么。是1983年防空洞里的那三具尸体?是更早的什么东西?他们为什么每周三来坐这趟车?他们要去哪里?
他没有答案。孙老头也没有。王叔也没有。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座位不能空着。孙老头不坐了,得有人坐。新来的司机如果信了,就会让那个座位一直有人坐。如果不信——
陈默把汤喝完,站起来洗碗。窗外,一辆375路从场站大门开出去,车身在路灯底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十点。还好。
三个月后,陈默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本地新闻:375路末班车司机突发心梗,送医后脱离危险。新闻配了一张图,公交车停在黑龙潭路边,车门开着,急救人员正在上车。陈默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给王叔打了个电话。
王叔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新来的那个小伙子,第一个月跑末班,孙老头坐了两趟,第三趟孙老头感冒没去。小伙子没拽人。车到西直门北,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还在。他跟那三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到站了,下车。’”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然后呢?”
“然后那三个人站起来了。小伙子吓得跑下车,车门都没关,一路跑到场站。第二天人就心梗了,好在抢救过来了。”王叔停了一下,“人没事。但那趟车现在没人敢跑了。”
“那375末班怎么办?”
“停运了。场站打了报告,说车况老化,暂停运营。”王叔的声音很平,“其实车况没问题。是没人了。”
陈默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百望山那边有雾,路灯的光被雾吞掉了一半。
他想起孙老头说的话:被他们记住的人,跑不掉。
陈默没被他们记住。他喊了那一嗓子,但那是在孙老头不在的情况下。那三个人可能记住的是“有人喊他们下车”这件事,而不是“陈默”这个人。也可能记住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周三晚上十点,375路末班车停在场站最里面的车位,车钥匙挂在调度室的墙上,没人摘。北宫门站牌底下,十点四十七分,会有三个人站在那里,等一辆不会来的车。
等到天亮,他们就不见了。
下个周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