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玉清殿前，晨雾绕着白玉柱打转。
陆远舟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捏着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耳边不是服务器机房低沉的蜂鸣，也不是钉钉无休止的提示音，而是一阵抑扬顿挫的清脆磬声。
大师兄，执法堂又跟丹霞峰掐起来了。二师弟宋寒衣抱着两柄长剑，风风火火跨进门槛，剑鞘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当啷一声响，丹霞峰的白长老说，今年地火喷涌不匀，炼坏了三炉九转聚气丹，找咱们支取三万中品灵石的修炉费。可执法堂前天刚去查过，白长老那几个关门弟子，正拿着宗门的玄铁在后山偷烤八宝灵鸡，炉子根本就是他们踢翻的！
陆远舟缓缓抬起眼皮。
眼前站着这位剑眉星目的青年，正是宗门公认的剑道奇才，此刻气得胸膛起伏，手背上青筋毕露。
陆远舟没有接话，视线从宋寒衣身上挪开，落在桌案堆积如山的玉简上。
三天了。
自从三天前他在办公室通宵改完第三版降本增效方案、两眼发黑栽倒在机械键盘上之后，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的青云宗首席大弟子。
原主天生剑体，二十三岁结丹，是整个东荒修仙界公认的栋梁之材。
掌门师尊半个月前宣布闭关冲击化神期，临走前把象征宗门戒律与调配之权的紫金令塞进陆远舟手里，留下一句清静无为，顺应天道，便彻底失联。
陆远舟接手宗门杂务的第一天，险些一口老血喷在掌门祖师的画像上。
所谓的清静无为，翻译成人话就是烂到根底的草台班子。
全宗三千七百名弟子，光是外门混日子的就有两千之众。各峰长老各自为政，灵药峰管种植，丹霞峰管炼丹，神兵峰管铸造，御兽峰管坐骑，看似分工明确，实则各管各的，连最基本的收支台账都没有一本能对得上数的。
去年一年，青云宗对外承接的降妖任务共计一百二十件。其中八十七件因为弟子御剑迷路、中途遇到红颜知己盘桓数日导致任务超时；十四件因为两峰弟子争抢斩妖功劳，在妖兽洞口大打出手，最后让猪妖当着面溜了；剩下的十几件，报销单据上的灵石花销，比抓回来的妖兽内丹价值高出整整六倍。
宗门财政已经连续亏空五年，库房里的极品灵石连老鼠爬进去都要抹着眼泪出来。
拿来。陆远舟声音平静。
宋寒衣愣了一下：大师兄，拿什么？
报销单，采购明细，以及丹霞峰事故责任认定书。陆远舟直起腰板，语气不急不缓。
宋寒衣眨了眨眼，眼神里全是清澈的茫然：大师兄，白长老是宗门元老，平日里炼丹辛苦，大家都是口头报个总数，去内务堂直接支取。哪有什么认定书？
口头报数？陆远舟气笑了。
他在大厂管着两百号人的研发大群，连多报两百块加班打车费都要附上打车软件行程轨迹和加班审批截图，这帮修仙的居然张嘴就要三万中品灵石？
叫内务堂赵执事，丹霞峰主事弟子，神兵峰采购主事，还有执法堂带队弟子，一炷香内，全部到偏殿议事。陆远舟站起身，白袍无风自动，谁要是迟到，扣除本季度宗门例份两成。
宋寒衣吓得脖子一缩。
以往大师兄最是温和宽厚，平日里除了练剑就是参禅，对这帮师弟师妹向来是多有包容，今日眼底泛着的冷意，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要当场扒人皮的凶残。
宋寒衣不敢怠慢，抱拳应了一声，脚踩飞剑直接从殿门蹿了出去，连平日里讲究的御剑礼仪都顾不上了。
偏殿内，气氛有些古怪。
几张紫檀木椅上，坐着几个宗门中层。
丹霞峰的大弟子周长青手里转着两枚核桃大的赤火珠，神色散漫。神兵峰的黑脸汉子铁猛抱着胳膊打瞌睡，鼻息如雷。内务堂的赵执事是个圆滑的中年发福修士，手里捏着一串油亮佛珠，笑眯眯地看着门外。
执法堂的楚南琴则冷着一张俏脸，坐在最边缘处，面前横着一把秋水般的长剑。
大师兄今日这是怎么了？周长青吐掉嘴里的灵草叶子，懒洋洋开口，掌门闭关前特意交代，修行之人当以修心为上，这俗物算得太清，容易滋生心魔。我丹霞峰为全宗上下提供日常丹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修个炉子还要大动干戈开堂审问？
赵执事呵呵一笑，打圆场道：周师侄莫急，大师兄许是刚接手庶务，想熟悉熟悉流程。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生分。
门帘微动，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内的杂音瞬间收敛。
陆远舟没有穿繁复的首席鹤氅，只一身干净素白的长衫，手里托着十几卷新削好的薄竹片，径直走到主位落座。
宋寒衣像个跟班侍卫，紧绷着脸站在他身侧。
坐。陆远舟抬了抬眼皮，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众人依言正了正身子。
今天召集各位来，不为别的，只对一下本季度丹霞峰的炼丹损耗。陆远舟随手展开第一卷竹简，指尖在上面轻轻敲击，白长老报上来的三万中品灵石，内务堂已经核准了？
赵执事连忙欠身：回大师兄，惯例都是如此。丹药乃修行根本，地火无常，炸炉也是常有的事。历年来都是实报实销，账目上挂在宗门公用开销里。
惯例？陆远舟嘴角微微扯了扯，那赵执事告诉我，去年丹霞峰共计领用赤火精铁两千斤，千年雪莲八百株，金髓玉液三百滴，产出三转金丹四百枚，聚气丹两千枚。这个产出率，算高还是算低？
殿内骤然一静。
周长青眉头拧成一团：大师兄，炼丹这门手艺看的是天时地利，讲究的是机缘顿悟，不是菜市场称灵白菜！药材在炉子里化为飞灰，那是天地法则使然，怎么能拿斤两来算？
不能算？陆远舟猛地抬起视线，目光锋利如刀，周师弟，我昨天翻阅了过去五十年丹霞峰的底账。三十年前，老祖还在世时，一千斤赤火精铁能出八百枚三转金丹。到了白长老手里，产量直接腰斩。是现在的天地法则变了，还是药材自己长了腿，顺着某些人的储物袋溜到山下的黑市去了？
周长青霍然起身，赤火珠啪嗒一声砸在桌上，脸色从红转白：陆远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师尊中饱私囊？还是怀疑我们丹霞峰偷拿宗门财物？你虽是首席，但说话要讲凭据！没有真凭实据，我去祖师堂敲登仙钟告你污蔑同门！
楚南琴冷哼一声，长剑出鞘三寸：周长青，坐下！大师兄面前，轮得到你拍桌子？
铁猛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粗声粗气道：吵什么吵，有灵石多分我神兵峰一点，俺们峰打铁的炉子也裂了三个月了，没人给批钱。
殿内乱成一锅粥。
陆远舟静静看着他们，没有发怒，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场面他太熟悉了。
以前在公司推行敏捷开发和代码审查时，技术部的老油条们也是这个德行，拍桌子砸键盘，张口闭口就是业务复杂无法量化、技术难点不能设死线。
对付这种刺头，讲道理是纯属浪费时间。
必须用框架和规则，把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楚师妹。陆远舟开口。
在！楚南琴抱拳。
把你昨天夜里在后山灵鸡林起获的残骸，拿上来。
楚南琴一抹储物袋，哗啦一声，几块焦黑的玄铁片砸在大殿中央，上面还粘着烤焦的鸡皮与泛着香气的油脂。
这玄铁片上，刻着丹霞峰戊号地火炉的编号。楚南琴面无表情地念道，昨夜亥时三刻，丹霞峰内门弟子陈立、孙旺等四人，私自引地火煞气烘烤三黄灵鸡。由于控火不当，地火顺着灵脉倒灌，引发炸炉。四人当场逃逸，为掩盖罪证，伪造地脉震颤假象，今晨联合白长老向内务堂提交修缮申请。
周长青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赵执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捏着佛珠的手指僵在半空。
这属于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外加虚假报销，合谋侵吞宗门资产。陆远舟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膝头，周师弟，按宗规第七十二条，私毁宗门重宝，该当何罪？
周长青喉咙发干，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这是弟子无状，师尊他老人家不知情……
不知情就是失职。陆远舟打断他，三万灵石，丹霞峰一分都别想拿到。不仅如此，后山清理费、戊号炉折旧费、以及执法堂出警工时费，共计八千四百灵石，全部从丹霞峰下个月的药材配额里扣除。相关责任弟子，去矿脉挖灵矿三个月，工分折算为罚款，补齐亏空。
周长青急声道：大师兄！丹霞峰若是没了药材配额，全宗下个月的聚气丹断供，各峰弟子修行受阻，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在威胁我？陆远舟眼眸微垂。
周长青胸口急剧起伏，梗着脖子道：这不是威胁，这是实情！放眼整个青云宗，只有我丹霞峰能炼制高阶灵丹。大师兄若是把规矩定得这么死，师弟们心生怨怼，炼丹时神识不稳，药效出了岔子，掌门出关怪罪下来，大师兄恐怕难辞其咎！
好一个神识不稳。
陆远舟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周长青面前。陆远舟身量本就高挺，筑基巅峰的威压虽然未刻意释放，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如潮水般涌了过去。
周长青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脚跟发软。
从今天起，宗门取消统购统销。陆远舟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所有人都是一愣。
取消统购统销？什么意思？
听好了。陆远舟环视众人，从下个月开始，丹霞峰不再享有固定灵药配额。宗门将成立统一的资源调配中心。神兵峰需要的聚气丹，直接向丹霞峰下需求订单。丹霞峰凭订单去灵药峰领料。每一颗丹药，都要贴上炼制弟子的神识烙印，实行全流程溯源。
品相上乘者，给予额外贡献点奖励；丹药出现瑕疵、掺杂废渣者，全额退款，并扣除该弟子当月例份。连续三次交付不及格，取消炼丹资格，降为外门杂役！
周长青双眼暴突：这不可能！谁会接这种苛刻的规矩？
不接，就饿着。陆远舟神色冷冽，山下坊市有的是散修丹师，宗门可以向外招标。我就不信，拿着上好的灵药和地火，还怕招不到按时按量交货的乙方？
乙方？招标？
在场的几个人听得云里雾里，但话里的意思却听得明明白白。
大师兄这是要砸了丹霞峰的铁饭碗！
赵执事擦了擦冷汗，颤声道：大师兄，万万不可啊！如此一来，岂不是乱了祖宗章法？宗门弟子情同手足，互通有无，怎能像市井商贾那般斤斤计较？传出去，修仙界同道会耻笑我们青云宗钻进钱眼里去了！
祖宗章法能当灵石花吗？陆远舟反问，内务堂账面上只剩下八万灵石，下个月初，万仙盟的例行巡检使就要到了。去年欠万仙盟的三千块极品灵石利息，赵执事，你拿你这身肥肉去填？
赵执事脸色刷白，闭上嘴不敢再吭声。
铁猛倒是听得两眼放光，大嗓门震得房梁灰尘簌簌往下落：大师兄，你的意思是，俺们神兵峰只要能按时打出好剑，就能多领灵石，不用看内务堂这帮算盘精的脸色了？
不仅如此。陆远舟看向铁猛，神兵峰若是能在下个月前，研发出标准化、量产化的下品飞剑，将成本压低三成，宗门奖励神兵峰五千贡献点，年终绩效翻倍。
铁猛激动得一拳砸在掌心：干了！俺回去就把那群偷懒的小崽子抽起来，通宵打铁！
周长青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他隐隐感觉到，青云宗那个大家喝茶打牌、得过且过的神仙日子，彻底死了。
第二章
改革的谕令如同九天惊雷，在青云宗三十六座主峰炸响。
最先炸锅的不是丹霞峰，而是平日里最清闲的传功阁和巡山堂。
陆远舟在主峰广场立起了一块高达十丈的青玉石碑，命名为任务看板。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所有外派任务的详细说明：任务名称、预期目标、交付标准、难度评级、风险对冲预案、以及严格到时辰的截止期限。
以往弟子们去接任务，都是呼朋引伴，看哪个长老给的赏赐丰厚就一窝蜂涌上去。到了地方，先在客栈喝两坛灵酒，游山玩水半个月，再顺手去把为祸人间的山贼或者野狼精给收拾了，回来报销时还能把酒钱和住客栈的开销全混在差旅费里。
现在的任务看板旁边，立着执法堂的四名冷面剑修。
想要接任务？先填表。
任务执行计划书、预期里程碑节点、同行人员职责分工、应急法宝消耗预算，少一样都不予立项。
任务归来后，必须提交闭环复盘报告，斩获的妖兽尸骸按部位严格验收入库，稍微缺了块皮毛都要扣减最终结算的宗门贡献点。
一时间，宗门广场怨声载道。
这成何体统！简直是倒行逆施！
传功阁外，一名身着华贵锦袍的青年修士长袖一甩，指着玉碑破口大骂。
此人名叫柳乘风，乃是宗门二长老的嫡孙，向来在内门横着走。他身上挂着巡山堂挂名副堂主的闲职，每个月白领三百中品灵石，一年到头连主峰大门都没迈出去过几回。
陆远舟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暂代庶务，真把自己当宗主了？柳乘风对着围观的数百名外门弟子高声煽动，我辈修士，夺天地之造化，求的是大逍遥、大自在！如今连出个门都要写什么里程碑，连多用一张神行符都要写明使用事由！这是把我们当仙门栋梁，还是当山下的长工奴隶？
对啊！柳师兄说得对！
这也太折腾人了，我昨天的除妖报告被打回来了三次，说我的除妖总结没有方法论沉淀，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什么是方法论沉淀啊？我就是一剑刺死那只獾子精的，难道我还要写出刺它的心路历程？
弟子们群情激愤，声音越来越大。
柳乘风见情绪烘托得差不多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二爷爷已经暗中给他通过气，只要能把这帮底层弟子的火气拱起来，闹到祖师堂去，逼得陆远舟下不来台，二长老就能顺理成章联合其他几位峰主，强行收回陆远舟的紫金令。
走！去玉清殿！找陆远舟要个说法！柳乘风振臂高呼，今天他不撤了这个劳什子任务板，我们全宗罢工！谁也别想安心修炼！
走！要说法！
数百名修士架起遁光，气势汹汹直扑玉清殿。
半空中剑光如织，原本清净祥和的青云峰顶，此刻杀气腾腾，宛如大敌压境。
玉清殿大门敞开着。
陆远舟没有在正殿打坐，而是在殿前的广场上摆了一张极长的大案。
桌案两侧，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叠厚厚的账册。楚南琴带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执法堂剑修，手按剑柄，面无表情地列队在两侧，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柳乘风带着众人落下遁光，看到这阵势，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但仗着背后有二长老撑腰，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陆远舟！柳乘风昂着头，朗声道，你看看这全宗上下的民怨！你推行的这些苛政，断绝了弟子的向道之心，搞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把这些荒唐的考核全部废除，否则，休怪我们惊动闭关的太上长老！
陆远舟手里拿着一根朱砂笔，头也没抬，只是在一份兽皮卷轴上画了个红圈。
说完了？陆远舟淡淡开口。
柳乘风一愣：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
陆远舟放下笔，抬眼看向柳乘风：柳副堂主，你来得正好。我这里刚好有一份巡山堂过去三年的审计报告，正打算找你对齐一下颗粒度。
颗……颗粒什么？柳乘风眉头紧皱，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楚师妹，念。陆远舟靠在椅背上。
楚南琴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金丝玉简，清脆的声音响彻广场：巡山堂副堂主柳乘风，过去三十六个月内，共计申报巡山任务四百八十次，领用宗门御风舟符箓七千张，巡逻灵石补贴一万零八百块。
柳乘风冷笑：我是巡山堂副堂主，巡视宗门领地，消耗符箓灵石天经地义！
继续念。陆远舟神色不变。
经执法堂核查护山大阵出入记录。楚南琴眼神如霜，柳乘风四百八十次申报巡山，其中四百二十次，出阵记录显示其目的地为山下百花楼；三十五次为城南斗蛐蛐坊；余下二十五次，在自家洞府睡觉，巡逻路线由其随从弟子持其玉牌伪造打卡记录。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跟着柳乘风摇旗呐喊的弟子们，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柳乘风，眼神古怪至极。
你……你血口喷人！柳乘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青筋暴跳，我那是微服私访！去百花楼是为了探查魔教妖人的动向！山下凡人城池鱼龙混杂，我身为仙门栋梁，为了宗门安危深入险境，岂容你在此抹黑？
深入险境？陆远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深入到百花楼的头牌柳姑娘榻上？三年时间，你在百花楼共计消费中品灵石八千块，全部以‘刺探魔宗机密招待费’名义在内务堂报销。怎么，那位柳姑娘是魔皇转世，还是修仙界的地下情报头子？
噗嗤——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柳乘风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双眼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陆远舟，你查我私德，算什么本事！柳乘风恼羞成怒，拔出腰间折扇，厉声道，就算我有失察之过，但也轮不到你用这种繁文缛节折腾全宗！你那些考核根本无人能完成，你分明是在借机敛财，打压异己！
无法完成？
陆远舟冷哼一声，将桌上一叠厚厚的玉牌扔在地上。
这是灵兽峰普通外门弟子李狗蛋上个月的交付成果。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堆玉牌上。
李狗蛋，三灵根资质，入门五年未曾筑基。陆远舟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在上个月推行新制度前，他每个月只能领到三块下品灵石，被分配在最脏最累的灵兽圈清理粪便。上个月，他认领了灵兽改良饲料研发项目，严格按照里程碑节点推进，将青云鹤的产蛋周期缩短了四分之一，成活率提升了两成！
按照新的阶梯式激励制度，宗门奖励他筑基丹一枚，中品灵石三百块，升任灵兽峰项目经理，享受内门弟子同等待遇！
人群后方，一个身材瘦小、穿着粗布道袍的少年满脸通红地站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筑基丹，眼中泪光闪烁。
真的拿到了！李师弟真的拿到筑基丹了！
我的天，三百中品灵石？我以前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只要把事情做好，不用去给长老端茶倒水送礼，也能拿到资源？
广场上的风向瞬间逆转。
修仙界弱肉强食，底层弟子最缺的是什么？是资源！是向上的通道！
以前宗门的资源全被柳乘风这些世家子弟、长老亲眷把持，普通弟子累死累活，连口汤都喝不上。如今陆远舟虽然要求苛刻，凡事都要讲交付、讲考核，但给的灵石和丹药却是真金白银，毫不含糊！
柳乘风，你口口声声说我断绝了弟子的向道之心。陆远舟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眼神如同看一只蝼蚁，其实你怕的不是规矩严苛，你怕的是在阳光下，暴露出你其实是个连狗蛋都不如的废物。没有了你二爷爷的庇护，没有了宗门体制的吸血，你在修仙界，连自力更生的资格都没有。
你……你找死！
柳乘风彻底失控，体内真气狂涌，手中折扇化作漫天金芒，直取陆远舟咽喉。
这是狗急跳墙，以下犯上！
找死的是你。
楚南琴长剑尚未出鞘，陆远舟只是并指如剑，凌空轻轻一划。
一道无形剑气瞬间撕裂长空，精准无比地点在柳乘风的丹田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
漫天金芒顷刻溃散，柳乘风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几十丈，狠狠砸在广场边缘的汉白玉栏杆上，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瘫软如泥。
巡山堂副堂主柳乘风，贪墨公款，公然袭击首席大师兄。陆远舟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拂袖，剥夺其职务，收回一切宗门供养。即日起发配黑煞谷，负责黑煞矿脉挖掘项目，完不成每月十万斤的产能指标，终身不得回宗。
另外，传我谕令。陆远舟目光扫过全场，所有刚才跟着叫嚣罢工的弟子，全员写一份三千字的‘思想端正与自我批评报告’，明天早课前交到执法堂。未按时提交者，本月基础津贴扣半。散会！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温情的劝导，只有铁一般的执行力与冰冷的手腕。
广场上的弟子们面面相觑，随后以极快的速度作鸟兽散。
有人急着去灵兽峰找李狗蛋打听新项目的分工，有人连夜飞回洞府构思那三千字的检查，原本浩浩荡荡的逼宫闹剧，在绝对的实力与无法抗拒的利益机制面前，瓦解得干干净净。
宋寒衣站在后面，看着自家大师兄挺拔的背影，心头狂震。
这哪里是修仙啊，这手段，比魔皇还要杀伐果断！
第三章
黑煞谷的矿镐声昼夜不息。
青云宗的运转效率，在经历了半个月的阵痛后，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恐怖爆发力。
神兵峰的铁猛带头发疯，为了冲刺年终绩效，带着师弟们三班倒，采用流水线式打铁法，一个负责淬火，一个负责锤炼，一个负责铭刻阵纹，飞剑的产出速度从原本的每天五把，硬生生拉升到了每天六十把，成本暴跌四成。
丹霞峰在失去了灵药无限供应后，为了不被扣发例份，开始严格控制火候与药材配比，甚至搞出了灵草精炼提纯标准化操作手册，废丹率降到了百年以来的最低点。
然而，陆远舟没有时间庆祝阶段性胜利。
因为更大的危机，正从宗门之外碾压而来。
玉清殿内，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悬浮在半空。
大师兄，出事了。楚南琴指着地图上一处标红的区域，神色凝重，万仙盟的例行巡检使团，提前三天到了山脚下的青云城。这次带队的，是沧澜剑阁的执剑长老岳天齐，还有紫霄圣地的账房总管钱无量。
陆远舟揉了揉太阳穴：提前三天？这不是打招呼的飞行检查，这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宋寒衣急得直跺脚：何止啊！我刚收到山下的情报，隔壁的赤阳宗和御兽门也跟着一起来了，说是要‘观摩交流’。他们明摆着是听到风声，知道咱们宗门前几年亏空严重，想趁着掌门闭关，在巡检上做文章，逼万仙盟降级咱们的宗门评级！
宗门评级一旦从甲级降为乙级，青云宗所拥有的三处大型灵脉矿、五座修仙坊市的管辖权，全部要被万仙盟收回重新分配。
对于如今正处于改革关键期的青云宗来说，这无异于釜底抽薪。
前几年的烂账，都理干净了吗？陆远舟问。
楚南琴咬了咬嘴唇：内务堂以前的账目太烂了，到处是坏账死账。赵执事这几天带着几十个人连夜平账，但缺口太大，根本对不上。万仙盟的钱无量是出了名的‘铁算盘’，有一双能看破虚妄的灵宝金算盘，假账在他眼里不过三息就会现出原形。
陆远舟冷笑一声：谁说我们要给他看假账？
不看假账？宋寒衣瞪大眼睛，看真账？那我们不是当场暴毙？
做假账是最低级的财务手段。陆远舟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去青云城迎客。把神兵峰的铁猛、灵药峰的首席、还有丹霞峰的周长青都叫上。穿戴整齐点，别一副大难临头的丧气样。
青云城，望仙楼。
这里是方圆千里内最奢华的酒楼，顶层的雅间四周雕梁画栋，铭刻着避尘与隔音的阵法。
岳天齐端坐主位，身披绣金剑袍，闭目养神，周身隐隐有凌厉的剑气流转。
坐在他身旁的钱无量，身材矮胖，两撇八字胡微微翘起，正捧着一杯灵茶，眼神精明地打量着四周。
下首处，赤阳宗的宗主炎震天与御兽门的门主柳三娘相视一笑，眼底全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岳长老，钱总管，不是我炎某人多嘴。炎震天抿了一口烈酒，阴阳怪气地说道，青云宗这些年气数已尽，独占着东荒最好的九条灵脉，却连像样的后辈都培养不出来。听说前阵子他们那个首席大弟子陆远舟，在山上胡搞瞎搞，逼得门下弟子怨声载道，连长老嫡孙都被打断了腿扔进矿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柳三娘娇笑一声，手腕上的金丝灵蛇吐着信子：可不是嘛，听说那陆远舟连凡人做买卖的套路都用上了。堂堂名门正派，弄得满身铜臭气。钱总管，您这次可得好好查查他们的底账，别让他们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蒙混过关。
钱无量呵呵一笑，拍了拍腰间悬挂的白玉金算盘：二位掌门放心，万仙盟的规矩重于泰山。甲级宗门的底账，差一颗灵石都休想过关。若是亏空超过底线，老夫必定依律上报，取消其甲级封号，收回灵脉！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青云宗陆远舟，见过诸位前辈。
门帘挑起，陆远舟迈步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黑色的直裰道袍，袖口用金线收紧，显得利落干练。身后跟着宋寒衣和楚南琴，每人手里都捧着数卷厚重沉实的锦帛。
岳天齐睁开双眼，目光如剑芒般在陆远舟身上扫过，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陆师侄好大的架子。本座与钱总管到此已有一个时辰，你才姗姗来迟。
宗门事务繁忙，正在进行季度财务复盘，耽搁了片刻，还请岳长老见谅。陆远舟不卑不亢，拉开一张椅子径直坐下，随从弟子立刻在大案上铺开宣纸与墨宝。
炎震天嗤笑：季度财务复盘？陆师侄，你在青云宗玩过家家也就罢了，当着万仙盟使者的面，也敢拽这些市井黑话？
陆远舟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转向钱无量：钱总管，听闻万仙盟此次前来，重点审计我宗过去五年的财务收支与资产负债状况？
正是。钱无量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傲慢地昂起头，闲话少叙，把你们青云宗的总账本拿出来吧。老夫时间宝贵，三日之内还要赶往御兽门。
不用三日。陆远舟打了个响指，楚师妹，上报表。
楚南琴立刻将三份制作精美、以硬质金箔装订的册子递到钱无量面前。
钱无量一愣。
以往查账，哪个宗门不是抬出上百箱发黄破损的陈年账简，里面记得乱七八糟，全靠他和几十个算房弟子一点点抽丝剥茧。眼前这薄薄的三本册子是什么东西？
第一本，是青云宗资产负债表。陆远舟神色自若，开启了现代财务分析模式，第二本，是现金流量表。第三本，是全宗各业务条线的损益与利润表。
钱无量皱起眉头，随手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传统的流水账，也没有晦涩难懂的道门偈语。
整齐划一的表格，清晰的科目分类：流动资产、固定资产、无形资产（宗门功法与专利阵纹估值）、长期负债、应收账款……每一笔数据后面，都附带着极小但极为工整的说明，甚至还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了同比与环比的增长率。
这……这是何人所作？钱无量手指微微一抖。
我做的。陆远舟淡淡道，钱总管请看流动负债那一栏。正如诸位所知，我宗过去四年，确实存在高达八万中品灵石的账面亏空。
炎震天顿时拍案而起：岳长老！钱总管！你们听到了吧！他自己承认了！八万灵石的亏空，按万仙盟律法，连续三年赤字且无力偿还者，立即降级！
钱无量却没有搭理炎震天，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第三页的图表上，嘴唇微微发颤：这……这个折线图是什么意思？
那是经营性现金流走势预测。陆远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说服力，前四年的亏空，属于历史遗留问题，本质上是固定资产投入过重、以及研发转化率低下导致的结构性赤字。但在本座推行全员绩效与项目制改革的这一个月内，神兵峰的量产飞剑净利润环比增长百分之四百二十，丹霞峰的药材损耗率从百分之六十暴跌至百分之三。
陆远舟翻开第二本册子，指着上面的现金流回款预测：根据当下的投入产出比模型推演，下个季度，青云宗将实现单季度扭亏为盈。半年内，不仅能还清万仙盟的三千极品灵石利息，还能产生至少两万中品灵石的正向现金流自由结余！
满座皆惊。
炎震天和柳三娘伸长了脖子看去，只见那图表上，原本深不见底的下跌曲线，在最后一个月不可思议地拉出了一记极其陡峭的九十度大反折，犹如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
荒谬！炎震天怒吼，画几根破线条就能当饭吃？未来的灵石，怎么能算现在的账？钱总管，这分明是弄虚作假，画饼充饥！
画饼？陆远舟笑了。
他拍了拍手。
房门大开，铁猛带着四个壮汉，抬着一口巨大的精铁箱子走了进来。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柄寒气森森的制式飞剑，每柄剑的铭纹、尺寸、灵力传导率几乎分毫不差，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神兵峰按照新标准生产的青云一型标准制式剑。陆远舟拿起一柄，随手扔给主座上的岳天齐。
岳天齐原本神色冷漠，单手接住飞剑，指尖在剑刃上一弹。
嗡——
清越的剑鸣在雅间内激荡，剑身轻颤，灵力流转顺畅无比，竟无半点滞涩。
下品灵器中的绝顶品质。岳天齐是剑道行家，脸色微变，这等飞剑，市场价至少三十中品灵石，且极难大批量锻造。
神兵峰现在的出厂成本，是十一块灵石。陆远舟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已经与山下最大的商会‘万通商行’签下了独家供货对赌协议。第一批三千把订单，下个月初全额回款。
陆远舟又从袖中掏出一叠带有神识烙印的契约文书，啪地甩在钱无量面前：
这是订单预付款凭证，共计一万五千中品灵石，已经由万通商行质押在天宝阁。钱总管，这算不算资产？这能不能抵扣负债？
钱无量捧着那张文书，手指抖得像筛糠。
他当了一辈子账房，查过无数大宗门的底细，见过哭穷的，见过行贿的，见过做假账被拆穿后拔剑拼命的。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宗门首席，拿着一套严谨到极致的现代财务模型，用无可辩驳的数据、标准化的打败性产品、以及实打实的商业对赌协议，直接把审计人员的脸打肿！
这……这何止是扭亏为盈。钱无量喃喃自语，如果全宗都能照此模式量产，青云宗不仅不用降级，甚至有望评选万仙盟本年度‘最佳商业创新与重组典范’！
岳天齐握着飞剑，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深深看了陆远舟一眼，缓缓收剑入鞘：后生可畏。
钱总管！炎震天急红了眼，万万不可被这小子巧言令色给蒙蔽了啊！
够了！钱无量猛地一拍桌子，将八字胡一吹，怒视炎震天，炎掌门，老夫查账凭的是规矩和数据！赤阳宗去年的报表老夫还没找你算账呢，三笔去向不明的巨额采购，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老夫解释清楚？
炎震天顿时面如土色，吓得缩回了椅子里。
一场原本旨在肢解青云宗的杀局，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被陆远舟用三张财务报表彻底瓦解。
但陆远舟并未就此收手。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视线移向了冷汗直流的御兽门门主柳三娘。
听说，御兽门最近在和赤阳宗联合开发黑煞谷北部的妖兽猎场？陆远舟慢悠悠地问道。
柳三娘心头一紧：是……是有如何？那是我们两家的地盘！
不如何。陆远舟抬眼，嘴角泛起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我看了你们的项目计划，周期太长，人员冗余，风险控制一塌糊涂。
本座这里有一份战略合并与外包重组方案，二位掌门，要不要上车聊聊？
第四章
如果说万仙盟的审计只是一场防守战，那么对于周边敌对势力的吞并，则是陆远舟主动策划的降维打击。
修仙界弱肉强食的法则，在陆远舟眼里被换算成了残酷的商业并购逻辑。
打打杀杀是最愚蠢的竞争方式，成本高，收益低，法宝损耗大，战后抚恤金更是个无底洞。最上乘的手段，是用供应链卡死对手，用资本和效率把对方逼到破产清算，最后低价打包收购。
赤阳宗和御兽门就是第一批试验品。
自从那天望仙楼会面之后，修仙界北境的风向彻底变了。
青云宗宣布开放供应链联盟。神兵峰的标准制式飞剑、丹霞峰的高纯度聚气丹，全部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成本价，向周边附庸的中小宗门倾销。
但享受低价的前提只有一个：必须接入青云宗的任务分发系统，成为青云宗的外包合作方。
一时间，原本依附于赤阳宗的十几个小门派纷纷倒戈。
谁也不傻，去赤阳宗当炮灰，不仅要自带干粮法宝，分战利品时还要被层层盘剥；而在青云宗接外包任务，权责分明，验收合格当场结清灵石，完成得快还有绩效奖金，傻子才继续跟着赤阳宗混。
赤阳宗的灵脉矿山迅速陷入停滞，招不到散修挖矿，自家的弟子也开始偷偷摸摸注册青云宗的外包账号接私活。
黑煞谷深处，魔气翻涌。
这里是东荒极北之地，也是魔教分舵万毒门的盘踞之所。
炎震天披着黑色斗篷，借着夜色潜入幽暗的洞窟之中，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
万毒门主，你开个价吧。炎震天咬牙切齿，从怀中摸出一张地图，这是青云宗三十六峰的护山大阵巡逻死角。如今陆远舟那小贼把持宗门，将全宗弟子像牲口一样调来调去，大阵交接时防守极度空虚。只要你率魔门精锐奇袭玉清殿，斩杀陆远舟，青云宗的九条灵脉，我赤阳宗分文不取，全归你们万毒门！
洞窟深处，一尊血红色的王座上，缓缓站起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万毒门门主厉无邪，化神初期的大魔头，浑身缠绕着腥臭的血煞之气。
炎震天，你堂堂名门正派，居然与我魔教勾结？厉无邪发出夜枭般的怪笑。
正派？炎震天面容扭曲，他陆远舟快把我们赤阳宗逼上绝路了！再不除掉他，下个月我们宗门的弟子都要跑光去给他打黑工了！
厉无邪眼中闪过嗜血的红芒：好！本座早就看青云宗不顺眼了。三日之后月黑风高，本座亲自带队，血洗玉清殿，把陆远舟那小子的头盖骨掀下来当酒碗！
三日后。
阴云遮月，狂风呼啸。
青云宗后山的护山大阵边缘，空气忽然扭曲撕裂。
厉无邪带着上千名魔门死士，如同鬼魅般潜入宗门领地。他们身披隐煞斗篷，手持淬毒魔刃，脚踩无声血云，悄无声息地向主峰玉清殿合围。
太安静了。
静得有些诡异。
整个青云峰上下，既没有巡夜弟子的灯火，也没有护山神兽的咆哮。
门主，情况不对啊。万毒门的大护法压低声音，四下一片死寂，连个鬼影都没有，那帮正道修士不会设了埋伏吧？
放屁！厉无邪厉声呵斥，炎震天给的情报万无一失，今晚正是他们换岗核算工时的空档！都给本座打起精神，冲进大殿，见人就杀，鸡犬不留！
魔门死士化作一道道血光，直接撞破玉清殿的侧殿大门，呼啦一声涌入正殿之中。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魔修当场石化。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严阵以待的剑阵，更没有吓得瑟瑟发抖的宗门高层。
数十张长条桌在大殿两旁排开，上百名青云宗弟子头戴白布条，上面用朱砂写着必胜或者冲刺季末，正疯狂地在玉简上刻录着什么，手指快得带出道道残影。
算盘声、玉简撞击声、法器嗡鸣声交织在一起，比山下的菜市场还要嘈杂十倍。
大殿正中央，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大干三十天，决胜第四季！
横幅下方，陆远舟端坐在长案后，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正在对着一块巨大的水幕投影破口大骂：
丹霞峰怎么回事？二号车间的地火温控谁负责的？今天交付的辟谷丹色泽偏黄，客户体验极差！周长青，你这个月的绩效还想不想要了？
被点名的周长青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捧着报表，几乎要哭出来：大师兄，炉工连续加班三天了，神识透支，我这就给他们灌提神醒脑汤！
厉无邪站在大殿门口，手里的九环噬魂刀僵在半空。
上千名魔门死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帮正道修士在干什么？
他们是在举行某种诡异的邪恶祭祀吗？为什么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气和死气，比他们万毒门的养尸窟还要浓重？
厉无邪甚至能从那个戴白布条的年轻弟子身上，感受到一股想毁灭整个世界的歇斯底里。
咳！厉无邪重重咳嗽了一声，周身化神期的魔威骤然爆发，血浪滔天，轰塌了大殿半扇门扉，陆远舟！死到临头，还在装神弄鬼！本座乃万毒门主厉无邪，今日特来取你狗命！
狂暴的煞气横扫大殿。
然而，预想中修士尖叫奔逃的混乱场面并没有出现。
所有的青云宗弟子，只是极其不耐烦地停下手里的工作，齐刷刷转过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盯着厉无邪。
有几个脾气暴躁的神兵峰打铁弟子，眼底甚至冒出绿光，直接把手里的玄铁重锤狠狠砸在地上：
哪来的野修？没看见老子在赶工期吗？
这一声怒吼，把厉无邪吼懵了。
野修？他堂堂化神期魔皇，东荒令人闻风丧胆的巨擘，被当成了捣乱的野修？
陆远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教鞭。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厉无邪身上，眉宇间没有丝毫惊慌，只有被打断会议的极度烦躁。
万毒门？陆远舟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盖着血手印的羊皮纸，上下打量了厉无邪几眼，你就是厉无邪？
正是本座！受死吧！厉无邪刀指陆远舟，刀芒吞吐三丈长。
等等。陆远舟抬手制止了他，声音冷酷，你们万毒门在山下黑市接了赤阳宗刺杀我的单子，首付五千中品灵石，尾款两万，对不对？
厉无邪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因为赤阳宗的账户上个月就被我们青云宗做空了。陆远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炎震天给你们的定金银票，是万通商行承兑的。而万通商行的大股东，在三天前刚刚完成股权变更，现在持有六成干股的人，是我。
厉无邪大脑瞬间宕机。
什么做空？什么股权变更？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合在一起怎么跟天书一样？
简单来说。陆远舟拿出一张红色的止付令，炎震天是个老赖。你们被他当枪使了。他给你们的那张定金支票，已经被我冻结。你们今晚就算是把我大卸八块，赤阳宗也绝对掏不出一颗灵石给你们结算尾款。
放屁！厉无邪怒吼，休想用这种凡人的诡计动摇本座的道心！没有灵石，本座就踏平青云宗，抢光你们的宝库！
抢宝库？
陆远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楚师妹，把宝库的当期资产清单给厉门主开开眼。
楚南琴冷笑着甩出一卷玉简，悬浮在厉无邪面前。
青云宗现在账面上所有的灵石，全部转化为在建工程与原材料。流动资金总额：三百四十二块下品灵石。库存现货：神兵峰待交付飞剑三千把，丹霞峰待烘干药渣四百车。
厉无邪的神识扫过玉简，整个人晃了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偌大一个名门正派，账面上就三百多块下品灵石？
比山脚下讨饭的乞丐兜里还干净！
你们……你们把灵石都弄哪去了？厉无邪声音都在颤抖。
重资产投入，研发下一代灵能护山轨道炮。陆远舟站起身，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工期很紧，原计划下个月初点火测试。既然厉门主带着这么多人力资源主动上门送温暖，那正好，测试提前到今晚。
话音未落。
大殿顶部的琉璃瓦轰然向两侧滑动开来。
九根粗达数丈、通体由深海玄晶与赤火精金打造的巨大金属管，如同巨兽的獠牙，缓缓从虚空中降下，冰冷的符文在管壁上层层亮起，九道锁定的神识瞬间死死套在厉无邪和上千名魔修身上！
极度危险的毁灭波动，在大殿上空疯狂凝聚！
那股狂暴的力量，甚至超越了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这是什么东西？厉无邪亡魂皆冒，浑身汗毛倒竖，修仙界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法宝？
这叫‘降本增效型自动化范围歼灭系统’。陆远舟双手插在袖中，淡淡下令，全功率运转，目标万毒门全员。神兵峰，记录实测能耗数据，纳入今晚的复盘报告。发射。
轰————！
炽白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整个大殿的前庭。
天地失色，虚空震颤。
厉无邪甚至连护体魔功都没来得及彻底催动，整个人就被恐怖的高温与灵能狂潮直接轰得倒飞出数十里，化作天边一颗流星。
身后的上千名魔门死士，手里的魔刃在大阵轰击下瞬间融化成铁水，身上的隐煞斗篷化为灰烬，一个个被震得经脉逆流，整整齐齐地跪倒在焦黑的废墟里，口吐白沫，神志不清。
光芒散去。
陆远舟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了看怀表模样的日晷法宝。
耗时半柱香，浪费了三千点灵能储备。陆远舟皱了皱眉，看向呆立在原地的楚南琴，把这群魔修全部扣押，没收储物袋，统一登记造册。
大师兄，如何处置？楚南琴咽了口唾沫，全杀了吗？
杀？陆远舟瞪了她一眼，你知道现在招募一个筑基期劳动力的边际成本有多高吗？全杀了谁来干活？
把他们编入黑煞谷第三工程突击队，包食宿，零底薪，全员转为无薪实习生。表现好的，三年后给转正考核机会。
明天早晨六点，我要看到他们在矿坑里按时打卡。
诺！楚南琴肃然起敬，领命而去。
大殿内，原本被打断工作的青云宗弟子们，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俘虏一眼，只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坐回工位上，啪啪啪地继续敲击玉简。
赶工期要紧，要是今晚交不上报告，扣了绩效，那可比被魔修砍死可怕多了。
第五章
三个月后。
昆仑之巅，云海翻腾。
百年一度的万仙盟宗门定级大典，在此隆重召开。
东荒、西漠、南岭、北原的数百个顶尖修仙大宗，尽皆齐聚于此。祥云缭绕，仙鹤齐飞，无数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见的化神、炼虚期老祖，此刻正襟危坐于九天悬空岛上。
大殿正中央，万仙盟盟主太玄道人，抚须微闭双目，神态威严。
下面各宗门的汇报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天音阁展示了最新谱写的九霄神曲，引来天地异象，百鸟朝凤。
紫霞仙宗演示了独门阵法，引动周天星斗之力，光耀万里。
赤阳宗的残存长老战战兢兢地递上宗门账册，由于宗主失踪、产业破产，被万仙盟当场降为丙级，逐出主会场，引来一片唏嘘嘲讽。
接下来，轮到甲级末席，青云剑宗。万仙盟执事高声唱诺。
唰——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青云宗的席位。
这段时间，关于青云宗的离谱传闻早已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有人说青云宗首席大弟子走火入魔，把全宗上下逼成了疯子。
有人说青云宗勾结魔门，将万毒门全员抓去当长工，甚至连魔尊厉无邪都被逼得天天在矿坑里挖灵石冲业绩。
更有人说，青云宗现在富得流油，连守山神犬脖子上挂的都是极品灵石打造的项圈。
青云宗青云剑尊闭关，此次由首席大弟子陆远舟代为主持汇报。
伴随着清朗的声音，陆远舟白衣胜雪，缓步走上大典中央的高台。
没有带飞剑，没有带阵盘，手里只托着一枚硕大无朋的玄影留光石。
青云宗陆远舟，向盟主及诸位同道述职。陆远舟微微躬身。
太玄道人睁开双眸，目光深邃如星海：陆小友，闻名不如见面。不知青云宗今日要向万仙盟展示何等绝世道法，以证甲级宗门之名？
陆远舟淡淡一笑：回盟主，修仙之道，在于致虚极，守静笃。然天地资源有限，若无科学管理与高效统筹，再精妙的道法，也不过是空中楼阁。今日，青云宗不献道法，只献一份年终业务复盘及未来十年战略规划。
话音未落，陆远舟指尖一点。
轰！
玄影留光石光芒大盛，一道高达百丈、宽达三百丈的巨大水幕虚影，瞬间横亘在昆仑云海之上！
这是陆远舟熬了整整七天七夜，用神识凝聚而成的超级修仙版PPT！
第一页幻灯片缓缓展开，上面赫然是四个鎏金大字：
底层逻辑，顶层设计！
噗！
刚端起灵茶准备润喉的太玄道人，一口茶水直接喷在胡子上。
周围数百个宗门的掌门和老祖，更是齐刷刷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震颤。
什么逻辑？什么设计？
各位请看大屏幕。陆远舟手中幻化出一根细长的灵力光鞭，精准地点在虚影的核心图表上，过去一年，青云宗深耕降本增效赛道，以组织架构变革为抓手，赋能底层弟子，打通研产销一体化链路，成功实现了从传统粗放型修仙，向精细化数字化运营的全面转型！
全场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
化神期的大能们感觉自己的神识遭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冲击。
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超越天道轮回的至高因果，听得人头皮发麻，道心摇晃！
陆远舟翻到下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立体的三维雷达图轰然炸裂开来：
在运营效能方面，我们重构了弟子工时模型，推行OKRs目标管理法。人均产出丹药量提升百分之三百，飞剑不良率降低至万分之二。
在风险对冲方面，我们成功完成了对敌对魔宗资产的逆向破产收购，将万毒门有害资产转变为‘黑煞谷绿色基建实习生项目’，不仅清除了治安隐患，还创造了三万点边际贡献！
在商业闭环方面，青云宗全年GMV突破八十万极品灵石，实现净利润三十五万，现金流健康度位列东荒第一！
陆远舟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数据砸下来，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在场所有掌门的胸口。
紫霞仙宗的宗主张着嘴，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都浑然不知。
天音阁的阁主美眸呆滞，脑子里全是GMV、赋能、抓手和闭环，感觉自己修炼了三百年的音律之道，在这一堆图表和数据面前，苍白得像一张纸。
这……这不可能……一位活了上千年的炼虚期散修老祖，颤巍巍地站起身，指着屏幕上的折线图，颤声道，老夫闭关千年，难道天道真的变了？老夫为何完全看不懂这天地大势了？
太玄道人更是整个人从宝座上滑了下来，双手死死按着大案，呼吸急促。
他身为万仙盟盟主，平日里最头疼的就是各宗门的烂账和扯皮。
今天东家抢西家的灵脉，明天南家借北家的法宝不还，每次大典都变成讨债大会和比武斗殴现场。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把整个宗门甚至周边势力的资源调配，算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未来十年的风险预案都做到了第三阶段！
这哪里是弟子？
这分明是修仙界的救世主！
陆……陆小友！太玄道人猛地跨步上前，直接瞬移到陆远舟面前，一把抓住陆远舟的双手，双眼通红，这套……这套名为‘PPT’的无上秘法，可有全本心法？可否在万仙盟全境推广？
陆远舟强装镇定，抽了抽手，却发现被这老头抓得死死的。
盟主过誉了，这不过是些微末的管理工具。
不！这不是微末之技，这是治世之大道啊！太玄道人激动得胡子乱颤，转过身对着全场高呼：老夫宣布，青云剑宗晋升为万仙盟超甲级宗门！享最高灵脉配额！
另外！太玄道人再次死死盯住陆远舟，眼神中爆发出近乎狂热的渴望：万仙盟副盟主兼最高运营执事之位，空缺了三百年！陆小友，从今日起，这个位子就是你的了！全修仙界三千宗门、百万修士的规章制度，统统交由你来重构！
陆远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等等。
三千宗门？百万修士？
他猛地意识到，如果接了这个活，他将面对的是三千个草台班子、数以亿计的糊涂账、以及每天至少要开八百个跨宗门协调沟通会……
那将是永无止境的周报、月报、季度复盘，以及跨越整个修仙界的无穷死线！
大师兄！发了！我们彻底发了！宋寒衣在台下激动得热泪盈眶，振臂高呼，青云宗要称霸修仙界了！
全场数百宗门的掌门齐刷刷站起身，满脸敬畏地朝着陆远舟深深作揖：
请陆首席，教我等管理宗门！
请陆执事，为修仙界对齐颗粒度！
震耳欲聋的高呼声响彻昆仑之巅，声震九霄。
陆远舟站在高台上，看着天上翻涌的云海，又低头看了看储物袋里已经开始疯狂震动、积压了九万条待办事项的传讯玉简。
喉咙发干，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一刻，陆远舟忽然无比怀念猝死前那个只有八平米的出租屋，以及那个虽然天天加班、但至少能让人彻底睡死过去的办公工位。
造孽啊……
陆远舟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力的长叹。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老老实实去当个剑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