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式居民楼的防盗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陈建国手里握着擀面杖,正在厨房里用力揉着准备包饺子的面团。
屋子里弥漫着韭菜猪肉馅的香味,电视机里播着晚间新闻。陈建国的老婆苏玉华正端着洗好的蒜瓣往外走,抬头看见门口的景象,手里的白瓷碗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摔成了几瓣,蒜瓣骨碌碌滚了一地。
门口站着他们的亲闺女陈念念。
陈念念今年高三,下学期就要高考,平日里文文静静,扎着规整的马尾辫,可此刻,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得不像话的黑色连帽卫衣,脸上化着劣质的眼线,手紧紧拽着一个男生的胳膊。
那男生约莫十九二十岁,个头极高,身形偏瘦却透着一股紧绷的戾气。一头乱糟糟的枯黄头发,右边耳朵上打了两个银色的耳钉,洗得发白的无袖牛仔背心露在外面,整条右臂上赫然盘着一条青黑色的半臂纹身,线条粗粝狰狞。他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有些飘,有些吊儿郎当地打量着这套逼仄却干净的三居室。
爸,妈,我带周野回来了。陈念念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但脖子却梗得极硬,我今天带他来不是跟你们商量的,我是通知你们,我要跟他在一起。等我高中毕业,我就跟他领证结婚。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苏玉华捂着心口,整个人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建国,建国你快出来,念念她疯了,她这是要活活气死我啊。
陈建国提着擀面杖,大步流星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他是个干工地的粗人,四十六岁的年纪,常年在烈日和风霜里泡着,身板结实得像堵风雨不透的砖墙,眼神瞪起来的时候,带着常年管工人的威严与煞气。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黄毛青年的半臂纹身上时,胸膛里的火轰的一声就炸开了。
你个不知廉耻的死丫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陈建国怒吼出声,手里的擀面杖指着大门,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再敢迈进我家门半步,老子打断你的腿。
周野嘴里的口香糖停了停,眼神冷了下来,嘴角扯出一抹挑衅般的冷笑,伸手把陈念念往身后挡了挡,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叔,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我跟念念是自由恋爱,你拿个棍子吓唬谁呢。
你叫谁叔。你算个什么东西。陈建国气得浑身发抖,青筋在额角暴跳。
他辛辛苦苦在工地上给人点头哈腰、赔尽笑脸,供女儿上最好的艺术高中,省吃俭用买钢琴买颜料,不是为了让她被一个街头混混给糟蹋的。
陈建国扬起手中的实木擀面杖,带着破风的声音,兜头就朝周野的肩膀砸了过去。
滚。
就在那沉甸甸的擀面杖距离周野的肩膀只剩半寸的瞬间,陈建国的视线突然猛烈地恍惚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远去,电视机里的播音员、苏玉华的哭喊、陈念念的尖叫全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在周野那张桀骜不驯、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年轻脸庞前,虚空中突兀地浮现出一行行淡金色的半透明字迹。
字迹如刀刻斧凿,清晰地撞进陈建国的瞳孔深处。
字迹第一段写道:一年后,你垫资三百万承接城北安置房工程,总包方卷款两千万跑路,你背负一百二十万民间高利贷,求告无门。
字迹第二段写道:半年后,催债人上门泼漆砸屋,苏玉华心梗发作延误就医,落下终身瘫痪与严重心衰。陈念念被逼休学,去夜市摆摊打工遭地痞羞辱,几欲寻死。
字迹第三段写道:是眼前这个被你厌恶的周野,夜里在码头卸钢筋,白天在修车厂洗车,晚上送外卖加酒吧看场子,一天打四份工。三年时间,他用血肉之躯替你扛下了一百二十万巨债,跑遍全城医院为苏玉华买续命药,护着陈念念周全。二十四岁那年,他因长期过度劳累和重体力损伤,腰椎彻底断裂,余生只能依靠铁架支撑,但他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字迹第四段写道:他生于泥沼,父亲堵伯欠债弃家潜逃,母亲改嫁不知所踪。他十四岁辍学捡破烂、下苦力,独自照顾瘫痪在床的八十岁奶奶。他在街头染黄发、纹手臂、装勇斗狠,只是为了在这个吃人的底层世道里,不让自己和瘫痪的奶奶被邻里恶霸欺负致死。他不是坏孩子,他只是从未被命运温柔以待。
轰隆一声。
那些金色的字迹在陈建国眼前猛然散去,化作点点光斑融化在空气里。
时间骤然恢复流动。
周野的眼神极硬,甚至连躲都没躲一下,只是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自己坚实的后背挡住了身后的陈念念,咬紧了后槽牙,准备生生挨下陈建国这一记含怒出手的重棍。
然而,那根沉重的擀面杖并没有落下来。
擀面杖停在周野肩头一厘米的上方,稳稳地停住了,带起的一阵风吹动了周野额前枯黄的碎发。
周野愣住了。
陈念念也吓傻了,眼眶通红地拉着周野的衣服,哭喊着:爸。你要打就打我,你别动他。
陈建国没有看女儿,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周野。
他看到了周野脖颈处洗得褪色的衣领,看到了无袖背心边缘露出的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还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藏在眼底深处、竭力掩饰却掩饰不住的警惕、疲惫与那种像流浪野狗一样绝望的饥渴。
陈建国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周野的手上。
那是一双绝不属于十九岁青年的手。
骨节粗大,手掌布满了厚重坚硬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黑机油印子,虎口处还有一道刚刚结痂的血口子。
这不是混迹台球厅、靠收保护费过日子的该溜子的手。
这是一双真正下死力气、在工地上或者修车坑里用命换饭吃的手。陈建国干了半辈子工地,这样的一双手,他太熟悉了。
建国,你怎么了。苏玉华抹着眼泪,颤巍巍地上来拉陈建国的胳膊。
陈建国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擀面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转过身,将擀面杖随手搁在鞋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周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习惯了别人的谩骂、白眼、棍棒甚至报警驱赶,却从未见过一个暴怒的父亲会突然收手,用这样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嫌弃,反而翻涌着一种沉重如山的审视与酸楚。
念念,去把你妈扶进屋歇着。陈建国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平静得让人害怕。
爸。陈念念以为父亲要背着她对周野下狠手,急得直跺脚。
我让你扶你妈进屋。陈建国猛地转头,目光如电。
陈念念被父亲身上那股常年带工人的威严彻底震慑住了,不敢再顶嘴,只得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扶着哭泣的苏玉华进了主卧,顺手将房门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只剩下了陈建国和周野。
周野依然站在玄关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只随时准备亮出獠牙的幼狼。
多大了。陈建国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纸杯温水,递到了周野面前。
周野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他没有接水,只是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十九。
叫什么名字。
周野。
打过架进过局子吗。
进过拘留所,蹲过七天。周野挑着眉,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故意把最不堪的过往抖落出来,跟菜市场的菜贩子打架,因为他们占了我奶奶摆摊的道,还推了我奶奶一把,我拿砖头开了带头那个人的瓢。叔,你要是觉得我是个劳改犯,你就直说,不用跟我绕弯子。
陈建国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着周野,将纸杯强行塞进了周野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水是温的,周野下意识地握紧了纸杯,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那张紧绷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
为什么染这头黄毛。陈建国问。
周野冷笑了一声,看着脚尖:好玩,帅。
放屁。陈建国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如闷雷砸地,你十五六岁就在街头混,要是顶着一头黑头发,穿得规规矩矩,老城区的那些混账地痞三天就能把你生吞活剥了。你染一头毛,弄这个纹身,不过是告诉别人你是个刺头,告诉别人别来惹你,我说的对不对。
周野浑身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那双桀骜凶狠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见鬼般的震惊。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
巡警骂他是盲流社会毒瘤,邻居骂他是有爹生没娘养的野种,学校的老师嫌弃他败坏风气,连菜市场的大妈见了他都要捂紧菜篮子。
唯独眼前这个刚刚还要拿擀面杖打断他腿的男人,一眼看穿了他所有用来保命的伪装。
周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纸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纸杯里的水溢了出来,打湿了他的手背。
你奶奶身体怎么样。陈建国又问了一句。
这一句话,像是一柄重锤,彻底将周野心头那座冰封的高墙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周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股浑不吝的痞气,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危险的防备,你调查我。
我没闲心调查你。陈建国在旧沙发上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坐下说话。
周野没有坐,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根扎在地上的铁桩子。
陈建国叹了口气,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五块钱一包的红梅,在桌上磕了磕,点燃,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你喜欢陈念念。陈建国吐出烟雾,透过烟气看着他。
是。周野咬着牙,回得斩钉截铁,但我没碰她。一次都没有。我只是在学校后巷替她赶过两回小混混,她给我送过几次胃药,我喜欢她,我想护着她。今天来这一趟,是她非要拉我来的,她说要是不跟你摊牌,她就去跳河。
她是个被我惯坏的蠢丫头,不懂人间疾苦,你也不懂。陈建国冷声道。
我怎么不懂。周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懂怎么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
你那叫活下去吗。你那叫苟延残喘。陈建国猛地将手里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直视着周野的眼睛。
陈建国的目光锐利如刀,周野,十九岁,你觉得你扛得住一切。你觉得你一身蛮力,能给你奶奶送终,能护着念念,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告诉你,你什么都护不住。明天你奶奶要是突发脑梗,需要五万块钱押金动手术,你怎么办。去卖肾。去抢银行。还是跪在医院走廊里给人磕头。
周野的脸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陈建国的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他最恐惧的软肋上。
他经历过。去年冬天,奶奶肺炎发烧,他身上只有八十块钱,在诊所门口跪了两个小时,求大夫先给打一针青霉素。那种被尊严踩在泥浆里的绝望,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你混街头,混一辈子也是个泥腿子。陈建国逼近一步,沉声道,你不是坏孩子,但你现在的活法,是绝路。陈念念跟着你,除了跟着你吃苦受罪被人指指点点,没有任何未来。
周野低下了头,双拳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那你想怎么样。周野的声音低得像在喉咙里呜咽,既然你瞧不上我,我现在就走,以后我绝不出现在陈念念面前。
站住。陈建国断喝一声。
周野刚转过去的身体猛地僵住。
陈建国看着他被黄发遮住的后脑勺,脑海中不断闪回着那些预知字迹:那个在夜色下扛着两百斤钢筋、脊椎被一点点压弯、最后彻底瘫痪的背影。
这样一个哪怕天塌下来都敢用脊梁去顶的硬骨头,凭什么要在泥潭里烂掉。
我供你。陈建国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野猛然回头,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陈建国,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供你复读。陈建国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千块钱现金,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明天去把这头黄毛给我剃了,剃成寸头。把你奶奶送到城西的公立养老院,押金和每月的护理费我来出。然后,你给我滚去复读高三。
屋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连主卧门缝后面偷听的陈念念都忍不住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周野像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钉在原地,嘴唇疯狂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我陈建国也不是做慈善的菩萨。陈建国盯着周野,眼神前所未有地严厉,我供你一年。这一年里,你必须考上一本。不用什么清华北大,只要是个正经的一本大学。考上了,你跟陈念念的事,我陈建国认你这个女婿,以后念念嫁给你,我风风光光陪送一套房。要是考不上,你这一年花我的一分一厘,你给我打借条,连本带利下苦力还给我,然后永远滚出我们陈家的视线。
周野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茶几上那厚厚的一沓红钞票,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凶悍、却给了他一线生机的中年男人。
十九年了。
从他记事起,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个野种,你天生就是烂在街边的命,你这辈子完了。
只有今天,这个被他视为敌人的老父亲,拿着两千块钱,指着他的鼻子,要拉他上岸,要逼他考上一本。
为什么。周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的颤音,你图什么。我就是个街头混混。
因为老子看你顺眼。陈建国粗暴地打断了他,一把抓住周野的牛仔背心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老子干了一辈子工地,见过无数的人。有些人穿得人模狗样,肚子里全是烂心烂肺;你小子虽然一身骚气,但你眼里有骨头。我赌你不是个白眼狼,我赌你是个站得直的男人。
陈建国松开手,冷冷地看着他:你敢不敢赌。
周野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能忍住,滚烫地砸在满是老茧的手背上。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戾气、流里流气的做派、所有的防御与刺,在一瞬间崩塌瓦解。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陈建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叔,我周野要是考不上一本,要是辜负了念念和您,我把这条命赔给您。
起来。陈建国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男人膝下有黄金,给老子站直了。今晚留在这吃饭,吃完饭,拿着钱,滚去剃头。
那一晚,陈家的餐桌上多了两副碗筷。
周野坐在桌角,吃得极慢,却把碗里的米饭吃得一粒不剩。苏玉华眼圈红红地给他夹了好几个饺子,周野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醋碟里,一口一口把所有的酸楚与希望咽进了肚子里。
第二天清晨,理发店还没开门,周野就守在了门口。
半小时后,那头扎眼的黄毛被推子剃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青色的头皮和一个硬朗干净的圆寸头。
他穿着陈建国给他买的白衬衫,站在城西养老院的病床前,拉着奶奶枯槁的手。
奶奶看着剪了短发、换了干净衣裳的孙子,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而周野转过身,对着身后倚在门框上的陈建国,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那天起,老城区的街头少了一个打架不要命的黄毛野狗,城西私立高中的高三复读班里,多了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那些落下了整整三年的课程,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像是一座座不可逾越的巍峨大山,压在他这个曾经连初中都没念完的少年身上。
手掌上的机油印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握笔磨出来的中指老茧。
他把英语单词抄在胳膊上,抄在掌心里,甚至在食堂排队打饭的几分钟里都在背公式。数学卷子做不明白,他能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熬到凌晨三点,直到把最后一道大题的逻辑彻底理顺。
有人嘲笑他一个社会混混也妄想考大学,他连头都懒得抬,只当没听见;有人在路上故意撞他的肩膀,他只是默默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拍拍尘土继续背书。
陈建国每周末都会骑着那辆旧摩托车去学校看他一次。
不带多余的话,每次都是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铁饭盒,里面装着苏玉华炖的排骨或者牛肉,外加两百块钱的生活费。
翁婿两人就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吃得消吗。陈建国问。
死不了。周野咬着牙答。
陈建国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死不了就往死里学。老子在工地搬砖供你,你别给老子丢人。
周野红着眼眶点头。
转眼,一年即逝。
炎炎盛夏,高考成绩放榜的那一天,陈建国正在工地的脚手架上指挥水泥罐车浇筑地基。
裤兜里的破旧老人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陈建国摘下安全帽,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汗,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了陈念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伴随着苏玉华激动的抽泣。
爸。周野查到分了。六百三十四分。超出一本线整整八十二分。
陈建国整个人僵在了脚手架上。
脚下是滚烫的水泥和喧嚣的机器轰鸣,眼前是白花花的烈日。这个在工地上受尽白眼、腰椎间盘突出疼得整夜睡不着都没吭过一声的中年汉子,在这一刻,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赢了。
他把那个在命运泥潭里挣扎的少年,硬生生拽上了岸。
周野报考了南方一所顶尖名校的计算机与金融双学位。临行前的那天晚上,周野来到陈家,给陈建国敬了一整杯白酒。
周野的背心纹身已经洗掉了,留下一片斑驳的淡色痕迹。他的背挺得极直,眼神清澈而坚定,再也没有了半分昔日的痞戾。
叔,我走了。周野说,四年后,我回来娶念念。这辈子,我这条命是你们家的。
陈建国喝干了杯中酒,眼圈泛红,笑着骂了一句:滚吧,在外面好好做人,别给老子丢脸。
然而,命运的齿轮从来不会因为一次短暂的温情而停止残酷的转动。
那段曾经浮现在虚空中的命运预警,如同悬在陈建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在一年后,轰然斩落。
周野大二那年,陈建国倾尽所有积蓄,甚至押上了自家的老房子,垫资三百二十万承接了城北安置小区的地基与主体工程。
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工程主体刚刚封顶,总承包商突然连夜卷款两千多万潜逃出境。
风暴在瞬间降临。
上游的材料供应商、下游跟着陈建国干活的上百个农民工兄弟,全都堵在了陈建国家门口。
陈建国卖光了工地上所有的挖掘机、搅拌机,变卖了所有能卖的家当,甚至把夫妻俩仅剩的一点养老保险退保,优先结清了跟着他卖命的农民工兄弟的血汗钱。
可他自己,却跌入了无底深渊。
材料商的一百二十万巨额欠款,被转手打包卖给了一家名叫安通的地下小贷催债公司。
噩梦开始了。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陈建国刚刚从法院出来,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门口,就看见楼道的白墙上被泼满了鲜红刺目的油漆,上面用黑漆喷着血淋淋的大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屋里传来了苏玉华惊恐至极的尖叫和剧烈的喘息声。
陈建国疯了一样冲进屋。
三个满脸横肉、身上满是刺青的催债大汉正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烟,脚踩在茶几上,将屋里的家具砸得稀烂。
苏玉华倒在地上,面色乌青,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心梗。
建国……救我……苏玉华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气音。
苏玉华。陈建国目眦欲裂,扔下公文包就扑了过去,想要抱起妻子去医院。
带头的催债光头冷笑一声,伸出一只穿着马丁靴的粗腿,狠狠踹在陈建国的胸口,直接将陈建国踹翻在地。
陈总,想走啊。一百二十万,今天先还三十万利息。见不到钱,今天谁他妈也别想出这个门。光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
我老婆快死了。陈建国在地上爬着,眼眶几乎要撕裂开,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放我们出去,我求求你们,我把房子给你们,我给你们写欠条,让我送她去医院啊。
写欠条。欠条值几个钱。今天拿不出三十万现金,老子就在这看着她咽气。光头一脚踩在陈建国的背上,冷血地笑着。
屋内的绝望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就在陈建国万念俱灰、准备抄起碎玻璃跟这几个恶霸同归于尽的刹那,防盗门砰的一声,被一脚重重踹开。
那扇结实的防盗门甚至被这股巨力踹得变了形,轰然砸在墙壁上。
门口出现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周野站在门外的大风里。
他穿着一件被雨水打湿的黑色风衣,里面是笔挺平整的高级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昔日脸上的青涩与戾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高位、掌控庞大资本与资源的渊渟岳峙之气。
而在他的身后,赫然跟着四个身穿黑色西装、身形彪悍的专业安保人员,以及两位手提公文包、神情冷肃的律政精英。
周野一眼就看到了被踩在地上的陈建国,看到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苏玉华,看到了满屋的红油漆。
那一瞬间,周野的眼中瞬间掀起了惊天的戾气与暴怒,整个人宛如地狱里走出的修罗。
卸了他们的腿。周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身后的四个安保人员如猛虎下山般暴起冲入屋内。
惨叫声骤然撕裂了楼道。
不到三十秒,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三个催债恶霸,被干净利落地打断了膝盖骨,像死狗一样被死死按在满是油漆的地面上,动弹不得,满嘴是血地哀嚎求饶。
周野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推开压在陈建国身上的碎屑,将地上的苏玉华横抱而起。
救护车就在楼下,全国最好的心血管专家已经待命。周野的声音极稳,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爸,别怕,有我在,妈死不了,天塌不下来。
这一声爸,让陈建国浑身剧震。
医院急诊室外。
经过三个小时的紧急抢救,手术室的绿灯终于亮起,主刀专家走出来摘下口罩:送来得非常及时,支架已经植入,病人脱离生命危险了。
陈建国脱力般地顺着医院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老泪纵横。
周野走到他身边,缓缓单膝跪地,脱下了自己昂贵的风衣,轻轻披在陈建国单薄破旧的外套上。
爸。周野轻声唤道。
周野……你……你哪来的人,哪来的钱……陈建国颤抖着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惶恐,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周野,老子供你读书,是让你堂堂正正做人,你要是走歪路,我死都不瞑目啊。
周野眼圈一红,嘴角却浮现出一抹骄傲而温和的笑容。
他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厚厚的烫金文件,双手平平整整地递到了陈建国面前。
爸,我大二那年,和导师一起研发了一套基于大数据的建筑工程供应链风控与资金结算系统。上个月,这套系统拿到了全国创新创业大赛特等奖,被南方最大的能源建设集团看中。
周野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公章与签名:
这是刚刚签下的千万级A轮战略投资与股权收购合同。首笔三千万资金已经打入我的对公账户。爸,我没有走歪路,我是清清白白靠脑子赚来的钱。
陈建国的视线落在那一行行严谨的合同条款和那串令人眩晕的数字上,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那一百二十万的烂账,我今天下午已经让法务团队以溢价百分之二十全资收购了债权,顺便把那个设局坑您的总包方的海外资产线索交给了经侦。周野轻声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爸,坑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至于这家催债公司,涉嫌黑恶性质催收,今晚经侦和刑警就会收网,他们下半辈子都要在牢里过。
陈建国捧着那份合同,手抖得不成样子。
昔日那个顶着枯黄头发、满臂纹身、为了八十块钱医药费在泥地里下跪的流浪野狗,如今已经长成了能够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参天巨树。
而这棵巨树,在破土成材之后,没有飞向高空弃他不顾,而是带着一身风雨,重新扎根到了这片曾经庇护过他的土地上,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霜刀剑。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陈念念提着熬好的鸡汤,满脸泪痕地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当她看到坐在走廊长椅上的父亲,和单膝跪在父亲面前的周野时,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滑落。
念念。周野站起身,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在谈判桌上面对百亿财阀都面不改色、杀伐果断的青年金融新贵,在看到陈念念的那一瞬间,眼神瞬间融化成了江南春水般的极尽温柔。
我回来了。周野轻声说,我来履行当年的承诺。
陈念念哭着扑进了周野的怀里。
走廊尽头的窗外,深秋的暴雨已经停歇,一抹极亮丽的晨光穿透了浓重的云层,金灿灿地铺洒在急诊大楼的走廊上。
陈建国坐在长椅上,看着相拥的两个孩子,又看着病房里呼吸渐渐平稳的妻子。
他慢慢伸出手,从衣兜里摸出那盒被压得扁平的五块钱红梅烟,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闻了闻。
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多前,自己举着擀面杖要打断黄毛腿的那个傍晚。
他想起了那一行行突兀浮现的金色命运批注。
去他妈的既定命运。
男人的担当与热血,人间的知恩与图报,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数字和宿命能够写死的。
你敬我一尺温情,我护你满门风霜。
这才是这片泥土里,最硬气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