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
一阵长命锁上的铃铛响声唤醒了我。
眼前这个身着绯红嫁衣的背影渐渐清晰起来。
她慢慢转过身,笑容在脸上荡漾。
朱唇轻启,轻声唤道。
「阿桐。」
我仓皇地向前追逐,对方却越行越远。
直至消失不见。
我叫白桐,是只鹿妖。
自有灵识以来,我便生活在这片山林之中。
山林隶属平山地界,常年雾气缭绕,四季皆有百花盛开,翠木苍苍,鲜有人迹。
六百岁生辰这天,我前往山顶的镜湖玩耍,那里灵气充裕,水草丰茂。
顺着自上而下的小溪一直走,灵气越来越浓郁。
我甩甩尾巴,啃食着溪边生长的野花。溪水虽然冰凉刺骨,却沁人心脾。
面前飞过一只蓝紫色的蝴蝶,我玩心大起,吐了嘴里的食物就去追,却不小心踏空摔在水里。
小溪里的石头生了墨绿色的青苔,此刻已经被我的鲜血染红。
我咬紧牙关,艰难地爬起来。
左前掌被水底石头划出了道血痕,皮肉外翻,看上去血淋淋的。
我抖了抖身上冰凉的水,一瘸一拐地从小溪里爬出。
拖着受伤的前腿,挪到近处一棵树边躺下,伸出舌头,舔舐自己的伤口。
这下真是乐极生悲。,不知道得修养多久。
我有些生自己的气,忍不住哀嚎起来。
呦呦鹿鸣在山林间回荡,惊飞了一群在树上休息的青鸟。
发泄完情绪,我站起身,准备找些草药止血,抬头发现四周的雾气比之前浓了一些。
我怕被困在雾里找不到出路,急急忙忙往回走。
那雾气却极快的凝成一团,又哗地四散开,裹挟着股气流袭来。
我赶紧闭上双眼。
「铃~铃~」
耳边响起细碎的铃声,我眯起眼。
一位姑娘,撑着龙骨伞缓缓落下,素裙曳地。
她赤脚,一步步向我走来,踩踏过的每个脚印里都长出低矮的小花。
她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腰间的铃铛刮到了我的犄角。
那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我作为生性胆小的鹿,竟然不由自主地把受伤的前蹄伸了过去。
她收紧手掌,握住了我的伤口,抬起头来,浅浅笑着。
「小白鹿啊,怎么这般不小心。」
那笑容,像是她身后树叶间落下的阳光,一起镌刻在我的心底。
她松开握着伞柄的手,那伞居然悬在了半空,伞把上的玉坠子闪耀着黑色的光。
不知何时,她的手掌心中多了一颗种子。
雾气环绕过来,她将手掌一翻,种子开始生根发芽,一寸一寸地爬上指尖,然后开出小小的花。
那株纤细的花在风中微微摆动。
在她掌心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我的皮肉开始结合。周围灵气波动着涌入我的身体,搅动着经络。
我有些头重脚轻,一阵眩晕,不小心挣脱了她紧握的手,跌在地上。
对方蹲下来,轻轻抚摸我的双角。
我只觉得身体仿佛千疮百孔,撕裂般的疼痛一直蔓延到头颅,脑袋里像被灌了一团浆糊。
我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着。
她抚上我的身体,轻轻地调节气息。
慢慢的,洪水猛兽般的痛意止息,我发现自己变了模样。
我第一次化了人形。
在深深的白雾里,我们就那么四目相对。
她忽地笑出了声,点了点我额间的梅花纹路。
愣了半晌之后,我终于有了一丝作为人的害羞,不由得红了脸,变化为小鹿落荒而逃。
身后的她慢慢站起,伸手又抓住了那柄龙骨伞,转了转伞柄,抖落堆积的树叶。
看着前面那个急匆匆逃窜的背影,转身离开。
安怀再次发现门口被放了花草种。
接连几天,都有人送花草种给她。
那些种子用小陶罐装着,陶罐比较粗糙,一看就是新手做的。
但是里面的种子颗颗丰盈饱满,已经脱掉了外壳,剩下圆圆的光洁的内芯。
她喊了声谢,把陶罐收起。
我蹲在一棵万年青树上,死死地抱住树干。
这是我第一次爬树,以前做小鹿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尝试过。
原来高处的风景这么好,原来树干这么滑。
见对方收起了陶罐,我纵身一跃跳下树,变回了小鹿,高兴地跑走了。
那一日,我落荒而逃之后,独自躲在牺牲的山洞中。
我下定决心要回报她。
和其他小妖怪说起这件事,我才知晓。
原来她是平山山神安怀,有控制雾气的能力,就住在山顶的镜湖边。
我没有回家,而是向着断崖跑过去。
那边生长着更多的山花,虽然我不善攀岩,但却很灵活,在悬崖边行走并不艰难。
日头渐渐正移,山中热气蒸腾起来,让人有些发晕。
不远处的山崖上,生长着一株非常漂亮的夏梅。
是这边特有的,只在夏天盛开的一种梅花,香气浓郁,色泽红艳,非常漂亮。
我想折一枝送给她。
山岩在风吹雨淋里有了些许松动,在踏上去时居然生生断开。
我连同扯下的那支梅一起向下坠去。
慌乱中,我变回人形,试图抓住山岩,双手被划得鲜血淋漓,夏梅也摔得七零八落。
耳边风声越来越大,完蛋了,难道我的一生就要如此葬送了吗?
又是一声铃响。
我被一股气流稳稳地承托起来,那把龙骨伞自身下将我托起,伞面染上了双手的血渍。
惊魂未定间,我已被安全送到崖底,抬头就看见凌空而立的安怀,吓得我赶紧收回了手。
她弯下腰来,我红了脸,别过头去。
不好意思地递上那枝遭受摧残的红梅。
她接过了,顺势拉住我的手。
一股灵气传来,雾气从各个角落冒出,再看时手上的伤口已消失不见。
她问。
「你为何这般莽撞,险些失了性命。」
我回答道。
「报恩。」
她突然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守护山中生灵是我的职责,小鹿,不必偿还。」
「不。」
我打断她,却对上了她明亮的眼眸,很漂亮,像夜里皎洁的月光。
「我只是想报答你。」
对方正欲再说什么,身后的河里却飘出一丝微弱的呻吟。
这条河是从不远处的景山流下来的,不算宽,但河水很深,一直通到人间去。
安怀眉心微皱,飞身跃到河面之上。
我慌忙跟上,却是一脚踩进了河里,水里有危险的气息,我不敢贸然下去,只得退回岸边。
半晌之后,她从乱石堆中背出一个人来,轻轻放到河岸上。
那人紧闭双眼,气若游丝,腹部开了一个大洞,还在汩汩冒出鲜血。
看上去明明狼狈极了,那面容仍似一块无瑕之玉。
我见过误入的樵夫,也见过其它化形的精怪,但跟这个人比,还是不值一提。
安怀一挥袖子,雾气迅速地笼罩过来,我只觉得耳边风声急速而过,转眼间就到了镜湖。
我帮她把那人驮回小屋。
她手忙脚乱地准备药材,为那人疗伤。
我平时只管能吃或者不能吃,不识什么草药,只能在一边打打下手,劈柴添火。
托那人的福,在安怀救助他的时间里,我得以用帮手的名义留了下来。
太阳露出第一丝微光时,我已经采到了安怀需要的草药。
还是小鹿形态舒服,我在林子里上蹿下跳,却惊起了一只没见过的鸟。
我向一边的老树精问询,它说那是景山上特有的品种,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这里。
那鸟试图飞起来,却始终耷拉着一只翅膀,仔细看,那只翅膀似乎是折了。
我抓住它,把背篓里的草药倒了一些出来,嚼嚼敷在它伤口上。
它惊叫着跑远了。
哼,真是不识好鹿心。
回到镜湖边,我轻轻推开了门,刚放下背篓,就对上了一道凌厉的目光。
仿佛尖锐的寒冰直射过来,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乎是本能地闪到一边。
那个人醒了。
细碎的铃声传来,我回头张望。
安怀端着碗墨绿色的药汁出来,穿堂风吹过来,卷起了滚烫药汁冒出的蒸汽。
看起来很难喝的那样子。
她将药碗放下。
「镇安,这是白桐,我的朋友。」
虽然我知道对方可能是客气的说法。
想不到我一只白鹿妖还能混上山神的朋友,不由得抖抖耳朵,装模作样起来。
镇安放松了戒备的神色,那凌冽的眼神瞬间软和下来,仿佛柔成了一潭春水。
我看着他的眼眸,心想怎么有人能变脸这么快。
「阿桐。」
安怀轻声唤道。
我回过神来,看她端起那碗药汁要让镇安喝下,我嘻嘻笑着跑开了。
镜湖里开满了荷花。
三伏天,虽然山上算是比较凉爽,但还是热得我像被火烧。
变回小鹿,我跳入水中,沉入镜湖。
湖水凉丝丝的,我水性不错,开心地游起来。
红红白白的荷花交叠着,荷叶垒起来,像是一堆堆的山。
我潜入水里,叼出一个菱角,有点难咬开,呸,扔了。
有条小鱼在身边灵活地绕来绕去,我化作人形想抓住它,它却闪躲开,越潜越深。
我赶紧追上去,不捉到它誓不罢休。
水越来越浑,光线渐渐暗淡下来,我不敢再往前去,转身欲回。
淤泥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潜下去,挖开淤泥,摸索出一枚晶莹润泽的珠子。
从湖里冒出头来,我把珠子捏在指尖细看。
只要对着阳光,就能看见珠子通体莹白的光泽,仿佛流动着云一般的纹理。
太阳火辣辣地照下来,它竟然化作一团小水滴,啪地在我手中炸开。
我在附近找了一下,没找到其它珠子。
大概是哪个蚌精生成的吧。
树影婆娑,水草飘摇着,挠过我的脚心,有点痒,我爬上了岸。
屋子里,安怀正给镇安喂药。
我才发现他连手也伤得很重,几乎无法挪动。
那药汁一口一口喝不得把舌头给苦死。
而且凭什么让安怀喂他。
我三步并两步过去拿过那碗药汁,给他灌了一大口,试图三口之内让对方喝完。
镇安噎了一下,随即咳嗽起来,将刚喝的药汁吐了出来,连连咳嗽。
安怀责怪地弹了弹我额头。
我吃痛,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委屈地蹲在床边。
镇安终于停下了咳嗽。
「不用责怪他,他还小,什么都不明白。」
我不满地看了看自己瘦小的身躯,哼了一声,捧着药碗,指甲不满地刮擦着碗沿。
不想再理他,我起身去了屋后面劈柴。
我把斧头抡得呼呼响,想起刚刚安怀给他喂药的场景,不由得生起气来。
晚间,我同镇安睡在一间卧房,方便照顾他。
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映照在白墙上。
夏夜里只有风声和蝉鸣声混着温热的晚风,让人心生烦躁。
我翻了个身,一脚踢开身上的被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对面的镇安直勾勾地盯着我,他似乎知道我并没有睡熟。
他笑了一下,问道:
「你难道不想问问我从哪里来吗?受这么重的伤,我又是谁。」
我咕哝了句:
「一点都不想。」
他摇摇头。
「果然,什么山便养育什么人,你和安怀都一样,什么也不问,又非常好心,就不怕收留的不是好人。」
我有些生气,一骨碌坐起来。
「那你都知道我们是好心救你了,难不成还无耻地要害人不成。」
他笑了笑,没做声。
半晌之后,我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结果他又轻声呢喃了一句。
「真是天真的两个人。」
我翻了个白眼,拉过被子蒙头大睡。
恍惚间又听到他的床上窸窸窣窣响动,他没什么动作,只是叹息了一声。
镇安住了小半个月,他的伤势没有好全,但急着赶回景山。
安怀以为他备齐伤药为由,又留了他三日。
我穿梭在密林间,寻找一味非常稀少的药材,不由得走远了些。
脑子里却突然闪过镇安的眼神,尤其是他见到安怀时的那种眼神,很奇怪,像很喜欢,但又很悲伤。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分心想着,不小心一头撞到了树。
我躺在地上,阳光从密密匝匝的树叶中间投射下来,照射着我的眼睛。
我揉揉脑袋,爬坐起来。
草丛略深,正欲爬起来跳走,却看见不远的树上蹲着一只鸟。
好眼熟啊。
在我仔细地看了对方好几眼之后,发现正是前段时间搭救过的那只鸟,它已能正常地起飞。它向我飞来,挥动翅膀,带起一阵小小的旋风。
它落到我面前,只说了一句话。
「景山那边乱了。」
我飞一般地向回跑去,蹄踏草而行,扬起了纷纷落叶。
待我跑回镜湖边的时候,他们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和在风中哗哗作响的荷叶。
我冲进树林里寻找,把灌木搅得一团乱,惊飞了林子里的鸟。
转了一圈没看见人,我又冲到湖边,一头扎到水里去,水里也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了非常慌乱的感觉,好像发了疯般在山里疯狂寻找,一直找到了深夜。
夜晚的风还是有些热气,裹挟着人的心烦躁不安。
我汗津津地呆坐在岸边,变成了人形,把脸埋到膝间,心里泛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有些害怕。
万一安怀被镇安抓走了怎么办?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那股恐惧的感觉侵袭着四肢百骸,在这个燥热的天气里,我的后背竟然涌出一阵阵的寒意。
突然,耳边有铃铛的响声。
「阿桐,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猛地回头,看见安怀站在背后,手里依旧拿着那把龙骨伞,身边的雾气还未散尽。
她弯下腰来,扒拉开我湿掉的头发。
「你怎么了,弄得这么狼狈。」
我的鼻头忽然一酸,起身抱住了她。
他震惊了一下,但是没有挣脱开,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着。
「我把镇安送回景山了,所以才回来的晚了些,你不用担心。」
她语气里尽是自责。
那句景山乱了哽在喉咙间,始终没能说出口。
我侧身为她挡住湖面吹来的冷风,喃喃道。
「没事,没事就好。」
安怀笑起来,声音清脆动听,我突然明白自己在害怕些什么了。
我很害怕会失去她。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兜兜转转就过了六百年。
安怀任是待在平山,不过她经常四处转悠,救助生灵,摆平麻烦。
我就像个小跟班一样,天天跟在身后,跟着她学习,看着她做事。
安怀非常敏锐,平山发生的很多事情她都了如指掌。
我也曾感叹,她只是笑着回答。
「这是我应尽的职责啊,山中生灵,一草一木,我都要为它们负责,包括你,阿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无比认真。
我一时恍惚,觉得自己对她来说应该是很特别的人。
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待在湖边的小屋里,她熬药,我就劈柴。
有时会在那万顷荷田里,她起舞,我便去学着吹奏曲子。
只要她在山间行走,我便变成小鹿,一路跟随。
平山有一片非常好的竹林,安怀向守护的小妖精讨要了一颗很好的竹子,为我亲自做了一支竹笛。
收到时,我简直开心坏了,在心里默默许下诺言。
我愿为她挡去余生劫难,就算拼尽全力付出自己的生命。
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随,看着那孤单的背影,我只想默默地守护。
很多时候我都很庆幸,能陪在她身边,就这样就好,就这样过一辈子就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景山生了战火,不知怎么就蔓延到了平山。
距离景山之乱已经过了将近七百年。
由于我平时在平山深居简出,也不爱打听外面的事情,更不敢靠近那条河流,所以基本都不晓得战事的起因。
那一日,我在屋子里打理着头发,安怀总是帮我剪去过长的头发,所以我基本都是顶着一头白色的短发。
但我很喜欢这个发型,不影响我在林子里跑来跑去。
正在打扫散落的碎发时,一阵狂风吹过,扫成一堆的碎发又纷纷扬扬地散落开。
门砰的一下被大力打开了。
是之前救过的那只鸟,如今它已然能化成人形,定居在了平山。
「长风你干嘛,吓我一跳。」
她忽视我发怒的神情,匆匆跑向了择药的安怀。
她猩红着双眼,一把拉起安怀就往外走。
「安姐姐,出事了,景山那边已经打过来了。」
安怀一听,丢下手中的草药,立即向外冲去,我紧随其后。
我大概知道在哪个位置,那个山崖的崖底。
景山那边的战火波及造成的鲜血、灰烬等都会从那条河流流走。
近些年那里可谓是怨气冲天,所以安怀已经没法第一时间感知到那里的情况了。
那条河边居然堆满了顺流而下的尸体,河水已经染成了猩红色,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有许多食腐的动物在附近徘徊,还滋生出了不少的妖灵。
顺水而上看去,十里之外简直是枯树成林,大股大股的烟气冒出来,场面看上去异常惨烈。
肉类的味道冲击着我的鼻腔,我有些不习惯,连连作呕。
安怀皱紧了眉头,驱动龙骨伞,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冲散了啃食者尸体的妖邪,留在河边。
安怀向上游走,我往下游,长风则高飞看情况。
人类、妖精、各种生灵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场面十分混乱。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我们折返和安怀碰头。
安怀眼神悲悯,面露不舍,她别开脸,摇摇头,问:
「长风,你那边什么情况?还能见到活人吗?」
长风抽抽搭搭的,眼泪珠子似的啪啪地往下掉。
安怀叹息。
「那么说,没有一个活口。」
她抬起手拭去长风的眼泪,长风却哭得更凶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上面沾满了鲜血。
长风说,我在地上捡到的。
安怀拆开信封,纸张已经被血渍污染了大半,墨迹晕开。
我侧过头去看,那是一封简单的家书,仿佛承载着一个破碎的家。
吾妻宁月亲启:
你还安好吗?
景山上的战役比我们想象的都要久,我在这儿服役将近三百年了,未曾再见你一面,甚是想念。
诚儿怕已长大成人,这些年我没办法陪在他身边,错过了很多,着实亏欠。
你们务必教导他做正直之人,月月,等战役结束,我将速归。
让你苦守多年,我是一个不合格的丈夫,辜负了你这天下最善良的妻子。
这边的花很美,一大片开的时候耀眼夺目,我折了一枝,把它压在了信里,同思念一道寄予你,望你平安。
……
信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情,但大部分地方都被血水浸得模糊,就连同落款也已经完全看不清。
这也许只是景山上的一名普通小兵,能看出来他很爱自己的妻子,但估计也是凶多吉少,阴阳永隔。
安怀抖了抖信封,从中露出一只干瘪的淡紫色小花。
她把花朵拿在手里转了转,那朵干枯的小花在她手里变得鲜活盛放,随即败落。
棉絮般的种子从她指尖飞扬而出,飘向大山之间。
就让寄托着思念的种子代代繁衍,生生不息。
她嘱咐我挖一株带走,随即长长的叹息,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我伫立在河岸边,拿出竹笛吹奏起了安魂曲,长风渐渐停下了哭泣。
入夜时分,我才回到小屋,安怀已经将自己清洁完毕,周围插着香樟树叶,我们身上的血腥气和戾气也尽数褪去。
大家围坐在火炉边,一言不发。
良久,她起身,将信封和那株花苗托付给长风,教对方分辨上面残存的气息,寻找到收信的人,长风答应了。
交代完之后,安怀转头对我说。
「我要去一趟景山。」
火塘里的火苗跳动着,灼灼热气从里扑出来,模糊了她的面容。
我模糊地想起六百年前那个她离开过的夜晚,心突突突地跳。
又涌上来了,那种慌乱无力的感觉。
天光微明时,安怀已经准备好离开,我拉住了她的衣袖。
「能不去吗?」我面露忧色。
「不行。」
我咬了咬唇,她的决定我无法改变,一直以来,安怀都是这样一个人。
「能带上我吗?」我恳求道。「不要丢下我。」
她笑了笑,轻轻抚摸我的额头。
「好。」
我又化为小鹿,借助她设下的云雾通道穿行,自清晨到晌午,不知跑了多久。
真远啊,我跑得四肢无力,有点头晕,等到四蹄落地,结实踩在地面时,雾气瞬间散尽。
我吓了一跳,景山上面满目疮痍,树木枯萎,寸草不生。
地上并没有其他士兵的尸体,只剩下发出幽蓝色反光的血迹。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一丝风都没有。
刚要向前走,却从焦黑的土地里忽地飞出一支箭来,刺破空气,直直冲向安怀面门。
她抬伞一挡,那箭应声断成两截,摔落在地上。
她站直了身体,赤脚踏上鲜血浸透的土地,大声喊道。
「我乃平山山神安怀,前来拜访。」
沉默的大地没有一丝反应,这样静静的,仿佛并没有人听见我们的呼喊。
过了一会儿,空中突然闪现出一只巨鸟,巨大的翅膀扇动,掀起了一阵狂风。
我向前迈一步,挡在了安怀面前。
「上来。」
巨鸟突然发出了声音,威严又不可抗拒。
「我们主人已经料到您会前来,派在下在此等待,恭请平山君。」
等我们都爬到背上,它抖了抖翅膀,振翅起飞。
这鸟虽然体型庞大,但是飞行速度却极快,待巨鸟稳稳落在地面,我只觉得脸已经被风吹僵了。
更没有想到的是,景山的另一面,又是另一种景象。
草木苍郁,生灵萌动,灵气充盈,跟之前看到的那般地狱似的场景完全不同,宛若仙境。
有两个小仙童快步出来,将我们迎进去。
进到了一个空荡的大殿,跟外面看到的那般奢华景象完全不一样。
门厅上只搭了一副珠帘,毕方样式的烟炉里面徐徐地冒着青烟。
那位大人就在帘后。
安怀把伞别在腰间,用手挑开了珠帘,信步前行。
没想到,我居然有一天还能见到比山神级别更高的神明。
具体是有多高呢,我也不清楚,一路上只听安怀说,万不可失了分寸。
对方斜倚着座位,墨色的长发散落,面容柔和,白衣胜雪,竟然比安怀还要美上几分。
他瞟了一眼,轻声开口道。
「平山君前来,所为何事?」
安怀向他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
「鹤君理应知晓,怎又问起我来?」
对面的鹤君端坐起来,笑了笑。
这时,有位妇人端了茶上来,她身着一身碧色长裙,简单地挽了个发髻。
将茶点摆放好之后,她走到了鹤君身边,轻声开口。
「好久不见,安怀。」随即又无奈地说,「自从那人去世之后,这里就变成这样了。」
我有点好奇,他们说的到底是谁?居然跟景山的战乱有关吗?
小仙童近来通报,鹤君的弟子求见。
鹤君摆手示意,让对方进来。
随即有人挑帘而入,一袭墨绿长衣,甚是眼熟。
居然是镇安。
他看见我们站在这儿,微微愣神,随即转身向鹤君与夫人行了礼,又向我们问好。
我抿着嘴,不是很想回应,安怀倒是笑着跟他打了招呼。
鹤君开口。
「他曾经跟我说过,你既是镇安的救命恩人,更应该好生招待才是,只是……」
他的目光扫射过来,不知为何,我浑身打了个寒颤。
我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我一只小妖能听的,便以参观为借口,跟小仙童出去了。
临出门前,听见鹤君一声无奈的叹息,他说。
「该来的还是要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安怀终于出来了。
镇安跟在身后,小仙童指引着我们去了一处干净的院落。
安怀点了点我的额头。
「我们得暂时在这住一段时间了,这里不能像平山那样肆意撒欢,要委屈你。」
我摇摇头。
「没有的事,只要跟着你,怎样都不算委屈。」
一直站在旁边的镇安终于开了口,他问道。
「你过得可好?」
我有些不满,抖抖耳朵,瞪着他。
「挺好的。」安怀回答。
镇安支支吾吾了半天,又问了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安置好我们便离开了。
安怀问我。
「你怎么老是瞪阿镇,是不是讨厌他。」
我摇摇头。
「说不上来,只是不喜欢他在你旁边。」
安怀笑笑,只当我在耍小脾气。
我有一种感觉,镇安就是又争又抢,来插在我们中间的,他会把安怀带走。
安怀倒了两杯清茶,缓缓地将一杯推向我。
「阿桐,我得暂时跟镇安一起出去,你就安心待着。」
「为什么?」
我有些生气,为什么他们总是要单独待在一起?
她拍拍我的脑袋。
「为了找人。」
「找谁?」
我急忙追问。
安怀沉默良久。
「找一个,已经消失很久的人。」
那人是鹤君的老友。
大部分人都不记得她的真名,只晓得对方曾威震天下的名号——天界武神阿蛮。
她一生金戈铁马,曾在天魔交战时立下赫赫军功,甚至搭救过当今的帝君。
鹤君的夫人是她儿时的朋友,几人交情颇深。
本来她拥有光明的前程,可惜她犯了人生中的一个大错。
搭救了一个魔城的城主之子。
彼时,那位城主之子隐匿了气息,被城主的一个部下伪装成流落在天界的遗孤。
他幻化成小猫的模样,倒在阿蛮家门前。
阿蛮救起他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小孩,看上去天资聪颖,又生得讨喜。
久而久之便成为了阿蛮的座下之徒,取名为徐蔚。
他隐藏得极好,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人发现。
但作为魔族,他本性贪婪,多年间凭借着阿蛮徒弟的名义活跃在天界,悄悄地聚集着残党。
终有一天为报当年杀父之仇,他发起叛乱。
虽然斩杀他父亲的并不是阿蛮,但是攻破王城的人确实是她,当时被派出去平定这场叛乱的人依旧是她。
阿蛮接了命令,要把他打得魂飞魄散,却发现自己在长时间的相处中已经日久生情。
一时不忍,竟让他逃回了魔界,自己却因放走了叛军头领被打入天牢。
势头大起的徐蔚攻上天界,劫走了阿蛮,想要和对方在一起。
但是阿蛮接受不了,自己居然亲手养大了一个恶魔。
她毅然决然回天界,献祭了自己,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鹤君曾经为阿蛮做过担保,从此受到牵连。
魔界和天界素来积怨颇深,徐蔚重新聚集了当年被打散的魔族,攻上直通天界的景山。
战火断断续续地燃烧了七百年,直到局势越来越大,逐渐蔓延到其他地界。
安怀抬起茶盏咂了一口。
「鹤君说,这一片能保留下来,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我得同阿镇去寻找丢失的魂魄。」
我很不情愿。
「你们一定要去吗?听上去很危险。」
她伸出手来安抚着我。
「阿桐,事态已经蔓延到平山了,我必须去。」
我顺势蹭她的手心。「好,就当是为了平山。」
随即又补上一句。
「这次不要丢下我。」
她仍是笑着。
「好。」
鹤君座下弟子众多,基本都派人出去四处寻找了,镇安当然也在此列。
六百年前,他回来时却遇到了埋伏,重伤跌入河流,才被安怀救起。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去了。
安怀问他有没有什么线索,他说答道。
「我询问了所有的师门同胞,他们也动员了自己的各个力量,但是什么都没得到。」
他转头看向安怀。
「毕竟肉身已逝,灵魂又能存住几时呢?」
他眼里闪着悲伤的光芒,让我不安。
住了几日,休整好后我们便启程前往极境之地。
那是天地间的一块净土,身带戾气之人无法进入,因此踏足的人很少。
镇安在前方踏云而行,我驮着安怀紧随其后。
风声刮过,带着铃声响灌入我的耳朵。
背上的安怀忽然愣了下,龙骨散脱手而出。
我赶忙起跳去叼,却落了空。
镇安听见身后的响动,转身去追。
安怀没有做声,却盯着他离开的身影,眼神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见到了似曾相识的人。
我的心跳紧张得漏了半拍。
极境之地很大,如果我是凡人,就算再长寿,穷尽一生也到不了尽头。
也有传言,如果你是心诚前往,它会赐予你想要的东西。
有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大部分人都失去了性命。
在这灵气聚集的圣洁之地,有的人进来就迷失了方向,再也出不去。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魔族永远都找不到它的入口。
我们在找了很久,却都一无所获。
那时我便明白了,自己所求的东西,终是求而不得。
我所求的是什么?大概是安怀能够回头看看我吧。
这么多年过来,我终于也是开了灵智,明白神仙和小妖是云泥之别,她只能化作我心头那一抹攀援不上的月光。
至于他们,我也并不清楚他们心里到底寻找什么。
在极境之地兜兜转转了许多年,磨平了鞋,踏碎了尘土。
一直到那天,鹤君突然收到了青雀的传令。
在极境之地的北边,似乎感受到了阿蛮残魂的波动。
于是我们一路前往,斩杀妖兽,淌过鲜血,躲开盘旋在空中觅食的恶鸟,又花了近三年的时间才堪堪走到。
在这里并不像其他地方,若说极境之地其他地方是炼狱,那这里必然是一块净土。
晨光从婆娑树影间漏下,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正前方有座不大却很精致的殿宇,金光闪闪。
自殿门而入,却像是突然被隔绝了光线。
宫殿内昏暗无比,烛火微摇,拉长了帷幔的身影,甚是诡异。
安怀化成了雾气,隐匿我们的踪迹。
一直从大殿寻到后院,翻遍了整个殿宇,依然没有找到所谓的残魂。我。
叹了口气,轻轻倚靠在假山石上,却觉得背后忽然一空,直直向下跌去。
「阿桐。」
我听见安怀焦急的呐喊。
镇安掏出火符,照亮了周围,发现是一个假山石下的密道。
墙上刻满了符文,整条道路积满了灰尘。
安怀把我扶起,我们看向通道内,只见一团浓密的黑暗。
手指抚摸着墙壁前行,我感觉身后有什么噼啪闪了一瞬,微小的光散开,蓦然回头,却依然是无止境的黑。
「阿桐。」
安怀唤我,我赶紧跟上去,护在她身后。走。
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出现一个宽敞的厅室,油灯居然还在燃烧,中央的石桌上摆放着一个鎏金木盒。
镇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伸手那一刹,黑暗中突然传来几声低吼。
从暗处缓缓走出两只浑身缠满雷电的凶兽,样子可怕极了。
我本能地后退,鸡皮疙瘩起了全身。
雷电的滋滋声在周围作响,安怀捏紧了龙骨伞,空气仿佛凝结了。
一只雷兽开始后退,然后猛地加速扑过来。
镇安冲上前去与它厮打,安怀迅速催生出草木,困住另一只雷兽,随即冲向镇安。
我只能凭借着灵活的身形躲开攻击,不让自己受伤拖后腿,尽量的帮助他们。
雷兽一声哀叫,被镇安踢向一边,重重撞在墙上。
另一只雷兽挣断了草木形成的枷锁,轰的一声,捆绑他的草木皆燃尽。
我们同这两只雷兽打斗开,场面乱作一团。
忽然有只雷兽发出声怒吼,一头撞来,冲散了我们三人。
墙壁震得颤抖,陈年累积的灰尘全都扑簌簌落在地上。
我撞到墙上跌倒下来,雷兽趁机冲向了镇安。
我慌忙起身,却看见身旁墙上的符文诡异的跳动起来。
受伤的那只雷兽不断地向墙面吐出自己的灵气,灵气又和符文混合,变成了火焰在墙上游走。
随即闪着青蓝色的光,叫嚣着冲向已经受伤倒地的安怀。
我乱了心神,大吼道。
「安怀!」
镇安猛地回头,脱口而出,却是一个从来都没有听过的名字。
「阿诺!」
他目眦尽裂,一时间竟然化作原身,一只苍背蛟龙,挥开了压制它的雷兽,猛冲过去。
看着那只蛟龙,许多年前的那种感觉涌了上来。
让我害怕的感觉,安怀要离开的感觉。
我讨厌自己的无能。
安怀愣了一下,回身,却对上了迎面扑来的雷火。
瞬时,她腰间的铃铛被震得叮铃作响,龙骨伞脱落,似乎是静止了时间。
一室血腥。
眼皮好重啊,抬不起来,我只好眯成一条缝,让光线钻进来,慢慢适应。
睁开后,眼前的景象让我觉得自己深陷幻觉,这分明就是我们在景山上暂住过的房间,可刚刚还在极境之地啊。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记忆,漆黑的通道流经木盒和那道向安怀呼啸而去的雷火。
安怀呢?
我猛地坐起来,却扯得身上伤口一阵钝痛,仿佛漫天蚂蚁撕咬麻痹了神经,压迫着呼吸一阵难受,我呻吟了一声。
床边突然冒出了一个小脑袋,脸上还有着刚睡醒时压在袖子上的印记。
长风握住我的手,感动地喊。
「桐哥哥,你都睡了好几天了,终于醒了。」
说着说着,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我想起雷火冲过来的那瞬,自己施了个闪身诀,风一般的冲到前面,推开了安怀,然后便是一道利气贯穿般剧烈的痛,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长风的哭声呜哇呜哇扰得我心烦,我安慰道。
「不要哭了,没事,你再哭我头都要晕了。」
她马上停止了哭泣,只是还在抽噎,我赶紧问。
「安怀呢?」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还……还在寂静之地……镇安哥哥用阵法把你送了回来……他们说……找到的那个盒子是空的,安怀姐姐没事,她让我好生照看你。」
我松了一口气,吃力地偏过头,向她扯出个艰难的微笑。
「别难过了,我这不是没什么。」
长风胡乱地擦干净眼泪,俯身抱住了躺在床上的我,那怀抱小小的,却很温暖。
长风很轻,若说安怀是缠绵纠葛的雾气,长风便是随风而行的羽毛。
我轻叹一声,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鹤君召见了我一次,他的夫人治好了我大部分的伤,只是后背上留下了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
我一个人待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于是辞别了他们,带着长风回到了平山。
镜湖边的小屋依旧矗立在那儿,跟我们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不过现在变得空落落的。
不知怎么,我的心也是空落落的。
镜湖里的荷依旧映照着荷花,在风中慢慢地摇晃。
这是我有意识以来头一次离开安怀这么久,我取出了那支竹笛开始学着吹新的曲子。
身后响起脚步声,长风走到我身边,和着笛声翩翩起舞。
她穿着鹅黄色的长裙像是一只翩跹的蝴蝶。
很美,但我有一点点的失落。
过了十多年,安怀才给我送过一封信,信里只是简单的问候,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弱了,保护不了平山,所以她才没有办法回来,一直流连在那里。
我重新开始修炼。
安怀不在的日子里,只有长风陪伴我。
长风常常到处惹事,我只能跟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
我也像安怀一样,经常救助受伤的生灵,但常常力不从心。
很多时候我都非常想念她,想得几乎要发疯,有时却觉得,自己就这样安静地过完一生,就这样算了吧。
熬着熬着,居然就这样过去三百年,期间安怀也给我寄过信,但是很少。
我想,也许是极境之地不能随意进出的。
我等着,等着。
没有人再为我剪去头发,我的头发已经变得很长,曾经瘦削的身体也逐渐变得结实。
我长高了很多,灵力和医术也在一同成长。
我想,我再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想,我有能力保护好这里了。
我想她了。
崖边的夏梅长成了很高大的一株,盘根错节,已经能够投下一片阴影。
崖底的河水涨涨落落,血色已经快要退尽。
我没有等到安怀回来,却等到了景山战役的结束。
那日,四海八荒的生灵都去往了景山,欢庆这好不容易到来的和平。
我也带着长风去到了景山,顺便也去拜访了鹤君。
这一战,两界皆是大伤,退而求其次,定下契约。
我终于见到了那个叫徐蔚的人,灰色长发披散,穿着一袭青色长衫,立在风中。
除了头上那对黝黑的角,几乎没有地方能够证明他身为魔的身份。
他与帝君在这片焦土上定下契约。
在契约结成的一瞬,灵气复苏,翻涌凝固的焦土里开始生长出草芽,枯萎的树木重新焕发生机,青鸟们在天上高声盘旋,欢庆着这一刻。
徐蔚颓丧着脸,却强颜欢笑道。
「你赢了。」
帝君没有讥讽他,只是平静地回答道。
「赢了吗?赢的是那些亲人的别离,孩子的哭喊和所爱之人们留下来的眼泪,我并不想要这些。」
徐蔚垂下眼睑,轻声叹息。
「就此结束吧。」
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我一样,有同一个害怕的东西,那种慌乱无力的感觉。
他的感觉落地了,而我的感觉还没有。
鹤君在府里,小仙童引了我进去。
我向他行礼,询问安怀何时能归。
他笑答。
「既然如今已经和解,他们便不用再接着寻找阿蛮的灵魂了。」
他叹息道。
「其实我早已经放弃寻找许多年,只是总要给天界一个交代,他们应该过几日便会回。」
随即邀请我在这里小住几日,静候人归。
到了春末夏初的时候,景山的雨季到了。
我已经能够轻松地来回景山和平山,于是回去折了早开的夏梅放在屋里,一室馨香。
鹤君的弟子纷纷归来,一时间热闹得不成样子。
我整日地待在屋里,只盯着后院的锦鲤池发呆。
那日下着连绵的细雨,长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兴奋地喊。
「桐哥哥,安姐姐她回来了。」
我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笑容直直焊在脸上,心脏砰砰跳,有些慌乱,担心自己现在的样子,对方是不是还认得。
我抱起桌上的夏梅,不顾细雨向外跑去,迎头就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人。
安怀正站在门口。
多年未见,她仍是穿着素色的衣服,看上去清瘦了不少。
淋淋沥沥的雨水并没有浇在她身上,只是撑着那把龙骨伞的手换了,不再是她自己拿着,而是换成了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腕上系着一条月老祠里的红绳。
安怀还是像从前那一般唤道。
「阿桐。」
我手中的夏梅陡然跌落,碎了一地胭脂色。
雨水顺着伞面滑落,乌云里滚出了今年第一道的新雷,我只觉得比那时的雷火更加震耳欲聋。
风又吹起她腰间的铃铛,叮铃作响。
这三百年来朝思暮想的声音和雷声混在一起。
击穿了我等待千万日夜的痴心。
鹤君门下弟子要订婚了,整个景山都异常高兴。
这是战事停歇以来的又一个好消息。
六月十三,他们初遇的时节,与我一千五百岁的生辰也极为相近。
眨眼之间,千年时光已过,我对安怀的感情就像自己死命抓住的风筝线,可那一头不是风筝,是鸟雀。
它终是自由的,它终会离开。
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在生辰那天,我故意喝得酩酊大醉,推开众人,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后院。
安怀放心不下,让镇安跟随着。
我本是歪歪扭扭地走着,打了个酒嗝,在锦鲤池旁呆呆站定。
我转过身去,直勾勾地盯着对面那人,质问道。
「为什么?」
镇安不语,我却红了眼,嘶吼道。
「为什么?」
回音裹着夜风消散,只留下一池月色。
他叹息一声,把我按到假山石前坐下,缓声道。
「白桐,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阿诺是战神阿蛮配件上的一枚黑玉,吸收了上神的灵气,化为人形。
两千年前,阿蛮受伤,丢失了自己的佩玉,佩玉也因此摔裂,进入了漫长的自我修复期。
鹤君的弟子拾到了这枚玉,他不认识此物,只是觉得精美异常,于是随身携带。
在某天,弟子遭了难,未曾想那块黑玉竟然化出了人形,替他挡过一劫。
弟子心存感激,将其奉为恩人,留在身边。
日子久了,二人渐渐滋生了些情愫。
但是在那次徐蔚所挑起的叛乱里,景山动荡,大半的鹤宅被烧去,那块黑玉也由此碎裂。
阿诺身为玉石所化的灵魂,玉石碎裂,灵魂便跟着消散。
弟子痛心疾首,找到了鹤君,请求其帮助,自己宁愿付出任何代价。
鹤君答应了。
弟子的原身是一条蛟龙,被硬生生地抽走了六条肋骨和一节脊椎,制成一把龙骨伞。
系上重新拼合的黑玉,随着阿诺残存的魂魄送入轮回。
从此,景山上少了一个玉石之灵,而平山上却多出一位执伞的平山君。
「不可能,你一定是骗我的。」
我猛站起来,揪住他的衣领,却被对方捉住了双手,动弹不得。
镇安平静地说。
「阿诺的残魂就封在那重合的玉石之中,若不是那道雷劈裂了黑玉,她也不会想起从前。」
「我真心谢你救了她的性命。」
我用力摇晃他。
「那你出现在山崖下是不是故意的?你现在胡说八道的这些都是骗人的。」
他甩开了我的手。
「冷静点,你可以去安问安怀。」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在那年,我失去阿诺时,只会比你更加痛苦。」
「所以。」他叹了口气。
「我希望你能谅解,让安怀得到真的幸福。」
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我扑上去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分明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你问过她没有。」、
镇安终于有些生气了,手一扬,把我推翻在地,咬牙切齿。
「你懂什么,我等了她两千年,你才是后来者,在转世为神的她面前,你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她却记了你这么久,就算跟我在一起时也经常提起你,我也不甘心啊,凭什么你能在安怀心里也占据一席之地呢。」
我愣住了。
他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扒开,平静一下情绪,转过身去,淡淡地丢下句。
「白桐,你醉了,而且醉错了地方,如果你真是为了她好,就该明白,学会放手。」
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他的脚步渐渐远了,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我踉跄着走到锦鲤池边,趴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自己狼狈的样子,闭上眼,纵身一跃。
水花哗啦地散开,复又合拢。
我合上眼,只觉得疲倦极了,直直地向下沉去,耳边嗡嗡地响着各种声音。
安怀唤我,「阿桐。」
镇安责骂,「你懂什么!」
还有长风焦急的呼喊。「桐哥哥!桐哥哥!」
我睁开双眼,只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朝这边冲来。
池水寒凉,我被冻得麻木,任凭长风将我拖上岸。
她身为飞鸟,水性不好,呛得连连咳嗽。
拨开我面颊的白色长发,柔声道。
「桐哥哥,你怎么了?我有点担心你,所以跟着来了……我听见了你们说的东西……不要难过,我陪着你。」
我的害怕终于和徐蔚一样成为了现实。
我流下泪来,伏在长风的肩头失声痛哭。
是的,其实我的内心根本没有长大,长风虽然年纪比我还小,此刻却更像是我的姐姐。
只有我自己,还是像个小孩一样。
是我自己求而不得,是我自己自自欺欺人。
依稀间,仿佛回到了初见的时候。
那深深的雾,悦耳的铃声,还有那个人的笑,脚印里面生出来的花,温声细语的问候。
这一切,都化作齑粉,一闪一闪的随着夜风飘散。
像我没能追上的那只蝴蝶般飞走。
我又沉入了梦境。
再醒来时,入目皆是刺眼的红。
一边的小仙童见我醒,捧来衣物,轻声解释。
「您宿醉了好几天,平山君们已经先回去了,您是要在这里等待,还是有别的打算?」
我打量着周围红艳艳的装扮。
对了,已是六月十三,安怀成亲的日子。
窗外似乎已是天明,我匆匆套上衣服,急忙出了门。
既然我注定不能陪伴她,那我就陪她走完这一段路,亲自护送到那人身边。
我托长风帮自己一个忙,便急吼吼地跑回平山。
夏梅开得正艳。
安怀在镜湖边的屋子里,静静等待时辰的到来。
再过不久,她就要离开这里,嫁给那个守候了她两千年年的人。
我速度太快了,一头扎到了屋子里,吓了众人一跳。
安怀静静地坐在那儿,她缓缓转过身来,笑容在脸上荡漾开,朱唇轻启,唤道。
「阿桐,你来了。」
我轻轻走过去,看着身着绯色嫁衣的她。
金色的钗环衬托得她国色天香,真是美极了,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漂亮。
我跪倒在地,身披红绸,角捆红绫,连眉间的梅花纹也抹上了朱砂。
我对她说道。
「安怀,走吧,我送你走。」
她大笑起来,笑声轻灵。
安怀慢慢地走过来,轻轻抚摸过我的头颅,我的脖颈,坐在我的背上,就像以前那样。
喜娘为她盖上盖头,大喊一声。
「吉时已到!」
霎时间,人群沸腾,欢呼声不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湖边炸响。
我慢慢地起身,仿佛托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漫天的红色花雨伴着红绸在天空中飘扬,湖边已经开满了一片紫色的小花。
那一次我驮她到景山,是为了拯救万物苍生。
如今我我驮她到景山,是为了换她枕边月圆。
我苦修的这些年,早已能够自己催动灵气踏云而去。
正当我前行时,脚边突然滚落一枚莹润的珠子,通体亮白,仿佛有流云般的纹路。
落到地上不久,在阳光的照射下,化作了一团雾气,消失在空气中。
我转过头,却看见红盖头里落下一颗颗珠子。
在这时,我才明白过来,那是安怀的眼泪。
我想起那个夏夜,我独自在镜湖中玩耍时拾到的那颗珠子,大概也是安怀的眼泪。
为何而落,是喜是悲,我无从得知。
但我只希望他她一生都只要落欣喜的眼泪。
迎亲队伍敲敲打打,镜湖边挤满了平山上看热闹的生灵,声色嘈杂。
我却似乎屏蔽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那串背上一晃一晃的响着铃铛的叮铃。
我真想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但还是到了景山。
镇安就站在在景山脚下,见我时微微愣神。
我抬头,和他对视,彼此交换了眼神,心照不宣。
我屈膝跪倒,安怀从我身上跳下。
我挤开喜娘,叼起她手中的红绸,交给了镇安。
交出了我近千年的痴心,交出了我的一半时光。
镇安接过红绸,天空中呼啦呼啦地飞过一大群青鸟,霎时下起了花瓣雨。
大片大片的花瓣飘落,将石板路铺成了红色。
我后退,慢慢走出人群,悄悄地跑远。
看着他们被人簇拥着走进宅子,我轻声呢喃。
「安怀,祝愿你永远幸福,永远快乐。」
有一只鸟衔着枝夏梅飞来,落在我的角上。
是长风。
她俯下身来问我。
「桐哥哥,这下你可如愿了?」
我不回答,只是走着,转身往平山而去。
安怀定居在了景山,她的身份转变,重新领了新的差事,不再负责管理平山。
山神一职被卸任,空缺下来。
鹤君竟然向帝君推举了我来做山神。
我大受震撼,前去拜访,声明自己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妖怪,承担不了如此重任。
鹤君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让我安心。
「这是安怀为你求来的恩典,你的灵力和医术已经能够保护这片山了,镇安也说你很努力,相信自己,不要妄自菲薄。」
我的心底生出一些暖意,叩首谢过。
我终于还是接过了山神的职责。
身上发生了变化,从一只白鹿妖被度化成为了白鹿神。
我和以前的安怀一样,一步一生花,拥有着催生草木的能力,同时知晓平山的万事万物。
但我却一时高兴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了东西。
虽然平山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我总觉得,这里的灵魂核心,当时促使我留在这里的东西,不见了。
时间兜兜转转,又过了许多年,除了节日庆典,定时会去景山拜访,我几乎再也没有见过安怀。
只是知道她和镇安育有两子,阖家安乐。
而我,依旧待在镜湖边,看花开花落,年复一年。
长风依旧是和以前一样,整天嘻嘻哈哈,跟山里的生灵追逐打闹。
我看着她,就如当年安怀看我这样。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些什么,这种感情可以是亲情,可以是朋友之情,可以是手足之情,却没办法生出爱人之情。
心中积压的石头莫名地松动了,我好像变得非常轻盈。
坐在镜湖岸边,我解下腰间那只褪了色的竹笛,又轻轻吹奏起来。
笛子末端挂着一串小铃铛,风吹即响,仿佛在伴奏。
「铃~铃~」
碎了我半生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