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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22:09

方大明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从长途大巴的行李舱里拽出自己的编织袋时,袋口没扎紧,两盒粉笔哗啦撒了一地。他蹲在CBD核心区的地砖上捡粉笔,白色粉笔滚进了一双锃亮皮鞋的鞋底和地面之间,被他用指甲抠出来时,蹭了人家一鞋帮子的灰。

“对不住对不住。”他抬头冲那西装男笑,对方已经快步走远,只丢下一句“搞什么”。

这地方楼高得邪乎,玻璃幕墙把太阳切成一条一条的,方大明仰脖子找路牌,后脑勺差点撞上共享单车的车把。他手机里存的地址是“国贸三期B座32层”,可眼前这栋楼的大堂比他整个村小学的操场还大,门口立着块牌子,写着“全球量化金融峰会·凭邀请函入场”。

方大明没有邀请函。他有的是四十七个孩子九月份的新学期课桌椅缺口,一张打印出来的《关于请求赞助教学设备的函》,以及他班上一个学生家长辗转托到的关系——那位家长的表弟在这栋楼里当保洁,说峰会茶歇剩下的小点心都能装好几箱,赞助商更是乌泱乌泱的。

“你就混进去,找那些西装最贵的递材料。”保洁表弟昨晚在电话里教他。

方大明今早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蓝白条纹的,但他忘了把领子翻好,后领窝在脖子底下折了一道,跟围嘴似的。他扛着编织袋往旋转门里挤,保安伸手一拦:“送外卖走后门。”

“我不是送外卖的,我是——”

“收废品也走后门。”

“我是老师。”

保安上下扫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那盒粉笔上停了两秒。“老师?哪个学校的?”

“青山坳小学。”

保安乐了:“大哥,这儿是国贸,不是教育局。”

方大明被推出来的时候,编织袋拉链崩了,粉笔又撒了半袋。他蹲在台阶上捡,捡着捡着听见大堂里一阵骚动,抬头看见三块巨型屏幕同时亮起,红红绿绿的K线图跳得跟心电图似的。一块屏上显示“上证指数实时”,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栽,几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女站在屏前,脸色比那曲线还绿。

保安顾不上他了,跑进去维持秩序。方大明寻思着机会来了,拎着半袋粉笔溜进旋转门,贴着墙根往茶歇区摸。自助餐台上的小蛋糕还一口没动,他刚掏出那份皱巴巴的函,就听台上有人用话筒喊:“……本次峰会的核心议题——如何对冲系统性风险!”

屏幕上那条暴跌曲线拉得更陡了。台下有人捂脸,有人拍桌子,一个光头男人把领带扯下来攥在手里,对着手机吼:“跌成这样你跟我说技术性调整?”

方大明没听懂他们在嚷嚷什么。他看见大屏幕下方有块白色区域,以为是块白板,职业病犯了,从袋里摸出半截粉笔,想试试手感。他站在最后一排,比划了两下,粉笔头脱手而出——他在村里练了八年“扔粉笔头精准打击瞌睡学生”的本事,准头不比狙击手差。

粉笔头划出一道白线,正正好好砸在屏幕正中央,把那条绿油油的暴跌曲线拦腰截断。碎粉笔渣溅在液晶屏上,像撒了一把粗盐。

全场静了两秒。

那光头男人猛地回头,目光越过几十排座椅,锁定方大明举着的半袋粉笔和来不及收回的右手。“谁扔的?”他嗓子都劈了,“谁扔的?!”

方大明缩回手,讪讪地笑:“我试试——这屏幕比我们教室的黑板硬。”

光头男人三两步跨过来,一把攥住方大明的手腕,眼睛里冒出一种方大明只在学生家长交了全款学费时才见过的光。“这位老师——不,这位老师傅,您是不是早就看出那条曲线要断?”

“啥曲线?”

“暴跌曲线!您刚才那一手——”光头压低嗓子,表情神秘得跟对暗号似的,“是代表哪个机构?高盛?桥水?”

方大明把编织袋往身后藏了藏:“我代表青山坳小学四年级,来申请四十套课桌椅。”

光头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方大明的肩膀朝台上喊:“诸位!这位是民间高手!真人不露相!一根粉笔断熊市!”

屏幕上那条曲线真就停住了下跌,开始横盘震荡。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赶紧掏出手机录像。方大明想解释,嘴刚张开,光头已经把他推到了话筒前。

“来,给大家讲讲您的操盘逻辑!”

方大明看着台下几百双盯着他的眼睛,后脖子开始冒汗。他摸出一根粉笔在黑板上——不对,是在那块大屏幕的边框上敲了敲,憋出一句:“我……我就是觉得,它跌得太快了,孩子们跑快了还摔跤呢。”

1

方大明是被一阵掌声从懵圈中拍醒的。他还没琢磨明白“操盘逻辑”跟“孩子跑快了摔跤”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光头已经揽着他的肩膀往侧门走,嘴里“高人”“大师”叫个不停,手心全是汗,黏糊糊地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子上。

“陈总在顶层等您。”

“我真得走了,末班大巴……”

“专车送您回去,您先跟我们陈总聊十分钟,就十分钟。”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方大明看见一间比青山坳小学整个操场还大的办公室。一个穿灰色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从红木桌后面弹起来,双手递上一张名片——陈百亿,百亿资本董事长。名片背面还烫了金边,方大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想这纸壳子裁一裁够四年级全班做手工的。

“方老师,不,方顾问。”陈百亿两只手握住他的一只手,“我观察您整整四十分钟了,您往那儿一站,粉笔一弹,大盘止跌。这不是技术,这是道。”

“那是粉笔头,我兜里还有半盒。”

“您看,多朴素,多禅意。”陈百亿转头冲金丝眼镜女秘书一挥手,“打印聘书。”

方大明还没来得及说“使不得”,一张A4纸已经塞进他手里。抬头印着黑体大字:首席战略顾问聘任书。落款处盖着公章,红戳戳热乎乎的,明显是刚按上去的。月薪那栏填了个六位数,方大明数了三遍小数点,确认这钱够给全校孩子买两百套新课桌椅外加十台电脑。

“签字笔在这儿。”

“我不能签,我就是个教书的,四年级数学语文都是我包班,还兼着体育。”

“您看,复合型人才。”陈百亿扭头对秘书说,“给他配一间独立办公室,明天上班。”

方大明被推进走廊尽头一间玻璃隔间,桌上摆着崭新笔记本电脑,椅子能转三百六十度。他坐下来转了一圈,头晕,赶紧扶住桌沿。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接起来是村小教务主任老周,嗓门大得手机外放似的:“大明啊,你跑哪儿去了?四年级那帮猴儿等你回来上晚自习呢,二丫把黑板上你留的题全擦了,说等你回来重写。”

“周主任,我可能……回不去了。”

“咋了?车误了?”

“不是,有人给我发了份聘书,让我当什么首席顾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你?顾问?你连咱学校那台投影仪都调不明白。”

“人家不考这个。”

“那考啥?”

“考扔粉笔头。”

老周又沉默了一截:“大明,你喝多了?你出门前我瞅你揣的是凉白开啊。”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大明坐在会议室长桌最末尾。椭圆桌两边坐了二十来号人,男的衬衫领子硬得能刮土豆,女的妆精致得像年画。陈百亿坐在主位,开场白就是:“请方顾问先谈看法。”

方大明面前摊着一份三十页的PPT打印稿,满篇“估值模型”“风险敞口”“流动性压力测试”。他翻了翻,脑子里翻译出来的意思大概是:钱不够了,得找人凑。

“这个事儿吧,”他清清嗓子,“跟我们班收班费一个道理。期初一人交五块,花超了就得再收,但你不能跟学生说‘流动性不足’,得说‘二丫你上次买泡泡糖还欠一块’。”

席间有人憋笑,有人低头记笔记,技术总监推了推眼镜问:“您的意思是,我们该向股东增资?”

“我的意思是,得先查查谁欠着班费没交。”

陈百亿一拍桌子:“精准!查应收账款!方顾问这是要我们抓回款!”

会议中场休息,方大明溜进茶水间。他蹲在饮水机旁边,从编织袋里掏出一摞作业本——走之前二丫非塞他包里的,说“老师你路上闲着也是闲着”。他拧开钢笔,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在桌上敲了敲:“二丫这字啊,跟鸡爪刨食似的……哎这题怎么又错了,昨天刚讲过,十五减八不是七吗,她写九。”

金丝眼镜女秘书推门进来倒咖啡,看见新上任的首席顾问蹲在地上批作业本,粉笔头还在桌面上画了满满一道算式。

“方总,您这是……”

“二丫把减号看成加号了。”方大明头也没抬,“你帮我看看,这个‘答’字后面我得写‘订正’俩字,但我们班统一要求画个哭脸,你说我画不画?”

女秘书端着咖啡退出去,在走廊里给陈百亿发了条微信:陈总,方顾问在茶水间给学生批作业,用粉笔在会议桌上打草稿。

陈百亿秒回:这就对了!高人的行为逻辑哪能用常理揣度!明儿给他桌上配一盒粉笔,要彩色那种!

下午继续开会,讨论一个并购项目。方大明听了一耳朵“协同效应”“对赌协议”,脑子里自动替换成“两个班合并”“期末考试谁分高谁当班长”。轮到他表态,他想了想说:“合班之前得先看俩班孩子能不能玩到一块儿去。要是见面就打架,你非摁着合并,最后准有孩子转学。”

“陈总,这位的意思,是不是先做文化融合尽调?”

陈百亿沉吟半分钟:“方顾问又点到要害了。尽调,加急。”

散会时方大明被陈百亿拉到走廊尽头。老板拍着他肩膀,表情郑重:“方老师,我知道您淡泊名利,用粉笔头点儿天机,还假装蹲地上批作业来考验我们。您放心,待遇翻倍,您就踏踏实实干。”

“陈总,我真就是个教书的……”

“明白,明白,真人不露相嘛。”

方大明张了张嘴,摸到兜里那半盒粉笔,忽然想起明天周二,二丫那帮孩子该学新课时了。他叹了口气,把粉笔盒攥紧了点儿,琢磨着晚上得给老周打个电话——别忘了把黑板擦了,他回去还得用。

2

周二早上九点,方大明被陈百亿的助理堵在茶水间,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油条。

“方顾问,九点半项目决策会,陈总说您必须到场。”

方大明看了眼手机——六点起来批了四十三本作文,红笔芯都写秃一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我的爸爸”和“秋天的果园”。他含混地应了一声,把油条塞进嘴里,转身就去够桌上的纸巾。

“陈总特意交代,”助理压低声音,“上次您那个‘文化融合尽调’的建议,法务部熬了三个通宵整出一套方案,今儿要拍板。对方公司来了四个副总,阵仗不小。”

会议室在四十七层,落地窗外能看见隔壁楼顶的直升机停机坪。方大明进去的时候,长桌两边各坐了七八个人,西装革履,面前摊着密密麻麻的表格。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发现桌签上印着“首席战略顾问”——这头衔每回看见都让他后脊梁发麻。

陈百亿开场说了两句,对面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秃顶男人立刻抛出一串数字:“对方要求按去年Q3的营收倍数估值,这明显是锚定效应,我们建议直接出对赌条款,完不成业绩按年化百分之十二回购。”

满桌子人齐刷刷看向方大明。

他愣了一下:“看我干啥?”

陈百亿清了清嗓子:“方顾问,您从风险控制的角度,给个方向。”

方大明低头翻了翻面前那堆文件,字都认识,拼一块儿就不知道说的什么。什么“下行保护”“棘轮条款”“估值调整机制”,跟他给学生算跳绳考试成绩差不了太多,但格式完全对不上。他摸了摸裤兜,今早换裤子忘带粉笔了,裤兜里只剩一根皮筋和半截红笔芯。

“我就是想问一下,”方大明抬眼,“对方要是做不成,能赔咱们多少?”

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按对赌条款,保底能拿回本金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二。”

“那要是做成了呢?”

“做成了咱们股价翻倍,他们跟着喝汤。”

方大明把红笔芯掏出来,在桌上比划了一下:“去年我在乡里教六年级数学,有道题是估测投石头的落点。学生站十里地外扔,十回里头蒙准一回。可你要让体育生王二柱站近了扔呢——十步之内,十回全中。”

满桌人面面相觑。

“这跟估值有什么关系?”金丝眼镜皱眉。

“关系大了。”方大明把红笔芯往桌上一戳,“你们这买卖,好比让人站远了扔石头。蒙准了翻倍,蒙不准人家赔你一百一十二——这是赔率还行,但胜率没算过。你们自己算算,这种项目你们手里攒了多少?十个里头能成一个不?”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陈百亿突然扭头问财务总监:“咱们去年投的十七个项目,成了几个?”

财务总监翻了半天平板:“……两个。”

“那不就结了。”方大明把红笔芯揣回兜里,“远投命中率不到百分之十五,你还不如把人拉近点,少赚点但多中几回。十个近投中八个,每个翻半倍,也比十个远投中一个翻一倍强。”

金丝眼镜嘴角抽了抽:“方顾问,这是金融,不是扔石头。”

“金融比扔石头难在哪儿?”方大明认真地问,“反正都是蒙。你告诉我哪个项目站得近,我去看看——就跟我以前挑学生参加跳绳比赛似的,找那种胳膊长腿长还肯练的,别找光说不练的。”

散会时陈百亿当场拍板:砍掉三个远投项目,把资金挪到两个他们原本觉得“回报率太低”的稳健标的上去。金丝眼镜脸色铁青,但陈百亿拍了桌子,没人敢再吭声。

更邪门的事发生在两周后。那两个“稳健标的”里有一个突然被行业龙头溢价收购,收益率不多不少,正好百分之五十。而被砍掉的三个远投项目里,有一个传来暴雷消息,创始人卷款跑路。

消息传回公司那天,方大明正蹲在茶水间给二丫的作文本写评语。金丝眼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美式,站他旁边看了半天。

“方顾问,您那套‘远近概率’的算法……”他斟酌用词,“能不能写个模型出来?我们量化组想跑个回测。”

方大明头也没抬:“啥叫回测?”

“……就是拿历史数据验证一下。”

“验证啥?”方大明终于抬眼,“我说了那是蒙。你要真想蒙得准,就派个人去对方公司楼下蹲着,看他们员工加班狠不狠、食堂伙食降没降。员工跑了一半的公司,乘十回也中不了一回。”

金丝眼镜站了十秒钟,掏出手机开始记。

当天下午,投资部真的派了两个分析师去目标公司附近蹲点。一个假装送外卖,一个假装找厕所,回来写了份《关于标的公司食堂菜价及员工步速的尽调报告》。

这份报告后来被陈百亿裱起来挂在会议室墙上。

方大明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校门口的小卖部给老周打电话。

“黑板给我留好了没?我下周一回去。”

老周在电话那头打哈哈:“留了留了。对了大明,你上回说的那盒白粉笔,村里小学真给报销不?”

“报啥报,我自己买的。”方大明摸出兜里那盒粉笔看了看,“还剩九根,够用到期末了。”

他挂了电话,发现陈百亿给他发了条微信,就一张照片——那根被他戳在会议桌上的红笔芯,被装进透明亚克力盒,贴了个标签:“镇司之宝·勿动”。

3

方大明是第三天上午才发现茶水间那台饮水机后面塞着东西的。

他来这儿接热水泡茶,纸杯刚怼上去,水流歪了——饮水机底座不平,垫了本牛皮纸档案册。他弯腰去抽,封皮上落了一层灰,呛得他连打两个喷嚏。茶水间阿姨探头进来骂了一句“谁又把档案堆这儿”,又缩回去了。

方大明把档案册搁在操作台上,顺手一翻。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有折痕。照片里七八个人站成一排,背景是两间土砖房,墙上刷着“再穷不能穷教育”。他扑哧笑了,这标语他支教那会儿还刷过同款。

翻到第二页,他笑不出来了。

底下印着一行字:创始人团队合影,一九九八年春。照片第二排最左边那个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支棱着像刚睡醒,笑得露出一颗歪牙。方大明把脸凑近了些——这颗歪牙太熟悉了。老周,他们村小学的老校长,门牙右边第二颗是歪的,当年上课用粉笔头砸学生,一咧嘴就露出来。

“不会吧。”方大明嘀咕了一声,继续翻。

第三页是一份手写会议纪要。字迹潦草,但有几处被誊抄了一遍,旁边打了星号。上面写着:“关于‘简易算法’教学实验的推广方案,由周——同志负责编写。”姓周的后面涂了两个墨疙瘩,认不出全名。方大明盯着那个“周”字看了好几秒,老周写字爱把“周”里面的“吉”写成“土”加个口,这一页上涂掉的那两个字,恰恰就是这种写法。

他把档案册一合,心跳快了两拍。茶水间外头有人喊他开会,他应了一嗓子,把档案册揣进外套内兜,出去时顺手又抽了两张纸巾擦鼻子——装的,他鼻子根本没痒。

会开到一半他跑了神。投资总监正在讲尽调报告里的“食堂菜价波动模型”,方大明满脑子都是老周在村口槐树底下啃馒头的样子。老周平时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跟人打电话永远先“喂——听得到不”,然后就开始喊,好像信号是靠嗓门传过去的。这种人能在CBD开公司?

散会后他往行政部拐了一趟,问茶水间那堆旧档案是谁放的。行政小妹头都没抬:“杂物间腾出来的,本来要碎掉,陈总说留一箱做企业文化展陈,随便塞了个地方。”方大明又问创始人团队都有谁,小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您不知道?陈总就是创始人啊,公司官网写着呢。”

方大明掏出手机翻官网。创始人介绍一栏里,陈百亿照片底下写着“深耕教育科技二十余年”,再往下滑,联合创始人名单列了五个人,最后一个是“周守义”,标注“已离任”。他把档案册又掏出来,翻到合影那一页比对——第二排最左边那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要是再老上三十岁,简直就是本村周守义的翻版。

“周守义。”方大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老周全名就叫周守义,当年办社保卡的时候还是他帮忙填的表。

他蹲在走廊消防栓旁边给老周发微信:校长,你认识陈百亿不?

等了五分钟,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以前是不是在城里开过公司?

这回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快两分钟,最后蹦出来仨字:你听谁说的。

方大明把档案册里那张合影拍下来发过去。照片发过去了,对面安静了整整十分钟。方大明都能想象到老周戴着老花镜盯着屏幕、手指头在输入框里戳来戳去又删掉的样子。

最后老周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背景音里村里大喇叭正在播禁止焚烧秸秆的通知,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照片你从哪儿翻出来的?赶紧给人还回去。这事儿别瞎打听,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周末回来一趟。”

语音最后两秒,老周明显还说了半句话,被他自己掐掉了。方大明反复听了三遍,那半句开头是“当年我走的时候”。后面是什么,听不清。

他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一抬头,陈百亿正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表情怪怪的,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方老师,”陈百亿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蹲那儿发消息的样子,特别像我们公司早期一个合伙人。那人也爱蹲着打电话,说蹲着信号好。”

方大明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把外套内兜按了按,档案册还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哪个合伙人啊?”他装出一副闲聊的口气。

陈百亿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目光飘向窗外:“姓周,特神一人。后来非要去山里支教,拦都拦不住。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钱赚够了就回来找我’,我到现在也没去找过。”

他说完拍了拍方大明肩膀,走了。

方大明站在原地,手指头在兜里攥着那本档案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周末回村,得让老周把话说清楚。

4

电话是趁午休溜进消防通道打的。方大明蹲在楼梯台阶上,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出口指示牌翘起的边角。

彩铃响到第四遍,那头才接起来。背景音里有母鸡扑腾翅膀的动静,还有铁皮水桶被踢翻的闷响。

“大明啊?”老周嗓门大得像在操场上喊操,“你寄回来的那盒城市点心,太甜,孩子们齁得直灌凉水。”

方大明没接茬。他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那本档案册翻到合影页,对着照片上那个眉眼青涩的年轻人拍了张照,彩信发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分钟。母鸡不叫了,水桶也没人扶。

“老周,照片上是你吧?”

“唔。”老周应得含含糊糊,像嘴里含了颗枣核。

“公司档案里写着,创始人之一,姓周。陈百亿今天还跟我念叨,说有个合伙人跑山里支教去了。”

“他念叨他的,你翻什么旧账。”老周的声调忽然往下掉了两格,方大明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有人拿粉笔头在黑板上划了一道刺耳的线。

“什么叫翻旧账?你当年——”

“大明。”老周打断他,语速快得反常,“那股份你别碰,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跟现在没关系。你好好教你的书,周末我让李婶给你送两罐腌萝卜。”

电话挂了。

方大明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老周这是……心虚?他印象里老校长一辈子没跟任何人对付不了一句整话,谁家猪丢了、两口子打架、学生逃学,老周都是往门槛上一坐,从国际形势分析到村头李寡妇的鸡毛蒜皮,能给你唠到月亮出来。像今天这样三句话不到就挂电话,头一回。

他正要把手机揣回去,一条短消息弹出来:照片收到了,删了,别给第三个人看。

方大明回了一个字:迟了。

那头再没动静。

下午的会方大明开得心不在焉。投影仪上跳着各种他看不懂的曲线,他脑子里全是老周那句“别翻旧账”。二十年前到底什么事,能让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紧张到连腌萝卜都搬出来当诱饵?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栋楼里,另一场对话正围绕着他展开。

十五层人力资源部的小会议室,公司副总裁赵敏关上门,把两份打印材料推到桌面上。一份是方大明的入职登记表,工作经历一栏填着“某县某乡中心小学,在编教师”,单位地址精确到村;另一份是工商登记信息,打印时间显示今天上午十一点零七分。

“我让人查了一下,”赵敏用笔尖戳着第二份材料上的股东名册,“方大明——身份证号跟咱们入职表上对得上——二十年前就在这家公司的创始股东名单里。”

对面的财务总监老钱扶了扶眼镜,把脑袋凑过去。

“认缴出资额……这个数不对吧?二十年前这够买两套市中心房子了。”

“一分钱没实缴过。”赵敏翻到下一页,“但股份一直在,从来没转让、没退出、没参与过分红。二十年,一动没动。”

老钱咂了咂嘴:“一个支教老师,名下挂着一笔创始股份,二十年不闻不问,这说不通啊。要么他忘了,要么——”

“要么有人替他管着。”赵敏替他把话说完,“陈总今天在茶水间跟方大明聊什么了?”

“我哪知道。”

“你去打听打听。陈总那个表情不对,我看见了,他对方大明客气得过分,不像对普通顾问。”

老钱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车水马龙,方大明当初就是从这个路口拖着拉杆箱进来的,保安拦了三次,最后是陈百亿亲自下楼接的人。

“还有个事,”赵敏压低声音,“我调了当年的公司章程扫描件。创始股东一共五个人,其中一个叫周德望,出资方式和方大明那笔一模一样。但周德望名下没有代持说明,也没留联系方式,工商档案里就一个地址——”

“哪儿?”

“某省某县某乡某村,中心小学。”

老钱手里的笔掉了。

两人对视一眼。赵敏合上文件夹,说了句:“先别声张。明天我找方大明聊聊。”

方大明对十五楼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下班前他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外套时,内兜里的档案册又硌了一下腰。他掏出来翻了翻,在后封皮夹层里摸到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纸已泛黄,上面是老周那手拧麻花似的字,只写了两行:

*股份给娃们留着。谁问都别说。*

*周德望。*

方大明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补的:*陈百亿那小子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死了。*

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老周啊老周,您这谎撒得也太省事了。

他把便签塞回去,摸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短信:村里信号不好是吧?那我明天再打。

五秒后回复来了:你敢打我就敢拔电话线。

方大明乐了。行,这趟回去,腌萝卜就腌萝卜,他非得把老周那点旧账翻个底朝天不可。

5

方大明是被陈百亿从工位上薅起来的。

“股东大会,你必须在场。”陈百亿的领带歪了,说话时嘴角冒白沫,“有人提了临时动议,要审查你的顾问资质。”

方大明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他刚在茶水间白板上给三年级的小柱子演算鸡兔同笼。粉末顺着袖口往下掉,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白。

“我就是个代课的,审什么资质?”

“审你是不是骗子。”陈百亿压着嗓子,“提案的是孙董,持股百分之八那个。他咬定你是保安放进来的江湖术士。”

会议室在顶层,玻璃墙外能看见半个城市的楼顶。长桌两侧坐了十几号人,西装扣得一丝不苟,表情比期末考还严肃。方大明被安排在陈百亿旁边,椅子太软,他坐下去整个人矮了半截。孙董是个瘦高个儿,开场白就一句:“请方先生提供任何金融从业资质证明。”

方大明说:“我教了十一年小学,数学语文都教。”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公司几个亿的盘子,交给一个没有一天金融经验的人来参谋?”孙董把一沓打印纸推过桌面,上面罗列着方大明进公司后的所有“决策”——包括用粉笔头扔地图选方案那回。

方大明摸了摸内兜,档案册不在,早上换外套忘带了。他手机倒是响了一声,是村小五年级的班主任发来一段视频:“方老师,你上回拍的课堂录像我剪了一版,发你看看。”

他低头瞄了一眼,拇指不知怎么就按了播放。

画面投在会议室的大屏上时,方大明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是上周三的数学课,教室是土坯墙,窗户用塑料布封着,孩子们挤在三条腿的课桌后面。方大明穿着件起球的灰毛衣,正蹲在地上拿粉笔头往地砖上画线段图。

“来,小柱子你站这儿,把你算出来的答案捡起来。”

后排那个叫小柱子的男孩跑上前,捡起粉笔头,愣了两秒,大喊:“三十五只鸡!”

全班哄笑。方大明也在笑,脸上的褶子和黑板上的粉笔灰混成一团。

孙董抬手要说话,陈百亿先开了口:“这什么?”

“我上课的视频。”方大明按了暂停,画面定在一个咧嘴笑的女孩脸上,她缺了颗门牙,“我说了我不懂金融,我的老本行就是这个。”

会议室安静了七秒钟。

第八秒时,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一个老太太摘下了眼镜。她叫林毓芬,是公司第三大股东,平时开会从头到尾一页笔记不记,只拿铅笔画线。她盯着屏幕上的塑料窗户,问了一句:“这教室冬天烧炉子吗?”

“烧,我上山捡柴。”方大明说。

林毓芬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她转头对孙董说:“我的动议撤回。”

孙董急了:“林总,这视频只能证明他会哄小孩——”

“你哄一个试试。”林毓芬头都没回。

气氛刚松下来两秒,技术总监秦远忽然从角落站起来。这人开会从不发言,今天破例,是因为他一直在看视频暂停画面的左下角。

那里有半块黑板,上面留着上一节课的板书:几行算式,加一个几何图形。

“方老师,”秦远的声音有点紧,“黑板左下角那个递推公式,谁写的?”

方大明凑近看了一眼:“哦,那是周校长写的。他有时候来教室蹭粉笔,顺便给我留几道题,让我照着算学生口粮配比——一棵白菜加两斤棒子面怎么分最省。”

秦远没接话。他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放大,再放大。

“怎么了?”陈百亿问。

秦远把手机转过来,上面是他从公司档案库里调出的照片——二十年前的算法草稿,纸面发黄,公式的写法、符号的排列、连等号后面那个习惯性的小弯钩,和黑板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咱们核心算法的原型。”秦远说,“零三年申请专利那版。”

孙董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大明看看屏幕上的黑板,又看看秦远手机里的照片,后脑勺一阵发麻。老周,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没说?

林毓芬忽然笑了一声,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陈百亿,你请来的顾问,看着像是个送外卖的。结果他上课的黑板上,写着咱们公司起家的家底。你不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陈百亿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最后憋出一句:“方老师,你那个校长——”

“我下周回去问他。”方大明把手机揣回兜里,“不过以他的脾气,多半会说粉笔字是随手瞎写的。”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粉笔灰,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个算法,老周当年教我的时候说的是分棒子面用的。你们搞金融的拿它干嘛?”

没人答他。但他关门的时候听见林毓芬在里面说:“查。顺着那个校长查。”

方大明站在电梯口,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校长,你那个分棒子面的公式,是不是卖给什么人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就四个字:来信号了。

6

方大明是被林毓芬堵在消防通道里截住的。

他当时正蹲在楼梯间啃一个从便利店买的饭团,手机里开着语音备忘录给学生录乘法口诀。林毓芬踩着高跟鞋从十八楼一路追到十五楼半的平台,喘得比他还厉害,手里攥着一块白板擦,不知道从哪个会议室顺的。

“方老师,就一个问题。”她把白板擦当惊堂木举着,“那个公式,你说是分棒子面用的?”

方大明嚼着饭团点头,米粒粘在嘴角。

“你分棒子面,为什么要设一个二次项系数?”

“因为棒子面不够的时候,得混红薯干。”方大明咽下去,用饭团包装纸擦嘴,“红薯干吸水不一样,加多了粥就稀,加少了顶不到月底。周校长让我算过,两样掺着放,按人头和天数配,得解一个带平方的式子才准。”

林毓芬的表情像吞了一整根苦瓜。

技术总监老赵被叫进小会议室的时候还带着半杯冰美式。他听完林毓芬的转述,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冰块哗啦响了一声:“不可能。”

他掏出平板,调出公司最初版的算法日志——陈百亿创业第一年写的代码,注释还是手写拍照存档的,丑得跟篆刻一样。老赵把代码里的核心公式截出来,放在左边;又让方大明把黑板上的粉笔字重写一遍,拍照放右边。

“你看,”老赵拿触控笔敲屏幕,“二次项系数是0.618,跟你说的红薯干掺入比一样。常数项是当月结余,对应你们月底剩多少粮。一次项系数——”

他停住了。

方大明凑过去看了一眼:“哦,那个是周校长加的。他说学生娃长身体,口粮得比大人多两成,所以加了个1.2的系数,后面再除以总人数。”

老赵的冰美式被他攥出了水珠。他划开计算器,把方大明口述的“口粮配比公式”逐项代进去——结果和公司第一版算法的输出完全一致,小数点后六位都没差。

“这个算法,”老赵的声音像砂纸蹭铁门,“是陈总二十年前从一份手写材料上抄来的。他说是一个老教师寄给他的,附了封信,大意是‘算法你随便用,能帮到人就行’。”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马路上的喇叭声。

方大明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周校长确实爱给人寄东西。去年还给县教育局寄了三十斤干蘑菇,说换点粉笔。”

林毓芬合上白板擦的盖子,像法官敲槌:“方老师,你知不知道你嘴里那个分口粮的公式,是这家公司估值四十亿的底层架构?”

“现在知道了。”方大明把包装纸叠成小方块,“但你们别指望我懂你们那套。我连学生打饭插队都管不利索,管不了四十亿。”

老赵突然站起来,把平板往腋下一夹,脸色像刚跑完三千米。

“毓芬,我得去跟陈总说。这事压不住——股东那边前两天在查公式来源,今天会议室里不止我们几个,还有人在走廊听见了。”

林毓芬没拦他。等门关上,她转头看着方大明:“你给老校长发消息了吗?”

“发了。”方大明掏出手机,屏幕上那条“来信号了”下面多了一行字,“刚又发了一条,问他在哪儿。”

“他回了吗?”

“回了。说‘在收拾行李’。”

方大明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老周发来一张照片——一个蛇皮袋摊在土炕上,里面塞了半袋子核桃、一捆干豆角,还有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中山装。底下跟了一句话:来北京穿这个行不?听说你们那楼里冷气开得足。

林毓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把白板擦往方大明怀里一塞:“拿着。你明天要是被股东围了,至少能当武器。”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方老师,你那个校长——他当年为什么把算法白送人?”

方大明想了想:“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有些东西搁在山里就是几筐红薯干,搁到外面去,说不定能换回几百张课桌。”

“那他换到了吗?”

方大明没答。他低头看着白板擦上沾的蓝色水笔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公司现在还有没有多余的课桌?旧的也行,别太破就成。”

走廊那头传来老赵的声音,正在跟陈百亿打电话,嗓门越来越大:“陈总,您得有个心理准备——那个公式,连注释里的错别字都是人家老校长当年写教案留下的,您当年照抄的时候把‘红薯’打成了‘红署’,代码里现在还是错字……”

方大明把最后一口饭团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米粒,朝电梯方向走。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周发来第三条消息:对了,你帮我问问那公司,还招不招门卫?我身子骨还行。

7

方大明是在第三天早上接到老周电话的。

“你赶紧来公司一趟,出事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厕所隔间里打的,“来了一老头,背个蛇皮袋,坐前台沙发上剥花生,你那个老校长。”

方大明赶到公司时,前台沙发上确实坐着个干巴老头。老校长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裤腿卷得一高一低,脚边搁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几把带泥的红薯。前台小姑娘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两米外,表情像在面对一头突然闯进写字楼的野猪。

“校长,您怎么来了?”

老校长把花生壳往垃圾桶里一抖:“不来不行。你们那个赵总,叫老赵是吧,派人去村里找我,翻出了我当年写教案的本子。再不来,我怕他把咱村小学的屋顶掀了。”

话没说完,老赵从电梯里蹿出来,手里举着三份泛黄的纸,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在震:“方老师,您看看这借条!一九九八年,老校长借给公司八万块,说是‘支持年轻人创业’,连利息都没写!这钱按今天算——”

老校长摆摆手:“那八万是我卖了两头牛凑的,后来公司分红我拿过一次,够买二十头牛了。两清。”

老赵瞪眼:“您那分红是按百分之零点五的股份算的!可按照这份借条和当年的验资报告,您当年的出资比例应该是百分之四十五!谁把您的股份搞没了?”

整个办公区安静下来。键盘声停了,连打印机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老校长慢吞吞把花生壳拢进手心,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玻璃幕墙和工位隔断组成的格子间。他看东西的表情像在打量一间教室有没有漏雨。

“陈百亿在不在?”他问。

陈百亿当然在。他五分钟前就接到前台通报,一直躲在自己办公室里给法务打电话。此时被老赵一嗓子吼出来,站在走廊尽头,领带歪了半边。

“陈总。”老校长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几张更旧的纸,“这是九六年的公司章程,手写的,一共三份,你手里有一份,工商局备案一份,我这留了一份。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创始人三人,我,你,还有你师父老钱。老钱走了之后,他那一份转给了你,我那一份——”

他顿了顿,从纸袋里抽出一张身份证大小的卡片:“我转给了方大明。”

方大明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在地上。

“校长,我什么时候——”

“你十二岁那年的压岁钱,我替你存了。九七年你爹摔断腿,你到我屋里送了二十斤红薯干,说不要钱。我拿那红薯干当出资凭证,把股份挂你名下了。”老校长拍了拍蛇皮袋,“本来想等你结婚再告诉你,结果你连对象都不找,这股份就一直在你名下趴了二十年没动。”

陈百亿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叔,您当年走的时候不是说回老家种地——”

“种地是种地,股份是股份。我教了一辈子书,就学会一件事: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老校长从裤兜里摸出一把花生塞到陈百亿手里,“你小时候在村里蹭我灶上饭,我哪顿没让你吃饱?可你在公司搞高杠杆那套,我不认可。不认可归不认可,股份我留一点,剩下的给大明,他现在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股东。你服不服?”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技术总监周工扶住了墙,眼镜都歪了,五十多岁的人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老校长,九八年冬天公司发不出工资,是您扛了半扇猪肉来食堂,说‘老师们先吃饭,账慢慢算’——我吃了您那碗红烧肉,记了二十五年。”

周工一哭,财务部的孙姐也跟着抹眼泪:“那年我得肺炎,是您掏钱让我住院,说‘会计不能病,账离不开人’——”

陈百亿站在人堆中间,脸绿得能直接去当交通灯。他咬着牙挤出一句:“叔,这事咱们关起门来说——”

“关门?”老校长把一个花生壳弹进三米外的垃圾桶,手法精准得像当年弹粉笔头,“关门说了二十年了。今天当着你这些员工的面,我就问一句:当年说好的,公司每赚一百万,拿一万出来给村里修教室,你修了几间?”

陈百亿没说话。

老校长弯腰把蛇皮袋口扎紧,往肩上一甩:“行,你不答,我找能答的人。大明,走,带我去那个什么股东大会,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投个票。”

方大明还没来得及动,老赵已经冲上来抱住老校长的蛇皮袋:“叔!叔您别走!陈总他——他脸都绿了您没看见吗?绿了就是认错的意思!”

老校长回头瞥了一眼陈百亿,从袋里又摸出一把花生,隔空扔过去。陈百亿手忙脚乱接住。

“绿了不算认错,”老校长往电梯走,“什么时候你把村里那间教室的屋顶换了,什么时候再说。”

8

会议室是临时征用的,长桌不够长,加了一排折叠椅,坐上去吱呀乱叫。老校长被安排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个搪瓷杯,是方大明从茶水间翻出来的,杯身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漆掉了一半。

“各位,”陈百亿清了清嗓子,站在投影幕布旁边,领带歪着也没顾上正,“关于方大明名下代持的百分之三创始股份,法务这边有个初步意见——”

“我来说。”法务总监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语速像打字机,“根据公司章程第十七条,代持股份的实际权益人需要提供书面代持协议原件。目前我们只找到一份复印件的复印件,且签署日期早于公司注册日期,存在逻辑瑕疵。建议启动股份回收程序,转入公司库存股。”

方大明正在给老校长续水,暖壶嘴一抖,开水差点浇到桌面上。

“回收?”他放下暖壶,“不是,这股份我从来没动过,也从来没想过要动,怎么就要回收了?”

“程序问题。”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带任何起伏,“如果代持协议无法提供原件,从法律上讲,这些股份的归属是存疑的。”

老校长没抬头,正用指甲抠搪瓷杯沿上剥落的红漆。抠了三下,停了。

“啥叫存疑?”

法务总监看了陈百亿一眼。陈百亿点了下头,她才继续:“简单说,就是不能确认这些股份实际属于谁。如果属于方大明个人,那按公司估值,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资产;如果属于别人代持,必须有凭证。没有凭证,最稳妥的办法是收回公司。”

“可观是多少?”老校长问。

“按上一轮融资估值,大约——两千三百万。”

老校长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咕咚一声咽得很响。他把杯子搁回桌面,动作很轻,但杯子底磕在会议桌上那一声,所有人都听见了。

“两千三百万,”老校长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眼睛里没什么火气,反而像是在课堂上逮住学生偷抄作业那种眼神,“你们知不知道两千三百万够盖多少间教室?”

没人接话。

“一间教室通上电、装上窗户、配三十套桌椅,五万块。两千三百万,四百六十间。”老校长伸出手指头算了算,“我教了四十一年书,连粉笔头都攒着装了一麻袋,你们一张嘴,四百六十间教室就没了?”

法务总监嘴角动了动,想解释“这只是程序性建议”,但老校长没给她留出气口。

“这股份是当年我走的时候说好了留给大明代管的。我走的时候公司值多少钱?两万块。两万块是我跟老赵、跟老孙三个人凑的,老孙那份后来退了,我那份没退。没退不是忘了,是留给山里娃的——大明,你把那个袋子给我。”

方大明把脚边的蛇皮袋递过去。老校长解开扎口的麻绳,从里面掏出一沓发黄的纸,往桌上一拍。最上面那张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今收到陈百亿同志转来教室修缮款壹万元整。

“这是第一笔,”老校长一张一张翻,“第二张,两万。第三张,三万……后来公司做大了,说好的百分之一没影了,我就再没收到过。但股份我没卖,一股都没卖。为啥?因为我要是卖了,村里那帮娃就真没指望了。”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方大明站在老校长旁边,看着那沓发黄的收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等一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想说个事。”

所有人看向他。方大明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划了两下,打开一个备忘录。

“我这段时间在这儿当顾问,工资不低,但我也没地方花——公司管盒饭,住的是陈总安排的公寓,连水电费都有人交。我把工资算了算,大概有这个数。”他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加上这百分之三的股份,我想干一件事。”

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像是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宣布春游安排那样,语气随意得很。

“成立一个教育基金,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粉笔头基金’。股份收益全放进去,一分不留,专门给乡村学校修教室、买教具、补贴代课老师。账目公开,每一笔钱花在哪儿都贴到网上,谁都能查。”

老校长愣住了。搪瓷杯悬在半空。

“大明,你——”

“校长,您当年给我代持,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方大明笑了一下,“您不好意思直接捐,怕人家说您图名。我替您捐,我脸皮厚,不怕人说。”

陈百亿站在投影仪旁边,手插在裤兜里,领带歪着,半天没动。

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好!”

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从法律层面,捐赠协议我可以牵头起草,但需要董事会决议——”

“决议什么决议,”陈百亿突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散会以后我签。百分之三不够,我个人再添两个点。”

老校长转过头看他。

“教室的屋顶,我下个月派人去换。”陈百亿把手里那颗攥了半天的花生剥开,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花生不错,哪儿买的?”

“自己种的。”老校长把搪瓷杯里的水一口喝干,“你要吃,明年春天自己来村里拔。顺便看看教室还缺啥。”

方大明站在长桌一头,看着满屋子西装革履的人对着那沓黄收条和一颗花生沉默不语,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基金的第一笔支出我想好了。”

“啥?”

“给咱们村小换一套新黑板。现在那块黑板中间有道裂缝,写板书老卡粉笔头。”

会议室里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然后掌声稀里哗啦响成一片,折叠椅被拍得吱哇乱叫。老校长把蛇皮袋重新扎好,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方大明肩膀。

“行,你小子比你师父会花钱。”

9

交易所一楼大厅的敲钟台搭了足有三米高,红绸子从天花板垂到地面,铜钟擦得能照见人影。方大明被安排在第三排候场,手里攥着那颗粉笔头,汗已经把白粉笔洇成了灰粉笔。

陈百亿凑过来瞄了一眼他掌心,眉头拧成麻花。

“就这?我让行政部准备了纯金木槌,上面刻你名字的。”

“我试了,木槌太滑。”方大明张开手,粉笔头在掌心滚了半圈,“这个顺手,捏了八年了。”

主持人念到方大明名字时,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像下雹子。他走上台,礼仪小姐端来金丝绒托盘,纯金木槌躺在里头,锤柄上果然刻着“方大明”三个字,还是楷体。方大明冲托盘摆了摆手,从裤兜里掏出那截粉笔头。

台下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陈百亿在台下双手合十冲他比口型,方大明没看懂,索性转过身面朝铜钟,把粉笔头在拇指和食指间捻了两圈——这是他上课扔粉笔头的起手式,专治打瞌睡的学生,指哪打哪。

“当——!”

粉笔头弹出去,正中铜钟圆心。钟声又厚又脆,顺着大厅挑高的穹顶往上蹿,从玻璃幕墙缝里钻出去,在CBD楼群之间来回撞。二楼咖啡厅有个端拿铁的小哥手一抖,奶泡拉花歪成了山字形。三楼会议室里正在签对赌协议的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天花板。旁边写字楼有扇窗户推开,探出个秃脑袋喊了一嗓子“谁家娶媳妇”,被楼下保安用扩音器怼了回去。

方大明弯腰捡回粉笔头,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揣进兜里。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他接过去先试了试音,“喂”了两声。

“下周我就回去了,六年级的数学课耽误快俩月了,再拖下去小升初模拟题都讲不完。”他声音不高,但大厅音响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感谢陈总给机会让村里娃来北京开眼,回去够他们吹一学期了。”

台下有人笑,但笑声没持续太久。方大明顿了顿,从另一只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是村小的课程表,背面写满了字。

“来之前我跟孩子们开了个会,问他们想要啥,投票结果第一名是新篮球架,第二名是食堂加个肉菜窗口,第三名……”他眯眼辨认了一下自己的字,“第三名是让我别再拿粉笔头砸他们脑袋了,这个我尽量。”

陈百亿在台下突然举手。

“方老师,篮球架和红烧肉我包了——刚才行政部报了个数,今天敲钟的场地布置花了四十多万。这钱省下来够盖两间教室。”

方大明眼睛一亮,直接把话筒怼到陈百亿跟前。

“陈总,那您不如再省省。这敲钟台子拆了卖废铁,红绸子剪了给村小做演出服,能省出……”他掰手指头算,“能省出三百六十五本练习册,一人两本还有富裕。”

陈百亿被他噎得后退半步,随即笑起来,笑得有点咬牙切齿。

“行,你说个数。”

“一百所。”方大明伸出食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一百所乡村教室,标准不用太高,黑板中间不能有裂缝就行——我们那块黑板漏风,冬天写板书手冻得捏不住粉笔。”

全场静了两秒,然后陈百亿掏出手机,当场拨给财务总监。

“老赵,从今天敲钟的这个项目里划——按一百所教室的预算走,挂在方大明教育基金名下。”他挂了电话冲方大明晃晃屏幕,“批了。这下你能回去上课了吧?”

方大明把粉笔头重新掏出来,在掌心掂了掂。

“还差一个事儿。”

“还有?”

“教室盖好了得有人教。”他转头看向台下坐着的十几个公司高管,“陈总您刚才说要省场地费,要不把省下来的钱再设个补贴?支教老师每月多发五百块钱,够他们在村里请人代种两亩地,不耽误上课。”

陈百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拿过话筒冲全场宣布:“听见没?以后新入职员工轮岗,每人去村里教两周课,不去的不发年终奖。”

后排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弱弱举起手:“陈总,PPT和KPI那块……”

“你教体育。”陈百亿挥挥手,“下个月就派你去,正好把那四十万敲钟台子拆了扛过去当篮球架。”

铜钟余音散尽的时候,方大明已经蹲在舞台边跟老校长通上了电话。

“喂?校长,一百所啊!您听见没?”

电话那头老校长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背景音里有鸡叫和拖拉机声。

“听见了,你小点声,震得我萝卜都掉了。”老校长把萝卜往筐里一扔,“对了,你走之前从学校拿的那盒粉笔是最后一盒了,回来记得去镇上买两箱,要白色无尘的,彩色那牌子上次卡粉笔头。”

方大明挂了电话,把粉笔头重新塞回裤兜,拍了拍手上的白灰。陈百亿从台侧探过头来,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打了十个涨停又吃了三个跌停。

“方老师,我还有个问题——你那粉笔头什么牌子的?我让人去买一箱,以后公司敲钟都用这个,比木槌好使。”

方大明认真想了想:“校门口小卖部批发的,两毛五一盒,你要买得凑够五盒才给送货。”

陈百亿掏出手机记备忘录,嘴里念叨:“两毛五……五盒起送……”

旁边行政总监哭了:“陈总,下回敲钟好歹让我把红绸子换成绿的,那个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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