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小满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那天下午没把PPT改完就下楼买咖啡。
她更后悔的是,买完咖啡没直接上楼,而是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五分钟刷短视频。
就是这五分钟,让她错过了逃回家的最佳时机,也让她成了全公司唯一一个在末日来临时,手里还攥着一杯冰美式的人。
事情的起因毫无征兆。下午四点十七分,林小满正蹲在台阶上给甲方改第三十七版方案,忽然听见街对面有人尖叫。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追一个外卖小哥,动作很怪异,跑步姿势像喝醉了酒,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
外卖小哥连人带电瓶车摔进花坛,西装男扑上去就咬。
林小满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行为艺术?短视频剧组?
第二反应是:不对,那个外卖小哥的腿,怎么在冒灰?
她还没想明白,整条街就乱了。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从写字楼里冲出来,有人往车里钻,有人站在路中间举着手机拍。
林小满攥着咖啡站起来,看见街对面的奶茶店店员把卷帘门哗啦拉下来,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她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转身推开身后便利店的门。
“欢迎光临。”柜台后面的老头头都没抬,正盯着天花板上挂的电视看球赛,手里捏着一瓶玻璃瓶装的可乐,瓶身上全是水珠。
林小满冲进去就把门关上,喘着粗气:“外面出事了,你赶紧把门锁了。”
老头这才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大概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袖口磨毛了,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店长工牌,上面写着“周建国”。他慢悠悠地拧开可乐喝了一口:“买什么?扫码。”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外面有人咬人——”
“嗯,听见了。”老周又看了一眼电视,球赛正好进球,他拍了下大腿,“好球。”然后才把视线转回来,“你说咬人?第几起了?”
林小满被他问得一愣:“什么第几起?”
“今天下午第三起了。”老周指了指电视,屏幕上球赛画面忽然闪了一下,变成雪花,然后又切回球赛,“三点多的时候隔壁奶茶店小妹进来说她男朋友在工地咬人,我以为她嗑药了。四点多送外卖的说他看见银行门口有人咬保安。你是第三个进来说这事的。”
林小满张了张嘴。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头要么是耳朵有问题,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就是——她看了一眼货架,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连冰柜里的雪糕都按口味排着。
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这老头还在这看球喝可乐。
“你不害怕?”她问。
“怕什么,又咬不到我。”老周把可乐放柜台上,瓶底磕出一声脆响,“我这店门是钢化玻璃的,外面那帮人推不开。再说了——”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林小满,嘴角撇了一下,“你进来的时候,外面那个穿西装的已经追着外卖小哥跑远了,没人往这边来。”
林小满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确实,玻璃门外暂时没人,但远处的尖叫声没停,而且越来越近。
她摸出手机想给同事发消息,发现信号格空了,电话打不出去,微信转圈圈。
“别费劲了。”老周从柜台底下摸出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网断了。三点半断的。”
“那你电视怎么还能看?”
“我这是天线锅,楼顶那个。”老周用遥控器指了指天花板,“当初装宽带的人说现在没人用天线了,我偏装。你看,用上了吧。”
林小满觉得这老头简直是个奇葩。
但她来不及多想了。门外冲过来五六个人,跑在前面的胖大姐一巴掌拍在玻璃门上,啪的一声,林小满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胖大姐身后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开始用拳头砸门,玻璃嗡嗡响。
“开门!让我们进去!”
“大哥大姐行行好,我孩子在外面——”
“我老公变成那个样子了,救命啊——”
林小满回头看老周。老周叹了口气,放下可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隔着玻璃喊:“排好队!一个一个进!你挤我也开不了门!”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真的排起队来。林小满看得目瞪口呆。
老周回头冲她抬了抬下巴:“你,站柜台后面去,看着收银机。”
“我?我不会——”
“不用你会。”老周把门拉开一条缝,先把胖大姐放进来,然后一个一个放人往里走,“你站那,有人拿东西你就指指标价。”
林小满稀里糊涂地站到了收银台后面。她看着涌进来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光着脚,有人手里还攥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
最后一个人进来之后,老周把门关上,从裤兜里掏出一把U型锁,把玻璃门两边的把手锁死了。
所有人挤在便利店不到五十平米的空间里,空气里混着汗味、血味和关东煮的汤底味。
老周走回收银台,从抽屉里摸出一沓A4纸和一支马克笔,开始写。林小满歪头看了一眼,他字写得又大又丑,一笔一划跟小学生似的:
**店规:**
1. **第三排最底下的东西,别问,别碰,别吃。**
2. **买什么,标价多少,自己看。嫌贵别买。**
3. **每天午夜广播念名字,念到的可以走。走了别后悔。**
4. **我是店主。别跟我讲价,别跟我讲理。**
老周写完,把纸啪地拍在收银台上,又拿透明胶带在四个角贴了,举起来展示了一圈:“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就自己找地方坐。地上也行,货架边上也行,别挤收银台前面。”
有人问:“什么叫‘可以走’?往哪走?”
老周指指标价:“你没看第二条?自己看。”
林小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货架上每件商品的价签上写的不是数字,而是**“3天”“1天”“15天”“1个月”**。她拿起一包方便面,价签写着:**红烧牛肉面——3天**。旁边矿泉水:**农夫山泉——1天**。火腿肠:**双汇王中王——5天**。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老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台看着像收银机的旧机器,用袖子擦了擦灰,插上电。机器嗡地亮了,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小字:**请将手放置于扫描区。**
“手放上去。”老周说。
林小满把手放上去。
“心里想着你要买什么。”
林小满看了一眼手里的方便面。下一秒,收银机吐出一张窄窄的小票,上面印着一行字:**商品:红烧牛肉面。扣除:3天。余额:不足。**
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了一下,像献血时那种轻微的眩晕,但转瞬即逝。
“3天。”老周说,“刚才那一下,你少了3天寿命。”
林小满愣在原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没看出什么变化。但她忽然想起最近总觉得自己记性变差了,PPT改到第三十七版的时候她把甲方爸爸的名字打成了“甲方巴巴”——
“少3天看不出来。”老周把方便面从她手里抽走,放回货架,“买多了才明显。你要买十年八年的,当场变老头。”
林小满咽了口唾沫:“那你呢?你赚这些‘寿命’干什么?”
老周没回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把那张小票塞进去,咔嗒一声锁上,又塞回柜台底下。
“你管我干什么。”他说,“我又没逼你买。”
那天晚上店里挤了十七个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打不通),有人把货架上的毯子、被子、充电宝全拿下来铺在地上。老周也不管,自己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收银台后面,继续看电视——球赛播完了,现在放的是本地新闻,信号不太好,画面断断续续的,但有一条林小满看清楚了:**“我市多处出现不明原因伤人事件,请市民尽量留在家中,关好门窗……”**
“你家住哪?”她凑过去问老周。
“楼上。”老周用下巴指了指天花板,“三楼,这店是我的,楼也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回家谁看店?”老周拧开第二瓶可乐,“再说了,我这店门是钢化玻璃,比你那防盗门管用。”
林小满没话说了。
她在收银台角落找了块纸板坐下来,把手机最后10%的电用来给爸妈发了条短信:**“我在楼下便利店,门锁了,别出门,等我。”** 发送失败。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抱膝盖发呆。
半夜十一点多,店里忽然响起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所有人抬起头。声音是从天花板角落的广播喇叭里传出来的——那个喇叭林小满白天根本没注意到,它跟烟感器装在一起,灰扑扑的。
一个机械的女声念道:
**“请以下人员到收银台兑换离开:陈志强。陈志强。陈志强。”**
连念三遍。
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我!是我!陈志强!”
他冲到收银台前面,老周从折叠椅上坐直了,指了指收银机:“手放上去,心里想着‘我要走’。”
陈志强把手放上去,嘴里念叨着“走走走走走——”,下一秒,收银机又吐出一张小票。但这次上面只印了一行字:
**“兑换成功。请离开。”**
陈志强转身就往门口走,老周掏出U型锁把门打开,陈志强一步迈出去,林小满伸脖子看了一眼——**外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咬人,没有尖叫声,街道干干净净的,路灯亮着,连白天那个破碎的花坛都像新的一样。
然后老周把门关上,锁好。
林小满回头看货架——方便面旁边多了一罐可乐。**无标签,无品牌,黑色罐身,银色拉环。**
“他呢?”林小满问。
“走了呗。”老周坐回折叠椅。
“去哪了?”
“你记得他叫什么吗?”
林小满张嘴想说“陈志强啊”,但她忽然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个名字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只剩一道浅印子。她记得刚才有个中年男人走了,戴眼镜,穿格子衬衫,但名字——
“他是不是叫……陈什么来着?”
老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
“我就说嘛。”他头也不回地说,“走了就别想了。”
林小满那一晚没睡着。她坐在收银台边上,拿马克笔在A4纸背面写:**“走了一个人,男的,戴眼镜,货架上多了一罐可乐,黑色。”**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发现那张纸上自己写的字还在,但“戴眼镜”三个字后面那一截,笔迹淡得快看不见了,像被水泡过。
只有“货架上多了一罐可乐”还清清楚楚。
——
2
末日第二天,店里开始有人饿。
昨天冲进来的时候大家只顾着逃命,包里什么都有,就是没吃的。到了早上六点多,一个穿睡衣的大哥肚子叫得跟打雷似的,红着脸问老周:“老板,泡面怎么卖?”
老周正拿抹布擦柜台,头都不抬:“标价多少看标签。”
大哥看了一眼:“三天?”
“嗯。”
“三天什么?三天后来取货?”
“三天命。”老周把抹布翻了个面,“你手放收银机上,扣三天,面归你。”
大哥脸涨得通红:“你这是抢劫!一包泡面三天命?你咋不去抢银行?”
老周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拍:“银行还在的话你倒是去啊。你出门左拐走两条街,建设银行,你去取钱买面,我不拦你。哦对了——”他指指门外,“昨晚上那个跑出去咬人的,今早我瞅见在对面公交站底下蹲着呢,你要不绕个道?”
大哥不说话了。
最后他还是买了。手放上去,小票吐出来,扣了三天。他抱着那包方便面蹲在角落里,用饮水机的热水泡了,连汤都喝干净了,舔了三遍碗底。
林小满在旁边看着,心里算了一笔账:她包里还有半包苏打饼干,包里有瓶没开的农夫山泉。按店里标价,水1天,饼干估摸着也得一两天。她身上灰斑还没长出来,但听昨晚进来的人说,外面好多人身上起了灰点子,抓破了就流灰水,然后人就疯了似的咬人。老周昨晚听完,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卷保鲜膜,说“你们谁身上长灰点了跟我说”。
还真有。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战战兢兢举手,撸起袖子,小臂上一块硬币大的灰斑。老周走过去看了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罐东西——林小满没看清,只看见老周用勺子挖了一勺什么东西塞进高中生嘴里。高中生咽下去,不到半小时,灰斑颜色淡了一半。
“你那是什么?”林小满问。
“你管我是什么。”老周把罐子锁回柜台底下。
“店规第一条,第三排最底下别碰。你这算不算违反自己的规矩?”
老周瞥了她一眼:“我是店主,我乐意。”
林小满不再问了。但她留了个心眼——她注意到老周每天晚上收摊之后,会蹲在第三排货架前面,把最底下那层箱子拖出来看一眼,又推回去。箱子看着不重,老周拖得动,但他拖出来的时候总是背对着人,林小满只能看见他后脑勺。
她决定找机会看看那箱子里是什么。
不过在这之前,有人比她先忍不住了。
渣男名叫陈锐,是下午进来的。他进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林小满不知道末日之后为什么还下雨,但确实下了,淅淅沥沥的,把玻璃门打得啪啪响。陈锐敲门敲得急,老周开了门放他进来,他西装革履的,头发还打了发蜡,跟店里这帮蓬头垢面的人完全两个画风。
“兄弟,借个避雨。”陈锐笑嘻嘻地掏出湿巾擦脸,然后走到货架前面转了一圈。他拿了瓶水,又拿了盒口香糖,最后在最里面那排货架前面停下了。
“哟。”他拿起一盒杜蕾斯,翻过来看了一眼价签,“十天?”
林小满伸脖子看了一眼:**杜蕾斯——10天。**
陈锐咂了咂嘴,把手放上收银台。小票吐出来,他拿上东西,把杜蕾斯往西装内兜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你买这个干什么?”林小满忍不住问。
“我女朋友在外面等我呢。”陈锐眨眨眼,“我得去找她。”
“外面全是丧尸——”
“我刚从外面进来的,我知道。”陈锐拉开门,雨丝飘进来,“她给我发短信了,让我去她们小区门口接她。我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你短信发得出去?”林小满掏出手机。
“发不出去,但我收到她的了。”陈锐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确实有一条未读短信:**“我在小区门口等你,快来。”** 发送时间:下午两点。现在已经快四点了。
“你为了去接她,花十年命买一盒套?”
“万一路上用得上呢?”陈锐咧嘴一笑,“走了啊兄弟。”他朝老周摆摆手,老周连眼皮都没抬,只在他跨出门之后说了句:
“门我给你留着,回来自己推。”
陈锐跑进雨里,背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幕吞了。
林小满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结果第三天傍晚,陈锐真的回来了——但形象跟走的时候判若两人。西装没了,衬衫撕了半截,脸上头发上全是灰,一瘸一拐地拍门:“开门!老周开门!”
老周开门放他进来。陈锐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足足五分钟,才断断续续说:“我到了她小区门口,没看见人……打电话打不通……我上楼找到她家,门开着……客厅地上全是灰,沙发上坐着个人形灰堆……我喊她名字,那个灰堆动了一下,站起来扑我……”
他撸起裤腿,小腿上一圈牙印,周围已经起了灰斑。
“她咬的?”老周蹲下来看了一眼。
陈锐点头,眼圈红了:“她咬的。我认出来了,她脖子上挂着我送她的项链,银的,没变灰。”
老周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那罐东西,挖了一勺塞进陈锐嘴里:“别咽太快,含一会儿。”
陈锐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你给我吃的什么——”
“你管我。”老周站起来,“三天别吃别的,就喝我这的水。你的灰斑能退,退了赶紧走,别在店里待着。”
陈锐愣愣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救我?”
老周没回答,转头冲林小满说:“你过来,帮个忙。”
他当着林小满的面把那个罐子打开了一条缝。林小满看见里面是浅黄色的膏状物,闻着像黄桃罐头,但质地更稠,像果酱。
“你帮我记着。”老周说,“这罐东西每天只能挖一勺。今天已经挖了,明天你再提醒我。”
“这到底是什么?”
“你猜。”老周又把罐子锁回去了。
林小满后来回想,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老周这个老头不对劲。他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好像末日对他而言就是个稍微麻烦点的星期二。而且他柜台底下那些东西——饼干盒、铁皮罐、保鲜膜——明显是早就备好的。
但她没问。她开始学着店里其他人那样,节省着用东西。水她接自来水烧开灌瓶子里,老周不管。她帮老周打扫卫生、整理货架、给后来进来的人指路,老周也不给她发工资,但有时候晚上关门前会扔给她一包临期的面包——标价签上写着“1天”,但老周说:“明天过期,白给你,别声张。”
林小满算了一笔账:按每天吃一包面包、喝烧开的水来算,她可以在这里待很久。只要不长灰斑,只要罐头还够用,只要——
只要她不问第三排最底下是什么。
但她是林小满。她做广告策划的。甲方每提一个需求她都要问为什么,何况是末日。
她决定开始记账。每天晚上趁大家睡着了,她拿马克笔在货架最顶上写写画画:哪天谁走了,货架上多了什么,老周挖了几勺罐子,灰斑退了几个人。
她写了三天,发现一件事:**走了四个人的货架上,多了四件商品——一罐可乐、一包棉签、一支笔、一包无名方便面。** 每件商品都没有标价签。
她试着把无名方便面放上收银台扫描区,手放上去,心里想“我买这个”。
收银机没吐小票,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该商品不参与交易。请放回原处。”**
她把它放回货架。老周在折叠椅上打呼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第三排底下……别动……”
林小满蹑手蹑脚走到第三排货架前面蹲下来。最底层码着一排纸箱,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但货架边缘的灰尘被擦得很干净——说明有人经常拖出来看。她伸手想抽一个箱子,指尖刚碰到纸皮,背后忽然响起老周的声音:
“你手再往前伸一寸,我让你今晚就变临期商品。”
林小满吓得一屁股坐地上。老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胳膊站在她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去睡觉。”他说。
林小满灰溜溜地爬回自己的纸板床位。但她躺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蹲在第三排货架前面,把箱子推回原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箱子上,拍了拍,起身走了。
她没看清他放的是什么。
只看见那个方向,货架最底层的阴影里,有一小块反光。
——
3
黄牛老赵是末日第五天进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个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戴一副断腿用胶带缠住的老花镜,走路颤巍巍的。老赵扶着老头胳膊,满脸堆笑:“大爷您慢点,对对对就这儿,您看这店多好,物资充足。”
林小满那时候正在整理货架,抬头看了一眼,觉得不对劲。老赵笑得殷勤得不正常,老头一脸茫然,明显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老赵把老头扶到收银台前面,指着货架上的一袋面包:“大爷您看,您饿不饿?这有面包。您把手放上去就行,免费领。”
老头:“免费?”
老赵:“免费!政府救济点!您放心。”
林小满:“等一下——”
老周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了。但他没说话,就抱着胳膊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林小满看他脸色——老头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他看球赛裁判吹黑哨时候的表情。
老头的手放上了扫描区。老赵在旁边说:“想着面包,面包面包面包——”
收银机吐小票:**面包。扣除:2个月。**
老头身子晃了一下,明显差点没站稳。他本来头发就花白,这一下白得更厉害了,脸上肉眼可见多出几道褶子。
“大爷您拿着。”老赵把面包塞老头手里,又转头跟老周说,“老板,我帮他结账。”
老周没动。
老赵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纸条——林小满后来才看清,那是收银机小票,但不是他自己的。他把一把小票摞在一起,放到扫描区上。收银机滴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代付成功。余额:充足。”**
老赵把面包从老头手里拿回来:“大爷,您先在这坐会儿,这面包我帮您放着,一会儿给您。”然后把老头按在墙角的椅子上,自己抱着面包往人堆里走。
“面包谁要?拿三天来换!”
林小满全明白了。老赵不知道从哪弄了一把别人的小票——可能是骗来的,可能是趁人睡着偷的——他拿别人的寿命刷东西,再转手加价卖给店里其他人。
她走过去拦在老赵前面:“你把面包还给大爷。”
老赵上下打量她:“你谁啊?”
“我是这店的——”林小满想说“店员”,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她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没否认,也没承认,就抱着胳膊看。
老赵笑了:“你店员?你工资多少?老板给你分寿命了?”
林小满噎住了。
老赵绕开她,继续往人堆里走:“三天换一袋面包!两天换一瓶水!要的赶紧,明天涨价!”
林小满追上去拽他胳膊:“你把老头那两个月的命还他——”
老赵甩开她,劲儿挺大,林小满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货架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老周动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急,但老赵明显慌了,往后退了两步。老周从他手里把那袋面包拿过来,又从他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小票,数了数,往自己饼干盒里一塞,锁上。
“哪来的?”老周问。
“我自己的——”
“你刚才那小票上是别人的名字。”老周指了指收银机屏幕,上面还留着上一笔交易记录:**代付人:张翠花。** 张翠花是昨天进来那个胖大姐,这会儿正坐角落里啃干粮呢,抬头懵懵地看过来:“啊?我没——”
老周冲她摆摆手:“没你事。你昨天买水那小票,是不是掉地上了?”
胖大姐一摸兜:“哎我小票呢?”
老赵的脸白了。
老周把老赵按在收银台前面:“你自己算算,这几天你拿别人的小票刷了多少东西?心里想着‘我要付账’,你看机器给你报多少。”
老赵不肯伸手。老周从他后脖领子上薅了一把,老赵嗷一嗓子,手不由自主按在了扫描区。收银机滴滴滴响个不停,屏幕上的字最后停在一行:
**“代付记录:47笔。累计扣除他人寿命:6年3个月零8天。余额:负。”**
“负的。”老周说,“店规第三条怎么说的来着?哦不对,你没看过店规。”他指着墙上那张A4纸,“我写的是‘走了别后悔’,但你这情况吧——”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条保鲜膜,撕拉一声扯开,“你透支超过五年了。”
老赵腿一软,瘫在地上:“大哥大哥我错了我把东西还回去——”
“你还得回去吗?”老周蹲下来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叠保鲜膜,“你骗老头两个月,骗胖大姐三天,骗那个高中生——”他指指角落里那个穿校服的男生,“你前天是不是让这孩子把手放上去领了包辣条?扣了他半个月?”
高中生点头:“他说免费的——”
“你透支了五年多,规则就是规则。”老周把保鲜膜抖开,“店规第四条:别跟我讲理。”
老赵开始嚎,声音特别大。老周往他嘴里塞了块抹布,然后把他手绑在身后,拿保鲜膜从脚开始缠,缠到胸口停住,把人往第三排货架旁边一放,掏出一张价签,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字贴上去:
**临期商品:黄牛(老赵)**
**保质期:1天**
**特价处理**
“谁要谁拿。”老周拍拍手上的灰,转头对着店里目瞪口呆的十几号人说,“过期不拿就化灰。化了灰货架上多包方便面,明天你们分了吃。”
没人敢拿老赵。老赵在保鲜膜里呜呜叫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林小满醒过来的时候,那地方只剩下一堆灰,和一张空荡荡的价签。
货架上多了一包方便面,红烧牛肉味,没有标价签。
老周把那包面拿下来递给胖大姐:“昨晚你小票丢了他拿去花了,这包面算赔你的。不用扣寿命,白拿。”
胖大姐接过来,没敢说话,当天下午才偷偷跟林小满说:“那个老赵……他是不是死了?”
“不知道。”林小满说,“他‘兑换’了吧。”
“可是广播没念他名字啊。”
“念不念的——”林小满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正蹲在第三排货架前面拖箱子,背对着所有人。她压低声音,“反正他不在了,货架上多了包面,够你吃三天的。你就当他是用47年换了包方便面吧。”
那天晚上林小满在自己的记账本上写:**“老赵,黄牛,被老周变成临期商品,第二天化灰。货架上多了一包方便面。老周说他透支五年多,但我算了一下他坑的人——胖大姐3天,高中生15天,老头2个月,还有别人——加起来撑死一年。剩下的五年多,老周是不是多算了?”**
她写了这几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划掉了最后一句。划到一半心软了,留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划掉的那行字只剩一道浅浅的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只有“老赵”那两个字,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了。
——
4
广播每天午夜准时响。
林小满头几天还数着,后来就不数了。规矩她摸清了:每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喇叭里先是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然后机械女声开始念名字。念三遍。念到的人到收银台前兑换离开,手放扫描区,心里想着“我要走”,人就没了。走了之后,货架上多一件无标价商品。
她记了一笔账:
**Day 1:陈志强(男,眼镜,格子衫)——货架多一罐黑可乐。**
**Day 3:章明艳(女,短发,护士?)——货架多一包棉签。**
**Day 4:孙鹏(男,平头,学生?)——货架多一支圆珠笔。**
**Day 5:刘桂芬(女,卷发,拎个买菜包)——货架多一包无名方便面。**
她没记住陈志强长什么样了。章明艳她记得是个护士,因为棉签出现那天她下意识想“护士才用棉签”,但仔细一想,她根本不记得章明艳是不是护士。
老周每晚念完名字之后,会从柜台底下拿出饼干盒,把当天收的小票一张一张数一遍,锁好,然后打开电视看一眼——这几天电视彻底没信号了,屏幕上全是雪花,他就看雪花看五分钟,关掉,睡觉。
林小满问他:“电视都没信号了,你看什么?”
老周:“看个亮。”
第六天晚上,广播念完名字之后,老周没关电视。他坐在折叠椅上,对着雪花屏幕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店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明天罐头没了。”
林小满没听懂。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什么罐头?”有人问。
老周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第三排货架前面,把最底下那个箱子拖出来。林小满这次看清了——纸箱里码着十几罐黄桃罐头,玻璃瓶装,标签上印着“真心牌黄桃罐头”,生产日期和保质期都被马克笔涂掉了。老周数了数,拿出还剩的最后一罐,打开盖子,用勺子挖了一勺塞进自己嘴里。
“明天开始,谁身上长灰斑,来找我。”他把罐头锁回柜台底下,“一人一口,就一口。谁多要谁滚蛋。”
店里炸了锅。
“你有罐头为什么不早说!”
“我身上灰斑都巴掌大了你才拿出来——”
“老板你不能这样啊我们在这待了六天——”
老周把勺子往收银台上一拍:“都闭嘴。这罐头一共十二罐,我自己吃了一罐,给长灰斑的人分了十罐,就剩这一罐。你们进来的时候我挨个看过,身上有灰斑的我先紧着谁?那个高中生——他吃了,灰斑退了。陈锐——他吃了,腿保住了。你们身上没长灰斑的,我给你们吃干什么?浪费。”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嘀咕:“那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不长灰斑……”
老周:“所以我说了,明天开始,谁长灰斑来找我。一人一口,分完为止。分完了你们自己想办法。”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外面灰斑退不掉的人三天就变丧尸,你们自己算时间。”
林小满算了算:店里十七个人,罐头剩一罐,一人一口最多撑七八个人。灰斑长得快的人——比如她自己,小臂上那块五天前就冒出来了,现在已经有指甲盖大小——按速度算,最多再撑十天。
也就是说,她得在灰斑长满全身之前,找到新的罐头。
或者找到老周藏罐头的地方。
当天晚上她没睡,靠在货架边上眯着眼,等老周睡着。老周跟往常一样,十一点多把饼干盒清点完,塞进柜台底下,锁好,然后躺折叠椅上打呼噜。
凌晨两点,林小满摸到柜台后面蹲下。柜台底下除了饼干盒,还有一把扫帚、一个纸箱(里面是空的)、一卷保鲜膜、一箱瓶装水。她伸手进去摸——饼干盒左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摸着像铁罐,但比饼干盒小。她掏出来一看:是个老式铁皮糖果盒,盖子上印着褪色的米老鼠,里面叮当响。
她正要打开,背后有人说话了。
“你手再往前伸一寸,我让你今晚变临期商品。”
老周躺在折叠椅上,眼睛都没睁。
林小满把铁盒放回去:“老周,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罐头藏起来,每天分一勺,跟挤牙膏似的。你就不能——”
“不能。”老周睁开一只眼看她,“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整条街就我这店还有货。我要是把罐头摆出来,明天这店里能挤进来五十个人。五十个人分十二罐,一人一口都不够,但谁都觉得自己该多分一口。到时候罐头没了,人也没了,我图什么?”
“那你把真相告诉大家,大家自己算——”
“你算过了吧?”老周看着她,“你小臂上灰斑指甲盖大,一天长一毫米,你算算还能撑几天?”
林小满不说话。
“你算过了对吧。”老周翻了个身,背对她,“你算过了还问我为什么不说。因为你算完就知道,说了也没用。说了之后,你信不信有人半夜摸我柜台后面来偷?”
林小满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那把小刀——她刚才确实是想偷来着。
“那你留着我在这干什么?”她问,“你明知道我偷东西。”
“你干活啊。”老周打了个哈欠,“你帮我整理货架、帮新来的人指路、帮我盯着有没有人偷小票。你以为便利店白养你?”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罐子底下那个铁盒,装的什么?”
“我儿子的东西。”老周的声音闷在折叠椅里,“你别动。”
林小满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老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最后一罐罐头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
“规则改一下。”他说,“谁灰斑最大谁先吃。每人一口,吃完为止。我负责监督,谁多挖一勺,自己把手按扫描区上扣一年。”
高中生第一个,他灰斑退了之后又长出来一小块。老周挖了一勺给他,他吃了,灰斑半小时后变淡。
胖大姐第二个,她后脖梗子上长了一片,老周绕到她背后挖了一勺塞她嘴里。
林小满第三个。她挽起袖子给小臂上的灰斑给老周看,老周看了一眼,挖了一勺给她。她咽下去,觉得胸口那股闷劲儿松了不少。
剩下还有五个人没吃到。罐头见底了。
老周把空玻璃瓶往收银台上一放:“没了。”
“那怎么办?”有人急了,“我灰斑还没退——”
“货架上有方便面。”老周指指标价签,“三天一包,买去。”
“三天换一包面,吃完灰斑还在啊!”
“谁跟你说方便面能退灰斑了?”老周翻了个白眼,“方便面是吃的。灰斑退不了,你就抓紧时间,趁没变丧尸,该干嘛干嘛。”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店里当场有人哭了。老周也不劝,搬着折叠椅坐回收银台后面,继续看雪花电视。
林小满走到他旁边小声问:“真的没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
“没了。”他说。然后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补了句,“但我知道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
5
日子一天天过去。店里的人走了又来了,流动很大。
广播每天晚上念名字,有时候念一个,有时候念两个。被念到的人有走的,也有不走的——有一个小伙子死活不走,说“万一外面更惨呢”,第二天广播就没再念他名字,他也没变成临期商品,就继续在店里待着,吃自己的存粮。老周不管他,只是每次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哼一声。
林小满的灰斑从指甲盖长到了三指宽,从手臂蔓延到锁骨。她每天对着玻璃门反光看自己,算着日子。
老周每天半夜还是清点饼干盒,现在盒子里的小票越来越少了——店里的人要么走了,要么没东西可买。她算过,老周手里存的小票,加起来大概还有一百多年。够他用很久。
但她不知道老周攒这些干什么。他没老婆没孩子没家人,就一个人住三楼,每天看球看电视看雪花,吃自己的喝自己的,从来不买自己店里的东西。
她问他:“你攒那么多寿命,打算活到五百岁?”
老周:“你管我。”
“我问问嘛。”
“你问点有用的。”
“那你儿子呢?”林小满试探着问。这是她第一次正面提这事,“你那铁盒里是他东西?”
老周把遥控器放下了。林小满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但老周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在外面。”
“外面哪?”
“外面就是外面。”老周往玻璃门外抬了抬下巴,“广播念了名字的人,去的地方。你知道那个地方?”
林小满摇头。
“我也不知道。”老周说,“我儿子第一个走的。广播第一晚念的就是他。”
林小满愣住了:“第一天晚上?那天不是念的陈志强——”
“陈志强是第二晚。”老周说,“网友说第一晚念的是陈志强,你后来写墙上写错了。”
林小满翻开自己的记账本。第一行确实写着“Day 1:陈志强”。但她仔细看笔迹,这个“陈志强”三个字写得非常潦草,跟她后面记录章明艳、孙鹏那种工整完全不一样。像是她后来补上去的。
“我写错了?”
“你第二天早上起来补的。你那时候已经不记得第一晚念的是谁了,你听别人说是陈志强,就写了陈志强。”老周说,“第一晚念的是我儿子,周知行。他在店里,我跟他说‘你走,走了就别回来’,他听了,手放上去,人就没了。货架上多了那罐黑可乐。”
林小满看着黑可乐。罐头旁边那罐无标签可乐还在那,黑色的,银色拉环,没人动过。
“所以你记得他。”林小满说,“所有人都忘了,你记得。”
“我是店主。”老周说,“规则是我定的。我给自己留了个后门,记得一个人。我选了他。代价是——我出不去这间店。”
“你试过?”
“试过。他走第二天我推门,推不开。我想着可能过几天就好了,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还是推不开。”老周拿起可乐瓶灌了一口,打了个嗝,“我就在这待着呗,反正有电视看。”
林小满觉得他语气里那股无所谓是装的,但她没拆穿。
当天下午,店里来了个新人。这人不慌不忙地推门进来,进来之后也不找地方坐,站在货架前面看价签,看一遍,看两遍,然后摸出手机拍了一张货架照片。手机没信号,但他还是拍了。
“这位哥们,”他转头问林小满,“你们这店的logo,是找外面广告公司设计的,还是自己弄的?”
林小满:“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以前在广告公司干过。”他掏出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凯旋科技——高级前端工程师 王凯”,“我见过这个logo。这个蓝色打底白色字体的便利店连锁,我们公司接过外包,做他们家的库存系统。”
林小满留了个心眼。她问他:“哪个公司开发的?”
“外包嘛,具体谁做的我不清楚。项目组挺大的,负责人好像姓周——”王凯挠挠头,“周什么来着?其实我不太记得了,就记得大家都叫他‘周总’,脾气特好,加班从来不催。”
林小满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老周。老周正盯着王凯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那家公司叫什么?”林小满问。
“凯旋科技。在中关村那边。”王凯说,“末日那天我正好在加班,我们组在测一个补货算法,然后所有人电脑同时蓝屏,接着外面就乱了。我跑出来的时候,我们组长还在喊‘别关服务器,数据没备份’——”
林小满问老周:“你儿子是不是在凯旋科技?”
老周没回答。
王凯听见了,回头看老周:“您儿子也在凯旋?哪个组的?说不定我认识。”
老周站起来,走到王凯面前。王凯比他高半个头,被他盯得退了一步。
“你记得他叫什么吗?”老周问。
王凯想了半天:“周……周什么……周知行?好像是叫这个名儿。但我记不太清了,你说这人我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可能是离职了吧。”
老周没说话。他转身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王凯——是一张员工工牌,照片上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圆脸,戴黑框眼镜,跟老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笑得特别欠揍。工牌上印着:**凯旋科技——技术总监——周知行。**
“你认识这人?”老周问。
王凯接过来看了半天:“……不认识。”
“你刚才说周知行——”
“我认识叫周知行的吗?我说的是周……周什么来着……”王凯挠头,“怪了,我刚才是不是说错名字了?”
老周把工牌收回去,揣兜里。
“你走吧。”他说,“明天广播念到你,你就走。”
王凯被这话弄得莫名其妙:“广播?什么广播?”
林小满拉住他:“没事,你先找个地方坐,我一会儿跟你细说。”
当晚广播念了王凯的名字。
王凯站在收银台前面犹豫了五分钟。林小满跟他说:“走了的人,所有人都会忘记他。但货架上会多一样东西,证明你来过。”
“那我能不去吗?”
“能。那个角落里坐着的哥们就没去,现在还在。”
王凯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死活不走的小伙子,小伙子冲他摆摆手:“别看我,我就宅这儿,有吃有喝,外面太乱了。”
王凯想了半天,最后把手放上收银台:“我去。我出去看看。万一外面有信号呢,我给大家报个信。”
他走之前把手机掏出来塞给林小满:“这台手机你拿着。里面有个文件夹叫‘补货系统’,是我们公司那套外包项目的测试代码。我不保证有用,但——你看着办。”
王凯走了。货架上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老周把电脑拿下来看了一眼,往柜台上一放:“你拿着用吧,我不懂电脑。”
林小满开机,电脑还剩23%的电。桌面干干净净的,就一个文件夹:**「库存自动补货系统_V3.0_测试版」** 。她点进去,里面一堆看不懂的文件,只有一个txt文档她能打开,标题是**“README_别忘了看.txt”**。
她点开,里面写着:
如果您在便利店发现本文件,说明系统已进入手动模式。
第三排最底层:紧急备份食品(黄桃罐头,12罐)。食用后24小时内不会被清空(即:不会丧尸化)。注意:不可连续食用,至少间隔48小时。
仓库其他物资:已按初始设定补货至饱和状态。如需手动补货,请在收银机输入管理员密码。密码见铁盒底部。
——周知行,2023.10.17
林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合上电脑,走到柜台前面,看着老周。
“你儿子给你留了管理员密码。”她说,“铁盒底下。你能补货,对吧?”
老周正拧可乐瓶盖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他说。
“我知道罐头的事了。”林小满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罐头能吃,知道吃了能防丧尸,知道怎么补货。你就是不补。”
老周把可乐放下。
“补货要密码。”他说,“密码在我儿子那个铁盒底下。”
“那你为什么不补?”
“因为补货要输管理员密码,输完密码之后,系统会弹一个问题。”老周说,“问题答对了才补货。我答不对。”
“什么问题?”
老周看着她:“‘请说出周知行最爱吃的菜’。”
林小满:“……”
“我不知道。”老周把脸转回电视雪花上,“他从小到大我就不管他吃,他妈走得早,我开便利店天天看店,他放学回来自己泡方便面。他爱吃什么?红烧牛肉?鲜虾鱼板?香菇炖鸡?我哪知道。我试了十几遍了,全不对。”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那你问过他没?”
“问谁?”
“问周知行啊。你不是说他在外面吗?广播能念名字,能不能传话?”
老周转过头看她。这是林小满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主意我没想过”的表情。
“传话?”他说,“怎么传?”
林小满指了指收银机:“你把东西放上去,心里想‘我要传话’,看它吐不吐小票。”
老周看了她半天,站起来走到收银机前面,把手放上去。
收银机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张小票,上面只有一行:
“该功能仅限店主本人使用。店主:周建国。确认传话?Y/N。”
老周的手悬在Y上面,停了一会儿。
“我要是传了,”他说,“他要是没回音呢?”
“那你至少试过了。”
老周按了Y。
收银机的屏幕闪了闪,跳出一行字:**“请输入传话内容(20字以内)。”**
老周一个字一个字地戳屏幕上的虚拟键盘:
**“儿子,你那罐头密码问题答案是什么。”**
收银机嗡了一声,小票吐出来:
**“传话已送达。等待回复。”**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个倒计时:**“预计回复时间:23小时59分59秒”**。
老周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一会儿,坐回折叠椅上,拿起可乐灌了一口。
“行。”他说,“明天这时候要没回复,我就把你这店员开了。”
林小满笑了一声:“你开我?你工钱还没给我结呢。”
——
6
倒计时还剩四小时的时候,林小满醒了。她是被老周拍醒的。
“起来。”老周蹲在她旁边,“收银机有动静。”
林小满一骨碌爬起来,跑到收银台前面。屏幕亮了,上面滚动着一行字:
**“回复已送达。内容如下:”**
**“红烧排骨。他小时候他妈做的,后来他妈走了,他就再没吃过。爸你别查我聊天记录。”**
老周站在收银机前面,一动不动。
“你儿子回你了?”林小满凑过去看。
“嗯。”老周把屏幕上的字看了三遍,然后伸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输入了管理员密码,系统弹出了第二个问题:
**“请说出周知行最爱吃的菜。”**
老周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红烧排骨。”**
收银机嗡了一声,吐出一张长长的补货单,上面列着:**“黄桃罐头——12罐。矿泉水——若干。方便面——若干。面包——若干……”**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补货完成后本店将恢复自动运营模式。祝您生活愉快。”**
老周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补货单从收银机上撕下来,递给林小满:“去,把第三排底下箱子拖出来,清点一下。”
林小满拖出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罐黄桃罐头,玻璃瓶装,标签上印着“真心牌黄桃罐头”——跟之前那箱一模一样。
“你之前那箱罐头,也是这么补的?”她问。
“那箱是我儿子末日当天下午冲回来塞进去的。”老周蹲下来,拿起一罐罐头看了看,又放下,“他那时候刚写完补货程序,把测试版拷进收银机,又搬了一箱罐头塞货架底下,跟我说‘爸,万一出事了你就吃这个,别舍不得’。然后广播就念了他名字。”
“所以他不是第一天就被念走的?”
“他是那天晚上被念走的。”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他走之前跟我说‘爸你守着店,我出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等我回来给你补货’。我说你拉倒吧你一个敲代码的出去能看什么情况。他说‘我去看看,万一能修呢’。”
“修什么?”
“修那个bug。他以为是自己代码写错了,把全球库存清零了。”老周把罐头放回箱子里,“他出去之后我才知道,那个bug不是他写的。是老板让他把库存参数设成0测试一下,他没来得及改回来,系统自动上线了。”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那他要是找到了修的办法呢?”
“找到了就回来呗。”老周说,“反正我在这等着。店在人在。”
当天下午,老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十二罐罐头码在收银台上,一瓶一瓶摆开。
“罐头回来了。规则重新定。”他指指标价签,“这罐头不卖,免费发。每人一罐,吃完来领。但有一条——吃完之后,你负责守一夜店,第二天晚上广播念完名字之前,你得站在门口给人开门。”
有人问:“为什么要守夜?”
“因为我老了。”老周说,“我晚上睡觉打呼噜,万一有人敲门我听不见。”
林小满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她太清楚了,老周打呼噜响得跟拖拉机似的,他要是听不见,全店没人能听见。
但她没拆穿。她帮老周发罐头,一人一罐,发到角落里那个死活不走的小伙子的时候,小伙子问:“我真能白拿?”
“白拿。”老周说,“你在这宅了快一个月了,也该出点力了。今晚你守夜。”
小伙子不情不愿地接了罐头,当晚果然老老实实站在门口,有人敲门他就开,进来的人身上长灰斑的他指给人看,老周在折叠椅上翻个身,嘟囔一句:“给他挖一勺。”
林小满坐在收银台后面,把电脑打开。桌面上的文件夹里除了那个README,还有一个子文件夹叫“聊天记录”,她点开看了一眼,里面全是周知行和同事的对话,时间戳从末日当天下午开始。
最后一条是末日当晚十一点五十分发的,收件人是老周的微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爸,我去看看能不能修。罐头别省着吃,吃完了我再想办法。”**
十二点整,广播念了周知行的名字。
林小满合上电脑。她看了一眼老周——老周躺在折叠椅上打呼噜,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她轻轻把可乐瓶从他手里抽出来,放柜台上,然后从兜里掏出马克笔,在收银机旁边的墙上写了一行字:
**“周知行,去修bug了。回来给他留罐红烧排骨罐头。”**
——虽然她知道罐头厂没有红烧排骨味的。
——
7
日子过到第四十天,便利店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生态。
老周每天早上六点开门(其实没开,U型锁还在,但店里的人轮流去门口放人进来),七点清点饼干盒,八点看球赛重播(电视没信号,他看的是手机里缓存的视频,但手机快没电了,他一天只看半小时),中午发罐头,下午打瞌睡,晚上十一点半准时坐在收银台前面等广播。
林小满负责管理货架、分配铺位、给新进来的人讲规则。她还在收银台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值班表,每天晚上两班倒守夜,值班的人负责开关门、发罐头、记录走了的人和货架上多出来的东西。
店里常驻人口稳定在二十个左右。人多了就有人走,走了之后货架上多一件东西,老周把这些无标价商品单独码在一个纸箱里,贴着“纪念品”三个字。
林小满把电脑里的补货系统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那个README,她还找到了一份测试日志,记录了末日当天下午的每一次系统操作,最后一条是:
**“15:47:23 —— 管理员(ID: zhouzx)将库存参数设为0。**
**15:47:25 —— 系统自动上线。**
**15:47:26 —— 全球库存清零完成。”**
日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周知行添加的备注:
**“操。”**
林小满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她觉得这个备注后面应该加上老周的脸。
她把日志给老周看,老周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把电脑推回来:“看不懂。你就告诉我,这东西能不能修?”
“修不了。”林小满说,“系统日志写着,清零是单向操作,没有撤销按钮。”
“那就是说外面永远没物资了?”
“除非有人手动往系统里加。”林小满说,“你儿子当初在外包系统里留了后门——你那个管理员账号就是后门。但后门只管你这间店。外面全世界的库存……他得挨个分公司跑,一家一家输密码。”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铁盒,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几张旧照片、一枚生锈的钥匙、一张员工工牌,还有底上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抄着一串字母和数字。
“这是你儿子写的?”林小满凑过去看。
“他走那天晚上塞给我的,说‘爸这个你收好,管理员密码,别跟别人说’。”老周把标签纸递给林小满,“你说他一个敲代码的,出去能干什么?挨个公司敲门说‘你好我是周知行我来给你补库存’?”
“他可能真能干出来。”林小满想起聊天记录里那些对话,周知行说话就是这个调调——遇事先说“我去看看”,看完回来再说“我搞定了”。
老周没说话。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后停在一张上——照片里他站在这个便利店门口,旁边是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手里举着一根雪糕,笑得满脸花。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爸的店开业第一天,2005年。”**
“这店开了快二十年了。”老周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半天,“我儿子从小就在店里写作业,放学回来吃泡面,吃完了帮我理货架。他上大学报计算机专业,我说你学这个有什么用,他说‘爸,我以后给你做一个自动补货系统,你就不用天天点货了’。”
林小满没接话。
老周把照片收回铁盒里,锁好,放回柜台底下。
“你去把店里人都叫过来。”他说,“我有事说。”
林小满把二十来号人叫到收银台前面。老周搬了把折叠椅站上去——他个子矮,站椅子上才比别人高半个头——清了清嗓子:
“今天说几件事。第一,罐头还有六罐,够吃一阵子,但你们别指望白吃到死。从明天开始,罐头不白发了,拿值班来换——值一个夜班换一罐,谁值谁吃。第二,我这店门以后不随便开了,有人敲门你们先问清楚,附近有没有丧尸,能绕路就绕路。第三——”
他停了一下。
“我儿子在外面修系统。他修好了就会回来,到时候咱们这店就是全世界第一家恢复供货的便利店。但在他回来之前,你们谁要是觉得自己可以走了,广播念名字的时候别犹豫,走。走了的人货架上多一件东西,我替你们收着,哪天我在外面碰见你们,我给你们还回去。”
底下有人问:“那要是没碰见呢?”
“没碰见就当我贪污了。”老周从椅子上跳下来,“散会。林小满你留下。”
等人散了,老周从柜台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糖果盒,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小满——是一把钥匙,铜的,磨得锃亮。
“这是三楼我家门钥匙。”他说,“我去不了三楼,你替我去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吃的。有就搬下来,没有就把窗户关好。”
林小满接过钥匙:“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说了,我出不去。”老周指了指玻璃门,“你试试。”
林小满走过去推门——门开了。
“你看,你推得开。”老周说,“我推不开。我上次试的时候,手刚碰上门把手,手背上的皮就跟被烫了似的,红了一片。你试试。”
林小满把手放上去,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就我去。”她把钥匙揣兜里,“你家几零几?”
“302。门口有盆仙人掌,死的,别管它,那是我儿子小时候种的。”
林小满上了三楼。302的门一拧就开了,屋里一股泡面味。茶几上摆着半碗吃剩的红烧牛肉面,已经长毛了。冰箱里有两盒鸡蛋、一袋火腿肠、三瓶啤酒。她全搬下去了。
老周看见啤酒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说:“谁让你拿这玩意儿的。”
“你不喝我喝。”
“你才多大就喝酒。”
“我二十七了。”
“二十七怎么了,我二十七的时候我儿子都上小学了。”
林小满把啤酒搁货架上:“标价多少?”
老周瞪了她一眼:“标什么价,白给你,一天只能喝一瓶。”
“那你喝不喝?”
“……喝。”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一人一瓶啤酒,对着雪花电视碰了碰瓶。老周喝了一口,打了个嗝,说:“我儿子小时候问我,爸你开便利店赚钱吗。我说赚啊,你看这店里东西多全。他说那我能天天吃雪糕吗。我说你天天吃雪糕我赚什么钱。他就笑。”
林小满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你去墙上写。”老周忽然说,“写‘周知行,红烧排骨,收到回话’。”
“你不是说传话只能传20个字吗?”
“再传一次。上次那个算他答问题的,这次算我找他的。”
林小满走到收银机前面,把手放上去,心里想着“我要传话”。机器吐小票:**“请输入传话内容(20字以内)。”**
她一个字一个字戳:**“周知行,你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收银机嗡了一声:**“传话已送达。等待回复。”**
倒计时跳出来:**23小时59分59秒。**
老周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一会儿,把啤酒瓶搁在柜台上,躺回折叠椅上。
“明天这时候他要是还不回,”老周闭上眼睛,“我就当你这店员白雇了。”
林小满把啤酒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在记账本上写:**“Day 40:传话给周知行,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罐头剩6罐。老周今天没打呼噜,可能是啤酒喝多了。”**
第二天倒计时归零的时候,收银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回复已送达。内容如下:”**
**“告诉老周,我找到第三个分公司了,库存系统修了一半。让他把罐头省着吃,我这边完事了就回去。对了,让他别喝啤酒,他尿酸高。”**
老周看完,把屏幕上的字读了两遍。
“他怎么知道我喝啤酒了?”他问。
林小满耸耸肩:“你儿子神机妙算。”
老周哼了一声,把屏幕关掉,坐回收银台后面。
“去。”他说,“把墙上那行字擦了,重新写——‘周知行,第三个分公司,修一半,让他别喝啤酒,尿酸高’。”
林小满拿起马克笔,走到墙边。
“还有,”老周在后面补了一句,“写完了过来帮我把货架补满。补货系统我输密码了,后半辈子咱不愁吃喝了,但理货还得靠人。”
——
8
罐头吃到第43天,店里出了件事。
那个死活不走的小伙子——他叫张伟,特普通一名字——晚上守夜的时候打瞌睡,让人摸进来偷了两罐罐头。偷东西的是个新来的,进来没两天,身上灰斑比谁都大,老周每天给他挖罐头,挖了三天,他倒好,趁张伟睡觉把整箱罐头搬走藏自己铺盖底下了。
老周第二天早上清点的时候发现了,把小伙子从铺盖上薅起来,掀开被子一看,两罐罐头。
“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想多吃一口我灰斑太大了我怕变丧尸——”小伙子跪在地上磕头。
老周没理他。他把罐头拿回来,走到收银台前面,手放上去,扫了一下。
收银机吐小票:**“兑换成功。请离开。”**
小伙子愣了两秒,然后尖叫:“我不走!我不兑换——”
“你没兑换。”老周把小票撕了,“我替你兑换的。你手没放上去,我替你放了。货架多一罐可乐,我记你账上。”
小伙子还要嚎,老周指指玻璃门:“你走不走?不走我保鲜膜伺候。”
小伙子走了。
当天晚上广播没念任何人名字。但货架上多了一罐可乐,黑色无标签,和之前周知行走的时候那罐一模一样。
林小满把可乐拿下来,跟之前那罐摆在一起。两罐一模一样的黑可乐,并排放在货架最上层。
“你说这可乐谁喝?”她问老周。
“你喝呗。”老周说,“你哪天不想干了,开一罐喝了,然后走。”
“我不走。”林小满把可乐摆好,“我走了谁帮你记账。”
老周没接话。他蹲在第三排货架前面,把最后一箱罐头拖出来——十二罐只剩六罐,箱底空了一半。他拿起一罐看了看,又放下,转头问林小满:“你说我儿子那系统,修完第三个分公司了,还剩多少个?”
“全国连锁,少说几千家。”
“那他得修到猴年马月去。”
“你急什么?”
“我不急。”老周站起来,“我就在这等着。他修他的,我看我的店。”
那天晚上老周把饼干盒打开,把里面的小票全倒出来,铺在收银台上数了一遍。林小满帮他数:一百二十三年零七个月八天。
“这些寿命够你活到一百五十岁了。”她说。
“我用不着。”老周把小票一张一张码好,又锁回饼干盒里,“这些是你们存这儿的。哪天有人要走了,我把小票给他,让他自己选——要么走,要么拿小票换东西,爱换什么换什么。”
“那你不亏了?”
“亏什么。”老周把饼干盒锁好,“我儿子在外面修系统,修好了我这就是全世界第一家恢复供货的便利店。到时候我标价签全改成一毛,谁来了都能买。”
林小满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走到墙边,拿起马克笔,在记账本上写了最后一行:
**“Day 43:老周把偷罐头的人赶走了。货架多一罐黑可乐。周知行在修第三个分公司,让他别喝啤酒,尿酸高。罐头剩六罐。老周今天看了一眼第三排最底下,没说话。”**
她写完,把马克笔帽扣好,放回收银台上。
老周坐在折叠椅上,电视开着,雪花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明天值班表排一下,下礼拜我可能要出趟门。”
林小满一愣:“你出得去?”
“不知道。试试呗。”老周把遥控器放下,“我儿子在第三个分公司修系统,离这不远,坐地铁四站地。我过去看看他修得怎么样了。”
“门不是推不开吗?”
“推不开就不推了。”老周指了指天花板,“我从楼顶走,三楼窗户翻出去,顺着消防梯下去。反正店里有值班表,我不在你们也能转。”
林小满觉得这老头疯了。
但她没劝。她把值班表重新排了一遍,把老周的名字空出来,备注栏写“外出”,然后走到第三排货架前面蹲下来,从最底下那层拖出一个空箱子。
箱底有一张纸条,是老周的字:
**“我出去了。店交给你。罐头省着吃。饼干盒钥匙在收银机底下粘着。如果有人问周知行在哪,就说他在外面修系统,修好了就回来。”**
纸条旁边压着那把铜钥匙——三楼家门的。
林小满把纸条折好塞进围裙兜里,站起来,对着店里二十来号正在吃泡面打牌聊天的人喊了一嗓子:
“值班表更新了!明天开始我做代班店长,老周出趟门。店规不变,罐头照发,广播照听。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有意见。
角落里张伟举了举手:“代班店长,今晚我值班,能不能多给半罐罐头?我昨天没睡好。”
“不能。”林小满说,“一人一罐,值完班再领。”
张伟缩回去了。
林小满走到玻璃门前面,望着外面的街道。三十多天了,外面还是一样——灰蒙蒙的天,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摇摇晃晃的身影从街角走过去。她不知道老周能不能从消防梯下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到地铁站,更不知道他到了第三个分公司能不能找到他儿子。
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老周这人特烦,你让他占着这间店,他就不会走。
她把手放在玻璃门上,隔着门板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收银台喊:“老周!你儿子那可乐你喝不喝?不喝我开了啊!”
楼上传来老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翻窗户:“你敢!那是他走那天留下的,你敢喝我扣你一年寿命!”
林小满笑了,把手收回来,走到货架前面理货去了。
货架最上层,两罐黑色可乐并排放着。第三排最底下,空箱子旁边还蹲着六罐黄桃罐头。收银台下面,铁皮饼干盒锁着一百二十三年零七个月零八天的寿命。墙上,马克笔写满了一排排越来越潦草的字。
最后一行是她刚写的:
**“Day 43:老周出门了。店在人在。”**
——
老周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他走消防梯下去的,但从消防梯爬上来的时候闪了腰,林小满接他的时候他扶着栏杆骂骂咧咧的,说“这破梯子多少年了没人修”。
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盒红烧排骨罐头——生产日期是新的,超市货,正经玩意儿。
“哪来的?”林小满接过来看。
“第三个分公司楼下超市,货架空了大半,就剩这几盒排骨罐头没人拿。”老周扶着腰走进来,往折叠椅上一瘫,“我儿子修好了那个分公司的库存,系统自动补货,把超市填满了一半。排骨罐头是我走进去自己拿的,没人管。”
“你儿子呢?”
“没见着。我到的时候他走了,去第四个分公司了。前台小妹说他留了张纸条——”
老周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周知行的字:
**“爸,别到处乱跑。我修完第四个就回家。你把排骨罐头热了吃,别舍不得,我这边管够。”**
林小满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对了,你们的代班店长叫什么名字?前台小妹说她表妹在广告公司上班,也叫林小满,是不是一个人?”**
林小满愣了一秒:“他连这都知道?”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的。”老周把排骨罐头拿过来,冲收银台后面喊,“张伟!把微波炉搬过来!热罐头!”
张伟屁颠屁颠把微波炉搬来了——那是林小满前两天从三楼老周家厨房搬下来的,插上电还能用。老周把排骨罐头拆了三盒倒进碗里,微波炉转了三分钟,端出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肉味。
二十来号人围成一圈,一人一筷子,把三盒排骨罐头分了个干净。老周自己捞了两块,蹲在折叠椅上嚼,嚼着嚼着忽然说:“这味不对。”
“怎么不对?”林小满问。
“我儿子小时候吃的排骨不是这个味。”老周把骨头吐出来,“他妈做的时候搁冰糖,炒糖色,出来的排骨是甜的。这罐头是咸的。”
“那你回去骂他,让他下次买甜的。”
“我骂他干什么。”老周把碗放下,“他能想着给我买排骨,我就知足了。”
当天晚上广播念了张伟的名字。张伟蹲在收银台前面想了两分钟,把手放上去了。走之前他跟林小满说:“代班店长,我走了啊。你替我跟老周说一声,他打呼噜太响了我忍很久了。”
林小满说:“你自己跟他说。”
张伟转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在折叠椅上冲他摆摆手:“滚蛋吧你,走了别回来,回来我扣你罐头。”
张伟走了。货架上多了一包软中华。
老周拿下来看了一眼:“这玩意值三天命呢,谁抽?”
“我抽。”林小满把烟拿过来,“我值夜班提神。”
“你会抽吗你?”
“不会,我可以学。”
老周把烟抢回去,锁饼干盒里了。
日子照常过。老周每天下午去楼顶晒会儿太阳,顺便从消防梯往下看一眼街道,回来跟林小满汇报:“今天外面多了三个晃悠的,都往东边去了。”林小满把这事记在值班表背面。
补货系统恢复之后,店里货架再没空过。老周把标价签全撕了,重新拿马克笔写:方便面——1天。矿泉水——半天。火腿肠——1天半。面包——1天。最后加了一行:**“老顾客打八折。新顾客不打折。讲价的别进来。”**
林小满问他:“半天水怎么扣?收银机只能整数天吧?”
老周想了想,划掉“半天”,改成“1天”。
“那跟之前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老周把笔一丢,“之前是强制扣,现在是我乐意标多少标多少。”
林小满懒得理他。
但她把那张标价签拍下来存手机里了。她想等哪天周知行回来了,给他看看他爸是怎么在末日里开黑店的。
——虽然她也不知道周知行什么时候回来。
不过老周说了,修完第四个分公司就回家。
第四个分公司在城西,坐地铁七站地。老周说等他把腰养好了就再翻一次消防梯,去第四个分公司楼下蹲着,给他儿子堵个正着。
“你堵他干什么?”林小满问。
“不干什么。”老周把广播调大——电视彻底没信号了,他把收音机翻出来了,滋滋啦啦放本地新闻,主播正在念“我市多个社区已恢复基本物资供应,请市民有序领取”——“我就看看他修了一年系统,知不知道他爸在便利店给他留了罐红烧排骨味的黄桃罐头。”
林小满把那罐贴了“红烧排骨”标签的黄桃罐头从货架上拿下来,放回收银台后面。
“我替你留着。”她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他打呼噜之前嘟囔了一句:
“行,你比陈志强强。”
林小满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陈志强是她记账本上第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你干嘛拿我跟他比?”
老周没回答,呼噜已经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