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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1997年嫂子说她下岗了,我也下岗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22:24

97年腊月,我把五十块钱交到婆婆手里,嫂子在炕上剥花生看着。

婆婆把钱塞进枕头底下,开口就是一句:"你嫂子下岗了,她那份以后不用交了。"

嫂子用袖口擦眼睛,说厂里改制裁人,买断费没拿几个。

我说行,公公的药费我一个人出。

婆婆瞪我一眼:"就你死心眼,挣多少交多少,回头自己饿肚子。跟你嫂子学学,人家才叫会过日子。"

嫂子剥着花生乐了:"弟妹爱学人,别学成缺心眼就行。"

好,我学。

第二天我去厂里请了长假,回来告诉婆婆,我也下岗了。

嫂子把存折转去娘家,我也转去娘家。

嫂子每天天没亮就拎铝饭盒出门找零活,我也拎一个,跟在后面出门。

婆婆追到院子口骂我是个跟屁虫,一分钱不交,就知道学样。

我不吭声,继续跟。

一直跟到第七天。

嫂子在西关下了车,拐进一扇刷了绿漆的铁门。

门口大爷冲她摆手:"周会计,今天够早的!"

我端着饭盒走上去,搁到她面前。

"嫂子,这地方还缺人不?"

1

腊月初八,我刚下白班,揣着刚发的五十块钱半工资推开婆婆的屋门。

热烘烘的煤炉子味扑面而来,大嫂周玉芬正盘腿坐在炕头上剥花生,炕桌上的红漆木匣敞着盖。

我把五张十块的票子递过去。

“妈,这是这个月的养老钱和爸的药钱。”

婆婆蒋凤英接过钱,没像往常那样锁进红漆木匣,顺手塞进了她的荞麦皮枕头底下。

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长叹了一口气。

“春燕啊,有件事妈得跟你说一声。”

“你嫂子在搪瓷厂下岗了,往后家里交钱这事,大房那份就免了。”

我看向炕里头的周玉芬。

她停下剥花生的手,抬起右胳膊,拿袖口按了按眼角。

“弟妹,你是不知道,这回厂里改制是一刀切,谁也跑不了。”

“买断工龄那几个钱,扣去这扣去那,拿到手里的连塞牙缝都不够,往后可咋活啊。”

她把袖子放下来的时候,我瞧见她右手中指侧面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蓝墨水,指腹下头还有一层厚茧。

那是常年拨算盘珠子磨出来的。

槐荫搪瓷厂半个月前是裁了一批车间工人,可周玉芬在工会管宣传,啥时候摸过算盘。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了一眼里屋门帘。

公公祁满仓在里屋咳嗽,声音像破风箱一样。

“妈,嫂子既然下岗了,那爸每个月的药钱,往后我一个人担着。”

婆婆手里的花生壳往炕桌上一摔,斜着眼剜了我一下。

“担担担,你拿啥担?”

“你们南营针织厂现在也就发个半工资,建民跑长途大车半年不着家,你手里那点钱够干啥的?”

“我说春燕,你这孩子就是一根筋,挣一个交一个,往后你跟禾禾喝西北风去?”

“你哪怕跟你嫂子学学呢,人家是城里人,脑子活泛,多会过日子。”

周玉芬捻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冲我扯开嘴角。

“妈,您可别让她学我。”

“弟妹打小就爱跟人学样,咱们院里谁不知道她是个跟屁虫,这要是一不小心,可别学成个傻子。”

婆婆跟着哼了一声,伸手去关红漆木匣的铜锁。

“听见没,你嫂子也是为你好,做人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站在地上,摸了摸耳朵后头夹着的那块划粉。

嫁进祁家九年,我每个月发薪水头一件事就是交钱,大房两口子永远有一百个借口拖欠。

我掏心掏肺,在她们娘俩嘴里成了不会过日子的傻子。

我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手直接伸进婆婆的荞麦皮枕头底下。

五张十块钱还带着我的体温,被我一把抽了出来。

我对折了一下,揣进工装裤兜里,手按着兜口。

“妈说得对,我是得跟我嫂子好好学学。”

婆婆扣铜锁的手停在半空,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的裤兜。

“鲁春燕,你干啥?给出去的钱你还能往回掏?”

“妈刚才教我的,不能挣一个交一个,得给自己留后路。”

我看着周玉芬那张瞬间僵住的脸,把她的腔调学了十足十。

“嫂子会过日子,往后嫂子咋过,我就咋过,绝对不当那个一根筋的傻子。”

我掀开门帘出了东屋,身后传来婆婆拍炕桌的叫骂声。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南营针织厂劳资科办了停薪留职,手续半个小时就批了下来。

傍晚回到家属院,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好了玉米面糊涂和一碟咸菜。

大哥祁建军穿着蓝色劳保棉袄坐在桌边闷头抽烟,婆婆端着窝头进来,脸拉得老长。

我拉过板凳坐下,抬起右胳膊,拿袖口按了按眼角。

“妈,大哥,嫂子,跟你们说个事。”

“今儿个我们针织厂也改制一刀切,我也下岗了。”

婆婆手里的窝头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你说啥?你们厂样衣组总共就三个人,还能裁到你头上?”

我放下袖子,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厂里效益不好,谁也跑不了,拿到手里的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妈,往后我那份养老钱,也照嫂子的规矩免了吧。”

周玉芬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碗沿上,盯着我直喘粗气。

“鲁春燕,你少在这儿装疯卖傻,你当我们看不出来你是故意找茬呢?”

婆婆回过神来,指着我的鼻子手直抖。

“你不交,她不交,里屋你爸那药罐子喝西北风去?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糊涂,转头看向周玉芬。

“嫂子,妈问你话呢,爸的药钱往后咋办?”

周玉芬把脸扭向一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丝,装作没听见。

2

周玉芬在饭桌上吃了瘪,转天早饭后就当着婆婆的面,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皮存折。

“妈,我那点买断钱原本想留着贴补家里的,可现在弟妹也下岗了,我留在手里怕有人眼红惦记。”

“我还是拿回我娘家让我妈替我收着,省得招贼。”

婆婆坐在炕沿上,摸着腰上的铜钥匙串,指桑骂槐地哼哼。

“收着好,自己攒下的血汗钱,凭啥让外人算计去。”

我站在西屋门口听完了,转身回屋打开立柜,把我的绿皮存折揣进怀里,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就往外走。

婆婆隔着窗户喊:“鲁春燕,大清早的你干啥去?”

我跨上车座,回头冲东屋喊了一嗓子。

“我跟我嫂子学,把存折送回城郊我妈那儿收着去,省得留在家里招贼!”

东屋的窗户啪地被推开,周玉芬探出半个身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一脚蹬下脚踏板,骑出了院门。

从我娘家回来的时候,胡同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亭前围了几个老太太。

婆婆正攥着电话听筒大声嚷嚷,给跑长途的祁建民呼BP机。

“你赶紧给我滚回来管管你媳妇!她现在是个跟屁虫成精了,一分钱不往家里交,净学些歪门邪道气我!”

挂了电话,婆婆转身就冲院里的老姐妹拍大腿哭诉。

我推着车从她身边走过,连步子都没停。

第三天一早,天还黑着,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玉芬围着红格子围巾,手里拎着个铝饭盒,踮着脚尖往院门口走。

婆婆披着棉袄追出来送她,压低声音嘱咐:“路上慢点,跟人说好了就是去打零工,可别让西屋那个听见。”

我拎着同款的铝饭盒,推开西屋门走了出来。

“嫂子,这么早去找零活啊,带我一个呗。”

周玉芬吓得一哆嗦,铝饭盒撞在门框上当啷响了一声。

婆婆冲过来拦在我跟前,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鲁春燕你还要不要脸!天天跟在你嫂子屁股后头当跟屁虫,钱一分不交,就会学样!”

我绕开婆婆,离周玉芬三步远站定。

“妈昨天还让我跟嫂子学,我这人实诚,听话。”

周玉芬咬着牙出了院门,我就在后头三步远跟着。

她上三路公交,我跟着投币上车;她在百货大楼站下车钻胡同,我也跟着钻胡同。

头六天,她带着我在城里兜圈子,去过菜市场帮人剥大葱,也去过废品站溜达,每回都偷偷拿眼角瞄我。

我不急,兜里揣着干粮,她走多远我就跟多远。

到了第七天早上,刮起了西北风,周玉芬许是觉得我冻怕了,又或许是厂里催得紧,没再绕弯子。

她在西关终点站下了公交,紧着步子拐进一条僻静街道,停在一扇新刷了绿漆的大铁门前。

铁门旁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蕙通制衣厂。

传达室里探出个戴狗皮帽子的大爷,乐呵呵地冲她招手。

“周会计,今儿个来这么早!”

周玉芬刚迈进铁门的脚硬生生定在原地,猛地回头往后看。

我拎着铝饭盒,慢悠悠地走到她跟前,把饭盒往她眼皮子底下一递。

“嫂子,这零活还招人不?我明天也来。”

周玉芬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一把抓住我的棉袄袖子,把我扯到铁门外头的墙角根。

“好弟妹,算嫂子求你了,你回院里千万别跟建军和妈说这事。”

“我哪是啥正经会计啊,这就是个私人开的小作坊,我帮着记记流水账,一天也就挣个三块五块的零钱。”

她一边说,一边又抬起袖口去按眼角。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拍了拍上头的灰。

“一天三块五块也是钱,总比在家喝西北风强。”

我没理会她在身后的拉扯,转身跨进那扇绿漆大铁门。

车间门口正好站着个拿花名册的中年妇女,是厂里带班的。

我走过去,指了指车间里头的平车。

“大姐,招熟手缝纫工不?我在国营厂干了十几年。”

带班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指了指最角落的空位:“招,计件算钱,今儿就能上工。”

我应了一声,跟着带班的往车间里走,路过东墙根时,顺道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件外贸夹克样衣。

那领口转角处走的是极其隐蔽的暗线回针,针脚一长两短。

那是八年前我在南营针织厂自己琢磨出来的手法,只教过一个叫屈红梅的徒弟。

我摸了摸耳朵后头的划粉,走到角落的缝纫机前坐下。

窗外,周玉芬贴着玻璃往里看,眼神跟要吃人一样。

3

周玉芬在车间外头转悠了一圈,跟带班的嘀咕了几句,带班的走过来把我换到了靠厕所门口的那台老式脚踏机前。

这机子皮带松垮,踩起来哐当乱响,机身还直晃悠。

快到晌午的时候,周玉芬抱着一摞计件工票和一个紫檀木算盘,扭着腰走进了车间。

她站在车间当间,清了清嗓子,冲着几十号女工拔高了嗓门。

“大家伙儿都停一停,我给你们介绍个新人。”

她拿算盘指了指角落里的我,脸上挂着嘲弄的笑。

“这位是我婆家的弟妹,打小就有个毛病,爱当跟屁虫。”

“在家我买啥她买啥,如今连我找个糊口的活儿,她都得死皮赖脸跟着来。”

几个跟周玉芬平时走得近的女工停下手里的活,探头朝我这边看,捂着嘴偷笑。

周玉芬来了劲,把算盘夹在腋下,故意歪着脖子翻了个白眼,又吐了下舌头。

“她这人脑子不灵光,就会学人动作,你们看着啊,我干啥她准保跟着干啥。”

车间里响起一阵哄笑声,有人起哄喊:“鲁大姐,快学一个!”

我踩住缝纫机踏板,剪断手里的线头,从机台后头站了起来。

我走到车间过道上,把右胳膊抬起来,拿棉袄袖口按住眼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捏着嗓子开了腔。

“弟妹,你是不知道,这回我们搪瓷厂改制是一刀切,谁也跑不了。”

“买断工龄那几个钱,拿到手里的连塞牙缝都不够,往后我跟建军可咋活啊。”

我把周玉芬那天在炕头上的表情、动作、连带着尾音里那股子拿腔拿调的劲儿,分毫不差地演了一遍。

演完了,我放下袖子,冲着大伙儿一摊手。

“嫂子,你看我这回学得像不像?”

整个车间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响的哄堂大笑。

前排一个烫卷发的女工笑得直拍大腿,指着周玉芬喊:“哎哟喂,周会计,敢情你在家里跟婆家说你下岗了啊?”

另一个女工跟着接茬:“周会计每个月领着四百五的死工资,还跟家里哭穷呢,这算盘珠子都崩人脸上了!”

周玉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腋下的算盘差点滑落在地。

她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旁边的机台:“笑啥笑!都不用干活了是吧!小心我扣你们工钱!”

女工们撇了撇嘴,各自低下头踩机子,嘴角却都还挂着笑。

周玉芬狠狠剜了我一眼,抱着算盘回了车间一角的小窗口。

到了傍晚下工,大伙儿排着队去小窗口交活领工票。

我今天踩着那台破机子,照样赶出了三十件衣裳领子,按规矩该领三十张工票。

轮到我的时候,周玉芬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从抽屉里捻出十五张工票扔在窗台上。

“呐,你的,拿走吧。”

我按住那沓工票,看着窗口里头的她。

“嫂子,我交了三十件活,这工票少了一半。”

周玉芬拿笔帽掏了掏耳朵,眼皮都不抬。

“你是生手,缝出来的线头子歪七扭八,那十五件算残次品,扣了。”

排在我后头的女工探头看了一眼我交上去的衣领,小声嘀咕:“这针脚比老工人走得都齐整,哪有残次品啊。”

周玉芬一拍桌子:“我说残次就是残次!在这个厂里,工票归我管,你爱干干,不干立马滚蛋!”

我把那十五张工票抓起来,啪地一声拍在窗台木板上,转头冲车间里头喊了一嗓子。

“带班的王姐,你过来一下!”

带班的王姐正准备锁门,听见动静走了过来:“咋了这是?”

我指着窗台上的活计:“王姐,这三十件衣领你当着大伙儿的面验验,要是有一件跳线歪针,我今天白干;要是全合格,咱们厂里会计克扣工人血汗钱,等你们屈老板从广州回来,我就拿着活计找老板评理。”

王姐拿起我的衣领翻看了两眼,脸色变了变。

她哪能看不出好赖,更怕闹到老板屈红梅那儿自己跟着吃挂落,赶紧凑到窗口跟周玉芬低声交涉。

“周会计,人家这活确实挑不出毛病,这么多姐妹看着呢,你赶紧给她补上吧。”

周玉芬咬着嘴唇,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才不情不愿地又数出十五张工票摔出来。

“神气啥,不过是个给人打工的命!”

她当着排队女工的面,故意拔高声音找补面子:“等开了春,我们家老爷子厂里房改,三间大平房全过到我儿子虎子名下,有些人就是挣破天,连片瓦都捞不着!”

我把三十张工票收好揣进兜里,冲她点了点头。

“行,那我可得瞪大眼睛看着,嫂子是怎么把那三间平房装进兜里的。”

4

腊月二十三小年,跑长途大车的祁建民终于回来了。

他腰上别着新买的BP机,一进院门就被婆婆拉进东屋,娘俩关着门嘀咕了老半天。

到了下午,公公原单位的工会送来了年货,有十来斤宽带鱼,还有一大块冻猪肉。

院里张婶和李大妈正巧来串门,坐在东屋炕沿上嗑瓜子聊天。

婆婆系着围裙,拿着菜刀在案板上剁带鱼,刀背敲得案板咚咚响。

她把肥厚的带鱼中段和那块好五花肉全装进大青花盆里,递给旁边的周玉芬。

“玉芬啊,你现在下了岗,建军挣得又少,你们大房日子难,这些好肉你端屋里留着给虎子补身子。”

接着,她用刀尖挑起剩下的几截干瘪鱼尾巴,还有一刀带着猪毛的血脖肉,扔进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冲站在门口的我努了努嘴。

“春燕,建民跑车挣得多,你们二房不缺油水,这几块拿去熬白菜吃吧。”

张婶嗑瓜子的动作停了,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李大妈,眼神在我跟婆婆之间来回扫。

祁建民坐在条凳上擦他的BP机,头都没抬一下:“妈分得对,大哥嫂子不容易,咱们多让着点。”

就在这时,大房十二岁的儿子虎子掀开门帘跑了进来,耳朵上挂着副黑耳机,腰里别着个崭新的爱华随身听,正摇头晃脑地哼着歌。

张婶眼尖,哟了一声:“虎子,这洋玩意儿不便宜吧,得两三百块呢?你妈不是下岗了吗,哪来的闲钱给你买这个?”

虎子扯下耳机,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随身听外壳。

“啥下岗啊,这是我奶昨天从红漆木匣里掏钱给我买的,我奶说了,只要我考进前三名,要啥给啥!”

东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婆婆手里的菜刀差点剁在手指头上,赶紧喝斥虎子:“小孩子家家的胡说八道啥,还不赶紧回屋写作业去!”

我没去接那碗鱼尾巴,直接脱了鞋,一步跨上炕,在张婶和李大妈旁边盘腿坐了下来,伸出右手递到婆婆跟前。

“妈,禾禾这回期末考试拿了双百,全班第一。”

“我也下岗了,咱们二房日子也难,您也从木匣里掏三百块钱,给禾禾买个随身听呗。”

婆婆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脸拉了下来。

“你跟个孩子争啥?虎子是长孙,禾禾一个丫头片子要那玩意儿干啥!再说了,我手里哪还有钱!”

我盘着腿往炕里头挪了挪,后背靠着墙,一动不动。

“妈要是不给,我今儿就在这炕上坐着,等晚上院里老少爷们下班回来,咱们请大伙儿评评理,同样是下岗,同样是孙辈,凭啥二房就只配吃鱼尾巴。”

外头听见动静的邻居又凑过来两个,站在门口往里头探头探脑。

婆婆最要面子,见人越聚越多,气得嘴唇直哆嗦,转头冲祁建民吼:“建民!你是个死人啊!你就看着你媳妇骑到我脖子上撒泼?”

祁建民腾地站起身,指着我黑了脸。

“鲁春燕你闹够了没有!大过年的让街坊四邻看笑话,赶紧给我滚下炕去!”

我看着这个半年不着家的男人,心里头那点指望彻底凉透了。

他每个月往家里邮局汇款五百块,婆婆总说替我们二房存着,原来全存到了大孙子的随身听和这碗鱼尾巴里。

我穿上鞋跳下炕,走到炕桌前,一把掀开那个没上锁的红漆木匣。

婆婆扑过来想抢:“你干啥!你敢动我的钱!”

我拨开她的手,没碰里头的钞票,只把匣子底层公公那几瓶降压药和喘息定全抓了出来,揣进兜里。

“从今天起,我们二房单开伙,不吃你们大锅饭里的鱼尾巴。”

“爸的药我拿走了,往后每天早晚我亲手端水送到爸床头,不经过妈的手,省得有人拿爸的药钱去买随身听!”

说完,我转身走出东屋,径直来到院里的蜂窝煤灶台前。

那上头架着一口大铁锅,是我嫁进门时娘家陪嫁过来的。

我拿抹布包住锅耳,一把将铁锅从灶台上端了起来,拎着回了西屋。

婆婆追到院子里,指着我的背影跳脚大骂,门口看热闹的张婶撇着嘴摇了摇头:“老蒋这也太偏心眼了,怪不得老二媳妇跟她急。”

5

腊月二十八,家属院里家家户户都在扫房擦玻璃。

我端着一盆清水在院里洗抹布,祁建民蹲在西屋门口修自行车链子。

周玉芬头上包着块白毛巾,拿着把鸡毛掸子从东屋晃出来,故意走到院子当间,冲着正在晒被子的几个大妈开了腔。

“哎哟,这人啊,越是看着老实,心眼子越花。”

她拿鸡毛掸子指了指我,又看了一眼祁建民。

“建民,你常年在外头跑车,家里头顶上绿油油的你都不知道吧?”

祁建民手里的扳手停了,皱起眉头站起身:“嫂子,你这话啥意思?”

周玉芬掩着嘴哼了一声,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你媳妇跟妈说下岗了,结果天天一大早抹得香喷喷的往西关跑,一去就是一整天,工钱没见往家里拿一分,可不就是跟西关野作坊里的男人勾搭上了吗!”

院里晒被子的大妈们全停了手,齐刷刷地往这边看。

婆婆站在东屋台阶上,抱着胳膊帮腔:“建民,这事可不是你嫂子瞎说,她天天往外跑,谁知道在外头干啥见不得人的勾当!”

祁建民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几步冲到我跟前,抓起我的手腕。

“鲁春燕,你嫂子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天天往西关跑干啥去了!”

我甩开祁建民的手,把湿淋淋的抹布往盆里一摔,大步走到周玉芬跟前。

周玉芬梗着脖子,还想再喷粪:“咋的,被我说中痛处了——”

我扬起右手,照着她的左脸颊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周玉芬头上的白毛巾都被打歪了,捂着半边脸傻在原地。

“你敢打我!妈,她打我!”

我一把揪住周玉芬棉袄的前襟,另一只手拽住祁建民的胳膊,往院门口拖。

“走,既然嫂子说我在西关有人,咱们现在就去西关抓奸!”

“今天要是在厂里抓不出那个野男人,我就把嫂子这张烂嘴撕烂!”

周玉芬慌了神,两只脚死命蹬着地往后退:“我不去!大过年的去那破地方干啥,妈你快拦着她!”

祁建民正在气头上,见周玉芬往后缩,一把推在她后背上:“去!嫂子你带路,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院里看热闹的张婶也跟着喊:“去看看呗,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死死拽着周玉芬的袖子,连推带搡把她弄上了三路公交车,一路坐到了西关终点站。

蕙通制衣厂的绿漆大铁门敞开着,今天是年底放假前的最后一天,车间门口排着长队,女工们正等着领年底的工钱红包。

周玉芬到了厂门口,腿肚子都在转筋,死活不肯往里迈步。

我用力推了她一把,把她推进了铁门。

传达室戴狗皮帽子的大爷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一看见周玉芬,立马站起身,扯着嗓子冲里头喊。

“周会计来了!周会计,快去窗口发钱吧,大伙儿都排了半天队了!”

排队的女工们听见动静,纷纷转过头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周会计,你今儿咋才来啊,快把我们的工钱结了吧!”

前排那个烫卷发的女工看见我,热情地冲我招手:“鲁大姐,你也来领工钱啊?你这半个月天天守在平车前头连轴转,这一沓工票得领不少钱呢!”

她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祁建民,笑着问:“这是你家那口子吧?大哥你真有福气,鲁大姐手艺好又肯吃苦,在咱们厂里人缘可好了!”

祁建民站在铁门里头,看看那些排队的女工,又转头死死盯着脸色惨白的周玉芬。

“嫂子,他们喊你啥?周会计?”

“你不是在搪瓷厂下岗了吗,你咋成了这厂里的会计了!”

周玉芬嘴唇哆嗦着,双手胡乱摆动:“不、不是,建民你听我解释,他们瞎喊的……”

我松开她的袖子,拍了拍手。

“祁建民,野男人找着了吗?没找着的话,我去领我的血汗钱了。”

我排进队伍里,看着周玉芬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样,被几个女工推进了会计小窗口。

傍晚回到家属院,祁建民一进门就冲进了东屋。

我站在东屋门帘外头,听见祁建民压着火气的质问声:“妈,大嫂在西关厂里当会计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里头传来婆婆用笤帚扫地的沙沙声,语气平淡得没有一点起伏。

“知道又咋样,你嫂子那是自己有本事找的出路,难不成还得拿出来贴补你们二房?”

门帘缝隙里,祁建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6

转眼到了除夕夜,堂屋的桌子上摆着一盆猪肉白菜饺子,还有婆婆分的几样年菜。

角落里的黑白电视机正放着一九九八年春晚,两个女歌星在台上唱着《相约九八》。

公公被大哥搀扶着坐在主位上,喘着气吃不下东西;我给八岁的女儿禾禾夹了个饺子,坐在下首。

婆婆没动筷子,先把炕桌上的红漆木匣抱过来搁在怀里,清了清嗓子。

“趁着今儿年夜饭人都齐,有几句话我得搁在明面上说清楚。”

她看了一眼祁建民,又扫了我一眼。

“你们嫂子在西关找着活计,那是她自己有本事;搪瓷厂买断工龄那是真下岗,往后大房不交养老钱,天经地义,谁也别拿这事说嘴。”

周玉芬立马来精神了,从兜里掏出一个厚鼓鼓的红纸包,双手塞到婆婆手里。

“妈,这是我跟建军孝敬您的过年钱,您留着买点好吃的,别管某些人怎么红眼病。”

婆婆捏了捏那个厚红包,眉开眼笑地塞进木匣里,话锋一转。

“第二件事,开了春你爸原单位就要搞房改,咱们住的这三间公房,交一万二就能买断成私产。”

“我和你爸商量过了,这房子买下来,直接过户到长孙虎子名下,将来给虎子娶媳妇用。”

“至于这一万二千块钱,一家人就得齐心凑,老大两口子日子紧巴出两千,剩下的那一万块,建民你跑大车挣得多,你们二房出了。”

电视机里歌声热闹,堂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公公粗重的呼吸声。

我看向对面的祁建民。

祁建民皱着眉,刚想张嘴:“妈,一万块不是小数目,房子写虎子的名,让我们出大头——”

婆婆眼圈一红,抬起手背就抹起了眼泪。

“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现在老了,想给祁家根苗留套房子你们都推三阻四!”

“建民,你要是不答应,妈现在就去外头跳河,省得碍你们的眼!”

大哥祁建军闷头抽了口烟,瓮声瓮气地开口:“建民,妈岁数大了,你就别惹她生气了,虎子将来还能不管你这个二叔?”

祁建民看着他妈脸上的眼泪,肩膀塌了下来,咬着牙点了点头。

“行,妈你别哭了,这一万块钱,我开春跑车凑给你。”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他答应,我不答应。”

婆婆止住泪,瞪着我:“这个家建民当家,有你插嘴的份?”

我站起身,照着婆婆刚才的腔调,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妈刚才说了,谁有本事找着活计,谁就不交钱,天经地义。”

“我在西关厂里也找着活计了,我也有本事,这买房的钱,我们二房一分不出,谁爱给孙子买房谁自己掏腰包去!”

祁建民猛地一拍八仙桌,震得醋碟子跳了起来,冲我大吼。

“鲁春燕!我都点头了你还闹腾啥!那是咱们亲侄子,一家人非得算计得这么清楚吗!”

我看着祁建民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幸灾乐祸的周玉芬。

在这个家里,大房藏私房钱叫有本事,我们二房被吸干血汗钱叫一家人别算计。

我端起面前那盘还没动过的红烧鱼尾巴,走到婆婆跟前,哗啦一声全倒回了她的大青花盆里。

“这一家人,你们自己当去吧。”

我转身走进里屋,把公公未来半个月要吃的降压药和喘息定,拿红绳按每天的量一包一包扎好,整整齐齐码在公公床头的柜子上。

我走回堂屋,当着全家人的面看着大哥祁建军。

“大哥,爸的药我按天分好了搁在床头,早晚各一包,你们大房既然占着这三间房,记得给爸喂药。”

说完,我回西屋给禾禾套上厚棉袄,抱起孩子走出了屋门。

祁建民追到台阶上喊:“大年三十的你抱孩子去哪!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我把禾禾安置在自行车大梁上,推开院门跨上车,顶着满街的鞭炮声,一路骑回了城郊娘家。

7

正月初六,蕙通制衣厂正式开工。

我把禾禾留在娘家让我妈照看,自己住在娘家,每天骑车直接来西关上工。

刚进车间坐下没半个小时,车间大门被人砰地一脚踹开。

周玉芬领着带班的王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都停下!关门,谁也不准出去!”

几十台缝纫机陆续停了下来,女工们面面相觑。

王姐擦着额头的汗,解释道:“大伙儿别慌,周会计早上盘库,发现库房里丢了一卷刚从广州运回来的进口外贸布料,那布料金贵,得查清楚。”

周玉芬双手抱胸,眼珠子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的机台上。

“王姐,别的姐妹都是老实人,就这角落里新来的,手脚最不干净,先搜她的机台!”

她几步冲过来,不顾我的阻拦,一把拉开我缝纫机下头的木抽屉。

抽屉里头,赫然塞着一卷深蓝色的进口涤卡布料,连包装纸都没拆。

周玉芬像抓到了天大的把柄,一把将布料拎出来举过头顶,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

“人赃俱获!大伙儿都看见了吧,就是鲁春燕偷的厂里布料!”

“王姐,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小偷,赶紧把她工票全扣了,立刻轰出厂门!”

车间里一片哗然,几个女工惊讶地看着我。

王姐皱着眉走过来:“鲁春燕,这布料咋会在你抽屉里?”

我从机台后头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线头,看着一脸得意的周玉芬。

“嫂子,这布料是怎么进我抽屉的,你最清楚。”

周玉芬梗着脖子嚷嚷:“你少血口喷人!我清楚啥,大伙儿都看着是从你抽屉里翻出来的!”

我走到车间过道中间,指了指车间大门。

“今天早上七点一刻,车间还没上人,我是去水房接热水的时候从窗户看见的。”

说完,我猫下腰,踮起脚尖,学着周玉芬平时走路外八字的步态,鬼鬼祟祟地从车间门口溜达到我的机台前。

我先是回头往大门口张望了两眼,接着迅速弯下腰,左手拉开抽屉,右手从怀里掏出东西往里一塞,推上抽屉后,因为动作太急,额前的刘海散了下来,我还顺手抬起右尾指把头发捋到了耳朵后头。

做完这一套动作,我站直身子,看向周玉芬。

“嫂子,你当时就是这么塞进去的,连拿小拇指捋头发的动作都没变,我学得对不对?”

周玉芬下意识地捂住自己右耳后头的头发,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你、你胡编乱造!你学得像就是我干的了?你有啥证据!”

坐在靠窗位置的卷发女工突然举起手:“哎,我想起来了!今儿早上七点多我来得早,去茅房的时候,确实看见周会计在鲁大姐机台那儿弯着腰不知道干啥呢,当时她还拿小拇指捋头发来着!”

旁边另一个女工也点头:“对对对,我也瞧见周会计早上去过车间后头!”

周玉芬的脸刷地白了,指着那两个女工破口大骂:“你们俩跟她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污蔑我这个会计!”

我往前逼近一步,指着车间那头的小窗口。

“既然要搜,光搜我的机台可不行,把周会计的小窗口和她的柜子也打开搜搜,看看库房里少的东西到底在谁那儿!”

周玉芬一下子扑到小窗口前头,拿身子死死挡住门:“谁敢搜我的地方!我是老板请来的会计!”

带班的王姐看出门道来了,夹在中间两头不敢得罪,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布料找着了就行,今天屈老板就从广州回厂,这事等老板回来再定夺,都干活去!”

当天晚上散工的时候,我路过传达室,看见周玉芬正抓着公用电话听筒,满脸堆笑地往广州方向打长途,抢着跟老板告我的黑状。

我摸了摸耳朵后头的划粉,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8

正月初八上午,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开进了绿漆大铁门。

车间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驼色呢子大衣、烫着大波浪卷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台黑砖头似的大哥大。

正是蕙通制衣厂的老板,屈红梅。

周玉芬比谁跑得都快,抢在王姐前头迎了上去,指着角落里的我就开始添油加醋。

“屈老板,您可算回来了!那个叫鲁春燕的缝纫工手脚不干净,偷您从广州运回来的外贸布料,被我当场抓着了,您快把她开除吧!”

屈红梅没往角落看,先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塑料袋扔在裁剪台上,里头装着一件款式极其复杂的墨绿色进口风衣样衣。

她扯了扯呢子大衣的领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偷布料的事待会儿再说,先把正事办了。”

“这是广州外商刚给的急单,两千件,要求跟这件进口样衣一模一样,尤其是这个双层翻领的暗线接口,谁能打出来?”

厂里三个专门负责打样的老师傅围了上去,拿着放大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轮流上机试做。

折腾了一个多钟头,打出来的三个领子全都拧巴着,一翻过来就露白线。

屈红梅急得看表:“下午三点外商的代表就要来看版,打不出来这单子就黄了,违约金得赔死!”

周玉芬在旁边插嘴:“屈老板,要不咱们花高价去国营大厂请个高工过来?”

我剪断手里的线,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到裁剪台前。

“这领子,我能打。”

周玉芬嗤笑出声,伸手就要扒拉我:“鲁春燕你疯了吧?三个老师傅都干不了的活,你一个踩破机子的来凑啥热闹,别把老板的进口料子糟蹋了!”

屈红梅听见我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耳朵后头夹着的那块三角形白划粉上。

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张嘴就要喊。

我对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拿起裁剪台上的样衣看了一眼,抓起剪刀在备用的深绿料子上咔嚓咔嚓几剪子下去,连纸样都没画。

坐到平车前,我脚下一踩,布料在压脚下飞快走过,转角处手腕一翻,走了三针暗线回针。

不到二十分钟,我扯断线头,把打好的风衣领子递到屈红梅手里。

车间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屈红梅的手。

屈红梅翻开领口内侧,看清那接口处一长两短的回针针脚,眼圈唰地红了。

她顾不上旁边几十号人看着,双手捧着那块衣领,当着全车间的面,结结实实地冲我鞠了一躬。

“师傅!我请了您三年您都不肯来,咋一声不吭跑我这车间角落里来了!”

这一声师傅,震得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三个打样老师傅凑过来一看那针脚,心服口服地叹了口气:“怪不得呢,这是南营厂鲁师傅的独门绝活,咱们比不了。”

周玉芬站在裁剪台旁边,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我拍了拍屈红梅的胳膊,语气平淡:“厂里效益不好,我办了停薪留职出来找口饭吃,你先忙正事,别声张。”

屈红梅立马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转身看向脸色发青的周玉芬,眼神冷得吓人。

“周会计,你刚才说谁偷我的外贸布料来着?”

“我师傅十年前就是全市的技术标兵,她能看上我那两尺破布?”

周玉芬双腿发软,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辩解:“屈老板,我、我那也是为了厂里好,可能是我看花眼了……”

屈红梅一挥手里的黑色大哥大:“王姐,栽赃陷害这事交给你查清楚,谁塞的布料扣谁半个月工资!”

“从今天起,鲁师傅就是咱们厂样衣组的大组长,所有工票按双倍结算!”

屈红梅说完,转头盯着周玉芬:“周会计,现在就去窗口,把鲁组长前几天的工票全按双倍补齐!”

在全车间女工幸灾乐祸的注视下,周玉芬像游魂一样挪回小窗口,手抖得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当着我的面数出厚厚一沓工票,双手递出了窗外。

9

正月十五元宵节,傍晚刚下工,我就看见祁建民揣着手站在蕙通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

见我推车出来,他迎上来扶住我的车把,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

“春燕,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吧,今儿十五,妈包了元宵,让我来接你跟禾禾回家吃顿团圆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爸这两天总念叨你,再说开春房改的事,还得大伙儿坐一块儿商量。”

我看了一眼他腰上的BP机。

“禾禾在娘家吃过了,我跟你回去看一眼爸。”

到了家属院,我没进堂屋,先掀帘子进了里屋。

公公躺在床上,气色比除夕那天差了一大截,床头柜上我按天分好的药包,只少了一包。

我心里有了数,拿温水给公公喂了一包药,这才转身去了堂屋。

八仙桌上摆着四碗白水煮元宵,婆婆、大哥和周玉芬都已经坐下了。

周玉芬看见我进来,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在厂里被屈红梅当众削了面子,她怕我把她在厂里干的丑事抖搂出来。

婆婆不知道厂里的事,还端着婆婆的架子,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既然回来了,往后就安生在家过日子,别动不动就往娘家跑,让你爸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我没碰那碗元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啪地拍在桌子正中间。

“妈说得对,爸的身子骨要紧,所以我列了个排班表。”

我指着纸上的字,看着周玉芬。

“咱们家两个儿媳妇,都在外头找活干,谁也别占谁便宜,单数日子嫂子伺候爸吃药擦身,双数日子归我,一人一天轮着来。”

周玉芬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那咋行!我在厂里当会计天天记账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工夫回来伺候老爷子!”

我端起面前的元宵碗,把她的话一字不差地顶了回去。

“那咋行,我在厂里踩缝纫机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工夫天天伺候老爷子。”

婆婆把脸一沉,一拍桌子护着大房:“春燕你这是说的啥话!你嫂子那是坐办公室干脑力活的,能跟你踩机子的粗活一样吗?再说了,你平时手脚快,多伺候你爸几天咋了!”

祁建民在旁边皱眉拉我的袖子:“春燕,少说两句,爸的身子咱多担待点。”

我放下碗,转头看着祁建民。

“行啊,伺候爸的事咱们二房多担待,那房改的钱,妈不是让我们二房出一万块吗?”

婆婆脸上立马露出喜色:“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别算计外道了。”

我指了指婆婆炕头的红漆木匣,继续对祁建民说:“建民,你这一年在外头跑长途,每个月都往家里邮局汇五百块钱,一年下来就是六千块。”

“妈当时跟我说,这钱她替咱们二房在木匣里存着呢,正好,让妈先把这六千块钱拿出来垫上房改款,剩下的咱们再想辙。”

祁建民一听,觉得在理,转头看向婆婆:“对啊妈,我寄回来的那六千块钱呢?您先拿出来顶上吧。”

婆婆眼神闪躲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去捂腰上的铜钥匙,嘴快秃噜了出来。

“那、那钱哪还有啊!去年秋天虎子升初中交择校费和赞助费,不都拿去给虎子交学费了吗!”

堂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祁建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板凳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妈。

“妈,你说啥?那是我的血汗钱,你说替我跟春燕存着的,你全给大房交学费了?”

大哥祁建军低着头闷声抽烟,周玉芬把脸扭向窗户装死。

婆婆慌了神,强行狡辩:“虎子是你亲侄子,花你几个钱咋了!你这个当二叔的还能见死不救?”

祁建民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头一回冲他妈红了眼眶,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扭头就往外走。

我慢条斯理地吃完碗里的四个元宵,站起身拍了拍手。

那张排班纸还端端正正地留在八仙桌中间,屋里三个人,没有一个敢伸手去碰。

10

正月底,周玉芬的娘家弟弟结婚办喜事。

头天晚上,我特意回了一趟家属院,主动跟婆婆说:“妈,嫂子娘家办大喜事,咱们二房要是不去随礼,外人该说咱们祁家不懂礼数了。”

婆婆正因为汇款的事跟祁建民闹别扭,一听我主动给大房撑场面,顿时觉得我服了软,当即拍板带着全家一块儿去赴宴。

第二天晌午,喜宴摆在国营饭店的大厅里,足足坐了十几桌。

我们一家子被安排在靠近礼台的主桌上。

酒过三巡,周玉芬的娘家妈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满面红光地端着酒杯走过来敬酒。

老太太喝高了点,拉着周玉芬的手,当着满桌宾客和我们全家人的面,大声夸耀起自家闺女。

“亲家母啊,你们祁家可是娶了个好儿媳妇!”

“这回我儿子结婚,新房里那台二十九寸的大彩电,还有新娘子手上戴的那个大金戒指,全是我家玉芬一个人掏钱给弟弟置办的!”

“足足花了八千多块钱呢!要不是玉芬有本事,我儿子这婚事哪能办得这么风光!”

这话一出,正在夹菜的大哥祁建军手猛地一抖,筷子上的丸子掉在裤腿上。

他转过头,眼睛通红地死死盯着周玉芬:“周玉芬,你不是跟我说你买断工龄就发了两千块钱,早就花光了吗?这八千块钱你是从哪变出来的!”

婆婆端着酒杯的手也抖了起来,脸色铁青地看着大儿媳。

她一直以为周玉芬瞒着家里当会计攒下的私房钱,是留着开春买断那三间平房用的,合着全倒腾进娘家弟弟的口袋里了!

同桌的宾客看出不对劲,纷纷停下筷子看热闹。

我趁机从兜里掏出一个薄得像纸片一样的红包,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礼台前,递给记账的先生。

记账先生捏了捏红包,里头就两块钱,不由得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抬起右胳膊,拿袖口按了按眼角,冲着主桌方向拔高了嗓门。

“亲家母,您可别怪我们随礼少,我跟我嫂子一样,厂里改制一刀切,都下岗了。”

“拿到手里的钱连塞牙缝都不够,能掏出两块钱来随礼,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呢!”

周围几桌听清了我的话,再看看台上那台大彩电,发出一阵哄笑和窃窃私语。

“啥下岗啊,给娘家弟弟一出手就是八千多,跑婆家哭穷装下岗呢!”

周玉芬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一边是祁建军要吃人的目光,一边是婆婆铁青的脸。

为了当众圆场,她腾地站起来,拍着胸脯大声辩解:“你们胡说八道啥!那八千块钱根本不是我的私房钱,是我们蕙通厂的屈老板看重我、信得过我,特批让我从厂里预支的一年工钱!”

祁建军一把揪住她的袖子:“预支工钱?你预支工钱给小舅子买彩电,往后拿啥还?拿我的工资替你还吗!”

两口子在喜宴上当众吵翻了天,婆婆气得一口菜没吃,黑着脸提前离了席。

我走出饭店大门,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屈红梅的大哥大拨了过去。

“红梅,问你个事,周玉芬从咱们厂里预支过八千块钱工钱吗?”

电话那头屈红梅愣了一下:“预支过啊,年前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说她公公病重住院要开刀,急等钱救命,我看她可怜才批的,咋了师傅?”

我看着前头正在大街上拉扯对骂的大哥和大嫂,眼神冷了下来。

“没咋,老爷子好着呢,那钱变成她娘家弟弟的大彩电了。”

“红梅,三月初三我们院里搞房改签字,那天上午十点,你开着车到我们家属院来接我一趟。”

11

二月底,公公原单位的房改通知正式贴到了家属院大门口,限定三月初三之前交齐一万二千块钱买断款,逾期作废。

婆婆手里那点棺材本加上大房东拼西凑的,还差着八千块钱的大窟窿。

二月二十九这天下午,我趁着厂里休息,回西屋收拾我和禾禾换季的衣裳。

刚把包袱皮系好推开门,就看见婆婆领着院里的张婶、李大妈,还有居委会的刘主任,黑压压一群人堵在西屋台阶下。

周玉芬站在婆婆身后,正拿袖口按着眼角小声啜泣。

婆婆一见我出来,立马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这就是我们家娶的郊县儿媳妇,心肠比蛇蝎还毒啊!”

“老爷子在里屋病得起不来床,她倒好,卷着铺盖回娘家享清福,一个多月连面都不露,把个病公公扔在家里不管不顾!”

周玉芬在旁边递话:“刘主任,您可得管管她,她下了岗不安分守己,天天在外头抛头露面,家里老人死活她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啊!”

居委会刘主任皱着眉头看向我:“春燕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百善孝为先,两口子再闹别扭,也不能拿病危的老爷子撒气啊。”

张婶和李大妈也跟着指指点点:“就是,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咋这么没良心呢。”

我挎着包袱站在台阶上,看着地上撒泼的婆婆。

“妈,你说我扔下爸不管,那这一个多月,都是你跟嫂子在屋里尽孝伺候爸了?”

婆婆梗着脖子喊:“那还用说!要不是我跟玉芬天天端茶递水地伺候,你爸早被你气死了!”

我走下台阶,一把拉住居委会刘主任的胳膊。

“刘主任,张婶,李大妈,既然妈这么说,咱们现在就进里屋看看她们娘俩是怎么尽孝的。”

婆婆脸色一变,爬起来想拦:“里屋一股子药味,有啥好看的!”

我直接掀开厚门帘,把刘主任和几个大妈让进了里屋。

屋里窗户紧闭,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上气。

公公祁满仓枯瘦如柴地躺在炕上,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

我走到床头柜前,指着上头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排红绳药包。

“刘主任您看,这是我除夕夜走的时候,给爸按天分好的降压药和喘息定,一共三十包。”

“今天都二月二十九了,这上头除了爸自己够着吃过一包、我正月十五回来喂过一包,剩下的二十八包原封不动,上头都落了一层灰!”

刘主任凑近了一看,伸手在药包上抹了一把,指肚上全是黑灰。

躺在炕上的公公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珠子看向门口的婆婆和周玉芬,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刘主任……春燕走后,这东屋的娘俩,连口热水都没给我端过……前些天我实在喘不上气,自己爬起来接凉水吞了一包药,差点没把老命搭上……”

屋里的大妈们全炸了锅,转过头对着婆婆和周玉芬指指点点。

“我的老天爷,自己不给老头子喂药,还倒打一耙赖老二媳妇!”

“刚才还哭得跟真事儿似的,这心眼子也太黑了!”

婆婆的脸瞬间涨成了紫茄子色,周玉芬更是缩着脖子往门外躲。

婆婆见势不妙,眼珠子一转,突然扑过来拉住我的手,当着众人的面放软了身段。

“春燕啊,是妈老糊涂了,妈给你赔不是!你爸离了你实在不行,你赶紧搬回来吧!”

她一边抹泪,一边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三月初三就要交房改的钱了,还差八千块,你跟建民把钱拿出来,这房子咱两家一块儿住!”

我看着她眼底掩饰不住的算计,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让我回来出这八千块钱也行,但我怕往后有人翻脸不认账。”

“三月初三上午十点,妈你把爸原单位管房改的干部、刘主任,还有院里的老辈叔伯都请到院里来,咱们当着大伙儿的面把钱交了,把字签了,我就出这个钱。”

婆婆一听我答应掏钱,顿时喜出望外,满口应承:“行行行!妈这就去张罗,一定办得明明白白!”

12

三月初三上午,家属院里摆开了四条长板凳,坐满了院里的老辈和看热闹的街坊。

公公穿着厚棉袄,被人搀出来坐在正中间的藤椅上;八仙桌旁坐着公公单位管房改的李干部,面前摊着购房合同和印泥。

大哥祁建军蹲在墙根抽烟,祁建民站在西屋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婆婆把那个红漆木匣摆在桌角,满脸得意地维持着秩序。

周玉芬站在婆婆身边,一见我进院,迫不及待地先发难。

“鲁春燕,干部和街坊四邻可都照你的要求请来了,那八千块钱赶紧拿出来吧,别磨磨蹭蹭耽误大伙儿工夫!”

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走到八仙桌前,没掏兜,而是缓缓抬起右胳膊,拿袖口按住了眼角,肩膀一耸一耸地开了腔。

“妈,嫂子,各位叔伯大妈,实在是对不住了。”

“这回我们厂里改制一刀切,我也下岗了,买断工龄那几个钱,拿到手里的连塞牙缝都不够,我哪拿得出八千块钱来啊。”

我把周玉芬当年在炕头上哭穷的词儿、动作、眼神,在全院老少爷们面前原原本本地演了一遍。

院子里先是爆发出几声嗤笑,知道内情的张婶捂着嘴乐出了声,紧接着大伙儿看婆婆脸色不对,又全都安静了下来。

婆婆猛地一拍八仙桌,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鲁春燕!你敢当着全院人的面耍我!你没钱你让我张罗这一出干啥,你存心让我丢人现眼是不是!”

周玉芬也跟着尖叫:“我就知道你是个没安好心的白眼狼,一分钱不掏还想看我们家笑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院门被推开,穿着驼色呢子大衣、手里拿着黑色大哥大的屈红梅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搬东西的壮小伙。

满院子的人都被这派头镇住了,纷纷扭头看去。

屈红梅径直走到我跟前,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师傅,车停在外头了,随时能走。”

院里一片哗然,婆婆和祁建民全都瞪大了眼睛。

屈红梅转过身,目光越过八仙桌,落在了周玉芬脸上,眉头一挑。

“哟,周会计也在呢?正好,省得我再去派出所报案找你了。”

周玉芬脸色大变,往婆婆身后缩了缩:“屈、屈老板,您咋来了……”

屈红梅指了指坐在藤椅上的公公,声音清亮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周会计,你年前在厂里哭得死去活来,跟我说你公公病危住院要开刀,从厂里预支了八千块钱工钱。”

“这位就是你公公吧?我看老爷子这不挺精神地坐在院里吗,哪家医院在院子里给人开刀啊?”

轰的一声,整个家属院彻底炸了锅。

藤椅上的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把地面杵得咚咚响:“好哇……你们大房不给我吃药,还咒我住院开刀去骗钱!”

祁建军猛地从墙根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揪住周玉芬的头发:“周玉芬!你拿我爸的命去骗钱贴补你娘家!”

管房改的李干部皱紧了眉头,啪地合上了面前的购房合同:“老祁家,你们这家里头账目不清不楚,还搞诈骗,这房改手续我看先停一停吧。”

周玉芬被祁建军扯得头皮生疼,哭喊着冲屈红梅辩解:“屈老板,你听我说,那钱我每个月扣工资还你——”

屈红梅冷笑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大哥大。

“不用扣了,从现在起你被蕙通厂开除了,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那八千块钱预支款,我已经让律师拟了字据,年底前你要是还不清,咱们直接法院见!”

周玉芬双腿一软,瘫坐在泥地上嚎啕大哭。

婆婆慌了神,冲上去还想拉住李干部:“李干部你别走啊,这房我们买,我逼老二掏钱买!”

我走到藤椅前,蹲下身看着气喘吁吁的公公。

“爸,蕙通厂给我在西关分了两间带暖气的楼房,您跟不跟我走?”

公公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老泪,重重地点了点头,转头冲着李干部喊。

“李干部,这三间公房我不买了!交回厂里去!我今儿就跟我二儿媳妇走!”

李干部当场在表格上画了个叉,夹起公文包转身离去,房改买断一事彻底作废。

我站起身,一挥手,屈红梅带来的两个小伙子立马进屋,把公公的药、铺盖卷全搬上了院门口的桑塔纳轿车。

在满院街坊的指点议论声中,我搀着公公跨出了院门,身后传来婆婆跌坐在长板凳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13

搬进蕙通厂分的二楼家属房第三天,祁建民腰上的BP机从早上起就响个不停。

他去楼下公用电话亭回了电话,上来的时候脸色焦急,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跑。

“春燕,大哥刚呼我,说妈被气得心口疼,躺在炕上起不来了,让我赶紧回去,把你跟爸也一块儿带回去认个错。”

我正坐在窗前给公公熬中药,拿扇子扇着砂锅底下的火苗。

“行啊,妈病了,咱们当儿女的得去尽孝,我跟你一块儿回。”

到了原来的家属院平房,东屋里头昏暗一片。

婆婆盖着厚棉被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哎哟哎哟地直哼哼,周玉芬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炕沿上抹泪,大哥不见踪影。

一听见脚步声,婆婆哼哼的声音更大了,拍着胸口喊:“建民啊,妈这心口跟刀绞一样,怕是活不过今天了……你快让你媳妇把你爸送回来,把那八千块钱替你嫂子堵上,不然妈死不瞑目啊……”

祁建民一见他妈这样,眼圈又红了,转头就想拉我:“春燕,你看妈都病成这样了,要不咱们——”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孙大夫,劳驾您进来给看看。”

门帘一掀,家属院卫生所退休的孙老大夫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那是进院门时我顺路请过来的。

婆婆闭着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想把手往被窝里缩:“我不看大夫,我这是心病,吃药没用!”

我走上前,一把按住婆婆的棉被角,把她的手腕从被窝里拽出来,搁在脉枕上。

“妈,心口疼可不是闹着玩的,让孙大夫号号脉,要是真不行咱们立马送市医院抢救。”

孙老大夫捻着胡子,三根手指搭在婆婆脉门上,听了足足两分钟,又翻了翻婆婆的眼皮。

老大夫收回手,背起药箱直摇头:“老蒋啊,你这脉象比我都稳当,中气十足,一点毛病没有,别在炕上闷着了,下地溜达溜达比啥都强。”

说完,孙老大夫掀帘子走了。

东屋里只剩下周玉芬粗重的喘息声。

祁建民站在炕前,看着他妈红润的脸色,脸上的焦急一点点变成了铁青。

婆婆装不下去,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拍着大腿骂:“好你个鲁春燕,你连你婆婆的笑话都看!”

见祁建民脸色不对,婆婆眼珠子一转,赶紧打开炕头的红漆木匣,从底层摸出一对发黑的旧银镯子,递到祁建民跟前。

“建民,妈这也是没办法了,你嫂子要是还不上那八千块钱就得去坐牢,虎子可就毁了!”

“这对老银镯子是妈留给你们二房的念想,你拿着,赶紧让你媳妇跟他们那个屈老板说说好话,把你嫂子的账免了吧!”

我连看都没看那对不值二十块钱的旧镯子,转头静静地看着祁建民。

祁建民盯着那对黑乎乎的银镯子,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周玉芬。

他摸进裤兜,掏出他那把挂了十几年的东屋铜钥匙,弯下腰,轻轻放在了炕沿上。

“妈,我跑大车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寄回来六千块钱,在你眼里就值这一对破铜烂铁。”

“从今天起,咱们分家吧,爸归我跟春燕养,大房的窟窿你们自己补,我往后挣的钱,一分一厘全交给我媳妇管。”

婆婆傻了眼,抓起钥匙往祁建民身上砸:“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有了媳妇忘了娘!”

祁建民没躲,任由钥匙砸在胸口掉在地上,转身走出了东屋。

到了院门口,他停下脚步,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他的运货存折递给我:“春燕,往后我都听你的。”

我接过存折揣进兜里,离他两步远走着,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存折归我管,往后你要回这院里尽孝,自己一个人来,别把这屋里的烂事往我跟禾禾跟前带。”

祁建民张了张嘴,最终垂下头,跟在我身后走出了胡同。

14

周玉芬被蕙通厂开除后,在家属院里彻底成了过街老鼠。

大哥祁建军因为那八千块钱天天跟她干仗,她回娘家想把大彩电和金戒指要回来抵债,结果被她弟媳妇拿大扫帚轰出了门。

走投无路之下,三月十五这天早上,趁着厂里女工上工的高峰期,周玉芬拉着婆婆,还叫上了院里两个不明真相的老太太,一路堵到了蕙通制衣厂的大门口。

她们横在绿漆大铁门前,周玉芬手里拎着那个铝饭盒,指着刚从厂办出来的我和屈红梅大声叫嚷。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厂里的老板跟鲁春燕串通一气,欺负我这个下岗女工啊!”

上工的女工们纷纷停下自行车,围在门口看热闹。

婆婆拍着巴掌在旁边帮腔:“鲁春燕打小就是我们院里的跟屁虫,脑子笨得像猪一样,她懂个屁的手艺!她能干的活,我家玉芬闭着眼睛都能干!”

周玉芬往前一步,把下巴抬得老高,冲着屈红梅喊。

“屈老板,那八千块钱我是还不上了,要么你让我回会计窗口继续干活顶账,要么你把鲁春燕那个打样组长的位置让给我干!”

“她不过是个跟在我屁股后头学样的跟屁虫,她不就是看一眼样衣照着做吗,我也学得会!”

围观的女工们发出一阵哄笑:“周会计,你还会打样呢?别吹牛皮了!”

屈红梅气笑了,刚想让传达室大爷把人轰走,我抬手拦住了她。

我往前迈了一步,看着满脸横肉的周玉芬。

“嫂子说得对,我打小就会跟人学,没啥真本事。”

“既然嫂子说你也学得会,那咱们现在就进车间,当着全厂姐妹和妈的面,我做一遍,你照着我的样子学一遍。”

“你要是能把一件衣裳整整齐齐做出来,我这个组长的位置立马让给你,那八千块钱我也替你还了!”

婆婆眼睛一亮,推了周玉芬一把:“玉芬,跟她比!你在家不也踩过缝纫机补裤脚吗,还能比不过她这个郊县来的?”

周玉芬被架在那儿,咬了咬牙,梗着脖子跟我进了车间。

车间里并排摆开两台高速平车,几十号女工加上婆婆她们,把机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屈红梅扔过来两份一模一样的衬衫裁片,这还不是最难的风衣,只是普通的外贸男装衬衫。

“计时半个小时,开始吧!”

我坐到平车前,把耳朵后头的划粉拿下来,在领口和袖笼处画了两条定位线,故意放慢了动作,先合肩缝,再上领子,最后装袖子。

周玉芬坐在我旁边的机台上,眼珠子死死盯着我的手,我抓哪块布她就抓哪块布,笨拙地往压脚底下塞。

她平时在家里顶多踩过脚踏慢机,哪碰过这种一踩油门就飞转的电动高速平车。

只听见刺啦一声,平车针头飞快走过,她根本控制不住方向,布料在底下拧成了麻花。

她急得满头大汗,想学我走回针,结果倒针扳手按下去没松开,机针在同一块地方扎了几十下,直接把布料扎出了一个大窟窿,啪的一声断了针。

二十分钟后,我剪断线头,把一件平整挺括的白衬衫挂在了衣架上。

再看周玉芬那边,她手忙脚乱地扯下布料,举起来的时候,整个车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笑。

那件所谓的衬衫,领子歪到了肩膀头上,左边的袖子缝反了,袖口朝里,前襟还破了个大洞,活像件乞丐服。

卷发女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哎哟我的妈呀,这就是闭着眼睛都能干啊?这穿出去得吓死个人!”

周玉芬举着那团废布,脸涨成了猪肝色,站在机台前浑身发抖。

婆婆站在人群里头,看着我挂在衣架上那件跟商场橱窗里一模一样的衬衫,又看看大儿媳手里那团破烂。

她张了张嘴,脸色灰败得像刷了一层白灰,头一回看清自己这九年到底把谁当成了宝,又把谁当成了草。

屈红梅走上前,一把夺过周玉芬手里的废布扔进废料筐。

“大爷,把这几个闹事的给我轰出去!那八千块钱少一分,下个月咱们法庭上见!”

周玉芬被两个女工推搡着出了厂门,铝饭盒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就在这时,穿着蓝色劳保棉袄的大哥祁建军骑着车找了过来,一看见周玉芬在厂门口丢人现眼,跳下车就蹲在马路牙子上跟她大吵起来。

周玉芬坐在地上撒泼痛哭,过路的人指指点点,没一个人上前劝。

婆婆站在厂门口的冷风里看了一会儿,腰上的铜钥匙串再也没响过,佝偻着背,扭头顺着马路走了。

15

四月初,西关楼房的柳树抽出了绿芽。

周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给公公量尺寸做春装,外头的防盗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我拉开门,只见婆婆蒋凤英站在狭窄的楼道里,头发白了一大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掉漆的红漆木匣。

她看见我,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往前迈了半步。

“春燕,妈来看看你爸,顺便跟你说说话。”

我侧过身,没接她手里的东西,任由她自己走进屋里。

公公坐在洒满阳光的南窗下看报纸,看见婆婆进来,把报纸往脸上一挡,权当没看见。

婆婆尴尬地站在屋子当间,把怀里的红漆木匣放在饭桌上,啪嗒一声打开了铜锁。

匣子里头,放着那串她挂在腰上几十年的平房铜钥匙,还有一本属于她自己的养老金存折。

她双手捧起木匣,递到我面前,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春燕,妈知道错了,妈以前是瞎了眼,听信了周玉芬那个搅家精的鬼话,委屈了你和建民。”

“现在建军天天跟周玉芬闹离婚,那三间平房冷锅冷灶的,虎子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这木匣子、钥匙,还有妈的存折,从今天起全交给你管,你带着你爸和建民搬回平房去,往后这个家,你来当!”

我放下手里的软尺,从口袋里掏出刚发的一百块钱工钱,走到南窗前,弯腰塞进了公公的枕头底下。

然后我转过身,走到饭桌前,伸出右手,把那个敞着盖的红漆木匣原封不动地推回到婆婆怀里。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把九七年腊月她在炕头上对我说的那番话,换了个名字,一字不差地还给了她。

“妈,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我嫂子现在真下岗了,还欠着外债,往后你们那个家交钱管事的活儿,我们二房那份就彻底免了。”

“您这辈子就是太操心,挣一个想抓一个,往后可得跟嫂子好好学学,人家是城里人,多会过日子。”

婆婆抱着木匣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眼里的那点指望彻底灭了。

我走到门口,拉开了防盗门。

“爸的药钱和养老我们二房全包了,至于那三间平房和您的大孙子,您留着自己当家吧。”

婆婆嘴唇动了动,最终合上了红漆木匣的盖子,抱着它,一步一步挪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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