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前进拖拉机配件厂,葛富贵一年蹭了我十四张饭票、二十二斤粮票。
我那辆二八大杠,他骑走了四十七回。
还在车间到处嚷嚷:"长林他妹子小梅,早就跟我处上了。"
年底评先进,他在东风饭店摆了两桌。
请的全是车间师傅和工会干部。
散了席,他一把拽住我:"长林,先帮我把账结了,八十六块四,下个月工资到手立马还。"
我瞅了一眼那张单子。
几个凉菜加两瓶啤酒,寒碜得很。
我拍拍他肩膀:"评先进这么大的事,就上这点东西?秦主任坐那一桌,你不意思意思?"
他当场就来了精神,扭头冲柜台喊:来两条牡丹、四瓶汾酒。
我推上自己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饭店大门。
背后响起秦主任的动静:"葛富贵,你搞什么名堂?"
1
腊月的风灌进车间,我把棉袄裹紧了些,手里的锉刀没停。
"长林!"
葛富贵的声音从三号工位传过来,我没抬头。
脚步声近了,他把半个身子探到我工位上:"借两张饭票,中午食堂有红烧肉。"
我锉刀一顿。
这是今年第几回了?我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他每一次顺手牵羊都没落下。
"上回借的还没还。"我说。
葛富贵嘿嘿一笑,胳膊搭上我肩膀:"咱俩啥关系?下月发了工资,一起还你。"
他那只手已经伸进我工位抽屉里,翻出饭票本,撕了两张塞进自己口袋。
"得嘞,回头请你喝酒!"
他走了三步,又转回来:"对了,你那二八大杠借我骑骑,下午去趟供销社。"
"我下班要骑——"
"就一趟!"他已经拎起车把往外推,"晚上还你!"
车棚门哐当一声,人和车都没影了。
我攥着锉刀站在原地。
旁边工位的刘师傅叹了口气:"长林啊,你这脾气得改改,总这么好说话,人家蹬鼻子上脸。"
我没吭声,继续干活。
中午食堂开饭,我端着搪瓷缸子排队打饭。
前头几个工友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我来了,声音压低了些,但还是漏出几句——
"……长林他妹,就是那个小梅……"
"真的假的?葛富贵那嘴,能信?"
"他自己说的,说小梅早跟他好上了……"
我手一抖,搪瓷缸子磕在窗台上。
打饭的赵大姐抬头看我一眼:"长林,今天红烧肉,多打点?"
我摇了摇头,打了份素菜。
端着缸子往回走,路过葛富贵那桌,他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看见我,冲我挤挤眼。
"长林,饭票好使吧?这肉够味儿!"
我脚步顿了顿。
他身边几个工友哄笑起来。
"长林,听说你妹跟富贵处对象了?"
"是啊长林,以后咱可是一家人了!"
葛富贵靠在椅背上,脸上全是得意:"那是,小梅那丫头,天天往我那儿跑,上赶着的。"
我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对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你说谁?"
葛富贵眉毛一挑:"小梅啊,你妹,咋的?"
"你再说一遍。"
"小梅跟我好上了,这有啥不能说的?"他筷子敲着碗边,"长林,你这当哥的,应该请我喝顿酒才对!"
我盯着他,手指关节咯吱响。
旁边的刘师傅拽了我一把:"长林,吃饭吃饭。"
我被拽着坐下来,葛富贵那桌的笑声还在继续。
下午上工,我一边锉零件一边想这事。
小梅那丫头,上个月刚跟我提过一嘴,说有个对象,在市里机关当干事,让我别操心。我当时忙着赶订单,没细问。
葛富贵?
我妹要是看上他,太阳打西边出来。
但这谣言传开了,传到我妈耳朵里,她那身子骨受不了。
下班的时候,葛富贵晃悠过来,把二八大杠往我跟前一扔。
"车还你,辐条有点松,你给紧紧。"
我看着地上的车,后轮毂上多了道划痕。
"这是咋弄的?"
"不知道啊,骑的时候就这样。"他撇撇嘴,"又不是新车,心疼啥?"
他拍拍我肩膀,凑近了压低声音:"对了,年底评先进的事,你帮我活动活动?你不是跟秦主任他儿子认识吗?"
我没说话。
"帮这个忙,以前借你的饭票粮票,一笔勾销。"
我把车扶起来,推着往车棚走。
"长林!"
他追上来,脸上带着笑:"咱都快是一家人了,这点小忙都不帮?"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葛富贵,你再说一遍——谁跟你是一家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你妹跟我处对象,咱们不就是一家人?"
我盯着他那张脸,足足五秒。
"行。"
我推着车走了。
身后葛富贵的声音还在嚷嚷:"那这事你帮我问问啊!秦主任那儿,你美言两句!"
回到家,我妈正在灶台前忙活。
"长林回来了?饭马上好。"
我把车停在院子里,进屋洗了把脸。
小梅不在家,说是去朋友那儿帮忙修收音机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放下筷子。
"长林,今天隔壁张婶问我,说小梅跟你们厂那个姓葛的……"
我夹菜的手一顿。
"妈,那是瞎传的。"
我妈叹了口气:"我就说嘛,小梅那丫头,眼光高着呢。可这话传出去,名声……"
"我知道。"
我把碗里的饭扒拉完,进了里屋。
翻出抽屉里的本子,那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1982年腊月,借粮票二十二斤。
1983年三月,借饭票两张。
1983年四月,借饭票三张。
……
1983年腊月,借饭票两张,骑车一回。
一年下来,十四张饭票,二十二斤粮票,骑车四十七回。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
外头传来敲门声,我妈去开门。
"秦同志?这么晚了,有事?"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来:"婶儿,小梅回来了吗?"
我掀开门帘出去。
门口站着个穿中山装的小伙子,二十出头,长得周正,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
秦建军。
秦主任的儿子。
他看见我,笑了笑:"林哥,好几天没见了。"
我点点头,让他进屋坐。
"小梅去修收音机了,一会儿就回来。"
秦建军把苹果放在桌上:"这是我爸单位发的,拿来给婶儿尝尝。"
我妈连忙推辞,最后还是收下了。
秦建军坐了一会儿,跟我聊了几句厂里的事。
"林哥,听说你们车间年底要评先进?"
"嗯。"
"有没有人选?"
我看了他一眼,他目光坦荡。
"还没定。"我说。
秦建军笑了笑,没再问。
门口传来脚步声,小梅推门进来。
"建军?你怎么来了?"
她脸上的笑,我从来没见她对葛富贵露出过。
秦建军站起身:"顺路,给婶儿送点苹果。"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俩说话。
小梅的眼神,我这当哥的还能看不出来?
葛富贵那小子,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2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车间,葛富贵就凑了上来。
"长林,昨晚想得咋样?评先进的事,你帮不帮?"
我把工具包往工位上一放:"怎么帮?"
"你不是跟秦建军认识吗?让他帮忙在秦主任那儿说两句好话。"
我拿起锉刀,开始干活。
"秦建军是机关的人,管不着厂里的事。"
葛富贵往我工位边上一靠:"那秦主任总管得着吧?你让秦建军跟他爸提一嘴,就说我葛富贵工作积极、技术过硬——"
"你技术过硬?"我头也不抬,"上个月那批零件,返工了多少?"
葛富贵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堆起笑:"那不是失误嘛!谁还没个失误?"
我没理他。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冷哼一声:"行,你不帮是吧?那我自己想办法。"
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压低声音:"对了,你妹昨晚又去秦家了吧?"
我锉刀一顿。
"我在胡同口看见她了,抱着个收音机往秦家那边走。"他撇撇嘴,"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天天往人家跑,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攀高枝呗。"他嘿嘿笑了两声,"秦主任可是车间主任,她一个普通钳工的妹子,能攀上人家?我看悬。"
我放下锉刀,慢慢转过身。
"葛富贵,你是不是嘴欠?"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一摊:"我就随便说说,你急啥?"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再说一句试试。"
他讪笑两声,转身溜了。
上午干活的时候,我耳朵里一直有人在嘀咕。
"……听说霍家小梅攀上秦主任他们家了……"
"不是说跟葛富贵处对象吗?"
"谁知道呢,反正不老实……"
我手里的活停了。
那几个嚼舌根的工友看见我脸色,声音小了下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异样。
我端着搪瓷缸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葛富贵又晃过来了。
他把饭盒往我对面一放,里头盛着红烧肉和土豆炖肉,油汪汪的。
"长林,我想好了,评先进的事,我自己来。"
他夹了一筷子肉送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年底了,请客吃饭是个路子。车间的师傅,工会的人,都得请到。"
我没说话。
"但我手头紧,你借我点钱?"
我抬起头看他。
"借多少?"
"不多,五十块,下月发工资就还。"
五十块。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
"没有。"我继续吃饭。
葛富贵脸色不太好看,但很快又堆起笑:"那……借二十?"
"没有。"
"十块?"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的脸。
"葛富贵,你去年借我的粮票还没还,今年借的饭票也没还,我那辆车被你骑得辐条都松了。你还好意思问我借钱?"
他脸涨红了,声音提高了几度:"你这人咋这样?借点东西都这么小气!咱俩啥关系——"
"啥关系?"我打断他,"我跟你啥关系?"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妹跟我……"
"停。"
我站起身,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了。
"葛富贵,你要是再拿我妹说事,我让你知道啥叫后悔。"
他愣在那儿。
我端起饭缸子走了。
下午上工的时候,刘师傅凑过来:"长林,你上午那话说得硬气,但葛富贵这人睚眦必报,你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继续干活。
傍晚下班,我推着车往家走,半路上碰见小梅。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包,看见我,笑着跑过来。
"哥,你咋下班这么早?"
"活干完了。"我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那是啥?"
"秦婶让我带的点心,说是给咱妈尝尝。"
我推着车,她跟在旁边走。
"小梅,我问你个事。"
"嗯?"
"你跟秦建军,到啥程度了?"
她脸一红,声音低了下去:"哥,你问这干啥……"
"厂里有人传闲话。"
她愣了一下:"传啥闲话?"
"说你跟葛富贵处对象。"
她脚步停了,脸色变了。
"胡说八道!我跟他?他也配?"
我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那你跟建军的事,啥时候公开?"
她低着头,半天才开口:"建军说……再等等,他想先跟他爸说。"
"秦主任不知道?"
她摇摇头:"我们想等合适的时机。"
我没再问,推着车继续往家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妈去开门,门口站着葛富贵。
他手里拎着两瓶酒,脸上堆着笑。
"婶儿,我来看看您。"
我妈愣了一下:"小葛?你这是……"
"没啥没啥,就是想跟长林商量点事。"
他大大咧咧进了屋,把酒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长林,上午的事,是我不对。"
我坐在那儿没动。
"我想好了,评先进这事,得请客。"他眼珠子转了转,"你帮我张罗张罗?饭店我来定,钱我来出,你就帮我把人叫齐。"
我看着他那张脸。
"你要请谁?"
"车间的师傅们,工会的人,还有……"他顿了顿,"秦主任。"
我心里动了一下。
"秦主任答应来?"
"还没问呢。"他嘿嘿笑,"所以想让你帮忙。你不是跟秦建军熟吗?让他帮忙说一声。"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说话。
他又凑近了些:"长林,帮这个忙,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行。"
他眼睛一亮:"真的?"
"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别再拿我妹说事。"
他连连点头:"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
他拎着酒走了,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长林,你真要帮他?"
我没回答,进了里屋。
翻开抽屉里的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腊月十五,东风饭店。"
3
接下来几天,葛富贵跑前跑后张罗请客的事。
他定了东风饭店,两桌,腊月十五那天中午。
车间的师傅们大多答应了,工会那边也来了两个人。
就差秦主任。
"长林,秦主任那边你问了没?"葛富贵一天能问我八遍。
"问了,他说看情况。"
其实我压根没问。
秦建军来家里的时候,我旁敲侧击了几句。
"建军,你爸最近忙不忙?"
"还行,年底事多。"他喝了口茶,"怎么了林哥?"
"没啥,厂里有人想请他吃饭。"
秦建军笑了笑:"我爸最烦请客送礼那套,谁请他都不去。"
我心里有了数。
腊月十五那天一早,葛富贵特意穿了件新棉袄,油光满面地来找我。
"长林,今儿中午你可得帮我招呼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牡丹的,塞给我。
"这是给秦主任准备的,你帮我递一下。"
我把烟推回去:"自己递。"
他愣了一下,随即讪笑:"行行行,我自己递。"
上午干活的时候,我听见葛富贵在跟人吹牛。
"今儿中午东风饭店,两桌,我请!评先进的事,八九不离十了。"
"秦主任去吗?"
"去啊,我亲自请的。"
我低头干活,嘴角动了动。
中午十一点半,一帮人浩浩荡荡往东风饭店走。
我推着二八大杠,走在最后面。
东风饭店在城中心,是这一片最好的国营饭店。
进了门,葛富贵大手一挥:"都往里坐!今儿我做东,可劲吃!"
两桌人坐定,酒菜流水似的端上来。
我坐在角落里,眼睛扫了一圈——刘师傅、李师傅、工会的老周、老孙……
秦主任还没来。
葛富贵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长林,秦主任咋还没到?"
我夹了筷子花生米:"你不是说亲自请的?"
他脸色变了变,站起身往外走。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堆满了笑。
"来了来了,秦主任来了!"
我抬起头,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身板挺直,脸上带着严肃。
秦主任。
他扫了一眼满桌子的酒菜,眉头皱了皱,但还是坐下了。
葛富贵殷勤地给他倒酒:"秦主任,您能来,我这面子可大了!"
秦主任端起酒杯,没说话。
酒过三巡,葛富贵的话多了起来。
"秦主任,我跟您说,今年我可是拼了命地干活,就盼着评上先进……"
秦主任嗯了一声,没接话。
"您看我这表现,够不够格?"
秦主任放下筷子:"评先进看的是全年表现,不是请一顿饭。"
葛富贵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那是那是,我就是想跟您汇报汇报……"
我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喝着酒。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秦建军。
他穿着件灰色中山装,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往秦主任那桌走去。
"爸,我来接你。"
秦主任抬头看他:"坐会儿,一起吃。"
葛富贵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这是秦主任公子吧?快请坐快请坐!"
他招呼服务员:"再加一副碗筷!"
秦建军坐下来,跟桌上的人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酒菜继续上,葛富贵的话题开始往秦建军身上转。
"秦同志在机关上班吧?听说待遇不错?"
"还行。"
"有对象没?我给你介绍一个?"
秦建军笑了笑:"不用,我有对象了。"
"哦?是谁家的姑娘?"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秦建军没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葛富贵没察觉,继续嘚吧嘚吧:"对象是哪儿的?干啥工作?漂亮不漂亮?"
秦主任咳嗽了一声:"吃饭。"
葛富贵这才闭了嘴。
吃到一半,我起身去了趟厕所。
回来的路上,在走廊里碰见秦建军。
"林哥。"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那个葛富贵,就是在厂里传闲话的那个?"
我点了点头。
他脸色沉了沉:"等会儿你看着就行。"
我没说话,跟他一起回了包间。
酒席继续,葛富贵喝得脸红脖子粗,话越来越多。
"秦主任,我跟您说,我这人,实在!要不是家里条件一般,早就娶上媳妇了……"
他打了个酒嗝,眼神往我这边飘了一下。
"不过快了,我最近处了个对象,就是咱们车间霍长林的妹子,叫小梅。"
我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
秦主任的脸色变了。
秦建军的筷子停了。
满桌人都安静了。
葛富贵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眉飞色舞:"小梅那丫头,长得俊,干活也利索,就是家里穷了点……"
"你说谁?"秦建军的声音冷了下来。
葛富贵愣了一下:"小梅啊,霍长林的妹子。"
秦建军慢慢放下筷子,看向他。
"霍小梅,是我对象。"
满桌人倒吸一口凉气。
葛富贵的笑僵在脸上。
4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葛富贵张着嘴,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去。
"秦……秦同志,你说啥?"
秦建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他脸上:"霍小梅,是我对象。我们处了快一年了。"
"不……不可能……"葛富贵的声音发颤,"小梅她……她天天往你们家跑,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秦主任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色铁青。
他这一拍,把满桌人都震住了。
葛富贵往后缩了缩,酒醒了大半。
"秦主任,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秦主任的声音压着火,"你在厂里传了多少闲话?说人家姑娘跟你处对象?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诋毁!"
葛富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喝着酒。
刘师傅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秦建军站起身,看着葛富贵:"小梅去我家,是帮我妈修收音机。她手艺好,我妈喜欢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冷意:"你在背后嚼舌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人家姑娘的名声?"
葛富贵的身子往下矮了一截。
"秦同志,我……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秦建军冷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你就敢在厂里瞎说?"
秦主任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顿饭,我吃不下去。"
他拿起放在桌边的帽子,往外走。
葛富贵慌了,连忙追上去:"秦主任,您别走啊!饭还没吃完呢!"
秦主任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葛富贵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拉住我:"长林,你帮我说说话啊!"
我把他的手拨开,慢悠悠站起身。
"说什么?"
"就说……就说我是误会,我不知道小梅是秦同志的对象……"
我看着他,嘴角扯了扯。
"你造谣的时候,问过我吗?"
他愣住了。
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把里头剩的酒一饮而尽,转身往外走。
"长林!长林你别走啊!"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走到饭店门口,秦主任正在跟服务员说话。
"这顿饭谁请的?"
服务员看了看账单:"登记的是葛富贵同志。"
秦主任冷哼了一声:"好,让他自己结账。"
他转身往外走,秦建军跟在后面。
我推着二八大杠,也往外走。
身后传来葛富贵的声音:"等等!钱还没结呢!"
服务员拦住他:"同志,您这两桌一共八十六块四,请结账。"
"我……我没带那么多钱……"
"那不行,我们饭店规矩,私人请客必须当场结账,要不然得扣工作证。"
我推着车,慢慢往外走。
葛富贵追了上来,脸色惨白。
"长林,你借我点钱!"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借多少?"
"八十六块四!我回去就还你!"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相,笑了。
"葛富贵,你蹭了我一年的饭票粮票,骑了我四十七回车,现在又要借我八十六块四?"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你是谁?"
我转身继续往外走。
他急了,冲上来抓我胳膊:"长林,咱俩好歹是工友,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甩开他的手,盯着他的脸。
"工友?你在背后造谣我妹,说她是你对象,你觉得我们还是工友?"
他的手缩了回去。
"我……我那是喝多了胡说……"
"胡说?"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在厂里说了多少回?食堂里说,车间里说,宿舍里也说。你管这叫胡说?"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看了他两秒,转身推着车往外走。
"等等!"他又追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长林,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帮我这一回,以前的账全免了,我再给你磕头道歉!"
我停下脚步。
他以为有门,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
我转过身,看着他。
"葛富贵,你想评先进,对吧?"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出个主意。"
他眼睛一亮:"你说!"
我往饭店里头看了一眼。
"评先进是大事,就这几个菜?秦主任那桌,你不表示表示?"
他愣住了:"表示?表示啥?"
我笑了笑:"送点东西啊。两条烟,几瓶酒,表表心意。"
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觉得有道理。
"可是……秦主任刚走了……"
"他还没走远。"我往门口一指,"就在外头。你赶紧的,去柜台买两条牡丹烟、四瓶汾酒,追上去送给他。诚意到了,先进的事说不定还有转机。"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对对!你说得对!"
他转身就往柜台跑。
"两条牡丹,四瓶汾酒!快!"
服务员扣下他的工作证记上账,给他拿了烟酒,他抱着东西往门口冲。
我推着二八大杠,慢悠悠跟在后头。
门口,秦主任正跟秦建军说话。
葛富贵冲上去,把烟酒往秦主任怀里一塞。
"秦主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秦主任低头看着怀里的烟酒,脸色骤变。
"葛富贵,你这是干什么?"
我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风里传来秦主任的怒吼声。
"送礼?你给我送礼?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什么?"
"秦主任,我……我就是……"
"行贿!这是行贿!"
我骑上车,蹬了两下,头也不回。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把工作证扣下!"
"饭钱从他工资里扣!"
"评先进?做梦!"
冷风灌进脖子,我把领子往上拢了拢。
小梅,你哥帮你出气了。
5
第二天一早,我进车间的时候,气氛有点不对。
几个工友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我来了,都散开了。
刘师傅凑过来,压低声音:"长林,你知道不?葛富贵完了。"
我把工具包放下,不动声色。
"完了?怎么完了?"
"昨儿在饭店,他给秦主任送礼,被秦主任当场骂了。"刘师傅啧啧两声,"秦主任这人,最恨请客送礼,全厂都知道。他葛富贵胆子也太大了,敢往枪口上撞。"
我拿起锉刀,开始干活。
"不光这事,"刘师傅继续说,"他还在饭桌上胡说八道,说小梅是他对象。结果你猜怎么着?小梅是秦建军的对象!"
"哦。"
刘师傅看我反应平淡,有些意外:"你不惊讶?"
"惊讶什么?我妹跟谁处对象,我能不知道?"
刘师傅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你早就知道!怪不得……"他压低声音,"长林,昨儿那事,是不是你故意的?"
我头也不抬,继续干活。
"什么故意的?我就是提了个建议。"
刘师傅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佩服。
"行,你小子。"
上午十点多,葛富贵来了。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灰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走进车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低着头,往自己的工位走。
路过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霍长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我放下锉刀,看着他。
"什么是故意的?"
"让我给秦主任送礼。"他的声音发抖,"你早就知道秦主任最恨送礼,你就是故意坑我。"
我站起身,跟他对视。
"葛富贵,我有没有逼你送礼?"
他愣住了。
"我有没有拿着你的手把烟酒塞给秦主任?"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你自己要评先进,是你自己要请客,是你自己要送礼。"我一字一顿,"我就是提了个建议,你自己乐颠颠地去了。怪谁?"
他的脸涨红了。
"你……你明明知道秦主任……"
"我知道什么?"我打断他,"我知道秦主任是个正派人。我劝你表示表示,没毛病吧?是你自己脑子里想的是送礼行贿。"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葛富贵,我问你。"
"你在厂里造谣我妹是你对象,谁让你说的?"
他脸色变了。
"你说了多少回?食堂里说,车间里说,宿舍里也说。说我妹主动追你,说她上赶着的。"
"我……我那是……"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蹭了我一年的饭票粮票,骑坏了我的车,还造谣毁我妹名声。你觉得,这事能这么算了?"
他的身子在发抖。
"长林,我……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道歉?"我冷笑了一声,"行,你当着全车间的面,说清楚你造的那些谣,我就原谅你。"
他的脸白了。
"我……"
我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机器的嗡鸣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葛富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冒出汗珠。
"长林,你……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往前又走了一步,他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工位。
"我逼你造谣了?我逼你蹭饭票了?我逼你骑我的车了?"
他的眼眶红了。
"长林……咱俩好歹是工友……"
"工友?"我盯着他的脸,"你还好意思说工友?"
我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小本子,往他面前一摔。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他低头一看,脸色更白了。
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1982年腊月,借粮票二十二斤。
1983年三月,借饭票两张。
1983年四月,借饭票三张。
……
一条一条,时间、数量,分毫不差。
"一年,"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他脸上,"十四张饭票,二十二斤粮票,骑车四十七回。"
他的腿软了,扶着工位才没坐下去。
"昨天的酒席八十六块四,烟酒四十二块,加起来一百二十八块四,全等着从你工资里扣。"
我盯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的嘴唇哆嗦着:"我……我下个月发了工资……"
"下个月?"我笑了,"你说这话说了多少回了?我信你一回,你再蹭我一回。"
他说不出话了。
车间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葛富贵蹭了长林这么多东西……"
"还造谣人家妹子……"
"这人品,还想评先进?"
葛富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把本子收起来,塞回抽屉。
"葛富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还不上,我就去找厂里工会,让他们帮忙讨。"
他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6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我端着搪瓷缸子排队,前头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葛富贵的先进资格被取消了。"
"活该,谁让他给秦主任送礼。"
"还造谣人家秦建军的对象,胆子够大的。"
我打了份红烧肉,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葛富贵端着饭盒走了过来。
他在我对面坐下,脸色难看得像死了娘。
"长林。"
我抬起头看他。
"啥事?"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你真要去找工会?"
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嚼。
"怎么?你怕了?"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长林,咱……咱能不能私了?"
"私了?"我放下筷子,"怎么私了?"
"欠你的饭票粮票,我下个月一定还。昨天的饭钱,我分期还你。你别去找工会行不行?"
我看着他那副可怜相,没说话。
他以为有门,脸上露出一丝希冀。
"长林,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你帮帮我……"
"帮你?"我打断他,"你造谣我妹的时候,想过帮我吗?"
他的脸僵住了。
"你在厂里说她是你对象,说她上赶着追你。"我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全厂都知道你是造谣的了,你猜我妹的名声还能不能清白回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私了?"我站起身,端起搪瓷缸子,"你也配?"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无力的声音:"长林……长林……"
下午上工的时候,秦主任来了车间。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走到我的工位前停下。
"霍长林。"
我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
"秦主任。"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妹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建军来家里好几回了,我知道。"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下来。
"昨天的事,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师傅凑过来,眼里满是好奇。
"长林,秦主任跟你说啥了?"
"没啥。"
"没啥?秦主任专门来找你说话,能没啥?"刘师傅啧啧两声,"我看你小子,要时来运转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傍晚下班,我推着车往家走。
走到半路,碰见小梅。
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脸上带着笑。
"哥,你下班了?"
我点点头,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啥?"
"秦婶给的,说是给你的谢礼。"她笑眯眯的,"说你帮他们出了口恶气。"
我接过袋子,里头是两包点心和一瓶罐头。
"建军呢?"
"他在家呢,说晚上来咱家吃饭。"
我推着车,她跟在旁边走。
"哥,葛富贵那事,我都听说了。"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倒霉?"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撇了撇嘴:"算了,我也不问了。反正他活该。"
回到家,我妈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秦建军在院子里帮忙劈柴,看见我们回来,站起身打招呼。
"林哥。"
我把车停好,进屋洗了把脸。
吃饭的时候,秦建军有些不好意思。
"林哥,昨天的事,对不住。"
我夹了筷子菜,看着他。
"对不住啥?"
"我应该早点把我和小梅的事公开的。"他低下头,"是我怕我爸知道了不同意,一直拖着。要是早公开了,葛富贵也不敢造谣。"
我摇了摇头:"跟你没关系。葛富贵那人,就是欠收拾。"
小梅在旁边插嘴:"就是,哥说得对。建军你别自责了,都是葛富贵自己作的。"
我妈在一边笑眯眯的,给秦建军夹菜。
"建军啊,你别客气,多吃点。"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秦建军帮忙收拾碗筷,被我妈赶出去了。
"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去跟长林说说话。"
我在院子里坐着,秦建军过来了。
"林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
"我和小梅,想年后订婚。"
我看了他一眼。
"你爸同意了?"
他点点头:"我爸说了,小梅是好姑娘,他没意见。"
我没说话,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林哥?"
"订婚是好事。"我说,"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你说。"
"我妹要是受了委屈,我不会饶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林哥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7
接下来几天,厂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葛富贵成了笑话。
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给秦主任送礼的那个。"
"还造谣人家秦建军的对象,脸皮够厚的。"
"听说先进资格取消了,活该。"
他夹着尾巴做人,见了谁都低着头。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腊月十八那天中午,我正在食堂吃饭。
葛富贵端着饭盒走过来,往我对面一坐。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怪笑,跟前几天的颓丧完全不同。
"长林,有件事得跟你说说。"
我头也不抬,继续扒饭。
"昨天饭店那边来人了,说让我还钱。"
我嗯了一声。
"八十六块四,加上烟酒钱,一共一百二十八块四。"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饭店说了,这钱得从请客人的工资里扣。"
我抬起头看他。
"你请的客,你还钱,有问题?"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问题是,这顿饭是我请的不假,但买烟酒,是你劝的。"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的脸。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得赔我一半。烟酒钱四十二,你出二十一。"
我看着他那张脸,笑了。
"葛富贵,你脑子进水了?"
他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你蹭了我一年的饭票粮票,骑坏了我的车,现在还想让我替你背锅?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葛富贵还想让长林赔钱?"
"他脸皮也太厚了吧。"
"自己作死还怪别人,什么人品。"
葛富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长林,你……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我冷笑了一声,"行,你要是不服,咱们找工会评评理。"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还有葛富贵的咆哮。
"霍长林!你给我等着!"
下午上工的时候,秦主任又来了车间。
这回,他是来找我的。
"霍长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活,跟着他去了办公室。
进了门,他让我坐下。
"长林,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秦主任您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停薪留职的政策文件。
"厂里刚下的政策,鼓励技术工人外出创业。"秦主任看着我,"你技术好,有没有想法?"
我愣了一下。
停薪留职?
这事我倒是听说过,最近上头在推,好些厂子都有人办了。
"秦主任,我……"
"不用急着回答。"他摆了摆手,"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秦主任,我能考虑几天吗?"
"当然可以。"
我从办公室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停薪留职,出去创业。
这是条路,但风险不小。
傍晚下班,我没回家,推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
走到城南的时候,看见一个铺面在招租。
铺子不大,二十来平方,门口贴着一张红纸——
"铺面出租,月租八块。"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八块一个月,不算贵。
要是开个修理铺,凭我的手艺,应该能混口饭吃。
我记下地址,推着车回了家。
吃饭的时候,我跟我妈说了这事。
她愣住了。
"停薪留职?那……那铁饭碗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留着。"我解释道,"厂里给留三年位置,三年内可以回去。"
我妈还是有些担心。
"可是你出去创业,万一……"
"妈,您放心。"我说,"我有手艺在身,饿不死的。"
小梅在旁边插嘴:"哥,我支持你!"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葛富贵那事,算是了了。但在厂里待着,总归憋屈。
不如出去闯一闯。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秦主任办公室。
"秦主任,我想好了。"
他抬起头看我。
"停薪留职,我办。"
8
停薪留职的申请递上去,厂里很快就批了。
消息传开,车间里炸了锅。
"长林要辞职?"
"不是辞职,是停薪留职。"
"这有啥区别?都是不干了呗。"
"他傻了吧?铁饭碗不要了?"
我没理会那些闲话,收拾好工具,跟刘师傅他们告别。
我把领子往上拢了拢,推着车往城南走。
那个铺子,我要租下来。
当天下午,我交了三个月的租金,拿到了钥匙。
铺子不大,但收拾收拾,足够开个修理铺了。
我把厂里带出来的工具摆好,又去旧货市场淘了些零件。
忙活了两天,铺子有了点样子。
门口挂上一块木板,上头写着四个字——
"长林修理。"
开张那天,小梅来帮忙。
秦建军也来了,还带来一挂鞭炮。
"林哥,开张大吉!"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周围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
有人问:"这是修理啥的?"
"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啥都修。"我说。
"手艺咋样?"
"我是拖拉机配件厂的四级钳工,手艺您放心。"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开张第一天,没生意。
第二天,还是没生意。
第三天,来了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台收音机。
"小伙子,这收音机能修不?"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个老毛病,线路接触不良。
"能修,两毛钱。"
"两毛?"老太太有些惊讶,"外头都要五毛呢。"
"您是第一个客人,算便宜点。"
我三下五除二把收音机修好了,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小伙子手艺好,下回还来找你!"
她走了之后,我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挺舒服。
一个人路过,停下了脚步。
"这修理铺是新开的?"
我抬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是啊,刚开张三天。"
"会修拖拉机配件不?"
"会。"
他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一个零件。
"你看看这个,能修不?"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是个气缸活塞,表面有些磨损。
"能修,但得换个活塞环。"
"换一个多少钱?"
"看型号,三块到五块。"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修吧。修好了我来取。"
他留下地址和定金,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零件,心里踏实了些。
有活干,就有饭吃。
那天晚上,我在账本上记下第一笔生意——
收音机维修:2毛。
气缸活塞:定金1块,余款待收。
这就是开始。
9
修理铺开张半个月,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周围的邻居口口相传,都知道这儿有个年轻师傅,手艺好,价钱公道。
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什么活都接。
最忙的一天,我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修了七辆自行车、三台收音机,还有一台缝纫机。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这天傍晚,我刚收拾完工具,铺子门口来了个人。
是那个买气缸活塞的中年人,姓王,在乡下开拖拉机的。
"小霍师傅,活塞修好了吧?"
"修好了,您试试。"
他拿着活塞看了看,又装到一台旧拖拉机上试了试。
"好使!"他竖起大拇指,"小霍师傅手艺真不错!"
他掏出钱,补上了余款,又问:"小霍师傅,你这儿能做配件不?"
"能做,您要什么?"
"我们村有好几台拖拉机,配件不好买。要是你能做,我把活都给你揽来。"
我心里一动。
"行,您说要什么,我给您做。"
他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种配件的名字和规格。
"这些,你看看能做不?"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都是些常见的配件,不难做。
"能做。不过得两个礼拜。"
"行!"他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他留下定金,高高兴兴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单子,心里有了底。
这条路,走对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她听完,眼眶有些红。
"长林,妈以前总担心你,现在看你有出息了,妈放心了。"
我笑了笑:"妈,您就等着享福吧。"
小梅在旁边插嘴:"哥,你发财了记得请我吃饭!"
我敲了敲她的脑袋:"就知道吃。"
一家人笑成一团。
10
腊月二十九,年前最后一天。
修理铺里堆满了等着取的配件。
王师傅领着五六个人来取货,都是附近村子开拖拉机的。
"小霍师傅,这批配件做得好!"
"是啊,比供销社卖的还好使!"
"以后配件就找你了!"
我一边收钱一边道谢,忙得脚不沾地。
送走他们,我数了数今天的收入——
一百一十二块。
一个月不到,赚的钱比在厂里干半年还多。
我把钱锁进抽屉,心里踏实得不行。
傍晚收摊的时候,秦建军来了。
"林哥,忙完了?"
"忙完了。"我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有事?"
"我爸让我来请你。"他笑了笑,"年三十去我家吃饭。"
我愣了一下。
"这……"
"别推辞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爸说了,你是我未来大舅子,该见见面了。"
我哭笑不得。
"行,我去。"
年三十那天,我带着我妈和小梅去了秦家。
秦主任亲自在门口迎接。
"来了?快进来坐!"
他跟平时在厂里的严肃完全不同,笑眯眯的,特别热情。
秦婶更是热情得不行,拉着我妈的手说个不停。
"亲家母,快坐快坐!菜都做好了!"
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吃饭的时候,秦主任给我倒了杯酒。
"长林,我敬你一杯。"
"秦主任,您客气了。"
"不客气。"他举起酒杯,"你这小子,有本事。出去创业半个月,我就听说你那修理铺生意红火。"
我谦虚了两句。
他摇了摇头:"不用谦虚。有手艺、有胆量,以后肯定有出息。"
他看了看小梅和秦建军,又看了看我。
"建军能找到小梅,是他的福气。你这个大舅子,他得好好巴结。"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吃完饭,秦主任把我拉到一边。
"长林,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您说。"
"葛富贵的事,厂里有了处理结果。"
我心里一动。
"怎么处理的?"
"饭店的钱,从他工资里扣。另外……"他顿了顿,"他在厂里造谣的事,工会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
"警告处分?"
"嗯。"秦主任看着我,"你知道,他造的那些谣,传得挺广的。虽然现在澄清了,但影响已经造成了。工会觉得,必须给他一个教训。"
我点了点头。
"秦主任,谢谢您。"
"谢什么?"他摆了摆手,"他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跟我没关系。"
回去的路上,我妈一直笑眯眯的。
"长林,秦家人不错。"
"嗯。"
"小梅嫁过去,我放心了。"
小梅在旁边红着脸:"妈,您说什么呢……"
我看着她俩斗嘴,心里暖暖的。
这个年,过得踏实。
11
正月初六,修理铺开门。
刚开门没多久,就来了一个客人。
是葛富贵。
他站在铺子门口,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看着比年前老了十岁。
"霍长林。"
我正在修一台缝纫机,头也不抬。
"有事?"
他走进铺子,在我对面坐下。
"我来还账。"
我抬起头看他。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放在桌上。
"二十二斤粮票的钱,十四张饭票的钱,还有骑坏你车的修理费。一共三十五块六。"
我看着那沓钱,没动。
"葛富贵,你这是干什么?"
他苦笑了一声。
"还账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要跟我算账吗?怎么变成还账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长林,我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这些年,是我不对。蹭你的东西,造你妹的谣,还想赖你。我不是人。"
我没说话。
"现在厂里人人都在笑话我,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年前那顿饭,扣了我三个月工资。"
他苦笑了一声。
"我活该。"
我看着他那副落魄相,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葛富贵,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愣了一下。
"我只问你一句话。"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当初造谣的时候,想过我妹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说她是你对象,说她上赶着追你。全厂的人都在背后嚼舌根,你想过她的感受吗?"
他的身子在发抖。
"现在真相大白了,大家都知道你是造谣的了。但那些闲话传出去,还能收回来吗?"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长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相,冷笑了一声。
"错了?错了有用吗?"
我把那沓钱推了回去。
"钱,我不要。"
他愣住了。
"你该还的,不是这三十五块六。"
我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外头的天空。
"你该还的,是我妹的名声。"
他跪了下来。
"长林,我给你跪下了!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转过身,看着他。
"当着全厂的人,说清楚你造的那些谣,给我妹道歉。"
他的脸白了。
"这……"
"做不到?"我冷笑了一声,"那就别在这儿装可怜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好半天,他咬了咬牙。
"行,我做。"
正月初八,厂里开工第一天。
我没去厂里,但消息很快就传来了。
葛富贵在车间大会上当众道歉,承认自己造谣霍小梅是他对象,向霍家道歉。
全厂哗然。
刘师傅专门跑来跟我说这事。
"长林,你没看见葛富贵那个样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自己畜生不如。全车间的人都看着,那场面,啧啧……"
我没说什么,继续修手里的自行车。
"对了,"刘师傅凑近了些,"听说他道歉完,秦主任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秦主任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有些错,改了也得受罚。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开除。"
我点了点头。
"长林,你这回算是出了口气。"刘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你那修理铺,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了,刘师傅。"
他走了之后,我在账本上记下一笔——
"正月初八,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