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眼时,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上面用朱砂标着今日要交的稿子数量:三篇。旁边还压着一张黄纸考核单,上头写着“云韶阁话本司丙组林晚,本月已交四十七篇,差三篇达标,逾期扣月钱五十文”。她盯着那个“四十七”看了足足五息,脑子里原主的记忆才像延迟加载的网页一样弹出来——这里是古代版互联网大厂,云韶阁,专做话本买卖,阁里养着上百号写手,分甲乙丙丁四组,KPI层层加码,末位淘汰。原主就是熬了三个大夜赶稿,一头栽在案上没起来,换了她过来接班。
“娘,饿。”
林晚低头,看见一个豆丁大的小丫头蹲在门槛上啃手指,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揪揪,脸上还挂着干掉的米糊印子。原主记忆告诉她这娃叫阿鱼,三岁半,生父不详,原主靠每月一百二十文底薪加稿费养活两个人。林晚迅速算了笔账:房租四十文,阿鱼的米糊每月十五文,笔墨纸砚三十文,剩不下几个子儿。她拍了拍阿鱼的脑袋:“等娘写完这三篇,给你买糖。”
“糖”字还没落地,隔壁桌的同组写手王巧巧探过头来,嗓门拔得老高:“林晚你可算醒了!刘管事刚才来催第三回,说今日再交不齐,这个月绩效归零,你娃下个月的米糊钱自己想办法。”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刀,“听说丁组新来了个写话本的,一篇抵你三篇,阁里正琢磨着把丙组名额匀两个过去呢。”
林晚心里骂了一句“这不就是末位淘汰加管培生倒挂”,手上却麻利地铺开新纸。原主写的是市井传奇,一水儿的落魄书生遇狐仙,套路得不能再套路。林晚扫了眼榜单上最近卖得好的几本,发现全是“赘婿逆袭”“真假千金”这类狗血题材。她咬咬牙,提笔就把正在写的书生狐仙改成了“书生被狐仙退婚转头上京考状元,狐仙后悔追夫火葬场”,标题直接拉满噱头:《狐仙悔婚夜,状元郎掀了榜》。
写到第二篇时阿鱼开始闹觉,趴在她腿上哼哼唧唧。林晚一手拍娃一手赶稿,脑子里还在飞速算账:三篇交上去能拿稿费一百五十文,加上底薪勉强够活,但下个月阁里要是真裁人,她这个带娃的底层女工绝对是第一批被优化的。得找个副业。原主记忆里有人在阁外私自接话本代写,一单能挣八十文,就是风险大,被阁里发现算违约。
她正琢磨着,门外忽然传来刘管事尖细的嗓门:“林晚!你的信,门口一个穿灰衣的小子塞进来的,连个正经邮驿都没有,别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一个薄薄的竹筒从门缝里扔进来,在地上骨碌碌滚到阿鱼脚边。阿鱼捡起来就往嘴里塞,林晚眼疾手快抠出来,竹筒封口处拿蜡封着,上头戳了个私印,印文她辨认了半天,依稀是“景玄”二字。
拆开一看,里头就一张薄笺,字迹倒是漂亮得很,写的却是:“闻阁下擅写市井话本,文风泼辣,笔力不输男子。吾有一友,其人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偏偏不会写话本。欲请阁下暗中指点,三月为期,事成赠宅院一座,若败——阁下去守皇陵,正好替吾陪陪先帝。”
落款:“前朝废太子萧景玄。”
林晚把薄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背面没写“本信纯属玩笑”之类的免责条款。她第一反应是诈骗,第二反应是这诈骗话术怎么跟大厂HR画饼一个配方——“赢了给期权,输了去边疆驻场”。第三反应是:他管皇陵叫“陪先帝”,这语气听着是个真不怕死的,要么是神经病,要么是真太子。
“娘,纸纸!”阿鱼伸手要抢薄笺叠飞机。林晚赶紧揣进怀里,顺手把刚写完的第三篇稿子塞进竹篓,抱起娃就往交稿处跑。管交稿的孙老头正打瞌睡,被她敲桌子的动静吓了一跳,嘟囔着“丙组四十七号林晚,今日交稿三篇……嗯?你这篇《狐仙悔婚夜》怎么结局是狐仙跪着求复合?之前不是写书生跪吗?”
“趋势变了,孙伯。”林晚脸不红心不跳,“现在读者爱看女的跪着追,男的爱答不理。”
孙老头半信半疑地盖了戳。林晚拿回执时瞄了一眼榜单,发现自己的《狐仙悔婚夜》刚挂上去半个时辰,点击量已经蹿到今日新书第三。评论区有人骂“狐仙活该”,有人催“快让状元郎娶公主”。她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这个月绩效保住了。
回家路上阿鱼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脖子。林晚一边走一边摸出那张薄笺又看了一遍,这回她注意到末尾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刚才折痕挡住没瞧见:“另,阁下之女甚可爱,吾友愿帮忙带娃,以抵润笔之资。”
她脚步一顿,转头看了看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阿鱼,又看了看薄笺上“废太子”三个字,脑子里迅速过了笔账:雇个带娃的保姆每月至少六十文,他倒贴宅子还包带娃,这买卖听着比云韶阁的期权靠谱多了。
“行吧,”她把薄笺塞回去,拍了拍阿鱼的屁股,“明天娘去打听打听,这废太子是不是真废,别是个搞传销的。”
1
林晚把阿鱼塞给隔壁工位的孙婶,揣着那张薄笺直奔云韶阁后巷的茶寮。她没疯,更没打算凭一张来路不明的破纸就辞职——她只是算过账:约人谈事得花茶位费,后巷这家最便宜,三文钱坐一上午还送碟瓜子。
靠窗坐下不到半盏茶功夫,对面便来了个灰衣小厮,怀里抱着一摞账册似的旧纸,往桌上一墩。
“林姑娘,殿下说了,您得先签个东西。”
小厮从账册最上头抽出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林晚接过来眯眼一瞧,差点把嘴里的瓜子壳喷出去。上头赫然八个大字:对赌协议,立字为凭。她往下扫——甲方萧景玄,乙方林晚,三个月内将一名“素人”作者捧至云韶阁畅销榜前十,甲方提供宅院一所、带娃帮工一名、前期宣发经费若干;若乙方未达标,则须自行前往皇陵守灵三年,期间女儿阿鱼由甲方代为抚养。
“这不平等条约吧?”林晚把纸抖得哗哗响,“输了去守皇陵,我娃还归他养?他谁啊他,人贩子都没这么狂的。”
小厮面不改色:“殿下说,您要是嫌守皇陵太苦,可以换个条件。”
“什么条件?”
“输了嫁给他。”
林晚沉默了三息,把协议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有没有写“开玩笑的”四个字。背面空白,右下角还盖了方鲜红的私印,看篆文确实写着“萧景玄”三个字。
“你家殿下是不是对‘对赌’有什么误解?”她把协议拍回桌上,“赢了给宅子,输了当老婆,合着里外里他都不亏?”
小厮终于露出点窘迫,挠了挠头:“殿下原话是这么说的:‘她若嫌条件苛,你便问她,一个月六十文的保姆哪里找。’”
林晚:“……”
行,精准打击。她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脑子里飞速盘算。畅销榜前十——云韶阁上个月上了三十七本新话本,挤进前十的只有三本,其中两本是阁里花了大价钱请名家写的。她一个底层女工,拿什么捧素人?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家殿下这协议,有云韶阁的章吗?”
“没有。”
“有官府的公证吗?”
“也没有。”
林晚乐了,把协议叠巴叠巴揣进袖子:“那你回去告诉他,这协议我签,但得改两条。第一,宅子先付,我带着娃搬进去再干活,别到时候我赢了你还说宅子风水不好不给。第二,带娃的‘吾友’得让我先面试,万一是个人牙子把我闺女拐了,我找谁哭去?”
小厮目瞪口呆:“您……您就这么应了?”
“应啊。”林晚磕了颗瓜子,语气像在谈一桩外包采购,“你回去跟你家殿下说,三天之内把宅子钥匙和保姆简历送来,过期不候。哦对了——”她补了一句,“协议上再加一条: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乙方的内容创作方向。毕竟话本这东西,您家殿下要是懂,他自己就上了,对吧?”
小厮抱着账册原路跑了,连茶钱都没付。林晚独自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瓜子嗑完,起身去孙婶那儿接阿鱼。小丫头刚睡醒,正揪孙婶的头发打秋千。
“晚啊,”孙婶压低声音,“方才那人穿的是内造靴,不是你我能惹的主儿,你可想清楚了。”
林晚把阿鱼往腰凳上一绑,边走边算:“婶,云韶阁明年要上的新规您知道吧?晋升考核加了一条‘必须完成跨部门大项目’,我这种带娃的,谁肯带我玩?这废太子——甭管废不废——送上门来的项目,我不接,明年考核就是垫底的命。”
孙婶听得一愣一愣:“你这丫头,心咋这么大?”
“不大能行吗?”林晚低头,阿鱼正揪着她衣襟上的盘扣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一片,“我闺女眼看要吃辅食了,光靠写话本那点计件工资,连米粉都买不起。”
当天夜里,林晚把阿鱼哄睡,蹲在灶台边烧了锅热水,一边烫脚一边拿炭条在墙上写方案。她回忆着前世在公司做项目的流程,在“目标”底下画了个圈:三个月,素人作者,畅销前十。拆解下来无非四步——选人、定位、包装、推流。
选人这步她已经有了眉目。信里提过一嘴“吾友性孤僻,文佳而讷于言,现赋闲于家”。赋闲、文佳、讷言——这不就是上个月被裁掉的那个校对员沈鱼吗?那小子校稿时因为揪出阁主小舅子三处错字,被人事约谈“优化”,走的时候抱着纸箱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愣是一个屁都没敢放。
“社恐好啊,”林晚往墙上画了道线,“社恐不跑路,好拿捏。”
她正画得起劲,窗户忽然被人从外头叩了三下。她端着一盆洗脚水凑过去,推开一条缝——外头站着白天那个灰衣小厮,手里拎着一串铜钥匙,另一只手夹着张纸片,上头歪歪扭扭写了行字:“宅子钥匙。保姆明日到岗。另,协议背面有补充条款,望细读。”
林晚翻过协议一看,背面不知何时多出一行朱批:“若甲方中途干涉创作,罚银五十两,当场现结。”
她盯着“当场现结”四个字,嘴角抽了抽。这废太子,怎么比甲方还懂什么叫“违约成本”?
小厮又递来一个油纸包:“殿下说,给孩子的。桂花糕,没下毒。”
林晚接过来闻了闻,确实香。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把剩下的搁到阿鱼枕头边,对着窗外喊了一嗓子:“跟你家殿下说——桂花糕太甜了,下次换枣泥的!”
窗外传来小厮踉跄的脚步声和一句压着嗓子的嘟囔:“她还真点上了……”
林晚关窗,拍了拍手上的糕渣,转头看了一眼墙上刚画完的项目进度表,在“甲方需求确认”后面打了个勾。
“行,外包项目,正式启动。”
2
林晚把阿鱼往布兜里一塞,照着信背面那行蝇头小楷画的路线图,拐进云韶阁后巷第三间库房。
推开门,一股陈年墨垢混着霉纸灰的味道扑面而来。墙角堆着半人高的退稿箱,箱子上趴着个瘦削身影,正拿裁纸刀一下一下刮桌缝里的干糨糊。
“沈鱼?”
那人闻声一哆嗦,裁纸刀“当”地扎进桌面,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弹起来,后退两步撞翻一摞废稿,哗啦啦埋了半条腿。
“你、你认错人了。”他蹲在纸堆里,只露一双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校对间在隔壁,出门左拐,慢走不送。”
林晚把阿鱼往地上一放,小人儿立刻摇摇晃晃朝纸堆扑过去,一把揪住沈鱼的裤腿,嘴里奶声奶气地喊:“鱼——鱼——”
沈鱼僵住了,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团子,表情活像校对稿上突然多出个错别字。
“没认错。”林晚从怀里掏出那封神秘来信,展开在他面前晃了晃,“前朝废太子亲自点名,说云韶阁有个被裁的校对员,文笔能甩当前榜单前三条街。”
沈鱼的目光在“废太子”三个字上停了停,嘴角抽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膝盖:“殿下搞错了。我不会写话本。”
“你写了。”林晚蹲下来,平视他,“去年阁里内部征文,匿名投稿那篇《冷面阁主俏书童》,是你写的。”
沈鱼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那、那是练笔——”
“练笔拿了内部评分第一,结果被你们组长冒名顶替拿去给阁主献宝。”林晚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事全阁都知道,后来那组长升了副管事,你被裁了,连补偿银子都被扣了三成。你猜我怎么清楚?”
沈鱼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眼神里全是“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的惊恐。
“我查的。”林晚坦然道,“大厂背调的基本操作。你的文风特征、退稿记录、甚至你给废稿箱写的分类标签——‘情感浓度高但节奏拖沓’‘人设有趣但悬念不足’——我都翻过了。”
沈鱼彻底不吭声了,缩成一团,像只被掀了壳的蜗牛。
林晚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地上,掏出随身带的小本本:“沈鱼,你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继续在这儿刮糨糊,刮到明年库房翻修。第二,自己出去找活路,但以你社恐的程度,我赌你连书坊门都不敢进。”
“第三呢?”沈鱼闷闷地问。
“第三,跟我干。”她把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表格,“我出框架、出选题、出流量分析,你出文笔。稿费五五分,署名权归你。三个月内,我让你从退稿箱爬进畅销榜。”
沈鱼抬起脸,表情复杂:“你……图什么?”
“图废太子那套宅子。”林晚毫不避讳,“赢了给宅子,输了去守皇陵。我娃才一岁半,皇陵那地方连外卖都点不着,你说我图什么?”
阿鱼在旁边适时地打了个喷嚏,鼻涕泡“啪”地糊在沈鱼袖口。
沈鱼低头看了看那团亮晶晶的鼻涕,又看了看林晚一脸“你看着办”的表情,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
“那……我试试?”
“别试试。”林晚把阿鱼往前一推,“抱着。你先跟甲方儿子培养培养感情,我去给你领稿纸。”
沈鱼手忙脚乱接过阿鱼,小人儿立刻抓着他衣领开始玩“揪胡子”游戏——虽然沈鱼下巴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他笨拙地颠了颠,阿鱼咯咯笑起来,一巴掌拍在他鼻梁上。
“你看,我娃都不认生,你怕什么?”林晚已经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以前的组长王副管事,现在是咱们项目组的审批关卡。稿子递上去他必卡你。怕吗?”
沈鱼抱娃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怕他?”
林晚笑了,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行,有这点怨气就好办了。怨气是创作的第一生产力——这话我编的,但特别好使。”
她前脚刚迈出门槛,沈鱼在后面弱弱地喊了一声:“那个……林晚。”
“嗯?”
“枣泥糕。”他耳朵又红了,“殿下上回送来的桂花糕,其实是我做的。您要是喜欢,我下回换枣泥的……”
林晚脚步一顿,扭头看他。这人抱着娃缩在废稿堆里,浑身上下写满了“好欺负”三个字,偏偏眼神里透着一股“稿子交给我你放心”的执拗劲儿。
她点点头:“行,枣泥糕换初稿第一章。明天这个时辰,我来看稿。”
走出库房,林晚把门带上,对着后巷灰扑扑的墙壁吐了口气。怀里摸出那份对赌协议,在“乙方”那一栏后面添了个括号:“乙方特聘主笔:沈鱼。”
她把本子塞回袖袋,顺手从旁边墙缝里掐了根狗尾巴草叼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沈鱼这人文笔是真好,社恐也是真社恐。但大厂待过的人都知道——越社恐的员工,越吃“画饼”这一套。只要饼画得够圆、KPI定得够细、再塞个娃让他抱着,他连“不”字都不会写。
至于那个卡审批的王副管事……
林晚眯了眯眼,想起信背面“废太子”三个字。对赌协议里可没写“不能借甲方的势”。太子爷的名头挂着不用,过期作废。
她掏出随身小本,在“风险预案”后面补了一行:“审批受阻→搬出太子背锅(注:需提前备好枣泥糕两块)。”
合上本子,巷口飘来一阵桂花糕的甜香。阿鱼不在身边,她难得清净地伸了个懒腰,盘算着今晚回去先把沈鱼那篇《冷面阁主俏书童》翻出来拆解框架,再画一版情绪曲线图。
毕竟是带过三个爆款项目的互联网女工,素人作者嘛——包装、定位、人设三件套,走起。
3
云韶阁后街的茶水摊,一碗粗茶两文钱,林晚把榜单铺在油腻的桌面上,指尖蘸着茶水画了三条线。
“虐恋,断更率高但追读率最高,打赏占比四成七。”她敲敲第一行,“纯爱,流量池大,但付费转化不到两成。”
沈鱼抱着阿鱼坐在对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雨淋过的鹌鹑。
“所以你那个《冷面阁主俏书童》”——林晚把话本推过去——“得改。”
“改、改成什么?”
“追妻火葬场。”
沈鱼的脸比茶碗还白。阿鱼在他怀里仰头,小手去够他下巴:“沈叔叔,你抖什么呀?”
林晚从袖中抽出三张密密麻麻的纸,那是她熬夜拆解阁中近半年畅销榜前二十名做的标签词频统计。虐恋题材中“追妻”关键词出现率百分之八十三,“火葬场”场景读者催更率最高,评论区哭得越惨打赏越多。
“你那个故事,阁主和书童甜甜蜜蜜十二回,读者除了嗑糖没别的情绪。”她蘸水在桌上画了条曲线,“我要你把前六回全部推翻,书童先被阁主赶出门,淋雨、生病、差点死掉。”
沈鱼倒抽一口凉气:“那阁主呢?”
“阁主一开始不在乎,等书童真走了,他开始翻书童抄过的经卷、睡书童铺过的床铺、对着书童留下的半块饼发呆。”
“这也太……”
“太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林晚咧嘴一笑,“追到第三十回才准给个好脸,中间安排两场误会,一场坠崖失忆,一场门第之见。最后书童当上阁主的上司,大结局阁主跪着求复合。”
沈鱼的手指开始抖:“林姐,我写的是纯爱。”
“你写的是扑街。”林晚把榜单翻到打赏榜页面,前十名九个虐文,榜首那篇《权相跪着求我复宠》月入白银八十两,“你那个纯爱本,上个月打赏多少?”
沈鱼不说话了。阿鱼用袖子给他擦眼角:“沈叔叔别哭,阿娘说写得好的话给我买饴糖。”
“我不是哭。”沈鱼哽咽,“我是在构思。”
林晚假装没看见他攥着袖子擤鼻涕的动作,从布袋里摸出半块枣泥糕拍在桌上:“吃完就动笔,今晚我要看到前三回修改稿。写不出来就抱着阿鱼睡阁里,我明天上班路过来取。”
“今晚?!”沈鱼的声调劈了个叉。
“热点不等人。”林晚已经起身收拾榜单,“隔壁墨韵斋今早刚挂出‘追妻’专题页,再不抢流量连汤都喝不上。这就是大厂打法——蓝海不占,等红海内卷吗?”
她走出三步又回头补了一刀:“对了,书童淋雨那段,你让阁主站在屋檐底下看,手里捏着伞不递出去。读者就吃这种‘明明能救偏不救’的憋屈劲儿。”
沈鱼当晚没回自己那间漏风的出租屋。云韶阁后院的校对房里,一盏油灯熬到三更,废稿团了满地。第一版书童被赶出门,他写到“书童默默收拾包袱”就写不下去了,趴在桌上闷声闷气地哼唧。
阿鱼蹲在旁边,从废纸堆里捡起一个纸团展开:“叔叔,你把书童写哭了。”
“他本来就该哭……”
“那你哭什么?”
沈鱼擤了擤鼻子:“我替他委屈。”
林晚半夜起来给阿鱼把尿,路过校房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扫了一眼——书童淋雨那段写出来了,但阁主撑伞站在廊下,写成了“阁主犹豫半晌,终于迈出一步”。
“不行。”她拿红笔把“迈出一步”划掉,“改成‘阁主转身回屋,吩咐小厮把门关严实’。”
沈鱼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这也太狠了!”
“不狠没人骂。”林晚把阿鱼往他怀里一塞,“抱着娃写,心软的时候捏捏他脸,提醒自己读者就爱看刀子。”
阿鱼很配合地搂住沈鱼脖子:“叔叔写坏蛋,阿鱼给你擦眼泪。”
沈鱼一边抽噎一边落笔,书童在大雨里发烧说胡话那段写完,阿鱼递了三次纸巾。到“阁主半夜翻墙去看书童退烧没有”时,沈鱼自己哭得写不了字,林晚靠在门框上啃枣泥糕:“哭得好,保持这个状态,明天把这段改得更疼一点。”
天蒙蒙亮时前三回改完了。沈鱼顶着两个肿眼泡交稿,林晚当场用红笔批注:“第二回阁主为书童挡罚跪那段,心理活动太软,改成‘他跪他的,正好磨磨性子’。”沈鱼听完又哭了。
“你这泪腺是租来的?急着还?”林晚把稿子卷起来塞进布袋,顺手从桌上抓了把花生塞给阿鱼当早饭,“行了,我带去阁里排版试水。标题改成《阁主你别跪了我怕》,蹭一下隔壁的热搜词。”
沈鱼趴在桌上虚弱地举手:“那、那纯爱原版怎么办?”
“留着当番外。”林晚头也不回,“虐完再甜叫售后,甜完再虐叫找骂。数据思维,学着点。”
她走出校房时晨光刚爬上墙头,怀里揣着改好的稿子,身后传来阿鱼奶声奶气的安慰:“沈叔叔不哭,阿娘说下本让你写甜的。”
沈鱼带着浓重鼻音回了一句“我再也不信她了”,然后继续哭。
4
林晚是在蹲坑时刷到那条黑热搜的。
云韶阁内部论坛置顶飘红:《惊!新人作者沈鱼竟全文照搬〈春闺错〉?调色盘已出,速看》。她蹲在茅坑上把调色盘划拉了两遍,发现对方把沈鱼前三回的情节拆成二十七段,每段掐头去尾跟《春闺错》对比,连“丫鬟端茶时手腕一抖”这种日常动作都标了红。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有人贴出《春闺错》作者柳如烟的采访截图:“新人不容易,但抄到我头上,抱歉,零容忍。”底下跟了三百条“保护原创”。
林晚提裤子起身,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柳如烟,云韶阁签约作者榜第三,月更三万字,擅长写阁斗,据说跟阁主沾着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她手底下的书童跑到沈鱼校房门口贴了张“维权通告”,墨迹还没干透。
“林姐!阁主传你!”跑腿的小厮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把晾衣绳上的尿布震掉两块。阿鱼正蹲在地上跟蚂蚁谈判,见状捡起尿布追上去:“阿娘,你带上这个,万一要跪,垫膝盖。”
林晚把尿布塞进袖袋,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沈鱼从年节前攒到现在的废稿,每一页页脚都标着“云韶阁校房专用笺”的水印和日期,最上面那张写着“腊月十七,第三稿,阁主挡罚跪情节试写”。她又翻出那封署名“前朝废太子”的信,折好塞进内衣夹层。
阁主堂屋比平时多点了两盏灯。柳如烟坐在客位,手里转着把团扇,见林晚进来,扇子一收,笑盈盈起身。
“林娘子别多心,我也是怕新人走了歪路。”
“柳娘子客气。”林晚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巧了,我怕新人被冤枉了没处说理,把证据也带来了。”
阁主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此刻搓着手打圆场:“都是自家作者,抄没抄的,看看时间就知道了嘛。”他冲林晚抬下巴,“你那边的稿子,日期比柳娘子的早吗?”
“比不比得早,不看日期看水印。”林晚解开油纸包,把一摞泛黄的稿纸推过去,“云韶阁专用笺,每季度换一次暗纹。柳娘子三月发的稿,用的是春分暗纹笺。沈鱼从腊月就开始用年节笺了,请问他怎么提前三个月偷柳娘子春分才写出来的情节?”
柳如烟脸上笑容僵了一瞬:“稿纸日期能说明什么?内容对得上才是铁证。”
“内容也对得上?”林晚抽出沈鱼手稿第二回,“柳娘子调色盘里说‘男主为女主挡罚跪’是核心梗,但沈鱼原稿写的是‘他跪他的,正好磨磨性子’,是红笔批注后改的。柳娘子书里男主怎么写的?‘他跪得膝盖青紫,她心疼得一夜没睡’。一个把罚跪当磨性子的男主,跟一个跪一夜的男主,撞梗撞得挺有意思啊。”
柳如烟扇子不转了。
阁主凑过来翻了两页手稿,又翻了下调色盘,眉头越拧越紧:“如烟,这地方确实……”
“阁主。”柳如烟忽然柔声打断,“我这也是为阁里名声着想。万一被人说云韶阁纵容抄袭,明年招商会怎么开?”
林晚等的就是这句。她把手伸进衣襟夹层,抽出那封信,往桌上一拍。
“阁主要是担心名声,不如看看这个。”
钱阁主展开信纸,脸色从白到红再到白,跟跑马灯似的。信上只有三行字,落款盖着内廷司礼监独有的半印:“沈鱼书稿已阅,有锐气。若云韶阁不能容,可转呈东宫。”
“这、这是……”阁主舌头打结。
“前朝废太子萧景玄的亲笔信。”林晚把信收回去,语气平常得像在报菜名,“他老人家闲来无事,把沈鱼前三回读了两遍,还批了注。您说,一个被太子爷亲自批过注的话本,是抄的,那太子爷成什么了?抄作业的监工?”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柳如烟扇子坠地的声音。
阁主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如烟啊,你那调色盘,是不是校对疏忽了?”
柳如烟低头捡扇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可能……确实看岔了。”
“看岔了不要紧。”林晚把稿纸重新包好,笑容标准得像大厂培训手册封面,“不过既然闹上热搜了,我建议趁热度开个新栏目标题,就叫‘太子爷批注版话本连载’,首发赐名《阁主你别跪了我怕》。热度现成的,不蹭白不蹭。”
阁主眼睛唰地亮了。
当天傍晚,云韶阁官方号发了通告:经核查,新人作者沈鱼书稿时间戳完整,抄袭指控不成立。另,神秘批注人“前朝废太子”将为本阁话本提供点评,首期内容下周上架。
热搜词条#废太子批注网文#挂到半夜,阅读量破了十万加。
沈鱼在校房里看见通告,眼泪刚蓄到眼眶,林晚推门进来,把一叠新的空白稿纸拍他面前。
“别哭了,赶紧写。阁主说了,太子批注版加印两万册,你下更要是断更,咱俩一起守皇陵。”
“加、加印?”沈鱼吸着鼻子,“那稿费……”
“三七分,你三我七。”
“为什么你七?”
“因为太子那封信是我从内衣夹层里掏出来的,贴身保管费不要钱啊?”林晚弯腰抱起阿鱼,往他嘴里塞了块米糕,“对了,明天开始你每天写五千字。阁主那边我给报了‘太子特训营’,加班费另算。”
沈鱼含泪翻开稿纸,提笔写了三行,又抬头:“林姐,那个……太子爷真看了我的稿?”
“看了。还说你‘有锐气’。”
沈鱼眼睛刚亮起来,林晚补了一句:“后半句是‘但文笔太软,建议加练’。”
沈鱼的眼泪啪嗒掉在稿纸上,阿鱼熟练地递上帕子:“沈叔叔不哭,阿娘说你下本写甜的。”
“你阿娘嘴里没一句实话。”沈鱼擤了把鼻涕,“她上回还说太子爷来信是诈骗呢。”
林晚抱着娃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太子爷是咱甲方爸爸,态度自然要端正。你好好写,争取让太子爷下回批注写长点,字数按润笔费算。”
她走出校房,把阿鱼往上颠了颠。怀里那封信贴着胸口,纸页边角有点扎人。她想起信末那句“若云韶阁不能容,可转呈东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废太子,管的闲事未免太宽了些。
阿鱼忽然揪住她耳朵:“阿娘,太子是什么?能吃吗?”
“不能吃。但可能比能吃还麻烦。”
“那咱们还理他?”
林晚望着云韶阁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眯了眯眼:“理。你娘在大厂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甲方没见过?怕他一个废太子?”
她转身往灶房走,打算给沈鱼炖锅鸡汤补补脑子。身后院墙外头,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往阁主堂屋方向去了。
5
林晚把鸡汤炖上,转身去校房取沈鱼昨天交的稿子。推门进去,阿鱼正坐在沈鱼腿上,两只胖手拍着桌面,嘴里嚷着“马马马”。沈鱼一手护着娃,一手攥笔,眼睛红得像被辣椒水熏过,稿纸上全是涂改的墨疙瘩。
“姐,这段我真写不下去了。”沈鱼把笔一搁,“女主掉悬崖底下还能跟男主聊三百字的误会,她胳膊是铁打的?”
林晚拎起稿纸扫了一眼,叹口气,把阿鱼从沈鱼腿上扒下来夹在腋窝里:“你歇着,我来改。”
她坐到窗边条凳上,阿鱼面朝她胸口,一只脚丫蹬在她锁骨上。她左手抱娃,右手执笔,刚把“悬崖”划掉改成“山贼窝”,校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袍,斗笠摘在手里,露出半张轮廓分明但略显憔悴的脸。他扫了一眼屋内——沈鱼缩在角落啃手指,林晚怀里挂个娃,桌上砚台翻着,墨汁溅了半张稿纸。
“云韶阁的校房,就这光景?”那人反手关了门,声音不响,但沈鱼手里的笔啪嗒掉了。
林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改稿:“客官走错门了,前头有茶座,找阁主往东拐第三个院子。”
“找你。”那人踱到桌边,抽走她手底下的稿纸,“萧景玄。”
沈鱼从椅子上弹起来,后腰撞在书架角上,愣是没喊疼。林晚手一抖,笔尖在阿鱼肚兜上画了道黑杠。阿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花纹,咧嘴笑了。
“太子爷亲自催更?”林晚把娃往上颠了颠,“云韶阁的传达室不送信了?”
萧景玄没接茬,两根指头捏着稿纸边角抖了抖:“第十页,女主说‘我等你三年’,男主回‘不必等’。既然不必等,前面女主铺垫那半页眼泪是白流的?读者看到这儿得骂娘。”
林晚愣了愣,低头翻到第十页,一眼扫过去——还真是,前面女主哭得死去活来,男主一句“不必等”直接把她情绪拦腰砍断,后头又接上女主收拾包袱出门,逻辑上跟断线的风筝似的。
“太子爷还懂话本?”
“懂谈不上。”萧景玄把稿纸往桌上一拍,“但我在宗正寺审了三年案子,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供词没见过?”
沈鱼从书架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哆嗦着插嘴:“那……那怎么改?”
“把‘不必等’改成‘等不起’。”萧景玄拖了把凳子坐下来,屈指敲了敲桌面,“一个意思,气口不同。前者是绝情,后者是认命。你前头铺垫女主苦等,男主但凡有点良心,就该认命而不是甩脸色。读者追虐恋追的是心口发堵,不是被喂苍蝇。”
林晚手里捏着笔杆子,眼睛眯起来了。这话术,这逻辑,这用户心理洞察——比她以前在大厂带过的六七个内容运营加起来都利索。一个废太子,哪儿练出来的?
阿鱼趁她愣神,手脚并用地从她怀里翻出去,踮脚够到萧景玄的袍子下摆,揪着就往他膝盖上爬。萧景玄低头看这坨软乎乎的东西扒拉自己,嘴角抽了一下。
“阿鱼!”林晚伸手去捞。
萧景玄抬了抬胳膊,把娃挡在腿边上:“没事,让她爬。”
阿鱼得逞了,骑到他大腿上,两只手拽他衣襟,嘴里又开始嚷嚷:“马马马!”
沈鱼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书架后头又缩了两寸。林晚赶紧站起来:“太子爷,娃不懂事——”
“我让她骑。”萧景玄把稿纸翻过一页,面不改色,“你改你的。第十二页,女主给男主送药,男主把碗摔了。摔碗这个动作,前面写过两回。读者看第三次只会觉得男主手欠。换一个。”
林晚被他这一打岔,思路倒接上了。她坐下来,一边在稿纸上划拉一边问:“换成什么?掀桌?”
“掀桌太吵。”萧景玄单手把阿鱼往上托了托,阿鱼趁机拽住他的发冠,他连眉毛都没动,“改成他把药碗端到嘴边,又搁回去,说‘太甜’。一个动作三层意思:想喝、嫌药里有蜜是女人心思、搁回去是划清界限。比摔碗省字,还扎心。”
林晚笔尖一顿。这话要是从阁主嘴里说出来,她当甲方需求听着。可从萧景玄嘴里说出来,她后脊梁骨有点发凉。废太子深居东宫别院,怎么对他们话本的连载节奏、读者反馈、甚至前面第几页写过什么摔碗的细节都门儿清?
“太子爷,”她把笔搁下,抬头看他,“您追更追得挺勤啊。”
萧景玄跟阿鱼对视了一眼,小家伙正啃他玉带扣。他伸手把娃嘴角的口水抹了,语气淡淡的:“你们阁主每期呈十本话本进别院,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看这个打发时辰。”
“所以您把云韶阁当睡前读物?”
“当消遣。”萧景玄把阿鱼换了个姿势,让她趴在自己肩头,“但消遣也得讲基本法。你这稿子逻辑通顺了,我夜里少骂两句娘,也算你功德一件。”
林晚看着他把娃往怀里拢了拢,阿鱼已经揪着他后领子打起瞌睡来,口水顺着他的灰布袍往下淌。堂堂废太子,坐她校房的破条凳上,给一个话本改逻辑,还替她带娃。她揉了揉眉心,脑子里飞速盘算:这人懂内容,懂读者,还懂怎么卡在“读者想骂但骂不出口”的临界点上。比甲方爸爸难缠多了——甲方只提要求,这主儿连解决方案都给你写好了。
她拿了张新纸,把“等不起”三个字誊上去,嘴上没停:“太子爷,您上回那封信里提的对赌协议,赢了我拿宅子。那万一我输了,您真让我去守皇陵?”
萧景玄把睡着的阿鱼小心搁到臂弯里,站起来往回走:“你先赢了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下一稿别拖过初八。我等着看男主改完脾气之后怎么收场。”
门关上了。沈鱼从书架后头爬出来,脸还是白的:“姐,他、他刚才是不是给咱们改稿了?”
林晚盯着门板,把笔往耳朵上一别:“他改稿比阁主还狠。阁主只管催催进度,这人连我读者留存率都替我想好了。”
沈鱼咽了口唾沫:“那……咱听他的?”
“听。”林晚起身去灶房看鸡汤,走了两步又停下,“但得留个心眼。一个废太子,对云韶阁的话本畅销榜比我这个写手还熟,你不觉得邪门?”
沈鱼想了想:“兴许他真睡不着?”
“睡不着看话本的人多了,”林晚把袖子一撸,“你见过哪个看话本的连你标点符号用错都挑出来的?”
灶房里鸡汤咕嘟咕嘟响,她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忽然瞥见砧板底下压着张字条。抽出来一看,上头写着:“初八交稿,带娃来别院吃席。东宫厨房缺个试菜的。”
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马——跟阿鱼方才在他袍子上画的那只一模一样。
6
裁员的消息是周二贴出来的。
林晚抱着阿鱼挤在告示墙前,脚尖踮了三回才看清那行朱笔小字——云韶阁即日起裁撤誊抄、校勘、装帧三坊共四十七人,各坊主管三日内提交留岗名单。她倒吸一口凉气,那股凉意还没顺过嗓子眼,旁边就有人嚎出了声。
沈鱼站在人群最外圈,脸白得跟刚裁出来的宣纸一个色号。
“晚姐,校勘坊……就剩我一个了?”
“你慌什么。”林晚把阿鱼往他怀里一塞,腾出手来数告示上的人数,“上头写得明白,留岗的要么是能带项目进来的,要么是能带流水出去的。你手上攥着《替嫁王妃要出逃》的续稿,全阁上月就这一本冲进了畅销前三,谁裁你谁脑子有坑。”
话是这么说,可当天下午誊抄坊的赵娘子就收拾了包袱。她走之前把林晚拉到廊下,压着嗓子递了句话:“阁主今早把账上的银子全调去补了印坊的窟窿,你们那个对赌项目要是再不回款,下个月连墨钱都付不出。”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她当晚把沈鱼叫到租的小院里,摊开话本销售的流水账目,一条一条捋。阿鱼趴在桌边啃磨牙棒,啃两口就伸爪子去够算盘珠子,被沈鱼默默拨开三回。捋到第三遍林晚把笔一搁,明白了——云韶阁如今能见着活钱的路子,除了沈鱼这本续命的话本,就剩她手里那份废太子对赌协议的预付定金。
第二天阁主亲自登门,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进门先夸阿鱼长得有福相,又夸沈鱼字写得有筋骨,最后才把来意吐干净:续约,加码,分成从三成提到五成,条件是林晚必须把下半年的更新量翻倍。
“阁主,”林晚给他倒了碗白水,“您这哪是续约,您这是让我把鸡杀了取蛋。”
“话不能这么说。”阁主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拧成川字,“现在满阁上下就你这个项目能跟钱庄换出银子来。林姑娘,你开个价。”
林晚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萧景玄跨进来时脚步轻得跟踩棉花似的,身后跟着个提食盒的内侍。他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顺手把阿鱼从地上捞起来架在胳膊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阿鱼甚至没顾上哭。
“巧了。”他在林晚让出的竹椅上落座,袍角一撩,“本宫也来谈个价。”
阁主脸都绿了。废太子再废也是太子,他一个民办作坊的掌柜连行礼都怕行岔了,最后干脆抱着碗退到墙角蹲着喝白水。
萧景玄从袖里抽出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契纸,铺在桌上,拿指尖点着上头三行字:“你赢了对赌,城东那座两进宅子归你,外加本宫私人添妆——库房里那套前朝话本孤本,你写新书时随便翻。”他手指往下滑,“你输了,去守皇陵的份上本宫替你抹了,阿鱼抱进东宫养,你该写稿写稿,该探娃探娃。”
林晚低头看第三行。那行字小得跟蚂蚁腿似的,她凑近了才看清:“若林晚愿嫁入东宫,以上条款作废,宅子话本全归她当嫁妆,娃本宫带。”
她猛一抬头:“萧景玄,你管这叫合同?”
“嗯。”他正拿阿鱼的磨牙棒逗阿鱼张嘴,“白纸黑字。你赢了嫁我,输了我养娃,横竖你都不亏。”
“我——不——亏?”林晚把那张契纸拎起来抖得哗哗响,“我赢了我得嫁你,我输了我得把娃给你,这叫不亏?你这合同是拿脚写的吧?”
萧景玄把阿鱼往膝头一放,慢条斯理道:“你赢了对赌,说明你能把一本话本捧成全城爆款。能把文字变成银子的人,本宫娶回去管东宫账目,不亏。你输了,说明你选题眼光不行,但带娃是把好手——本宫替你把娃养大,你腾出手来专心打磨手艺,也不亏。”
沈鱼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林晚身后,拿指头戳她后背,气声跟蚊子哼似的:“晚姐,他好像……说得有道理。”
“你闭嘴。”林晚回头瞪他。
阁主在墙角终于憋不住了,举着碗站起来:“太子殿下,那……那云韶阁的续约?”
“续。”萧景玄把阿鱼换了个肩膀扛着,“本宫追加一笔注资,条件只有一个——她下半年的稿子,先送东宫过目。”
林晚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契纸折好塞回萧景玄袖子里:“太子殿下,您这合同我先不签。我林晚写话本可以,搞对赌可以,带娃也可以,但没听说过赢了自己嫁人输了自己送娃的买卖。您要真想投钱,咱们按云韶阁的规矩来,分成、账期、违约责任,一条一条写明白。”
萧景玄低头看看被塞回来的契纸,又抬头看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行。”他把阿鱼递还给林晚,“那就按你的规矩来。不过——”
他从食盒底层摸出张新纸,上头是他方才那三条的修订版,在“赢了嫁他”旁边添了行小字:“若不愿嫁,折算成十年份的东宫话本供奉权,每年交稿不少于四本。”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息。
“萧景玄。”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云韶阁要裁员?”
他端起阁主那碗没喝完的白水抿了一口,不答反问:“你猜本宫为什么偏偏挑今天来送食盒?”
7
搬进太子别院那日,林晚的行李一共三件:一只装满换洗衣物的藤箱,一摞空白稿纸,以及坐在箱盖上啃米糕的阿鱼。
来接她的是个面生的内侍,姓周,话少,腿快,领着她穿过两重院子,停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厢房前,推门便道:“殿下吩咐了,东厢做书房,西厢给姐儿住,中间堂屋摆了两张案,一张您的,一张沈公子的。煤球管够,宵夜到亥时。”
林晚探头一看,两张案上各搁着一方簇新的端砚,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刀竹纸,墙角还立了个小书架,上头摆着《云韶阁历年畅销榜单》《话本舆情风向录》——全是内部资料,外头花钱都买不着。阿鱼已经撒腿跑进去,一头扎在西厢的小榻上打了个滚。
“沈鱼呢?”林晚问。
“沈公子前日就住进来了,在跨院赶稿,说是不写完不分昼夜。”
林晚心想这傻子,甲方还没催呢自己先卷上了。她刚把藤箱打开,周内侍又折回来,递了张对开的单子:“殿下说,您先过目这个。”
林晚接过一看,是一份《东宫舆论翻身工程·话本条线执行方案》,列了六条:一、每月出话本两册,长线连载一册,短线爆款一册;二、主角人设需体现“蒙冤不怨、处困不颓”;三、每册至少嵌三处“太子仁德”侧写,不得硬夸;四、沈鱼主笔,林晚统筹,太子本人终审;五、舆情反馈须在发售后七日内呈报;六、阿鱼若哭闹影响进度,可申请临时托管。最后一行拿朱笔圈了,旁注:“托管费从稿酬扣。”
“他怎么不去抢?”
周内侍面不改色:“殿下说,您要觉得不合适,可以谈。”
林晚深吸一口气,把单子拍在案上:“行,谈。你去跟殿下说,我加一条:甲方终审不得超过两个时辰,超时按误工费折算,每时辰五百文。”
周内侍嘴角抽了抽,领命而去。林晚转头就开始改案头陈设,把砚台挪到顺手位,稿纸按紧急程度分三摞,又顺手把阿鱼的米糕盘子搁在书架最下层——娃够得着,她也不耽误改稿。才安顿好,沈鱼顶着一对黑眼圈从跨院飘过来,手里攥着半截墨条。
“林姐,殿下上午来了一趟,把我刚写的第三章批了八个字——‘女主太蠢,不合逻辑’。”
“你写的什么?”
“女主发现男主身份可疑,跑去当面质问,男主三言两语把她哄过去了。”
林晚扶额:“那你改呀。女主质问完扭头就走,留男主在原地尴尬,下一章再心软不迟。”
沈鱼眼睛一亮,又黯下去:“可殿下说,女主不能对太子不敬。”
“谁说不敬了?那是话本女主对男主,又不是你我对太子。你写的是故事,故事里头他挨两句怼怎么了?观众就爱看这个——你让男主吃瘪,读者才觉得女主带劲。”
沈鱼茅塞顿开,小跑回去改稿。林晚刚松半口气,外头传来阿鱼嘹亮的哭腔。她跑过去一看,娃把砚台当小碗,灌了半肚子墨汁,正吐着黑舌头干呕。她一边掰嘴灌温水一边骂自己大意,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阿鱼终于消停,趴在她肩头抽抽搭搭睡着了。
林晚单手抱娃,另一只手摸到案上刚送来的急报——云韶阁对家“锦绣坊”连夜出了个新话本,叫《废太子荒淫录》,光看标题就知道是冲着萧景玄来的。发行半日,书坊门前排了长队。
她咬牙把阿鱼放在西厢小榻上,掖好被角,回堂屋铺纸提笔,刷刷刷写了份《紧急舆情应对方案》,核心就一条:用连载对冲黑稿,书名她都想好了——《太子殿下今天也在被冤枉》。
写完让周内侍送过去,附了句口信:“殿下要是准了,我今晚就出第一章大纲。要是不准,这方案算我白送,您另请高明。”
不到两刻钟,周内侍跑回来,说殿下准了,但要求加一条:男主不能真的被冤枉,得让读者看出是反派设局。
林晚翻了个白眼,提笔就改。改到第三稿,阿鱼醒了,爬过来扯她袖子要吃饭。她一手拿筷子喂娃,一手在纸上画人物关系图,脑子还在转下一章的钩子。等娃吃饱了跑去院子里追鸡,她低头一看稿纸——人物关系图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阿鱼按了个沾满油花的爪子印,活像一枚抽象派印章。
她正想骂,沈鱼又来了,这回抱着整整三十页新稿,说是按殿下最新批示改的。林晚翻了两页:“你把男主写哭了?”
“殿下说,男主不能光吃瘪,得有层次,委屈大了得掉眼泪。”
“掉眼泪可以,但不能当着女主面掉——他得在女主看不见的地方红眼眶,转头见女主还笑。这叫反差,你品品。”
沈鱼掏出小本子奋笔疾书。林晚趁这空当把阿鱼的油爪子印撕下来折了个纸飞机,从窗口飞出去,正正落在推门进来的萧景玄怀里。
他捏着纸飞机看看,又看看林晚案头堆积的草稿、半碗凉透的馄饨、以及追鸡追得满头汗的阿鱼,挑了下眉。
“林晚,本宫来验收第一章。”
“验收可以,先签个补充协议。”
“又签?”
“上次漏了一条:甲方不得在乙方赶稿期间要求乙方带娃陪甲方喝茶。”
萧景玄俯身把阿鱼捞起来,往她手里一塞:“那这条免了,本宫带娃,你写。”
8
萧景玄带娃的第三个下午,阿鱼把他腰间玉佩上的穗子拆了,编成一只歪歪扭扭的蚂蚱,举着满院子追鸡。林晚趁着这难得的清静,把沈鱼新交的稿子润色完,顺手拉开萧景玄案头那只带锁的抽屉找空白宣纸。
抽屉里码着厚厚一沓纸,最上面那张写的居然是《穿成单亲妈后我靠写话本养娃》——主角姓林,带个叫阿鱼的闺女,住在云韶阁后巷第三户。
林晚的手停住了。
她翻到第二页,主角被一封署名“废太子”的信砸中脑袋,信里提出三个月对赌。再翻,沈鱼那个社恐校对的形象跃然纸上,连口头禅“我、我尽量”都一字不差。往后翻,主角搬进太子别院,太子帮她带娃,娃骑在太子脖子上撒尿——那泡尿落在萧景玄刚沏好的君山银针里,他居然没翻脸,还夸了句“水力充沛”。
林晚把稿子摁在桌上,深呼吸了三回。
她接着翻。越往后越离谱,主角写话本写到半夜,太子端来一碗酒酿圆子,勺子递到嘴边,旁边批注一行蝇头小楷:“此处女主应露出感动神色,但以她性格必定先骂人再吃,效果更佳。”另一处写两人因稿费分成吵架,太子摔门而去,批注又来了:“摔门太重,衣摆被门夹住更符合本宫气质。”
整沓稿子从开篇到第十章,每一章都有萧景玄的朱批,字迹遒劲,批语从“此处节奏拖沓”到“阿鱼戏份太少”应有尽有。最末尾还附了一张策划案,标题叫《追妻内容营销全链路方案》,分三阶段:第一阶段制造偶遇,第二阶段对赌绑定,第三阶段同居办公,底下用小字标注“预计总周期四个月,比追姑娘直接表白成功率高六成”。
林晚盯着“追妻”两个字看了足足十息。
萧景玄抱着阿鱼进来时,她正把策划案折成一只纸船。阿鱼从他怀里挣下来,举着蚂蚱献宝似的往她手上塞。
“阿鱼乖,去找沈鱼叔叔玩。”
阿鱼歪头看她脸色,很识趣地跑了。门一关,林晚把纸船搁到萧景玄面前的茶盏边上。
“解释一下。”
萧景玄低头一瞧,表情纹丝没动,甚至端起茶抿了一口:“哪一页看不懂?本宫可以给你画个重点。”
“你早就写完了整本话本,还做了运营方案,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扔一封‘神秘来信’给我让我帮你捧素人作者?”
“那封信确实是本宫写的。”他承认得干脆利落,“但沈鱼也是本宫挑的,他文笔好、脸皮薄、好拿捏,你负责推他,本宫负责推你,一环扣一环。”
“所以你是在钓我?”
“本宫在追你。”他放下茶盏,语气坦荡得像在汇报工作,“但你这个人,直接送宅子你肯定觉得有诈,直接提亲你能把本宫轰出去。本宫研究过你在大厂写的话本,女主但凡被白送东西,第一反应都是‘这厮想害我’。那本宫只能把追求包装成项目合作,让你觉得是自己挣来的福报。”
林晚把键盘拍得啪啪响:“你还有脸说福报?老娘天天熬夜改稿,一手抱娃一手改大纲,你倒好,自己写了个同人文搁抽屉里当竞品分析!”
“那叫用户画像。”萧景玄纠正她,“本宫观察了你三个月,发现你对‘甲方’抗性极低,对‘对赌’耐受度很高,对‘太子’身份天生过敏。所以本宫选了对赌这条路。”
“你观察我三个月?”
“从你第一天进云韶阁开始。”他微微一顿,“你当时蹲在后巷啃烧饼,阿鱼把烧饼抢走喂狗,你追了三条街,本宫在茶楼上看完了全程。”
林晚捂住了脸。
“你追鸡那回本宫也在。”他补充,“本来想直接下聘,但你的话本里写过一句话,‘白给的男人不值钱’,本宫记到现在。”
“所以你花钱雇沈鱼绕这么大一圈就为让我以为是我自己赢了你?”
“不全是。”萧景玄从袖中摸出一本装订齐整的话本,“本来想在第十一章收尾——你赢了赌约,本宫顺势提亲,水到渠成。但你中间加了一段男主给女主洗脚的戏,洗得过于专业,本宫怀疑你在内涵本宫。”
“那是情节需要!”
“本宫觉得不用等到第十一章了。”他把话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写好了完结章标题,“你现在就知道了真相,按你的脾气肯定要掀桌子。但阿鱼很喜欢本宫,本宫带她半天她连亲爹都没提过,说明本宫的带娃水平经得起市场检验。”
林晚把键盘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啪”一声拍在桌上。
“老娘不干了!对赌取消,稿子我带走,沈鱼跟我走,宅子不要了,皇陵你自个儿躺着去!”
萧景玄弯腰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张纸,不紧不慢地展开:“你确定?这是本宫拟的《竞业禁止补充协议》,你签过字的那份附录里有一行小字——‘乙方在项目期间及项目结束后三个月内,不得带走甲方指派的协作人员沈鱼’。”
林晚一把抢过来细看,那行字印在附录第三页末尾,字号小得跟蚂蚁腿似的。
“你从第几章开始算的?”
“第一章。”萧景玄坦然道,“你拆信那刻起,就已经在给本宫写话本了。”
窗外传来阿鱼咯咯的笑声,沈鱼在院子里追着她满场跑。林晚看看门外那俩,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像狐狸的废太子,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刚交的稿子上——最新一章的标题是她亲手写的:《太子追妻三十六计》。
她提笔在标题下面添了一行字,力透纸背:
“第三十七计:老娘反杀。”
萧景玄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道:“好,本宫加钱。”
9
圣旨到的时候,林晚正蹲在云韶阁后院的石阶上啃烧饼。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整条长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太子萧景玄蒙冤得雪,即日复位东宫,钦此——”街坊四邻呼啦啦跪了一地,林晚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被沈鱼一把摁着后脑勺按了下去。
萧景玄从正堂走出来接旨,衣冠整齐得不像是刚从别院赶来的,连发冠上的玉簪都重新插过。林晚斜眼瞅他:这人怕是提前三天就开始对镜子练接旨姿势了。
“林姑娘。”太监笑眯眯凑过来,“太子殿下特意交代了,您那份诰命文书单独封着,回头直接送您府上。”
林晚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什么诰命?”
“太子妃的册封诰命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阿鱼骑在沈鱼脖子上,拍着巴掌喊:“娘亲要当新娘子咯!”沈鱼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捂她的嘴。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饼渣,冲萧景玄露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假笑:“殿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挪到葡萄架底下。林晚开门见山:“太子妃这个岗,有试用期吗?”
萧景玄被她问得愣了一瞬。
“我的意思是,”林晚掰着手指头,“太子妃属于后宫编制,KPI考核标准模糊,工作内容从管账到管人再到管太子纳妾,权责不清晰,晋升通道封顶就是皇后。我算了算投入产出比,不划算。”
萧景玄的嘴角抽了抽。
“但我有个更好的方案。”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那是她连夜赶出来的PPT话本版,标题赫然写着《云韶阁首席内容官三年规划》,配图是她用炭笔画的组织架构图,最上面那个格子里写着“林晚,汇报对象:无”。
“云韶阁现在最大的IP是《太子追妻三十六计》,连载到第三十七计读者留存率还有九成二。趁热度开个‘话本大学’,我当校长;再搞条线下产品线,卖太子同款手札、阿鱼同款虎头鞋——”
萧景玄打断她:“你连阿鱼的商业价值都算进去了?”
“那当然,她是我司最年轻的内容体验官。”
葡萄架那头传来阿鱼骑在沈鱼背上喊“驾”的声音,萧景玄望了一眼,突然笑了。
“行。首席内容官,正三品,直接向本宫汇报。”
林晚眼睛一亮:“有编制吗?”
“有。带俸银,带衙署,带下属。”萧景玄顿了顿,“还带一个太子殿下当直属领导——我主内,管娃、管饭、管校对你话本里的错别字。”
林晚狐疑地看他:“你管娃?”
“你写稿的时候阿鱼已经在我别院上房揭过三回瓦了,本宫给她专门辟了间玩泥巴的屋子。”萧景玄从怀里取出一份契书,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是徽墨,字迹工工整整,“合同我拟好了,你看条款。”
林晚接过来逐行扫。第一条:甲方林晚任云韶阁首席内容官,全权负责话本选题、作者签约及IP开发。第二条:乙方萧景玄负责带娃、三餐及文稿校对,不得干涉甲方内容决策。第三条:双方就《太子追妻三十六计》后续开发收益五五分成。
她眯眼看到最后一行小字:“本协议有效期——至甲方自愿卸任为止。”旁边还有一行萧景玄的笔迹:“卸任条件:甲方觉得当太子妃比当首席内容官轻松。”
“这不还是把我往太子妃编制里套吗?”
“你把第三条读反了。”萧景玄伸出手指点了点契书背面。
林晚翻过来一看,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大字:“若甲方认为太子妃编制优于首席内容官编制,双方可另行协商变更劳动关系。”
“翻译成人话就是,”萧景玄弯腰把正从葡萄架底下钻过来的阿鱼捞进怀里,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把泥巴往他前襟上蹭,他面不改色地拿帕子给她擦手,“你先干你的首席内容官,哪天你觉得当太子妃更划算了,本宫随时配合转岗。”
沈鱼凑过来偷瞄了一眼契书,小声嘀咕:“这不就是‘你什么时候想嫁我就什么时候娶’换了个说法?”
林晚回头瞪他:“你哪边的?”
“我打工的,我哪边都不敢站。”沈鱼缩着脖子退回去,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但阿鱼说她想跟你睡一个屋。”
“我什么时候说了!”阿鱼在他怀里蹬腿,“我说的是要跟太子叔叔玩泥巴!”
萧景玄抱着娃,冲林晚一抬下巴:“你看,民意所向。”
林晚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甲方那一栏签上大名,力透纸背。
契书刚放下,阁主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林、林姑娘——不,林大人!宫里来人了,说要把云韶阁划拨东宫名下当直属衙门,问您这新官上任第一把火打算烧什么?”
林晚把契书折好塞进袖子里,扫了一眼满院子看热闹的街坊、抱着娃的太子、以及躲在人群后面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沈鱼。
“第一把火,”她拍拍手上的饼渣,“把《太子追妻三十六计》改成百回章回体,书名就叫《本宫靠话本翻案的那些年》。沈鱼主笔,太子殿下负责提供素材,阿鱼负责——当目录页的吉祥物。”
萧景玄抱着娃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把火,”林晚回了他一个更标准的职场假笑,“明天开选题会,太子殿下请准时到场,迟到扣俸禄。”
“扣多少?”
“扣阿鱼零食钱。”
阿鱼立刻抱紧萧景玄的脖子:“叔叔你明天起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