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了我未婚夫的债主。
就在他头七那天晚上。
这事说出来不好听,可我发誓我真没打算睡他。我本来只想喝一杯,喝完回家,把周慕白那件没来得及穿的大衣叠好,塞进衣柜最底下,然后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日子接着过。
结果他坐在我旁边。
其实葬礼上我就看见他了。黑大衣,没打伞,站在最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白玫瑰,从头到尾没往前走一步。来了那么多人,就他一个没上香。
雨把他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右眼下有颗痣。
我当时还想,这人谁啊。
结果当天晚上又在酒吧碰见了他。
他就坐在我旁边。
我喝多了。说实话,我是故意的。我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站在我未婚夫的葬礼上,一支花捏了三个小时不肯撒手,却连一炷香都不愿意上。
他没赶我走。
再后来我在自己床上醒过来,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正正好好劈在我眼睛上。
我翻了个身,摸到旁边有人。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最后只剩下三个字:完蛋了。
我慢慢转过头。
他坐在床边,已经穿好了裤子,正在系衬衫扣子。那件衬衫是我的。浅灰的,去年买的,我嫌它领子太硬,只穿过两次。
穿在他身上有点小。
"醒了。"他说。
我没吭声。我在想他是谁。
"头疼?"他抬眼看我,指了指床头柜,"水在那儿。还有止痛药。"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杯水,两粒药,摆得整整齐齐。
我心里那点"完蛋了"忽然变成了别的东西。
一个陌生人,在我家,给我倒水拿药。
这不正常。
"你谁。"我坐起来。头一阵一阵地疼,说话都有点虚。
他没马上答。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
阳光一下子灌进来。我眯了眯眼。
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被子上。
"三百二十万。"他说。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三百二十万。"他重复了一遍,"你未婚夫欠我的。"
我低头看那张纸。借条。白纸黑字,打印的,底下有个签名。
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那确实是"池砚",我自己写的,笔锋、连笔、最后一笔习惯性的回勾,一模一样。
"我没签过这个。"
"你签过。"他说,"三年前。他让你签的时候,说那是共同财产协议。"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年前。
周慕白拿着一沓纸回来,说他舅舅的遗产要过户,需要我签个共同财产声明。我当时在看谱子,没细看,就那么签了。
签完他还笑,说"你连看都不看就签,哪天我把你卖了怎么办"。
我说那卖吧,记得给我找个好人家。
他说好。
"头七还没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就上门了。"
"我等到头七。"他说,"已经够意思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右眼下那颗痣,昨天在葬礼上我就看见了。
"所以昨天晚上——"
"你主动的。"他打断我,"我从葬礼跟到酒吧,本来是想跟你谈这个。"
"谈什么。"
"谈钱。"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那你挺敬业的。"我说,"谈钱谈到床上去了。"
他没接话。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衣柜前拿了件外套披上。腿有点软,但我不想在他面前坐下。
"我没钱。"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给你两个选择。"他伸出手指,"一,还钱。二——"
他顿了顿。
"用别的还。"
我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
他脸偏了一下,没躲,也没生气。转回来的时候嘴角甚至有点往上。
"行。"他说,"这一巴掌算利息。"
我手在抖。
不是怕。是那种被人踩在脚底下还必须抬头看他的抖。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明天搬过来。"
"凭什么。"
"你这房子,我收了。"他往门口走,"你未婚夫拿它抵了八十万。手续齐全。"
"周慕白不会——"
"周慕白什么都干得出来。"他拉开门,回过头,"你比谁都清楚。"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蹲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地板很凉。
我坐在那儿想,一个人要烂到什么程度,才会死都死了,还留一屁股账给活着的人。
我又想,我大概早就知道了。
从三年前签那张纸开始,或者更早,从他第一次跟我说"没事的"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人迟早有一天会给我留个天大的窟窿。
我只是没想到,会是他死之后。
我也没想到,来收账的会是这个人。
我在那间房里坐了一整天。没开灯。
手机响了很多次,都是周家的人。周慕白的母亲,他二叔,他那个永远在打电话的表哥。我一个都没接。
天黑的时候我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台调音的工具箱,两件换洗衣服,一副耳机,还有周慕白那件大衣。
那件大衣我最后还是叠好了,叠得很平,塞进箱子最底下。
我没哭。
第二天上午,我按着钥匙上的门牌号找过去。
老城区,一栋六层的破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纸箱和自行车,墙上刷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此处禁止小便。
五楼,最里面那间。
我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下。
里面有动静,像什么东西倒了。然后是一阵咳嗽。
那种咳法很吓人。一声接一声,中间没有缝,听着像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咳出来。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咳了大概半分钟才停。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件旧毛衣,头发是乱的,脸色很差,嘴唇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
"提前了。"他说。
我没说话。
他侧了侧身,让我进去。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样子。
屋子不大,但塞满了东西。到处是钟。墙上的、桌上的、架子上的,座钟挂钟闹钟,大大小小几十个,全都不走。指针停在不同的位置,像是集体死掉了。
靠窗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堆瓷片。一只碗,碎得看不出原样,被分成十几小堆,按形状排着。
窗台上蹲着一只猫。三花,缺了半只耳朵。看见我进来,从窗台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脚边蹭了蹭。
"它叫什么。"我问。
"没名字。"
"为什么不取。"
"取了就得负责。"他走到桌边坐下,"你睡沙发。"
"我不睡沙发。"
"那你睡地上。"
"我睡床。你去睡沙发。"
他抬起头看我。
看了大概有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很奇怪,不像嘲笑,倒像在看一样很久没见的东西。
"行。"他说,"你睡床。"
我愣住了。
我本来准备好要吵一架的。
"但有规矩。"他说。
"什么规矩。"
"第一,不许出门。"
"我上班。"
"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调班。"
"你凭什么——"
"第二,"他打断我,"不许联系周家的人。一个都不行。"
"周慕白是我未婚夫。"
"死了。"他说,"死人不用联系。"
我攥紧了拳头。
"第三。"他看着我,"手机给我。"
"你做梦。"
"池砚。"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一僵。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从他进门到现在,他从来没叫过我。
"周慕白欠的不是我的钱。"他说,"是别人的。我垫了,所以现在债主是我。但那些人,还在找。"
"找什么。"
"找他留下的东西。"他顿了一下,"也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签过字。"他说,"在法律上,你是共犯。"
我没说话。
"你要是出门,被他们撞上。"他说得很慢,"我不会去救你第二次。"
"第二次?"
他没回答。
他把手伸出来。
"手机。"
我看着他。
看着那件旧毛衣袖口磨破的边,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左手无名指——那根手指少了一节。
最上面那一节,没了。伤口很旧,已经长平整了,只剩一个圆钝的疤。
我把手机放在他手上。
那一周我几乎没跟他说过话。
他每天凌晨三点出门,天亮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味道——不是酒味,是别的,铁锈一样的味道,混着很淡的烟。
他从不解释。我也懒得问。
白天他就在那张桌子前坐着,修他的瓷。一坐一整天。
我无事可做。手机被收了,不能出门,屋里连本闲书都没有。我唯一能干的,就是躺在床上,听那些死掉的钟。
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
"这些钟为什么不走了。"
他没抬头。
"坏了。"
"那为什么不修。"
"修好了就得一直上弦。"他说,"太麻烦。"
我在心里骂了句神经病。
后来我走过去,站在桌边看他。
他在修那只碎掉的碗。
不是粘。是用钻在瓷片上打孔,然后把铜的锔钉一个个嵌进去,把碎片"钉"在一起。
很慢。一片,两片,三片。
"这能修好?"我问。
"能。"
"碎了这么多。"
"碎了的东西,"他用镊子夹起一小片,"只要碎片还在,就能修。"
我没接话。
我看着他手上那一节断掉的指头,忽然想问一句那是怎么弄的。
但我没问。
第三天他让我递东西。第五天他让我打孔。
"轻一点。"他说,"你手太急。"
"我弹了十七年琴。"
"所以手上有茧。"他说,"但你按弦的时候不心疼琴。"
我停了手。
"你怎么知道我弹过琴。"
他没答。
过了很久,他说:"吃饭。"
他会做饭。做得很难吃。
清水煮面,放两根青菜,一个蛋。盐放得极少,淡得没味道。
我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难吃。"
"嗯。"
"你自己吃得下?"
"吃了十年。"
我看了他一眼。
又拿起了筷子。
我全吃完了。
不是我饿。我就是突然觉得,这个人大概十年都没人跟他说过一句"难吃"。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咳嗽。
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这房子隔音很差,我能听见他每一下。
咳了很久。然后是脚步声,水声,接着是更久的沉默。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告诉自己,不关我的事。
可我还是爬起来了。
我站在他房门口,抬手想敲。
手悬在半空。
最后我还是没敲。
转折点在我住进来的第十天。
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发现他的房门开着。
人不在。
我看了眼表,两点五十。
还没到三点。
我是怎么想的,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可能我只是想出去走走,可能我想知道这个人每天凌晨到底在干什么。
我拿了外套,从窗户翻了出去。
五楼,下面是二楼的雨棚。我踩着空调外机下去,摔了一下,膝盖磕破了。
但我出去了。
老城区的夜特别安静。路灯是黄的,有几盏还闪。
他走的方向我知道,往东,那条卖旧货的街。
我跟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看见了。
两条巷子交叉的地方,站着五个人。
他被围在中间。
我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一声闷响。有个人倒下去,砸在垃圾桶上,铁皮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
然后是第二声。
我站在拐角,动不了。
那不是打架。打架有来有回。那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就像他根本不打算防,也不打算躲,他只是走过去,把那几个人一个个放倒。
快,狠,不漂亮。
有个人的胳膊被反着拧过去,我听见骨头响。
另外两个跑了。
最后剩下的那个从腰上抽出了一把什么东西。
我看见了光。
"操。"我听见自己骂了一句。
我不知道我怎么冲出去的。
我只记得我喊了一声"小心"。
然后我被推了一下,整个人撞在墙上,后脑磕在砖上,眼前一黑。
等我缓过来,巷子里已经没有人站着了。
他站在我面前,喘得很厉害,胸口一起一伏。
地上躺着五个人。
他蹲下来,看我。
"你出来干什么。"
我没回答。我在看他的手。
他右手手背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血从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受伤了。"
"回答问题。"
"你不是说不会去救我吗。"我抬起头,"怎么,现在轮到我救你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笑得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行。"他说,"你还能贫,说明没撞坏。"
他伸手,把我拉起来。
我们回家。
那天晚上我给他缝伤口。
我不会缝。我只会调钢琴,我有一双很稳的手,但那跟缝针不是一回事。
我拿到针的时候,手就开始抖。
"打火机。"我说,"烧一下消毒。"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给我。
我烧了针,又烧了线。
"会疼。"
"嗯。"
我下第一针的时候,他一声没出。
第二针的时候他说话了。
"你手抖了。"
"闭嘴。"
"为什么抖。"
"因为你他妈流了很多血。"我抬头瞪他,"你知不知道人的血有多少,这么流下去你会——"
"我在想别的。"
"什么。"
"我在想,"他说,"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第二个人了。"
我停了手。
针还在他肉里。
我低着头,看着那道口子,看着血一点点渗出来,把线染红。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特别想哭。
我没哭。
我低头,把最后两针缝完。
"你到底是谁。"我说。
"裴烬。"
"我问的不是名字。"
他没说话。
"周慕白怎么死的。"
"车祸。"
"你信?"
"我信。"他看着我,"因为那天晚上,我在现场。"
我本来在收拾东西的手停住了。
屋子里很静。外面有人在楼道里走路,脚步一声一声地上楼。
"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
"你——"
"池砚。"
"你别叫我名字。"我把手里的镊子扔在桌上,"你从葬礼跟到酒吧,从酒吧跟到我家,现在把我关在这儿。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想从我身上拿什么。我给不了你三百二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八千,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你就把我卖了我也还不起。"
我喘着气。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站起来。
他比我高很多。他站起来的时候,我得往后退半步才能看见他的脸。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又退。
背撞在门上。
他抬手,撑在我耳边。
没碰我。
"我想要的,"他说,声音很低,"你给不起。"
"那你就别碰我。"
"晚了。"
他吻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种干净利落的吻。是很重的,带着他嘴里的血腥味,牙齿磕到我的下嘴唇,疼。
我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他的手一直垫在我的后脑上。
就是那只手。左手,断了一节的那只。它按在我后脑上,托着,怕我再磕到门。
他另一只手撑在墙上。从头到尾没碰过我的腰。
我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个特别荒唐的念头:
这个人明明在抢,为什么像是在护。
他退开的时候,我眼睛是闭着的。
过了几秒我才睁开。
他在看我。很近,我能看见他的睫毛。
"对不起。"他说。
我笑了一下。
"你对不起什么。"
他没答。
他退开,走到门边,拉开门。
"我去处理一下。"他说,"你锁门。"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好久没动。
我的嘴唇在发麻。我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了血。
不是他嘴上的。
是我的下嘴唇破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他刚刚只要再往下一点,我就会……
我甩了甩头。
我去了浴室,用冷水洗脸。
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的,嘴唇破的,头发乱的。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很想问: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第二天他没回来。第三天也没。
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待了两天。吃他留下的挂面,喂那只没名字的猫。
我把屋里所有的钟都数了一遍。
四十七个。
最快的停在三点二十七,最慢的停在十二点整。
第三天晚上他回来了。
身上有酒味,还有很重的烟味,走路有点晃。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桌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我说。
说完我自己也愣了。
我们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看着他的手。又有一道新的伤口,在指节上,很浅。
"你把烟放哪了。"我问。
他抬头。
"什么烟。"
"你每天抽的那种。"我说,"我翻遍了,一根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
"扔了。"
"为什么。"
"戒了。"
"你抽了多久。"
"十五年。"
"那为什么戒。"
他没答。他站起来,拉开我面前的抽屉。
里面有一罐糖。草莓味的,硬糖,最便宜那种。
"吃这个。"他说。
我看着那罐糖,看了很久。
"裴烬。"
"嗯。"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他站那儿没动。
外面有辆车经过,灯光从窗户扫进来,扫过他的脸,又扫走了。
"七年前,"他说,"你在一场演奏会上弹萧邦。"
我手一紧。
"第二排,右边第三个座位。你穿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弹到第二乐章的时候,你弹错了一个音。"
"……你不可能记得。"
"我记得。"他说,"你弹错的时候头低了一下。然后你笑了。"
我的喉咙有点紧。
"你在哪。"
"第三排。"他说,"你身后。"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
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
是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七年前那场演奏会结束以后,有个男人在后台门口等我。
他站在路灯下面,很高,穿一件不合身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说他是周慕白的朋友,周慕白让他把这个交给我。
信封里是一张门票。下个月,一个更好的位置。
我当时还笑,说周慕白这个人,怎么连送票都要别人代劳。
我把票收下了。
我甚至没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周慕白的遗物是在第十三天送来的。
一个纸箱。他母亲让人送来的,没进门,放在楼下门卫那儿。箱子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下去拿的时候,箱子有点沉。
我在楼道里拆了一半。
里面是他的旧衣服、几本书、一个烟盒、一只旧手机。
手机没电了。
我把它插在充电器上,屏幕亮了一下。
开机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坐在楼道台阶上,看着那个解锁界面。
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了那六个数。
进去了。
相册里全是我。
我在厨房煮面的样子,我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我调音的时候皱着眉头的样子。
都是偷拍的。
我往后翻。
翻到最前面。三年前。
照片里的我还很瘦,头发比现在长,笑起来眼睛是弯的。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最后,我看见一个视频。
时长四分十九秒。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快十二点了。
我在窗前站着,看见他走进巷子。
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没有声音的雨,很细,密密的,落在路灯下面像雾。
他没打伞。
我就那么看着他,从巷口一直走到楼下,走得很慢。
我数着他的步子。
一,二,三……
到我数不清的时候,他的影子就消失在楼道里了。
后来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怎么还不睡。"
我没回答。
"你脸色不对。"他说。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淋点雨,死不了。"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下午在楼道里坐了两个小时。
烧得很快。先是发冷,我把被子裹紧了还是抖。然后就开始烫。
我听见他在外面走。
脚步声到门口,停了。
"池砚。"
我没力气应。
门开了。
他进来,站在床边。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水汽,很凉。
他把手放在我额头上。
那只手很凉。我下意识地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然后手缩回去了。
"三十九度。"他说,"起来,吃药。"
"不吃。"
"起来。"
"我不吃。"
我听见他叹气。
然后他把我扶起来,一只手绕过我的后背。
他身上的味道很淡,有雨水的腥气,还有一点点烟草味,虽然他说他戒了。
药片塞到我嘴里。
"咽。"
我咽了。
水杯递到我唇边,我喝了两口,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流下来。
他用拇指给我擦了。
很轻。
我想说一句"我自己来",可是舌头不听使唤。
后来我躺下了。
他坐在床边。
我感觉到他在给我掖被子,动作很生疏,像是没做过这种事。
"你以前没照顾过人的,对吧。"我闭着眼睛说。
"嗯。"
"那你现在学谁。"
他没答。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走了。
我睁开眼。
他还在。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我伸手。
我抓住了他的手。
"别走。"我说。
我不知道我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别走。"
他的手在我手心里,硬的,粗糙的,有一层很厚的茧。
他反过来握住我。
很紧。
后来我就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里有一点灰蓝的光。
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着,一只手还握着我的手。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脸。
他有很多疤。眉毛上有一道,颧骨上有一道,都很浅,如果不是这么近,看不出来。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我抬起手。
我本来是想摸一下他的眉头的。
然后我撑起了上半身。
我就那么凑过去,吻了他的眉心。
他醒了。
我退了回去,可他先开了口。
"你烧还没退。"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知道。"
我在看他。
"裴烬,"我说,"我很清醒。"
他看着我。
他离得很近,我能看见他眼睛里我的样子。
然后他吻了我。
很轻。
不像之前那次。这一次很慢,像是小心翼翼地在往我嘴里送气,怕我不够用。
他嘴里的味道很淡。
后来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
我能感觉到,他指尖在抖。
他的指头划过我的皮肤,很烫。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停。"我说。
他停了。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呼吸打在我脸上,一下一下的。
"你现在不清醒。"他说。
"我清醒。"
"池砚。"
"我说了我清醒。"
"等你真的想要的时候。"他说,"再来找我。"
他退开了。
我看着他。
"你他妈……"我说了一半,说不下去。
"我不着急。"他说。
"我着急。"
他笑了一下。
就那种很轻的,眼睛也弯的笑。
"我不着急。"他又说了一遍,"我等了七年。"
他出去的时候,把我的门带上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早上七点,我终于想起来我该干什么。
我把那只旧手机开机,翻相册。
然后翻到最后那个视频。
我知道这是周慕白留的。
我怕。但我还是点了。
屏幕上是他的脸。
他坐在书房里,背后是那排他从来不看的外文书。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看起来很好。
"池砚。"他说,"如果你在看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他在笑。
"你别哭。"
我没哭。
"有几件事要跟你说。"他往后靠了一下,"第一,那笔钱。三百二十万。你签的那份协议,我拿去抵押了。对不起,我骗了你。"
"第二,我不是不小心出事的。我是故意的。"
屏幕里的他停了一下。
"我挪了公账。数字太大,我填不上。他们查下来不会只查到我一个。你签过字,你就是共犯。"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死了,案子就断了。"他说,"你连账本都没翻过。查到你头上,最多算个签字的。但你得有人看着。"
"所以我找了裴烬。"
"他欠我的。"周慕白说,"我救过他一命。这笔账他一直想还。那就让他还。"
"三百二十万,换一个护着你的人。你不亏,他也不亏。"
我听着。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最后一句。"周慕白说,"他这个人有点轴,你别太为难他。"
视频停了。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我听到了别的东西。
在最后一分钟,他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声音。
很轻。
是他的手机在响。
他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按了暂停。又放。又暂停。
我调了半天音量,才听清。
他说的是:"那天晚上,他本来能救我,但他没救。"
不是对我说的话。是他对着电话说的。
我从地上站起来。
我从那个箱子里翻出那个烟盒,翻开,里面有一张纸。
是周慕白的字。
上面只有一句话: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他先去了你那儿。"
底下是一个地址。
我的地址。我的旧地址,我那间出租屋。
我拿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他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锅里还炖着东西,是我做的。我这辈子没做过几顿饭,做的第一顿是给他。
我把纸放在桌上。
他看见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
"你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那天晚上。"我说,"九点四十。"
他走进来,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动作很慢。
"我在你家楼下。"他说。
"干什么。"
"周慕白给我打电话。他说人在这儿,你来不来。"
"来什么。"
"来带走你。"
我看着他。
"你来了。"
"我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你坐在窗台上。"他说,"你在抽烟。你不知道我在下面。"
"你没上去。"
"我没有。"
"为什么。"
他抬起眼。
"因为你看起来很好。"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我上去了,"他说,"然后呢。然后我就要跟他说,你跟我走。凭什么。我一个讨债的,凭什么带你走。"
"所以我站在下面,抽了三根烟。"
"抽到第四根的时候,我看见了车。"
我闭上眼。
"车祸现场在哪儿。"
"三环。"他说,"我开的车。"
我睁开眼。
"我过去的时候他还在。"他说,"车翻了,人卡在里面。"
"我把他拉出来。他还有气。他抓着我的手。"
"他说,'我把人给你,你来不来'。"
"我说,'你先放了他'。"
"他说,'我放不了'。"
"然后他笑了。他笑的时候吐血。"
"他跟我说,'你不亏'。"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响。
"你本来可以救他。"
"我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救。"
他看着我。
"因为我没带电话。"他说。
"什么。"
"我的手机在车上。车翻了,手机掉在座位底下。我在找他的人,我在流血,我什么都没有。"
"我抱着他在等。等路过的车。"
他顿了一下。
"那条路那天在修。封了。"
"我等了十四分钟。"
"十四分钟。"他说,"我一直在数他的呼吸。"
我没说话。
"最后不数了。"
屋子里很安静。锅里的水在响,咕嘟,咕嘟。
"我不是不想救他。"他说,"但那一瞬间,我确实想过。"
我抬起头。
"我想,"他说,"如果他就这么没了,那你就没有地方可去了。"
"你就得往我这边走。"
我抬手打了他。
这一巴掌比第一次重。
他脸偏过去,嘴角立刻渗出血。
"周慕白不是好人。"我说,我的声音在抖,"我知道。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他骗我,他利用我,他拿我当挡箭牌。他死了之后,连死都要算计我。"
"可他去年冬天给我买过一个暖手的东西。"我说,"他知道我手怕冷。他买的时候还笑我,说钢琴家的手就是金贵。"
"这个人死了。"
"就死在我认识的两个人的中间。"
"而你,"我指着他,"你抱着他,你在数他的呼吸。你数的时候还在想——"
我停住了。
我说不下去了。
"池砚。"
"别叫我。"
我抓起外套。
"你去哪儿。"
"关你什么事。"
我拉开门。
"池砚。"
我站在门口。
"你打我可以。"他说,"打多少次都行。"
"但你出了这个门,别回来。"
我回过头。
"你放心。"我说,"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
我下楼了。
我没回头。
我走到楼下,站在那条潮湿的巷子里,站了很久。
我摸了摸口袋。
里面有一颗糖。
草莓味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塞进去的。
我把它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我想吐。
我在一个朋友的琴行借住。
琴行的老板姓陈,是我大学同学。他没问我为什么来,只给了我一间小屋,还有一床有味道的被子。
那三天我一直在想周慕白。
想他第一次来听我弹琴,坐在最后一排,散场了还不走。
想他带我去吃涮羊肉,把肉全夹给我,自己只喝汤,说他减肥。
想他跟我求婚那天,戒指盒是空的。他说戒指还在路上,先欠着。
他这辈子欠我很多东西。欠我一场婚礼,欠我一句实话,欠我一个"对不起"。
他最后把这些全还了。用一条命,换一个裴烬。
我说不清我是恨他,还是谢他。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遇到第二个人,能把"算计"和"心疼"放在同一件事里,还放得那么理直气壮。
第三天我去了周家。
周慕白的母亲在客厅里坐着,穿一身黑。她看见我,眼睛就红了。
"你来干什么。"
"他欠的钱我认。"我说,"三百二十万,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我有手艺。"我说,"我还得完。"
她看着我。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不会再来了。"
"什么意思。"
"我跟周家,从今天起没有关系了。"我说,"他骗了我三年。我签的字算我的,剩下的,一笔勾销。"
她站起来,抬手要打我。
我没躲。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她把手放下来。
"你滚。"
我滚了。
然后我去了音乐学院。
我找到以前的老师,借了一间琴房。
我坐在琴凳上,把手放在琴键上。
这只手,我已经有四年没正经弹过琴了。
医生说是腱鞘炎,弹不了了。其实也不是完全弹不了,就是弹不快,弹久了会疼,疼起来连筷子都拿不稳。
那年我二十二,正准备考乐团。
后来我就不弹了,改给人调音。别人弹,我在旁边听。
有时候我会想,我这辈子干的最多的事,就是站在旁边听别人发出声音。
第一下按下去,手指是僵的。
我弹得很慢。德彪西,《月光》。
弹到第三个小节,我按错了。
我停下来。
又想哭。
但这次我没忍。
我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我擦干脸,从头开始弹。
这一次我弹到了最后。
弹完的时候我抬头,看见窗户外面有人在走。天是灰的。
我坐在琴凳上,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
我这二十六年,一直在别人写好的谱子里。
周慕白是我的岸。我以为他是,我想抓住他上岸。
裴烬是我的债。我以为他是,我想还清他解脱。
可我自己在哪里。
我站起来,把琴盖合上。
我去了他那儿。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
灯亮着。
我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我敲门。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
还是没动静。
我掏出钥匙——那把钥匙我一直带着,走的时候忘了还。
我打开门。
屋子里是黑的。
那些钟还在墙上。四十七个,指针还是停的。
猫从沙发上跳下来,瘸着腿朝我走过来,蹭我的裤脚。
"他人呢。"我问它。
猫不回答。
我往里走。
桌上摊着那只碗。
修好了。
十七片碎片,被铜钉钉在一起。铜的颜色在灯下有点像金。
我伸手摸了一下。
钉得很稳。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碗。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从浴室里传来的。水声。
我走过去。
门开着一条缝。
他坐在地上,靠着墙,衣服没脱,花洒对着他往下浇。
水是冷的。
我一开门就感觉到了,一股冷气。
"裴烬。"
他没抬头。
我走过去,把水关了。
他还是没动。
我蹲下来。
"你干什么。"
他这才抬眼看我。
眼眶是红的。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钥匙没还。"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然后他低下头。
"池砚,"他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应该救他的。"
"可我当时想的都是你。"
"我抱着他的时候,手上全是血。我在想,这血要是你的怎么办。"
"我在想我要是没去你家楼下怎么办。"
"我在想,"他抬起头,"我要是早七年去找你,是不是就没有这些事了。"
我没说话。
我伸手,把他湿透的头发拨开。
"我弹琴了。"我说。
他看着我。
"我四年没弹了。今天弹完了整首。"
"手疼吗。"
"疼。"
他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自己脸上。
他的手很冷。
"池砚。"他说,"你走吧。"
我愣住了。
"我这里不是好人待的地方。"他说,"你该走了。"
我把手抽回来。
然后我抬手,给了他一下。
不重。就一下。
"你有完没完。"我说。
他愣了。
"你把我关在这儿十三天。"我说,"你翻我的烟,你把我的烟全扔了,你往我口袋塞糖,你在椅子上坐一整夜,你跟我说你不着急。"
"现在我回来了,你跟我说我该走了?"
"裴烬。"我说,"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他看着我。
我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
然后我弯下腰,捧着他的脸。
"我说了,我清醒。"
我吻了他。
这一次是我。
我不太会。我咬了两次他的下唇,一次太重,一次太急。
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住,好像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可以碰我。"我说。
他还是没有动。
我拿起他的手,放在我自己腰上。
"我说了,可以。"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吻回来了。
后来的一些事,我记不太清了。
我记得地上很凉。
我记得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腿在抖。不是我的,是他的。
我记得我笑了一下,说"你行不行啊",然后他咬了我的耳朵。
我记得那些钟。
四十七个钟,一个都不走。
整个屋子安静得像死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记得疼。
也记得他一遍一遍问我"可以吗"。
问到我烦了,我把他按下来,说"你闭嘴"。
我记得最后,他把脸埋在我脖子里。
我感觉到有很热的东西落在我肩膀上。
我没动。
我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第二天早上,我先醒的。
窗帘没拉,光从外面照进来,很亮。
他睡在我旁边,侧着,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
我没动。
我怕吵醒他。
我就那么躺着,听外面的声音。
楼下有人在卖早点,蒸笼盖子的声音。有人在喊孩子起床。有自行车铃铛响。
然后我听见了钟响。
我愣住了。
我坐起来,四下看。
墙上那些钟,在走。
不是全部。是三个。
离我最近的那个,指针在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滴答。滴答。
我推了他一下。
"裴烬。"
"嗯。"
"钟在走。"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
"哦。"
"你什么时候上的弦。"
"昨晚。"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他没回答。
他伸手把我拉回去,脸埋在我脖子里。
"再睡会儿。"
"钟在响。"
"让它响。"
那天上午,我们把那只碗放在了窗台上。
阳光照进去,铜钉子一个个发亮。
"这个叫什么。"我问。
"锔瓷。"
"能装水吗。"
"能。"他说,"但是不能装热水。"
"为什么。"
"会开。"
我笑了一下。
"跟人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
"什么。"
"碎了,修好了,不能碰太烫的东西。"我说,"也不能再摔一次。"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我不会摔你。"
我抬头。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有点看不清。
"裴烬。"
"嗯。"
"周慕白最后跟你说的是什么。"
"他说'你不亏'。"
"那你亏吗。"
他没马上答。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抬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亏。"
"亏了多少。"
"七年。"
我笑了。
"那我补给你。"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怎么补。"
"我一个月八千。"我说,"不吃不喝的话,我算算……"
"池砚。"
"嗯。"
"别算。"
我闭上嘴。
他吻了我一下。
很轻。像怕碰碎了我。
后来我搬走了。
不是离开他,是把他搬到我那儿去了。
那间屋子太小,塞不下四十七个钟。最后我们只带走了六个,还有那只碗。
猫也带了。
我给它取了名字,叫"三百二"。
他嫌难听。
我说难听你叫它。
他说他不叫。
结果第二天我听见他蹲在猫面前,小声说:"三百二,过来。"
我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欠条我一直没撕。
就放在抽屉里,压在糖罐下面。
有一次他看见我翻抽屉,问我找什么。
我说找糖。
他说糖在罐子里。
我说我知道。
我没告诉他,我每次打开那个抽屉,都会看一眼那张纸。
三百二十万,借款人池砚。
我看了很多次。
不是因为我还不起。
是因为那是我欠他的第一样东西。
后来的东西都还不清了,那就留着第一样,当个念想。
有一天夜里我醒了。
他不在床上。
我起来找,看见他在客厅,站在窗边。
"怎么了。"
"没事。"他说,"睡不着。"
我走过去,靠在他身上。
外面在下雨。
"你以前每天凌晨三点出去,干什么。"
"收账。"
"现在呢。"
"现在不去了。"
"为什么。"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有东西要守了。"
我没说话。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能听见心跳。
一下一下的,很稳。
我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
"裴烬。"
"嗯。"
"你七年前要是上来敲门。"我说,"我大概会开的。"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手,把我抱紧了。
怀里很暖。
窗外雨还在下。屋里那几个钟还在走。
滴答,滴答。
我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是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