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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22:56

老周把“暂停服务”的牌子往电梯门中间一卡,蹲下去拧那颗松了半个月的螺丝。负一层车库的穿堂风灌进井道,吹得他后脖颈子发凉。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物业群里催他上楼顶修水箱浮球。

“再等两分钟。”他冲对讲机喊,手里扳手又紧了半圈。

电梯门重新合拢的时候,一个女人从防火门那边跑过来,高跟鞋敲得水泥地哒哒响。老周按住开门键,她侧身挤进来,带进一股冷萃咖啡混着栀子花护手霜的气味。

“谢谢谢谢——几楼?”

“三十八。”老周说。

她伸手去按楼层键,手指悬在数字上方停住了,另一只手开始拍西装口袋。拍完左边拍右边,又去翻帆布包,拉链拽得哗哗响。

“完了,工牌没带。”

老周认得这种慌。在CBD这栋楼干了六年维修,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几个这样的年轻人,从地铁口一路小跑到闸机前,然后被保安拦下来。

“几楼的?”

“三十八,凌云科技。”她抬起头,刘海汗湿了一绺贴在额角,“大哥你是物业的吧?能不能跟闸机那边说一声——”

老周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白卡,在电梯读卡器上贴了一下。楼层键亮起来,绿色的三十八。

“我刷这张就行。”

“物业的万能卡?”

“……楼层协调员。”话出口的时候老周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补了一句,“专门管这栋楼电梯和门禁调度的。”

林筱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到电梯壁上。“协调员,这职位听着就高级。我头一回来这边上班,HR说工牌要下午才能做好。”

电梯过了十五层开始轻微晃动,老周下意识伸手扶住轿厢壁。这是导轨缺油的老毛病,报修单压在工程部半个月了。

“你们维修班那个老周,昨天帮我修过工位下面的插座。”林筱低头翻手机,“人挺实在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老周把扳手往工具袋深处塞了塞,嗯了一声。

“大哥你认识他?”

“打过几次照面。”

“那你帮我带句话呗——就说三十八楼靠窗第三排那个插座,又松了。”

老周点头。电梯停在三十层,进来两个穿工装的外卖员,拎着八杯奶茶。林筱往角落里退了退,从包里摸出一板铝箔包装的药,掰了一粒扔进嘴里。

“嗓子不舒服?”老周问。

“空调吹的,三十八楼那个出风口就在我工位头顶。”她晃了晃手里的药板,“止咳糖,嗓子痒就含一粒,你要不要来一颗?”

老周摆摆手。电梯到了三十八楼,林筱先出去,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谢了啊协调员大哥,回头请你喝咖啡。”

门关上之后,老周看着电梯按键上磨掉的数字漆发了会儿呆。他干维修工这些年,头一回有人要请他喝咖啡。上一回被人这么客气地谢,还是前年帮九楼那个孕妇扛婴儿车下台阶。

对讲机又响了,这回是监控室老赵:“周哥,水箱浮球你到底修不修?屋顶都快漫了。”

“来了来了。”老周按下负一层的键,又想起什么,对着对讲机补了句,“老赵,三十八楼那个空调出风口记一下,找人来调个风向。”

“你什么时候管起办公区的事了?”

“我……”老周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那身深蓝工装,左胸绣着“物业维修”四个字,口袋里露出半截扳手和一卷生料带,“我楼层协调员。”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喝多了?”

老周没接话,把对讲机往兜里一揣。电梯降到负一层,他拎着工具袋走出来,经过闸机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那张白卡。其实那只是张临时通行卡,工程部人手一张,用来紧急出入设备层的。

傍晚下班高峰,老周在地下室推着平板车运水管配件,看见林筱从电梯间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同事,正比划着说什么“协调员”。他低头把平板车拐进消防通道,多绕了八十米才回维修班。

班长老郑在排班表上敲了敲:“明天三十八楼消防巡检,你去。”

“不是一直小孙跑那边吗?”

“小孙调休。”老郑摘下眼镜擦了擦,“对了,行政那边发了个表扬函,说咱们的人上周帮他们解决了个什么门禁问题。你干的?”

老周盯着排班表上三十八楼那行字,想起林筱递药板时指甲上缺了一小块的小拇指。他把工具袋拉链拉好,说了句“不记得了”,转身去库房领明天用的烟雾测试剂。

晚上十点回到家,老周烧了壶开水灌进暖瓶,又从冰箱里翻出半包挂面。等水开的工夫,他翻到林筱下午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又松了”。三十八楼靠窗第三排的插座,他上周刚换的新的。他坐在餐桌前吸溜挂面,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忽然想起来,那个插座的安装位置确实有点偏低,插拔的时候受力角度不对,是容易松。

第二天一早,老周把工具箱底层那个备用插座面板翻出来,又装了两颗加长螺丝。出门前他在玄关柜上看见前妻上周寄来的那盒润喉糖,犹豫了两秒,拿了一颗塞进工装口袋。

1

上午十点刚过,老周正蹲在十三楼货梯间换照明灯管,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他拧完最后一圈螺帽才掏出来看,物业前台转来的内线:三十八楼有人找“周协调员”,说咖啡机坏了。

老周把旧灯管搁在楼梯扶手上晾着,用袖口擦了把脸。他没急着上去,先拐回地下室库房翻出一瓶精密电器清洁剂,又往工具袋里塞了把万用表。上回在电梯里顺嘴接的那句“楼层协调员”,他以为跟写字楼里那些“临时停车请扫码”一样,说完就散了。没想到还真有人打前台电话找他。

三十八楼是家做线上教育的公司,玻璃门上贴满卡通贴纸。林筱站在茶水间门口,一见他来就侧身让路。

“周协调员,奶泡打不出来了。”

老周听见这个称呼,后槽牙不自觉地咬了一下。他把工具袋放在台面上,先看插头——嵌在橱柜隔板后面,露出来的线头被理线带绑得整整齐齐。又摸了摸机器侧面,凉的。

“之前有人修过?”

“行政叫了两次厂家售后,师傅来了说加热块坏了,换一个八百,走审批要等一周。”林筱往旁边让了让,“群里说您什么都会修,我就想着先请您看看。”

老周把机器转过来拆背板。螺丝刀刚拧到第三颗,他瞥见电源线末端那个小灰盒子——适配器上的指示灯没亮。手指顺着线摸到墙角插座,开关翘板正卡在“关”的位置,指头一拨,“啪”一声轻响,机器“嘀”地亮了,加热指示灯跳成橘红色。

四颗螺丝已经拆了三颗,背板松垮垮地挂着。老周没停手,继续把那颗也拧下来,用手机电筒照进去,拿清洁剂对着蒸汽阀周围喷了两下,又用细棉签蹭了蹭密封圈。

“积垢有点多,顺手清一下。”

林筱凑过来看机器肚子里亮堂堂的铜管和阀门,鼻尖差点撞上老周额头。她往后一缩,笑了:“八百块差点就花出去了。”

老周把背板装回去,一颗一颗拧紧螺丝,拧到最后一颗时手劲使大了,“嘎”的一声脆响,螺帽底下的塑料衬套裂了条细纹。他愣了半秒,把背板又卸下来,从工具袋夹层摸出个金属垫片,比了比尺寸,刚好卡住滑丝的孔位。重新装好以后机器哼哧哼哧转起来,蒸汽管“噗”地喷出一股白汽。

“好了。”

林筱拍了两下手,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茶水间里脆生生的。她拧开蒸汽阀试了试,又翻出两个纸杯,从冰箱里掏出一盒鲜牛奶。

“您别急着走,我练练手,打不好还得请教。”

老周靠在台面边上看她操作。蒸汽棒埋得太深,奶缸角度太斜,呲呲响了几声,奶泡溅出来几滴。他没忍住,伸手扶了一下奶缸把手。

“往左偏一点,让蒸汽在液面打个旋,别直直戳到底。”

林筱照着做,奶泡渐渐绵密起来,拉花缸里晃出一团勉强能看出是树叶形状的白沫。她乐了,自己端一杯,把另一杯推给老周。

老周捧着那杯拿铁——一次性纸杯套了双层隔热圈——在茶水间高脚凳上坐了下来。第一口下去是焦苦,第二口才尝出底下牛奶的甜。他忽然想起上一次有人专门给他冲咖啡,还是三年前家里那台半自动机器没坏的时候。前妻嫌他打的奶泡粗,总说他“修得机器修不好一杯咖啡”。

“周协调员,您平时在哪层办公?”林筱靠着冰箱问,语气随意得很。

“地下室。”老周说完就后悔了。

“设备间?”

“嗯,设备间。”他顺着台阶下,“物业把维修部归在地下,方便拿零件。”

林筱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划了两下手机屏幕,忽然抬头:“我拉您进我们部门的后勤群吧,以后咖啡机、饮水机、打印机什么的小毛病,群里喊一声就行,省得每次都找前台转。”

老周还没来得及推辞,手机屏幕上就蹦出一条新微信群邀请——“38楼茶水间急救小分队”,成员二十三人。他点了同意,群里瞬间刷出三条欢迎表情包,一个叫“毛豆”的头像连发了三杯冒热气的咖啡。

“行了,周协调员忙去吧,不耽误您干活。”林筱把他送到电梯口,伸手挡着电梯门,“那个插座的事,我回头跟行政说一声,您上周换的那个确实位置偏低。”

老周“嗯”了一声,电梯门合上。轿厢往下走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想了想,又取消了。屏幕映出他嘴角往上提了半寸——他自己都没察觉。

回到地下室维修间,他把工具袋往铁皮柜里一挂,坐回那张掉了漆的转椅上。桌面上摊着今天的派工单,十三楼换灯管、八楼通马桶、二十二楼换门锁,三行字他看了五分钟没动笔。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台咖啡机要是真坏了加热块,他还真不会修。可偏偏只是没插电。

他拉开抽屉,翻出那本翻烂了的《商用厨房电器维修指南》,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道。他翻到咖啡机那一章,把书页摊平,拿出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2

老周把那本维修指南塞回抽屉的第三天,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卡通猫,备注写着“38楼林筱”。他对着屏幕愣了两秒,拇指在“通过”上悬了悬,还是按了下去。

对方秒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林筱的声音带着午休时间特有的懒散劲儿:“周哥,周五下午我们部门搞下午茶,您来呗?上回咖啡机的事还没谢您呢。”

老周正蹲在十二楼茶水间拆一台微波炉的底盘。他摘掉沾了油污的手套,打字回复:物业维修这边走不开。发送前又觉得太硬,补了个“你们吃好喝好”。

林筱没再发语音,甩过来一张群聊邀请卡片。群名叫“38楼续命小分队”,底下小字标着人数:十七人。老周认得那个茶壶图标,行政楼层的标配。

他没点接受。把手机扣在工具箱上继续拧螺丝。微波炉是磁控管老化,换一个两百块,物业批不批还得看采购。螺丝拧到第四颗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文字:周哥进来随便聊聊,就当线上值班,万一我们茶水间再断电呢。

这话说得他没法拒绝。他腾出一根手指头戳了“加入”。

群里立刻蹦出七八条欢迎表情包。一个叫“大刘—运营”的发了个握手的动图,紧跟着打字:听说周哥是前工程总监?林筱你从哪挖来的高人?

老周盯着“前工程总监”五个字,手指头僵在屏幕上。他往上翻聊天记录,林筱在一小时前发了一条:“给大家找个懂设备的救星,周哥以前管过工程,咱以后茶水间电器有救了。”底下刷了一排“欢迎大佬”。

他私聊林筱:我什么时候说我是总监了?

林筱回得飞快:您上回说楼层协调,我寻思着协调这摊子事儿的怎么也得是总监级别吧,帮您把咖位抬一抬,别客气。

老周看着那条消息,手心有点潮。他想打一行“我其实就是维修工”,打了六个字又删了。群里大刘又追了一句:周总以前哪家公司的?

他兜里那部旧手机烫得像块烤红薯。工具箱旁边搁着刚才拆下来的微波炉面板,上面贴着物业维修标签,编号WX-2024-0387,他名字后面印着“维修员”三个字。林筱要是知道所谓总监正蹲在地上拆微波炉,大概会觉得自己脑子进了水。

他最后回了句:小公司,不值一提。

发完把手机塞回裤兜,拧螺丝的手劲儿大了点,差点滑丝。

周五下午两点半,老周正给三楼女厕换水龙头阀芯。手机在腰包里震个不停,“38楼续命小分队”刷了四十多条消息。林筱在群里喊:周哥人呢?下午茶都摆好了,您不来我们心里没底。

他洗了把手,靠着走廊墙看群。照片里长条桌铺了格子桌布,奶茶点心摆了两排,旁边还真放了一台咖啡机。大刘拍了张特写:周总您看这机器,今天又不出水了,是不是得上您看看?

老周把照片放大了看。机器型号他认识,上个月刚给五楼换过同款。不出水九成是水箱浮子卡住了,拍两下就好。可他在群里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说对了是总监的本分,说错了更露怯。他回了个“忙完过去看看”,把手机调回静音。

四点钟他拎着工具包上到三十八楼。茶水间里就剩林筱一个人在收拾纸杯,看他来了眼睛一亮:“您还真来了?大刘他们刚撤,给您留了块蛋糕。”她指了指桌上那块奶油已经有点塌的切块。

老周没动蛋糕,蹲下去看咖啡机。果然,水箱里浮子歪在一边。他伸手拨正,咔嗒一声到位。林筱在旁边拍手:“神了!大刘弄半天没弄好。”

她掏出手机要往群里发消息,老周拦了一下:“别发了,小事。”

林筱不解地看他:“您帮这么大忙,让他们知道知道呗。”

老周站起来,工具包带子滑到手肘,他往上提了提。茶水间的灯打在他脸上,头顶那块工牌大小的物业维修标贴正好反光,他下意识用手掌遮了一下。林筱顺着他的动作扫了一眼标贴,没细看,低头继续打字。

老周听见自己说:“其实我——”

“对了周哥,”林筱抬头打断他,“下个月我们跟隔壁公司搞联合技术沙龙,您来给讲讲设备管理呗?就随便聊半小时。”

老周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嗓子里像卡了粒没泡开的茶叶。他点了点头,拎着工具包往外走。电梯门关上那刻,群里弹出一条@所有人的通知:技术沙龙主讲人——前工程总监周明远。林筱发了个撒花表情。

老周看着自己微信名“老周”后面那个括号里的真名,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烫眼。电梯停在三十八楼没开门,他按了关门键,轿厢缓缓下行。地下室维修间的铁皮柜里那本《商用厨房电器维修指南》还在等他,书脊上透明胶带翘了个角。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听见自己嘟囔了一句:“这谎扯的。”

3

那件印着“XX科技”logo的蓝色马甲,老周是在废品站一堆报废打印机底下翻出来的。料子挺括,拉链顺滑,唯一的问题是左胸别着一张工牌,“技术顾问”四个字下面印着“周明远”,照片里的人西装笔挺,头发比他多至少三分之一。他蹲在纸板堆边上把工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家公司他听都没听过,大概是前两年倒闭的那批搞区块链的。他把马甲抖干净,叠好塞进工具包夹层,工牌却鬼使神差地挂在了自己那件灰T恤外面。

老周掏出手机拍了张照,马甲没入镜,只拍了工牌,背景是维修间那面斑驳的白墙。配文他删删改改打了三遍,最后只发了一句“翻出来个老物件”,点击发送那会儿刚好是午饭时间。

点赞数在四十分钟内破了他朋友圈的历史纪录。前同事、老乡群里的半熟人、还有两个他压根想不起来是谁的头像,齐刷刷冒出来喊“周总”“周顾问”。他正蹲在写字楼后门台阶上扒拉盒饭,林筱的微信直接弹了语音电话过来,声音明显压着兴奋。

“周哥你以前是XX科技的技术顾问?那家公司我投过简历,后来听说黄了。”

老周嘴里那口米饭嚼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说那工牌是捡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嗨,好几年的事了。”

“太巧了,”林筱那边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动静,“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对面那栋楼做运营总监,她们公司正满世界找有设备管理经验的人做第三方评估,按项目结算,一周去两三次就行。”

老周把盒饭盖子扣上,塑料勺插在米粒里没拔出来。他听见自己说:“我这水平哪够。”

“您就别谦虚了,工牌都戴着呢,我都看见朋友圈了。”林筱笑得挺脆,“我把您名片推给她?您有电子名片吗?”

老周盯了两秒自己微信头像——那是维修班集体照裁出来的半张脸,背景里还挂着“安全生产月”的红条幅。他回了一句“等我整理一份”。

挂了电话他在台阶上又坐了十来分钟。那只工牌还挂在胸前,照片里那个“周明远”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他把工牌摘下来揣进裤兜,马甲从工具包里抽出来卷巴卷巴塞进了垃圾桶。

下午报修系统派了四个单,老周修完二楼女卫漏水又去地下车库换灯管,扳手拧到第三个灯座时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林筱把她室友的微信推过来了,紧跟着发了一串语音,大意是对方看了朋友圈截图特别感兴趣,想约他周四下午去公司聊聊,就当喝杯咖啡。

“人家说您这种有实操经验又懂设备全周期管理的顾问太难找了。”

老周盯着语音条旁边那个转文字的小图标,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灯管换好了,车库重新亮起来,他蹲在梯子顶上给林筱回了四个字:“周四看看。”

周三晚上他在维修间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能穿出门的衬衫,领口磨得起毛,拿剃须刀片刮了刮。值班的老赵凑过来问:“周哥你这是要相亲啊?”

“相什么亲,帮人看个设备。”

老赵啧啧两声:“你那个技术顾问的事全物业都传开了,张经理今天还问我你是不是真要跳槽。”

老周手里衬衫差点掉地上。

周四中午他提前半小时到了林筱室友公司楼下,在消防通道里把那件工牌又别上了。这次他特意用记号笔把照片里“周明远”的名字描黑了一点,不仔细看倒像是反光。电梯口碰见林筱下来接他,小姑娘上下打量一眼,目光在他工牌上停了停。

“周哥您这工牌够复古的。”

老周干笑一声,把工牌翻了个面扣在胸口。林筱引他往会议室走,走廊迎面过来个戴眼镜的姑娘,林筱伸手一拦:“就这位,我跟你说的周顾问。”

眼镜姑娘热情地握了握手,目光落在老周那件工牌上。老周下意识用手掌盖住正面,掌心全是汗。

“周老师,”眼镜姑娘递过来一份需求清单,“我们机房那套老空调系统经常高温报警,之前找了两家服务商都说要整体换,报价四十多万,您先帮我看看是不是非换不可?”

老周接过那沓纸,翻到设备型号那页时心里咯噔一下,这牌子他熟,上周刚修过同一型号的室外机。他抬起头,眼镜姑娘正满脸期待地看着他,林筱在旁边补了一句:“周哥您随便说,今天就是聊聊。”

老周把清单放下,端起纸杯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这个型号,”他清了清嗓子,“冷凝器堵了的话,不用换整组,拆开洗洗就行。”

4

那张需求清单最后没签成。眼镜姑娘留了老周的电话,说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走了以后林筱拍了拍他胳膊:“周哥,你刚才那几句太专业了,她眼睛都亮了。”

老周笑了笑,低头把那张工牌从胸前摘下来,塞进裤兜里。塑料卡套的边角磨得发白,摸着硌手。

回维修班的路上,他在便利店买了瓶水,蹲在马路牙子上喝了大半瓶。手机震了一下,朋友圈里多了条评论,是林筱发的:“周顾问今天帮我们省了四十万。”后面跟了三个鼓掌的表情。老周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锁了屏。

他打开微信的时候,没注意到通讯录那一栏多了个红点。直到当天晚上收工回家,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才看见“新的朋友”里躺着一个熟悉的头像,一朵荷花,背景是老家县城那座石拱桥。周晓燕。他前妻。

好友申请附了一行字:老周,加一下,有事说。

他点了通过。对方没马上发消息,聊天框安静了十几分钟。老周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还是捞起来看了一眼。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

最后弹出来一句:朋友圈那个是真的?你当顾问了?

老周盯着屏幕,打了“没有”两个字,拇指停在发送键上,又删了。他想起上个月儿子打电话来说想换个笔记本电脑,学设计的,跑不动软件,他当时应了,挂了电话对着手机银行算了半天。他又想起林筱那条评论下面,部门里好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跟着点赞。

他回:跟朋友公司帮点忙。

周晓燕秒回:我就说嘛,你那手艺本来就不该一辈子修水管。当年要不是你死脑筋不肯出来单干——

老周没接话。周晓燕又发来一条:儿子下个月生日,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转钱给他,让他自己挑。

周晓燕说:你这样不行,孩子大了,光给钱算什么。我过来一趟吧,咱们一起给他过,顺便……

顺便什么,老周等了半分钟,对方没发完。过了会儿,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他接了。周晓燕的声音比前几年脆了些,大概在跳广场舞,背景里隐隐有音乐声,她走远了才安静下来。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挂。”

“你说。”

“咱俩那房子,你名字那部分,现在能值多少你算过没有?我不是要跟你分,你听我说完——你既然都当顾问了,收入肯定上来了,咱俩要是复婚,孩子那边也好看,再说你一个人在上海租那个破房子……”

老周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摸床头柜上的烟,摸了空。他去年戒了。

“你听谁说的我当顾问?”

“朋友圈都发了,我还能冤枉你?你那工牌照片我也看见了,技术顾问,白纸黑字。”

老周闭上眼。那张工牌是从废品站一个纸箱里翻出来的,原主人的公司三年前就倒了。他捡的时候想的是拍张照逗自己乐一下,跟以前车间老师傅搞个恶作剧似的。发朋友圈那会儿他喝了点酒,配了句“老本行不能丢”。

“晓燕,”他嗓子有点紧,“那工牌是……”

“是什么?”

他想起儿子上回视频里说,寝室同学家长来学校开讲座,人家是正经公司总监。儿子说这话时没抱怨的意思,就是随口一提。老周当时嗯了一声,把话题岔到食堂饭菜上去了。

“是真的。”他说。

周晓燕在那头舒了口气:“我说呢,你周建国又不是没本事的人。那复婚的事你考虑考虑,我下周末先过来,咱们带孩子吃顿饭,你跟他说也一样——”

老周说:“再说吧,这周活多。”

挂了电话,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起身披了件外套出了门。楼下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坏了俩月,物业贴了报修单一直没人管。他摸黑坐在第四级台阶上,水泥地凉气顺着裤腿往上钻。楼上有人倒水,下水管哗啦响了一阵。

他掏出手机,朋友圈那条还挂着。他想删,手指放上去又收回来。删了,林筱那边怎么解释?说工牌是捡的?那之前咖啡机的事、空调的事、下午茶群里那些话,全都得翻出来重新说一遍。

消防通道的门被人推开一条缝,三楼住户拎着垃圾袋探头看了一眼,大概嫌黑,又缩回去了。

老周把脸埋进手掌里,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楼道里弥漫着陈年灰尘混着烟头的气味。他盘算着下周末之前能不能找到个由头,让周晓燕别来。

手机屏又亮了。林筱在群里@他:周顾问,那空调清洗的事我跟领导报上去了,采购流程要您提供一下公司资质,我发您微信了。

老周盯着“公司资质”四个字,拇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仰头望着楼梯井里一层层暗下去的声控灯。

5

周二上午十点出头,老周正在B座负一层换排污泵的密封圈,裤兜里的手机震个没完。他摘了手套掏出来一看,三十八楼那个下午茶群里已经刷了四十多条消息,最上面一条是林筱发的:“全挂了,服务器连不上,IT说至少两小时。”

下面一串哀嚎。有人发了个烧纸的表情包,说客户十点半要看方案演示,文件全在共享盘里。老周往上翻了翻,大概拼出情况:他们部门那台小服务器搁在三十八楼强电间隔壁的杂物间里,平时没人管,今天一开机就黑屏,IT在电话里指挥半天也没弄好,说派人来最快也得下午。

老周把手机揣回去,蹲在地上把密封圈压进凹槽,手底下活没停,脑子里却开始过机房那间屋子的布局。他上个月给那层修过照明,记得杂物间里除了服务器还堆着旧椅子和纸箱,墙上一个配电箱,地上一个接线板,服务器电源就插在接线板上,线拖得老长,横跨过道。

十点二十,他拎着工具包上了三十八楼。电梯门一开,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林筱在最前面,正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说“那您尽快”。看见老周,她眼睛亮了一下,但亮到一半又暗下去:“周顾问,您懂服务器?”

老周把工具包换了个手提:“先看看。”

杂物间的门没锁,一推开一股热风扑面。老周扫了一眼:服务器前面板一个灯亮橙色,屏幕上停在启动自检的某一屏不动了,键盘上的数字锁定键按了没反应。他蹲下来摸了下电源线接头,有点烫手。再顺着线看过去,接线板上插着服务器、一台交换机、一个暖风机,还有一个电热水壶的底座。暖风机的开关是开的,扇叶被纸箱子挡住转不动,电机嗡嗡地发烫。

“谁最后动过这个屋?”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缩了缩脖子:“我早上来插了个水壶,烧了杯咖啡……”

老周没接话,伸手把暖风机插头拔了。他让男生去走廊看电表箱,把杂物间这一路的空开拉下来再推上去。男生跑出去,十几秒后屋里全暗了,又过了几秒重新亮起来,服务器的橙色灯灭了一下,再亮起来变成绿色,风扇声重新响起来。

“重启试试。”老周朝戴眼镜的男生抬了抬下巴。

男生按了电源键,屏幕跳了两屏自检,进了桌面。走廊里开始有人喊“有了有了”,接着是噼里啪啦的跑动声。

林筱站在门口没动,盯着老周的后背看了好几秒。老周正蹲着把接线板上的插头一个个拔下来重新分配,热水壶底座挪到墙角的独立插座上,暖风机直接拔掉扔到纸箱堆上面:“这个别用了,冬天再说。”

“周顾问,您怎么懂这个?”

“以前机房待过。”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把服务器电源线单独理出来绕了两圈,拿扎带固定在桌腿内侧,“电源别跟大功率电器混一路,空开跳一次服务器就硬断一次,容易伤硬盘。”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膝盖嘎巴响了一声。林筱侧身让开门口,走廊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不知道谁起的头,零零散散拍起手来,接着掌声连成一片,连隔壁公司门口抽烟的都探进头来看。戴眼镜的男生冲老周竖了个大拇指:“周顾问牛逼!”

老周笑了一下,嘴角刚提起来就觉得后脊梁发潮,手心黏得能拧出水。他把两只手往裤兜里一塞,拇指使劲在裤缝上蹭了蹭。“没事了,你们忙。”他往电梯方向走,林筱在后面追了两步:“周顾问,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我请。”

“不了,楼下还有活。”老周按了电梯下行键,背对着走廊那群人摆了摆手。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长长吐了口气,后背的汗已经塌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手机在兜里又震起来。他掏出来看,物业维修班的群里,班长发了条语音,转文字后显示:老周你上午跑哪去了?B座负一层泵修了一半人没影了,甲方投诉电话打我这儿来了。

老周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外面站着物业经理,手里攥着一沓工单,正拿笔在上面划拉。经理抬头看见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半湿的衬衫领子上停了两秒。

“老周,你从几楼下来的?”

6

老周把工单接过来翻了翻,指着B座负一层那栏说自己马上去收尾。经理姓郑,四十出头,退伍兵出身,做事一根筋,在这栋楼干了六年物业,谁在几层活动、几点吃饭、平时跟谁搭话,他心里都有本账。

“泵的事不急。”郑经理把工单抽回去,笔帽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问你,这个礼拜你上过几次三十八楼?”

老周喉咙发干,嗓子眼像卡了片瓜子壳。他弯腰把工具包搁地上,拉开拉链假装找扳手,脑子飞快地转。三十八楼是林筱他们公司的整层办公区,他这几天跑了少说七八趟,光今天上午就上去两回。

“机房巡检。”老周从包里摸出一把内六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周消防例检不是查出来三十八楼配电间温感探头数据漂移嘛,我多跑了两趟复测。”

郑经理没接话,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亮给老周看。那是监控后台的截图,时间戳显示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二分,老周背着工具包从三十八层电梯间出来,脚上穿的还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没换工装鞋。

“巡检穿这个?”郑经理把手机收回去,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拿卡尺量过的,“还有,前台小刘跟我说,三十八楼那个公司的小姑娘这几天见人就问‘周顾问在不在’,你什么时候改的称呼?”

老周把内六角塞回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扯了一下,金属齿咬住布料发出刺啦一声。他知道这事瞒不下去,郑经理是查过岗哨记录的人。

“给我三天。”老周直起身,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敢直视郑经理的眼睛,“三天之后我自己跟那家公司说清楚,然后该写检查写检查,该扣钱扣钱。”

郑经理眯起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他这人有个特点,越是生气话越少。这会儿他就那么盯着老周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从工单簿上撕下一页,翻过来写了几个字,拍在老周胸口。

“周五下班前。”郑经理把笔别回口袋,“周五你要是不去说,我就把这几天的监控调出来,一封函发到他们公司行政部。到时候丢的不光是你老周的脸,人家小姑娘跟着难堪。”

老周捏着那张纸,上面是郑经理一贯的狗爬字:周五18:00,三十八楼前台,自己解决。

“你别调监控。”老周把纸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那姑娘刚工作没两年,脸皮薄。”

郑经理哼了一声,转身往配电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周,你在咱这儿干了八年,换过三个项目经理,谁也没说你干活不行。我就纳闷,一把年纪了,图什么?”

老周没答。他拎着工具包进了B座货梯,按了负三层。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林筱的微信对话框,往上滑了几屏,全是她发的“周顾问这个你看一下”“周顾问那个麻烦帮忙问问”,他回的都是“收到”“我看看”“小事”。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三个字“我其实”,又删了。改打“周五下班前我到你那一趟”,发出去。林筱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跟着一条语音,他转文字一看:太好了周顾问,正好周五我们组有个技术分享会,你要不要来讲两句?

老周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货梯铁皮门映出他一张苦瓜脸。负三层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滋滋闪,他踩着忽明忽暗的光往泵房走,心里盘算三天够不够把谎圆回来。圆不回来了,他想,这谎就像管道漏水,你堵这头它从那头冒,堵到最后整面墙都得刨开。

泵房的止回阀换了新的,他蹲在地上拧法兰螺栓,手上有活心里反倒踏实些。拧到一半手机又响,这回是前妻发的微信,问他周末有没有空,说孩子想一起吃个饭。他盯着“孩子想”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回了个“行,地方你定”。

发完他把手机往工具箱里一扔,继续拧螺栓。泵房里嗡嗡的电机声盖过一切,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挺好听,比三十八楼那些“周顾问”的称呼实在多了。

7

约的地方是国贸一家淮扬菜馆,林筱定的。老周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靠窗的卡座里坐着,面前摆了两杯茶,手机压在菜单上。

“周哥,这儿。”她招手,“我点了几个招牌,你看看还加什么。”

老周翻开菜单,价目表上的数字让他眼皮跳了一下。松鼠鳜鱼一百六十八,蟹粉狮子头六十八一只。他合上菜单说够了够了,两个人吃不了多少。

“今天又不是天天来。”林筱把菜单抽走,又加了两个菜。

茶是龙井,老周喝了一口,烫得缩回舌头。林筱笑了一声,说她第一次喝这家的龙井也挨烫,后来学乖了,先吹三下再抿。

老周跟着笑,心里打鼓。他上回跟林筱单独吃饭还是在38楼茶水间,她塞给他一盒没拆封的蛋挞,说“顾问费”。这回正儿八经坐下来,桌子铺着白布,碗碟烫手,他反倒不知道手往哪儿搁。

菜上来了。林筱拿公筷给他夹了一块鳜鱼,说这家酱汁调得好,不齁。

“周哥,有个事跟你说。”

老周嘴里嚼着鱼,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们公司跟亦庄那边一家做工业物联网的企业有合作,他们技术维护部缺人,下个月开放一个岗。”林筱把筷子搁下,看着他,“我跟他们HR挺熟的,推了你简历过去。”

老周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

“不算走后门,他们本来就在招,我把你之前修服务器的事一说,对面技术总监挺感兴趣。说想约你聊一次,走个流程就行。”

“技术岗。”老周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嘴里尝什么奇怪的味。

“对,驻场工程师,主要管他们客户那边的设备巡检和故障排除。你肯定没问题,上回服务器那事你也看见了,那帮小年轻搞半小时没搞定,你两分钟完事。”

老周把鱼咽下去,筷子停在半空。

他想说林筱你听我说,我哪是什么工程师。我连那台咖啡机都是现拆现查说明书修好的。服务器那次纯粹是蒙的,碰巧摸到电源那一排,碰巧拔对了插头。我初中毕业,函授的大专还是工程机械,跟服务器八竿子打不着。

他想说他就是个物业维修工,每天穿灰蓝工装钻泵房掏下水道,工牌上写的是“维修班周建国”,不是朋友圈里那个“技术顾问”。他在废品站捡的那张工牌现在还在钱包夹层,塑料壳子边角磨花了,他每天晚上回家都得看一眼,提醒自己这谎扯得有多大。

“待遇方面他们给得还可以,五险一金齐全,比你……”林筱顿了一下,把“比你修水管强”咽回去,换了个说法,“比你现在自由,不用天天钻地下室。”

老周把筷子轻轻搁在碗口上。

“再说吧。”

这三个字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像往水里扔了片树叶,响都听不见。

林筱愣了一下,说行,你考虑考虑,不急。但她眼睛里的意思是“这事基本定了”。

后面半顿饭老周吃得心不在焉。狮子头上来的味,他吃不出咸淡,脑子里在算那家合作方公司有多少号人,合作方技术总监长什么样,万一聊的时候问一句“周工你之前那个项目用的什么协议”,他答不上来,林筱的脸往哪儿搁。

“周哥。”林筱忽然叫他。

老周抬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她问得很认真,眼睛没躲。老周跟她对视了大概两秒,看见她瞳孔里映着桌上那盏小吊灯,亮晃晃的。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上回在机房她递矿泉水给他,也是这样,实打实的,不拐弯。

他张了张嘴。

真话在嗓子眼儿堵着,像下水道里卡了团钢丝球,你要硬掏也能掏出来,但掏出来之后整条管子都废。她这么信他,给他递台阶,给他搭桥,他要是这会儿说“林筱我其实是个修水管的”,这顿饭怎么收场?她一个二十七八的姑娘,在38楼当着那么多人喊他周顾问,脸面往哪儿搁。

“没什么顾虑。”老周端起茶喝了一口,这回没烫着,“就是好些年没正经上班了,有点发怵。”

“你谦虚。”

“不是谦虚,是真发怵。”老周把茶杯放下,“容我想几天。”

林筱看他表情不像客套,点了点头,说行,月底之前给我信儿就行。

老周说好。

饭吃完林筱要结账,老周抢着扫了桌上的码,把人家的付款页面拦回去。他说哪能让你一个姑娘家掏钱。林筱争不过,说下回她请。

出了饭馆,林筱往地铁站走,老周往反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筱背影已经混进人群里,个儿不高,步子急,跟她平日在楼道里风风火火一个样。

老周没坐车,顺着建国路辅路往东溜达。路灯把他的影子抻长了又缩短,抻长了又缩短。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微信,林筱刚发来一条:“到家说一声。”

他打了“到了”俩字,没发。又删了。

三天。物业经理那边只给了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林筱这边又冒出个月底之前给信儿。月底,也就是还有十来天。

他站在路口等红灯,忽然想起泵房那台刚换的止回阀。新阀装上之后他还得多拧一圈半扣,老垫圈压不严,水会渗。他当时蹲在那儿想,这活虽然埋汰,可拧紧了就不漏,明明白白。

绿灯亮了。老周把手机揣兜里,大步迈过斑马线。明天先去跟物业经理说清楚,他想。哪怕让人骂一顿呢,先把这头摁住。至于林筱那儿——“再说吧”这三个字,他还能再撑几天。

8

第二天上午十点出头,林筱抱着一摞打样物料从货梯出来,正赶上走廊喇叭“咔”地一声通了电。

“各楼层注意,维修班老周速到38楼东侧机房,重复,维修班老周速到38楼。”

那声音是物业中控室小陈的,嗓门亮得跟车喇叭似的,还带点没睡醒的沙哑。林筱脚下一顿——维修班老周?她脑子里先闪过去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位“楼层协调员”老周。同名同姓吧。CBD里姓周的多了。

她把物料往工位一搁,顺手给老周发微信:“你们物业还有个维修工也姓周?”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走廊东头机房那扇灰漆门从里面推开了。老周拎着个帆布工具袋出来,袖口蹭了块黑机油,额头上还沾着灰。他身后跟着小陈,小陈手里攥着对讲机,一脸“可算逮着你了”的表情。

林筱抱着胳膊站在工位隔断边上,没动。她看见老周往她这边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了。

“周师傅,38楼东侧空调冷凝水管堵了,客户报修两回了,您倒是接个电话啊。”小陈嗓门一点没压着,整层开放办公区至少十来个人抬了头。

老周把工具袋往地上一放,弯腰掏扳手,声音不高:“手机静音了,机房没信号。”

“您下回别静音成吗?我这一通广播全楼都听见了。”小陈挠挠后脑勺,转身往电梯间走,边走边嘟囔,“上回也是,修到一半人找不着——”

林筱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挺平:“小陈。”

小陈站住。

“你们维修班有几个姓周的?”

“就一个啊。”小陈拿对讲机指了指老周,“周建国,维修班老人儿了,写字楼刚交楼那年就在。”

林筱的目光挪到老周身上。老周正蹲在地上拧一个管箍,背对着她,脖子梗着,后颈的肉绷得死紧。

“老周。”林筱喊了一声。

他没立刻应声,手里扳手又转了两圈才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下。

“林经理。”他把扳手插回袋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我一直想跟你说。”

整层楼忽然安静得有点过分。隔壁工位那个戴降噪耳机的男生都把耳机摘了。林筱脸上倒没什么大表情,就是嘴角绷得比平时直。

“你说。”

“我不是什么楼层协调员。”老周嗓门不大,但机房那台排风扇刚好停了,他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物业维修班,维修工,工牌编号W-037。上回电梯里你那工牌刷不开闸机,是我拿维修卡给你刷的。我说协调员——顺嘴胡诌的。”

他说完把帆布工具袋的拉链拉上,拉锁头在静下来的空气里“哧啦”一声格外刺耳。

林筱没接话。她身后那几个同事交换眼神,有人悄悄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服务器那次,”老周又补了一句,指了指走廊方向,“我真是瞎猫碰死耗子。拔插头重启,修打印机修习惯了。”

林筱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火气:“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头一回没说,后面就张不开嘴了。”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灰,“你越当真,我越说不出口。”

旁边有个女生小声“啊”了一下,被林筱一个眼神摁回去。

“行。”林筱把手里一卷胶带往桌上一搁,“知道了。你先修水管去吧。”

老周点点头,拎着袋子往走廊东头走。经过林筱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到底没说,拐进机房把门带上了。

门关严之后,那层楼才慢慢活过来。键盘声、鼠标声、有人压着嗓子说“我就说嘛”,有人“嘘”了一声。

林筱坐回自己工位,打开微信对话框。昨晚她发的“到家说一声”,老周回了俩字:“到了。”她盯着那俩字看了五秒,往上翻聊天记录——上个月她发“周哥,咖啡机又罢工了”,他回“明天我带工具”。再往前,“周哥,下午茶群里发红包了,快抢”,他回“抢了,谢了”。

每一条话都不多,但每条都回。回得慢,可从来没漏过。

她锁了屏,拉开抽屉找出一板没拆的止咳糖,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这时走廊那头机房的门又开了。老周探出半个脑袋,朝她这边喊:“林经理——那什么,38楼茶水间的即热式龙头也漏电,我一并看看?”

林筱没抬头:“修你的水管去。”

“得嘞。”脑袋缩回去了。

隔壁工位那个男生终于憋不住了:“筱姐,那之前他帮你弄服务器——”

“干活。”林筱把物料往他桌上一推,“打样的色差先对一遍。”

下午三点,物业中控室又响了一回广播,小陈的声音:“维修班老周,修完38楼到2楼泵房签个字。”

这回林筱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问周师傅咖啡机怎么保养。”打完了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周师傅,明天茶水间龙头还漏。来修。”发过去。

过了两分钟,对面回:“收到。明天上午九点。”

林筱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对旁边同事说:“明天上午九点茶水间别放茶叶,有人来修龙头。”

9

维修班在负一层,走廊尽头拐两个弯,门永远半敞着,因为弹簧坏了三年没人报修。

林筱出现在门口时,老周正蹲在地上给一台排污泵换密封圈,手上全是黄油。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活没停,下巴朝旁边塑料凳一抬:“坐。龙头我十点前去。”

“不修龙头。”

林筱把怀里抱着的东西往工作台上一搁。是一台小型商用咖啡机,白色外壳,面板上三个按钮亮着红灯,蒸汽棒歪了一截,水箱里还有半箱陈水。

“这个真坏了。”她说。

老周把手上的油在棉纱上蹭了蹭,站起来看了看那台机器。“哪个部门的?”

“我自己买的。放家里用了两年,上礼拜突然不出水了。”

老周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十字螺丝刀,把机器翻过来,拆底板。螺丝拧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不问问为什么是你?”

林筱靠在管钳架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物业报修单我填了三次,前台说小家电不归他们管。”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个。”

老周继续拧螺丝。底板拿下来,他凑近看了一眼内部管路,拿手电照了照,又用万用表测了两根线。

“加热管烧了。”他说,“换一根就行,配件库应该有通用件。”

“那就换。”

“你就不怕我修不好?上回服务器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筱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颗掉在脚边的螺丝,放在台面上推过去:“你干维修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修不好一台咖啡机?”

老周把万用表收进盒子里,找了把尖嘴钳开始拆加热管固定卡扣。锈住了,得用WD-40先喷一遍。等待渗透的几分钟里,他去隔壁工具间翻配件盒,林筱跟在后面,靠着门框看他蹲在一堆纸箱子里翻找。

“你那天说完之后,”林筱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我回去想了挺久。”

老周手上没停,抽出一个牛皮纸配件袋对着光看了看型号,不对,又扔回去。

“想什么?”

“想我第一次找你修咖啡机那天。”她顿了一下,“你说你是楼层协调员。我当时真信了。”

“那会儿你工牌都没带,急得脸都白了。我随口一说,谁知道你第二天真抱机器来了。”

“所以你第二天拆我机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只是没插电?”

老周终于从箱子底下翻出一根匹配的加热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知道。”

“那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还能让我修吗?”

林筱没接话。走廊那头传来水泵房的低频嗡鸣,负一层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响。

回到工作台,老周把新加热管装进去,接线,上卡扣。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像是写过无数遍的字。装好之后他先不通电,拿万用表测了一遍阻值,确认没问题,才把水箱灌上清水,插电。

等了大概四十秒,出水口开始滴热水。蒸汽棒也热了,歪的那截不影响功能。

“好了。”老周把外壳装回去,拧紧螺丝,拿抹布把机器擦了一遍,“你这机器保养得还行,滤网没堵过?”

“每两个月泡一次柠檬酸。”

“懂行。”他把咖啡机推到台面靠墙一侧,“以后别买带电子面板的,按键最容易坏。机械旋钮的,用十年都没事。”

林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不大,嘴角动了两下,眼睛没怎么弯,但确实是笑。

“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微信对话框,屏幕冲他晃了一下,上面是物业经理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写着:“之前不知道情况,误会了,以后报修直接走线上流程。”

老周看了一眼,把视线挪回咖啡机上:“他找你了?”

“他找我道了个歉,说不知道我是主动找你帮忙的。”林筱把手机收回去,“我说是啊,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全名,就知道姓周。”

“周建国。”

“嗯,周建国同志。”她抱起咖啡机,掂了掂分量,“下次我茶水间龙头再漏,走线上流程,给你派单。”

“龙头我九点半去。”

“不急。你先把我这单结了。”她朝咖啡机努了努嘴,“多少钱?”

老周想了想:“加热管十五,人工费——”

“别说人工费。”

“那十五。”

林筱扫了桌上的收款码,付了五十。

“多了。”

“打车费。机器太重。”

她抱着咖啡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师傅。”

“嗯。”

“以后修东西就修东西,别给人当协调员了。你修东西的时候比当协调员像样多了。”

脚步声顺着走廊往上,越来越远。老周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台面上多出来的三十五块钱,半天没动。

隔壁工具柜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是维修班小赵,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周哥,这女的谁啊?”

“客户。”

“客户给你多付三十五?上回六楼那大爷修门禁还跟我砍了五块钱。”

老周把那三十五块揣进工装口袋,拿起扳手和生料带:“九点半了,修龙头去。”

小赵在后面追了两步:“哥,那咖啡机她怎么不找售后啊?保修期内免费修,人家偏抱你这儿来——”

老周头也不回:“少废话。下午跟我去换38楼走廊的灯管,三根全坏了,报修单压了俩礼拜了。”

小赵嘟囔了一句什么,老周没听清。他走进电梯按了38楼,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台咖啡机的加热管是通用件,库房进价七块五。他说十五,她给了五十。

这笔账怎么算都说不清。

电梯停在38楼,门开了。走廊尽头茶水间的灯亮着,龙头还在滴水,滴滴答答敲在不锈钢水槽里。老周提着扳手走过去,路过林筱工位的时候看见她桌上摆着那台咖啡机,正在给旁边同事倒热水。

“周师傅,龙头在里头。”

“听见了。”

他蹲下去拆龙头阀芯的时候,听见林筱在外面说了一句:“这机器修好了,以后谁要修咖啡机找周师傅,手艺好,收费也合理。”

老周把脸埋在洗手池底下的管子里,没让人看见他咧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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