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响动惊醒。
那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窸窸窣窣,像有人在翻我的东西。
我第一反应是进贼了。
第二反应是,我家那只好吃懒做的猫,又在半夜偷吃小鱼干了。
我摸黑下了床,抄起门边的扫把,蹑手蹑脚地往客厅走。
然后,我僵在了原地。
客厅没开灯,但窗外的月光足够亮。
我看见一个男人蹲在我的冰箱前,背对着我,正在……翻我的冷冻层。
那男人,光着脚,宽肩窄腰,后背的肌肉线条在月光下跟刀刻的一样。
他头发乱糟糟的,只裹着我的那条珊瑚绒毯子,从肩膀一路垂到小腿。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扫把已经举了起来。
「你他妈谁啊?!」
他缓缓回头。
月光打在他脸上,我心脏停了一拍——这他妈也太帅了。
高鼻梁,深眼窝,眼神又凶又懒,像只没睡醒的大型猫科动物。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是我。"
"……你谁?"
"大白。"他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把我捡回来那天,给我起的名儿。你喂了我十年,铲了我十年屎。"
我:"……"
"还有,"他"啪"地合上冰箱门,拎着那袋没开封的小鱼干站起来,一步步朝我走,气势汹汹,"你,带我去做了绝育。"
我彻底宕机了。
眼前这个一米八八、帅得能直接出道、还裹着我毯子的男人,说他是我家那只绝育的公猫?
「你……你再说一遍?」
"铲屎的,我,化形了。"他挺起胸膛,一脸"还不快来膜拜老子"的表情。
我大脑宕机了三秒,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瞄了一眼。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又抬头,脸「腾」地一下黑了。
「看什么看!」
"不、不是……"
"还不是你害的!"他炸了,声音又高又委屈,"老子当年那么威风的一只猫,你非带我去做绝育!现在我化形了,我、我他妈连个……连个蛋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要对我负责!」
我看着这个帅得惨绝人寰、却一脸猫主子傲娇的男人,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养猫有风险,绝育需谨慎。
1 猫主子还是猫主子。
我花了一整个晚上才接受这个现实。
对,不是"接受",是"被迫接受"。
因为天一亮,大白就四仰八叉地霸占了我的床,还把我从被窝里踹了下去。
"你干嘛?!"
"困。"他眼睛都没睁,"你睡地上。"
「这是我的床!」
"你的就是我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别忘了,你欠我的。"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欲哭无泪。
养猫十年,我以为熬到它化形,怎么也该是个知恩图报的小暖男。结果呢?
他更嚣张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明白了什么叫「猫主子就是猫主子」。
大白有了一米八八的身高、能开冰箱能开门的手、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但他的灵魂,还是那只猫。
而且,是一只解锁了更高级破坏力的猫。
周一,我下班回家,发现客厅一地狼藉。
我新买的马克杯,碎的;
我的手机,从茶几上被推到了地上;
茶几上的东西,一样不剩,全在桌子边沿摆成一排,然后……全被推下去了。
我血压飙升:「大白!」
他窝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抬眼:「干嘛?」
「你把我杯子推下去了!」
"哦。"他理直气壮,"那是它自己在桌子边待得不安全,我帮它做了个选择。"
"你——"
"推东西,是猫的原则。"他翘起二郎腿,一脸欠揍,"你养猫十年,连这都不懂?"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深呼吸,深呼吸,这是你自己捡回来的猫,亲生的,亲生的……
不对,这破猫不是我生的!
最让我崩溃的是,他明明有手有脚,却依然坚持所有猫的迷惑行为。
他看见快递盒,眼睛发亮,下一秒就钻进去了,一米八八的大个子硬塞进一个装鞋的纸箱里,只露两条大长腿在外面。
「大白,你出来!」
"不。"声音从箱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这里安全。"
「你一米八八!你安全个鬼!」
他探出个脑袋,严肃地说:「你别管,猫的事,你不懂。」
我:"……"
他还会在我看剧的时候,突然跳上床,用一种「老子要踩你」的气势,在我肚子上踩来踩去。
"你干嘛!"
"踩奶。"他一脸享受,"从小踩到大的,改不掉。"
「你现在一百多斤!你踩的是我的命!」
"忍着。"他闭着眼,一脸幸福,"这是猫对你的信任。"
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个猫抓板,生无可恋。
更气人的是,他特别会「碰瓷」。
我只要一坐下,不管他在哪,下一秒他一定出现在我腿上,然后一脸理所当然:
「给本大爷当个坐垫。」
「你起开,我要工作。」
"你工作有陪我重要?"他头也不抬,还往我腿上一躺,"猫需要人陪着,这是科学。"
「哪门子科学?」
「我编的。」他理直气壮。
我:"……"
有时候我实在受不了,想把他推开,他立刻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抱我,现在你居然推我。」
「你、你现在是人!」
"我是猫。"他委屈巴巴,"你养了我十年,现在嫌弃我了。"
我看着他这副戏精上身的样子,血压直接拉满。
这哪是养猫啊,这是养了个祖宗。
还有吃饭这件事,简直是灾难。
大白对「人类的食物」有着迷之执着。我吃饭,他必须坐在旁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在审判。
「你吃的那是什么?」他凑过来,鼻子动了动。
"红烧肉。"
「给我尝尝。」
「你不能吃,太油了。」
他立刻变脸:「你是不是不疼我了?」
「这不是疼不疼的问题!」
"我为你挡过灾,我为你挨过刀。"他捂住胸口,一脸痛心,"现在你连块肉都不给我吃。"
我:「……」你什么时候为我挡过灾?」
「以后会。」他信誓旦旦。
我被他的逻辑彻底打败,夹了一块肉给他。他一口吞下去,眼睛都亮了,然后又凑过来:
「再来一块。」
「你够了啊。」
「就一块,最后一块。」他竖起一根手指,一脸真诚。
结果那一顿饭,我眼睁睁看着他以「最后一块」为借口,把我半盘红烧肉都造了。
我端着空盘,看着这个心满意足舔手指的男人,欲哭无泪:
「大白,你再这样吃,你会胖成一个球。」
他动作一顿,惊恐地低头看自己的腹肌:
「不会吧?我化形的时候,可是照着最帅的样子变的。」
「你现在一顿半盘肉,很快就不帅了。」
他「腾」地站起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空盘,扔进水池,义正言辞:
「从明天起,我减肥。」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除非……你又做了红烧肉。"
我:"……"
2 不会当人的猫。
大白坚决要"融入人类社会",但他对"人"的理解,全是错位的。
第一天,他盯着马桶看了半天,一脸严肃地问我:
「铲屎的,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在喝水的碗里拉屎?」
我差点把早饭喷出来。
「那是马桶!不是喝水的碗!」
"哦。"他似懂非懂,"那你们拉屎的猫砂盆在哪?"
「我们没有猫砂盆!我们用的是抽水马桶!」
他皱眉,一脸「你们人类真不讲究」的表情,转身走了。
结果第二天,我发现他……在洗手池里解决了。
"大白!!"
"这池子挺像猫砂盆的。"他振振有词,"我这不是在学你们吗。"
我当场就疯了。
学穿衣服更是灾难。
我给他买了套正常的家居服,他看了一眼,嫌弃地说:「丑。」
「你总得穿衣服吧!」
"猫不穿衣服。"他理直气壮,"毛就是衣服。"
「你现在没毛!你光着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我,突然警惕地后退一步:「你不会是想给我穿那个……那个什么……」
"什么?"
"就那个,给狗穿的小衣服,粉色的,还有蝴蝶结。"他一脸戒备,"我不穿!那是耻辱!"
我扶额。
最后,他硬是把那件家居服的袖子当成围巾缠在脖子上,衣服本体拖在身后当地毯,还自我感觉良好:
「看,我多会搭。」
我看着他脖子上那条「袖子围巾」,和拖在地上的一整件衣服,默默拿出手机,录了下来。
这以后要是吵架,这就是我的杀手锏。
还有外卖。
大白第一次见到外卖小哥,以为那是「人类版的投喂员」。从此,他认定外卖是一件神圣的事。
每次我点外卖,他都眼巴巴地守在门口,外卖一到,他第一个冲上去,用他那张帅脸对着外卖小哥,认真地说:
「你送晚了。我要投诉你。」
外卖小哥吓得差点把餐摔了。
我赶紧把他拽回来:「你干嘛吓人家!」
"他没按时投喂,就该被投诉。"大白理直气壮,"猫饿了,是大事。"
「你不是猫了!你是人!」
"我是一只有原则的猫。"他抢过我手里的外卖,开始扒拉,"你别管。"
大白还对「洗澡」有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以前当猫的时候,每次洗澡都跟杀猪似的。
现在化形了,我心想,总该能正常洗澡了吧?
结果,我让他去洗澡,他抱着门框,死活不撒手:
"我不洗!"
「你上班出了一身汗,必须洗!」
「猫舔毛就行了,不用洗!」
「你现在没有猫舌头!你舔一个我看看!」
他愣住,当真伸出舌头,试图去够自己的胳膊,发现够不着,一脸挫败。
我趁机把他推进浴室,「砰」地关上门。
三秒后,里面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嚎叫:
「水!!烫死我了!!」
「我开的温水!」
「温水也是水!猫怕水!这是本能!」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鸡飞狗跳、水花四溅的声音,第一次觉得,养猫这件事,真的太不容易了。
等他洗完出来,裹着浴巾,头发滴着水,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幽幽地看着我:
「铲屎的,你记住了,我为你,连澡都洗了。这份恩情,你得记一辈子。」
我:「……洗个澡而已。」
"对猫来说,这是酷刑。"他一脸认真,"我能为了你受这个,说明我心里有你。"
我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有点想笑。
这只猫,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3 绝育的后遗症。
如果说前面的还只是崩溃,那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绝望。
大白开始彻底躺平了。
原因很简单,也很气人。
有一天,我催他去找点正经事做,他躺在沙发上,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深沉地说了一句:
「反正我也绝育了,奋斗给谁看?」
我:"???"
"繁衍是奋斗的动力。我一个绝育的猫,没有未来,没有后代,没有盼头。"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让我就这么躺着吧,当一个废物。"
我气得血压直飙:
「你不是化形了吗!你有手有脚!你去上班啊!」
"不去。"他懒洋洋地,"我是只猫。猫的天职,就是躺着被养。"
"你、你——"
"再说了,"他抬眼,一脸认真,"我这么帅,出去抛头露面,万一被人看上了怎么办?"
我:"……"
「我得保护好自己的清白。」他裹紧了我的毯子,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我深刻地意识到,绝育这件事,可能是我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不是因为它夺走了他的什么,而是因为它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理直气壮躺平的借口。
我决定反击。
我受够了。我不能让这只绝育的、好吃懒做的、自以为是的猫,在我家当一辈子的太上皇。
于是,我制定了一个计划。
「大白,你想不想吃高级小鱼干?」
他耳朵动了动,眼睛半睁:「什么高级小鱼干?」
「进口的,一包一百多。」
他"腾"地坐了起来,眼睛都亮了:"真的?"
"真的。"我笑得像只狐狸,"但是,得用钱买。"
"钱?"他皱眉,"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人类用来换食物的纸。"我递给他一张一百块,"你看,就是这个。你只要去上班,就能挣到这个东西,然后就能买高级小鱼干。"
他接过那张钱,翻来覆去地看,一脸怀疑:「就这破纸,能换小鱼干?」
「能。比你想象中能得多。」
他眯起眼睛看我,那眼神,像极了当年我要骗他去宠物医院时,他看我那一眼。
"铲屎的,"他慢慢地说,"你是不是又想坑我?"
我笑得一脸纯良:「怎么会呢,我这是为你好。」
4 猫也得打工。
在我连哄带骗、外加用三包高级小鱼干做诱饵之后,大白终于勉强同意,去「体验一下人类的工作」。
我动用了我所有的人脉,给他塞进了一个朋友的创业公司,做「商务助理」。
面试那天,他穿着我硬逼他穿的衬衫西裤,一脸不情愿地进了会议室。
面试官问他:「你有什么特长?」
大白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会抓老鼠。」
面试官:"……"
"还会追激光笔,一追一个准。"他越说越来劲,"爬树也是一把好手,凌晨三点起来跑酷,谁也跑不过我。"
我坐在旁边,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最后,我朋友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含泪收下了他。
上班第一天,大白就刷新了所有人的认知。
开晨会,大家都在认真听老板讲话,大白突然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墙角,对着墙上的一个光斑猛扑过去。
「大白,你干嘛!」
"有光!"他眼睛发直,整个人进入了狩猎状态,"那个光,它动了!它挑衅我!"
全公司的人,目瞪口呆。
最后,是他把投影仪的光斑当成猎物,追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把老板的笔记本电脑撞到地上。
老板看着碎屏的电脑,又看了看这个一米八八、一脸无辜的大个子,艰难地挤出一句:
「……你这个助理,挺……活泼啊。」
更离谱的是,他把我朋友的办公椅当成了「高档猫抓板」。
一下午,他都在用指甲(哦不,是人手)在椅背上抓来抓去,抓得我朋友心惊肉跳。
「大白,那是真皮座椅!」
"我在磨爪子。"他头也不抬,"这料子不行,抓起来不得劲。"
我朋友差点当场昏过去。
晚上回家,大白瘫在沙发上,生无可恋:
「铲屎的,人类上班怎么比被绝育还痛苦?」
我:"……"
"那个老板,一上午就开了三个会。"他一脸愤慨,"我们猫,开什么会,有事吼一嗓子就完了。他非让一群人坐那儿干瞪眼,说一堆废话。"
"还有,那个女同事,一整天都在摸鱼刷手机,还抱怨活多。"他越说越气,"我要不是没手机,我也……"
"你——"
"铲屎的,"他突然认真地看向我,"我能辞职吗?"
"不能。"我斩钉截铁,"你得挣钱,买你的高级小鱼干。"
他哀嚎一声,把自己埋进了抱枕里。
5 猫的报恩方式。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的那天,大白特别激动。
他攥着那张工资条,在我面前晃:「铲屎的!看!这破纸!我挣到了!」
「那叫工资,不是破纸。」
"管它叫什么!"他大手一挥,豪气冲天,"走,我请你吃小鱼干!"
我心想,这家伙虽然懒,但好歹还有点良心,知道挣了钱要请我。
结果,等我跟着他到了宠物店,看着他熟练地搬了满满一购物车的——
小鱼干、猫罐头、猫薄荷、逗猫棒。
我:"……"
他兴奋地把购物车推到我面前,一脸邀功:「喏!报恩!随便吃!」
我看着他车里那堆猫粮,气到笑出声:
「我是人,我不吃猫罐头!」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车里的东西,又抬头看我,一脸无辜:
「谁说是给你吃的?」
「那你说报恩……」
"这是给我自己囤的。"他理直气壮,"我挣的钱,当然先给我自己花。"
「那、那你的报恩呢?!」
"报恩就是……"他想了想,"我允许你看着我吃。"
我:"…………"
我算是彻底看清了,这只猫,没救了。
不过,那天晚上,他还是有点不一样。
我加班回家,累得瘫在沙发上不想动。
大白难得没捣乱,蹲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默默把一包小鱼干推到我面前。
"给。"
我抬眼看:「干嘛,不是说给我自己囤的?」
"你看起来,挺累的。"他别过头,耳朵尖有点红,"人类累的时候,吃点东西会开心。这是我从电视里学的。"
我愣住了。
"不过就这一包啊!"他猛地转回头,强调道,"多的没有!我的粮,谁也别想抢!"
我接过那包小鱼干,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大白。"
"嗯?"
「你其实,还是有点良心的。」
"闭嘴。"他脸更红了,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小鱼干,"不给你了!"
我笑了。
这只傲娇又嘴硬的猫,其实比谁都护着我。
6 地震。
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
我赖在家里加班,大白四仰八叉地霸占着沙发,脚还搭在我的电脑上。
我第十次把他踹下去,他第十次又搭上来,我们像两个幼稚鬼一样,为了一个脚的位置僵持了半个下午。
谁也没想到,灾难会来得那么突然。
下午两点十七分,先是「嗡」的一声闷响,像有巨兽在地底翻身。接着,整栋楼开始摇晃。
我还没反应过来,吊灯「啪」地砸了下来,碎在我脚边。
"地震!"我尖叫着喊,"大白!快跑!"
大白「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第一次变得这么严肃。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往门口冲。
可已经来不及了。
剧烈的晃动让整栋楼像被一只大手攥着抖,天花板上的石膏板一块块砸下来,墙皮簌簌地落。
我脚下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然后,我听见了「轰隆」一声巨响。
那是楼板断裂的声音。
下一秒,天旋地转,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了出去,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大白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名字:
"林菲!!"
7 他变回了猫。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空气里全是灰尘的味道,呛得我咳嗽。
我试着动了动,右腿传来一阵剧痛——被一块水泥板压住了。
我努力回忆,我应该是被甩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是坍塌的楼板和碎砖,头顶上还有一块摇摇欲坠的预制板。
我试着喊:「大白……」
声音嘶哑,没人回应。
恐惧一点点漫上来。我告诉自己别慌,深呼吸,保存体力,等救援。
可这漆黑的废墟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让人心悸的余震闷响。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听见了。
"喵。"
很轻,很小,但确确实实,是猫叫。
我猛地睁开眼:「大白?」
「喵!」声音更近了,带着急促。
我循声望去,借着头顶缝隙漏进来的一丝微光,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白色身影,正从一条窄得几乎不存在的砖缝里,艰难地挤进来。
是大白。
他变回了猫。
那个一米八八、帅得能出道的男人,此刻又变回了那团小小的、毛茸茸的白猫。
他的毛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只后腿还在流血,可他硬是从那些我根本钻不进来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挤到了我身边。
「大白……」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凑过来,用脑袋拼命蹭我的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安慰,又像是确认我还活着。
然后,他转身,朝着那道缝隙外,开始用尽全力地叫。
"喵——!喵——!喵——!"
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穿透了废墟。
他是在给救援队报位置。
8 余震。
大白的叫声,果然引来了救援队。
我听见了外面人的喊声、机器的轰鸣声。有人在外面喊:「别怕!坚持住!我们马上挖到你了!」
大白叫得更响了,几乎是在拼命。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却还是一声接一声,不肯停。
可就在救援队快要挖到我们的时候,余震来了。
大地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头顶那块摇摇欲坠的预制板,"咔"地裂开一条缝,碎石"哗啦"往下掉。
我眼睁睁看着一块巨大的水泥块,朝着我的方向砸了下来。
我根本来不及躲。
然后,我看见大白动了。
电光石火间,那团小小的白猫,在我眼前,再一次变成了人形。
一米八八的身躯,挡在了我上方,用背,生生扛住了那砸下来的水泥块。
「轰」的一声闷响。
我听见了他骨头断裂的声音。
"大白——!"
他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撑住,不让自己倒下来。
他低下头看我,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里面是我从没见过的、浓烈的、不顾一切的东西。
"别怕。"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本大爷才没那么容易死呢。"
「小鱼干……还没吃呢,便宜你了。」
他说得很轻,像怕吓到我。
又一块石头砸下来,他的身子猛地一沉,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我脸上,温热的。
「大、大白,你撑住,救援马上就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信誓旦旦说过的那句话:
「我为你挡过灾,我为你挨过刀。」
我还笑他,说「你什么时候为我挡过灾」。
他说:「以后会。」
原来,他真的会。
而且,是用命。
救援队挖开废墟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男人,用自己的身体,撑起了一片狭小的空间。
他的背被砸得血肉模糊,可身下的女孩,被护得严严实实。
而那个男人,在他们碰到他的那一刻,身体一点点地,化回了猫形。
一只白色的、浑身是血的猫。
女孩被抬出来的时候,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猫,怎么都不肯松手。
「求求你们……救救它……求求你们救救它……」
可那只猫,已经不动了。
他到最后,都是护着她的姿势。
9 沉寂。
大白走了。
医生说,他撑住了那块水泥板,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了自己背上,这才给我留出了一线生机。
而我,只是右腿骨折,还有几处擦伤。
我出院那天,把大白的骨灰接回了家。
那个他生前最爱的、被我骂了无数次的纸箱,我把它清理干净,把他的骨灰盒,放了进去。
"你看,"我对着那个纸箱,声音发颤,"你最爱的纸箱,给你了。"
没有回应。
家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在我吃饭的时候凑过来要肉吃,没有人在我坐下的时候霸占我的腿,没有人在凌晨三点跑酷,也没有人半夜翻冰箱偷小鱼干。
我买了满满一冰箱的小鱼干,却再也没人来偷了。
那段日子,我像行尸走肉。
我辞了工作,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对着那个纸箱说话。
「大白,我今天做了红烧肉,你要不要吃?」
「大白,你那条珊瑚绒毯子,我给你洗干净了。」
"大白……"
说到最后,我抱着那个纸箱,哭到喘不过气。
邻居说我魔怔了。
我不在乎。
我只是觉得,我把他弄丢了。
那个又懒又馋又傲娇、却会拼了命护着我的猫,我把他弄丢了。
直到有一天,我梦见了他。
梦里,他还是那只白猫,蹲在家门口,甩着尾巴,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开口说:
「铲屎的,你怎么还不回家?」
「你、你不是……」
"老子是只猫,猫有九条命,你不知道吗?"他翻了个白眼,"赶紧的,麻利点儿,老子饿了。"
我哭着醒来。
窗外,天光微亮。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大白用命换来的,不是让我从此一蹶不振。
他是想让我,好好活下去。
10 带着他去旅行。
我振作了起来。
我把工作重新捡了起来,也重新收拾好了家里。
只是那个纸箱,我一直没扔,就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后来,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带着大白,去看看这个世界。
他活着的时候,我天天上班,从没好好陪过他。
他总说"你工作有陪我重要吗",我总回"没得商量"。
现在,我把这些时间,都补给他。
我买了一个小小的、能随身带的骨灰盒,上面刻着一行字:
「我家猫,大白。」
然后,我辞职了,开始了一个人的旅行。
我带他去了海边。
他生前最怕水,我却把他带到了他这辈子都不敢靠近的大海面前。
我把骨灰盒放在沙滩上,让海浪的声音包围着他。
「大白,你看,海。你不是最怕水吗?现在不用怕了。」
我带他去了高山。
他生前最爱爬高,我把他的骨灰盒放在山顶,让他俯瞰整个城市。
「你不是最爱站得高吗?这里够高了吧。」
我带他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跟他说话,就好像他还在我身边,还是那个会不耐烦地回我一句「别管,猫的事你不懂」的大白。
我知道,在别人眼里,我可能很傻。
可这世上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万一呢。
万一他真能看见呢。
11 大白回来了
结尾
三年后。
又是一个加班的深夜,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我愣住了。
门口的台阶上,蜷缩着一只很小很小的小猫。
它刚出生不久,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一身脏兮兮的白毛,瘦得皮包骨,冻得瑟瑟发抖,却固执地缩在我家门口,像在等谁。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小东西捧起来。
它在我手心里,那么小,那么轻,像团随时会散开的棉花。
「小家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艰难地睁开眼,用那双小小的、雾蒙蒙的眼睛,看着我。
就在那一瞬间,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我脑海中炸开。
紧接着,一个熟悉到让我浑身发抖的、痞里痞气的声音,轰然响起:
「嘿!铲屎的!」
「老子我他妈的,回来了!」
我捧着那只小猫,站在原地,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然后,我笑了。
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欢迎回来,"我哑着嗓子,轻声说,"大白。"
怀里的那只小猫,用尽全身的力气,蹭了蹭我的掌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