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谁动了我的电瓶
三月，老小区八号楼，六楼。早上六点四十，小林推车出门准备上班，抬头看了一眼——电瓶没了。
"我电瓶呢——"
"那就接着背。"
晚上八点半，地下车库。六块电瓶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插着线，指示灯一闪一闪。物业大爷蹲在旁边看手机，脚边放着登记本。
阿May下楼拿货，站在车库门口看了半天："这排得还挺齐。"
"物业排的。"凯哥说。
"他人呢？"
"说了，明早八点前谁先动，谁自己赔。"
九点，六楼那间房，六个人，一人一碗泡面。桌上放着阿May的货、老周的复习资料、凯哥的蛋白粉、李三的折叠车，还有那张物业通知单压在盐罐底下。
没人说话。泡面的热气在灯下慢慢往上飘。
小林先开口："他说得对。"
阿May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行吧。"
后来老周走的那天，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个姿势。不过那是后话了。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早上，物业没来清电瓶——
第三天夜里，楼道那根线短路，车棚起火，六辆车烧了四辆，火苗顺着雨棚蹿到二楼。消防车卡在小区门口进不来，因为消防通道停满了车。
阿May蹲在焦黑的车架前哭，李三在旁边算账，老周在念条例，小林把自己的车往外推，推一下，又推一下。
镜头回到那个早上。
物业大爷拎着六块电瓶，一步一步往车库走，嘴里的嘟囔还没停："一个个就知道图省事。"
六个人站在楼道里。
小林先开口："算了，认了。"
阿May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行吧。"
第二章 快递
三月下旬，周六下午，六楼门口堆了十一个快递。
小鹿蹲在门口一个个翻："这个是我的，这个也是我的，这个……也是我的。"
"十一个？"阿May从厨房探出头。
"十一个。"
老周从房间出来，看了眼那堆箱子："你买这些干嘛？"
"打折。"
"什么打折能买十一个？"
"杯子。"小鹿把其中一个拆开，粉色的，举起来对着灯看，"好看吗？"
"好看。"阿May说，"你家里几个杯子了？"
"十一个。"
"加上这些？"
"加上这些，二十二个。"
凯哥从外面回来，拎着两袋东西，看见门口的快递堆，跨过去："让让。"
"你买什么了？"小鹿问。
"蛋白粉。"
"几袋？"
"两袋。"
"那还行。"小鹿低头继续拆，"我还以为你买十袋。"
"买十袋打折。"凯哥顿了一下，"下次买。"
（脑内小剧场）
快递站。小鹿站在货架前，两边全是快递，一直堆到天花板。她手里拿着扫码枪，扫一个，响一声。旁边凯哥推着购物车，车里全是蛋白粉，堆得像小山。老周在旁边算钱："二十二个杯子加两袋蛋白粉，一共多少钱？"小鹿说："不要钱，都打折。"老周说："打折也是钱。"小鹿说："你不懂。"
小林从外面回来，看见门口的快递员，没说话，从缝隙里挤进去，把门带上。
李三最后一个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三秒："这谁买的？"
"我。"小鹿说。
"十一个？"
"十一个。"
李三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六楼快递山，壮观。"
三分钟后，二房东回了一句："房租该交了。"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快递站没送货——
小鹿自己下楼去拿，走到一半发现忘带取件码，回去拿，再下来，快递站关门了。第二天去，说找不到，让她等。等了三天，快递站说丢了，赔了二十块。小鹿用二十块又买了一个杯子。
第三章 做饭
四月初，周五晚上，厨房里六个人挤着。
阿May切土豆，凯哥在旁边煎蛋，小林洗菜，老周淘米，李三找锅，小鹿在旁边吃薯片。
"你帮忙洗个碗。"阿May说。
"我刚吃完薯片。"小鹿说。
"吃完就洗碗。"
"手上有油。"
"那就擦了再洗。"
小鹿擦了手，洗了一个碗，然后站在旁边看。
"你洗几个了？"阿May问。
"一个。"
"还有五个。"
"等一下。"小鹿拿起手机，"我先拍个照。"
"拍什么？"
"六个人一起做饭。"
她拍了，发了朋友圈。三分钟后，她妈评论："好好吃饭。"
小鹿看了眼评论，没回。
"我妈让我好好吃饭。"小鹿说。
"那你别吃薯片了。"阿May说。
"薯片也是饭。"
凯哥的蛋煎糊了，翻过来一看，黑了一半。
"这个能吃吗？"小林问。
"能。"凯哥说，"焦的香。"
老周淘完米，把电饭锅插上，按了煮饭键。
"多久好？"李三问。
"四十分钟。"
"我饿了。"小鹿说。
"等。"
"等不了。"
"那就先吃薯片。"
小鹿打开第二包薯片。
（脑内小剧场）
六楼厨房，灯火通明。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盘煎糊的蛋、一盘没切完的土豆丝、一碗洗了一个的碗、一锅还没煮好的饭、两包薯片。
外面有人敲门。
小林去开门，是二房东。
"干嘛？"
"收房租。"
"吃饭了吗？"
"没。"
"进来吃。"
二房东进来，看了眼桌子："就这？"
"将就。"
二房东坐下来，拿起一个煎糊的蛋，咬了一口："还行。"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没人做饭——
六个人各自点了外卖。小林点的麻辣烫，阿May点的沙拉，凯哥点的鸡胸肉，老周点的米饭套餐，李三点了碗面，小鹿点了奶茶和薯片。外卖员来了三次才送完。吃完，厨房干干净净，碗也没洗，因为根本没用。
第四章 相亲
四月中旬，周日，老周穿了件白衬衫出门。
"相亲？"凯哥问。
"嗯。"
"哪儿的？"
"朋友介绍的。"
"什么条件？"
"不知道。"
"那你去干嘛？"
"看看。"
老周走了。六个人坐在客厅里，等。
两个小时后，老周回来了，衬衫扣子解了两颗，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怎么样？"阿May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长什么样？"
"正常。"
"正常是什么意思？"
"就是正常长相。"
"你到底看上没？"
"没看上。"
"那还行？"
"人还行，没看上。"
"为什么？"
"她问我考什么单位。"
"你说了？"
"说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爸也是那个系统的。"
"那挺好啊。"
"她说她爸能帮我。"
"那不是挺好？"
"我说不用。"
"为什么？"
"不想欠人情。"
客厅安静了一下。
"你傻吧。"凯哥说。
"不傻。"
"那就是傻。"
老周没接话，把衬衫脱了，叠好，放进房间。
小鹿在旁边听完，低头给她妈回了条消息："今天没出门。"
她妈秒回："那就好。"
（脑内小剧场）
相亲现场。一家咖啡馆，老周坐在对面，女的坐在对面。桌上两杯咖啡，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
"你在哪个单位？"女的问。
"还没定。"
"考上了吗？"
"还没。"
"那你在等？"
"再考。"
"考了几次？"
"三次。"
"第三次了？"
"嗯。"
"加油。"
"谢谢。"
沉默。
女的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老周也看了眼时间。
"要不先这样？"女的说。
"好。"
两个人站起来，各自走了。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他去了另一个地方相亲——
他迟到了二十分钟，女的走了。他站在咖啡馆门口，给介绍人发了条消息："不好意思，迟到了。"介绍人回："下次注意。"没有下次了。
第五章 直播翻车
四月底，阿May第一次开播。
"今天卖什么？"小林问。
"口红。"
"你懂口红？"
"不懂。"
"那你怎么卖？"
"念文案。"
晚上八点，阿May坐在桌前，手机架好，灯打开，镜头对着脸。
"三二一，上链接。"
直播间在线人数：三人。
一个是小林，一个是阿May自己，还有一个是系统机器人。
"这个色号，涂上特别显白。"阿May对着镜头说，"涂上之后，你就是全场最靓的……"
小林在评论区发了条："最靓的仔。"
阿May瞪了他一眼，继续："涂上之后，气质一下子就上来了。这个红，不是那种俗气的红，是那种……"
在线人数变成两人。小林退出了。
阿May看了眼屏幕，咬了咬牙："这个价格，今天只要十九块九，买一送一。来，上链接——"
链接挂了。零单。
又过了十分钟，在线人数变成一。阿May关了灯，把手机放下。
"怎么样？"小林问。
"没人。"
"多少人？"
"一个。"
"一个也行啊，那一个是谁？"
"我妈。"
（脑内小剧场）
直播间，在线人数：一万。弹幕刷得看不见画面。阿May坐在中间，穿着礼服，笑得特别灿烂。旁边站着凯哥，举着口红说："这个色号，涂上就是主角。"小林在后面搬货，老周在旁边算账，李三在门口接快递，小鹿在旁边吃薯片。
突然，在线人数跳到十万。阿May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然后她醒了。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直播间爆了——
在线人数冲到五千，口红卖出去三百支。阿May赚了六百块提成，请六楼所有人吃了火锅。吃完火锅，她妈打电话来："你在干嘛？""吃饭。""跟谁？""朋友。""男朋友？""妈，没有。""那就好。"挂了电话，阿May看着桌上七个人的碗，笑了笑。
第六章 涨房租
五月初，二房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月起，房租每人涨两百。"
六个人同时看到了。
"凭什么？"阿May说。
"合同没到期。"老周说。
"合同写了可以调价。"李三说。
"你看了？"
"看了。"
"什么时候看的？"
"搬进来那天。"
"那你怎么不早说？"
"忘了。"
凯哥把手机放下："两百，不多。"
"对你不多，"小林说，"对我多。"
"两百块，"凯哥说，"你少喝两杯奶茶就有了。"
"我不喝奶茶。"
"那就少吃一顿外卖。"
"我跑单的，不吃外卖吃什么？"
"吃食堂。"
"哪有食堂？"
"站里。"
"站里那叫食堂？"
"有饭吃就行。"
阿May从厨房出来："我算了一下，六个人，一人两百，他多收一千二。"
"一千二，"小鹿说，"够我买——"
"别买杯子了。"六个人同时说。
小鹿闭嘴了。
老周翻出合同，拍了张照，发到群里："根据第三条第二款，租期内租金调整需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并经双方协商一致。"
二房东回了一条语音，三秒："协商一致就是我通知你了，你们没搬走就是同意了。"
六个人沉默了。
后来那个月，房租还是交了。没人搬走，没人闹，二房东再没提过那条语音。一千二就这么没了。
（脑内小剧场）
法庭。老周穿着西装（借的凯哥的），站在原告席上，手里举着合同。对面二房东坐在被告席，旁边站着律师。法官敲锤："宣判。"老周赢了。二房东要退钱，还要赔违约金。老周拿着判决书走出法院，阳光特别好。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醒了。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没人看到消息——
二房东直接把涨租写进了下月账单。六个人交钱的时候才发现，但已经签了下季度合同，只能认。阿May多打了三天工，小林多跑了四十单，凯哥少吃了二十顿鸡胸肉，老周少买了三套真题，李三多代驾了五个晚上，小鹿少买了两个杯子。
第七章 差零点七
五月下旬，老周查分。
手机屏幕亮着，他盯着看了很久。
"多少？"小林问。
"差零点七。"
"差什么零点七？"
"分数线。"
客厅安静了。
"零点七分，"老周重复了一遍，"一道选择题。"
没人说话。
阿May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走到老周房间门口，站了两秒，把水放在门边的地上，回去了。
凯哥坐在沙发上，把蛋白粉罐子拧开又拧上。
李三翻了个身，面朝墙。
小鹿的杯子碰了一下桌子，她赶紧扶住。
老周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
"明年再考。"他说。
（脑内小剧场）
考场。老周坐在座位上，试卷摊开。最后一道题，四个选项：A、B、C、D。他手指在C和D之间移了三次，最后填了C。交卷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监考老师正在收卷。走出考场，阳光刺眼。手机响了，他没接。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他选了D——
过了。到了零点三分。老周拿着成绩单，手在抖。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说话，哭了。他妈说："行了，别哭了。"他说："嗯。"然后挂了。六楼那晚，阿May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蛋。老周吃完了，把汤也喝了。
第八章 小鹿搬走
六月初，小鹿收拾东西。
二十二个杯子，装了三个箱子。衣服两个箱子。数一个箱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两个箱子。一共八个箱子，摆在客厅里。
"你搬哪儿？"阿May问。
"合租。"
"几个人？"
"四个。"
"男的女的？"
"两个男的，两个女的。"
"比这儿好？"
"不知道。"
"那你搬什么？"
"我妈让我搬。"
"为什么？"
"说我一个人住不安全。"
"这儿不是有人？"
"她说这儿人太多。"
小鹿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个杯子包好，放进箱子里。
凯哥帮她把箱子搬到楼下。小林也帮了。八号楼门口，小鹿拦了一辆货拉拉。
"走了。"小鹿说。
"嗯。"凯哥说。
"常回来。"阿May说。
"嗯。"
小鹿上了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六楼门口，那八个箱子留下的痕迹还在。地上有几道划痕，墙角有一小块磕掉的漆。
陈就是那天搬进来的。
他拎着一个箱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道划痕。
小林在厨房门口炒菜，锅铲碰了一下锅。
"进来吧。"小林说。
陈进来了。
（脑内小剧场）
小鹿在新住处。四个房间，她住最小的那间。墙上贴着海报，桌上摆着三个杯子——她只带了三个。晚上，她妈打电话来："到了吗？""到了。""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早点睡。""嗯。"挂了电话，小鹿看着桌上三个杯子，拿出一个，倒了杯水，喝了。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她没走——
小鹿妈来了，看了眼六楼，看了眼六个人，看了眼厨房和卫生间，说了一句："还行。"然后走了。小鹿留下来了。第二天，她又买了两个杯子。
第九章 他几点睡
陈住进来第三天，六楼出了个新问题。
"说了他就搬走了。"二房东把猫粮递过来，"这包是我买的，还没开封。你们喂吧，别让它上桌。"
猫留下来的第一天，六个人开会。议题只有一个：叫什么名字。
阿May说叫"富贵"，凯哥说叫"铁蛋"，老周说叫"小法"，李三说叫"三万"。
"为什么叫三万？"
"我欠三万。"
"那跟猫有什么关系？"
"纪念一下。"
小林最后一个开口："叫六楼。"
"为什么？"
"它住在六楼。"
全票通过。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李三没在门口蹲着——
第十二天，陈退租。走的时候，他把猫放在楼下的纸箱里，箱子旁边压了半袋猫粮。第三天，纸箱不见了。清洁工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又是谁扔的。"
第十章 一单之争
三月中旬，小林和陈被分到了同一个时段。三号站，晚高峰，两个人，同一片区域。
那天晚上七点，系统跳出一单：锦绣苑，18栋，六楼，一份麻辣烫，一份烤冷面。
小林点开，手指刚按下去，页面弹出一行红字："该订单已被骑手陈接单"。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推着车跑。
（脑内小剧场）
赛道。两台电动车，并排，引擎发动。小林戴着墨镜，陈也戴着墨镜。前方红灯，两个人同时刹车，同时抬头，同时看向对方。
"这一单，是我的。"
"系统派给我的。"
"我先看见的。"
"你没抢到。"
两个人对视。风把他们的冲锋衣吹得老高。
裁判举旗："出发！"
镜头拉远：这条路根本没有终点，只有一家麻辣烫店。
小林推着车追到锦绣苑门口，看见陈的车停在楼下。
"你怎么比我先到？"
"我走近路。"
"哪条近路？"
"穿小区。"
"小区不让进。"
"我推着进。"
两个人一起上楼。六楼，1802，敲门。
门开了，一个女的，穿着睡衣，手里捏着手机。
"你们俩？"
"您的单。"
"我点了一份。"
"系统派了两次。"
女的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手机："你们俩一起送上来的？"
"对。"
"那我只付一份配送费。"
"不用您付。"小林说，"平台付。"
女的接了餐，把门关上。三秒后又打开："等一下。"
"怎么了？"
"你们俩谁接的？"
"他。"小林指了指陈。
"那另一个人算白跑？"
"算。"
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给你。"
小林没接："不用。"
"拿着。"
"真不用。"
"那我给你们个好评。"
那天晚上十点，站里开会。站长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
"你们两个，一起送一单，客户投诉了。"
"投诉什么？"
"投诉你们配送流程混乱，让她等了两次。"
"她给了好评。"小林说。
"好评和投诉一起给的。"站长把手机递过来，"你看，五星，备注写：'两个人送一单，很混乱，但态度好。'"
两个人凑过去看。
"扣多少？"陈问。
"一人五块。"
"凭什么？"
"凭备注里有'混乱'两个字。"
（脑内小剧场）
站长办公室。墙上挂着"本月之星"，照片上是一个笑得特别灿烂的骑手。
小林指着照片："他为什么是本月之星？"
"他零投诉。"
"他跑了多少单？"
"三百。"
"我跑了九百。"
"他零投诉。"
小林沉默了两秒："那我下个月也零投诉。"
"你怎么零投诉？"
"我不说话。"
"你不说话客户也投诉。"
"那我不接单。"
陈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我也不说话。"
站长看了他俩一眼，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单一单地跑，别抢。"
"我们没抢。"小林顿了一下，"抢了。"
"抢了。"
下楼的时候，陈忽然停下来："你那一单，为什么让给我？"
"我没让。"小林说，"我追不上。"
"你推了两公里。"
"车没电了。"
陈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你不抽？"小林问。
"不抽。拿着装样子。"
"装什么？"
"客户看见骑手抽烟，会给差评。"他说，"拿着不抽，显得我在赶时间。"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他们没抢——
系统把单派给了一个新人。新人找不到18栋，在小区里转了二十分钟。麻辣烫凉了，客户给了差评，扣了新人二十。那天晚上，新人在站里坐着，一直坐着，坐到十一点，把头盔放在桌上，说明天不干了。站长说："你才来几天。"
"五天。"
"五天就走？"
"五天。"
第十一章 凯哥的店关了
五月一号，凯哥的健身房关门。
那天他照常七点去上班，到了楼下，卷帘门拉着，门上贴了一张纸："本店因经营调整，暂停营业。"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旁边卖水果的探头出来："小凯，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上个月就贴过一回，撕了。"
"贴过？"
"贴过。你们老板说，让员工先别声张。"
（脑内小剧场）
健身房。灯全灭。凯哥一个人站在瑜伽垫中间，四周是哑铃、跑步机、镜子。他抬起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也在摸。
"兄弟，"他对着镜子说，"咱们失业了。"
镜子里的他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镜子里的他还是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镜子忽然碎了。碎片落下来，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他，穿着不同的衣服：穿西装的他，穿外卖服的他，穿保安服的他。
他把手放下来："我知道了。"
五月三号，他去站里报名。他跟站长说想跑那片老城区——他熟。
站长看了看他："你这体格，跑外卖？"
"能跑。"
"跑得动？"
"跑得动。"
"那试试。"
第一天，他跑了十一单，超时三单。第二天，跑了十九单，超时一单。第三天，他跑到一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他以前的健身房。
门还锁着，那张纸还在。他从外卖箱里拿出餐，爬上六楼，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背心，肚子很大。
"餐。"
"谢谢。"
凯哥没走。
"怎么了？"
"这楼下的健身房，"他说，"关了？"
"关了。"
"你以前在哪儿练？"
"练了三年。"男人说，"我还有两年卡。"
"两年卡多少钱？"
"四千八。"
凯哥站在门口，没说话。
"怎么了？"男人又问。
"我是那儿的教练。"
男人愣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坐坐？"
"不了。"凯哥说，"我还在跑单。"
（脑内小剧场）
健身房，重新开门。灯全亮，音乐响。凯哥站在前台，穿着教练服，笑着："欢迎回来。"
门开了，进来三十多个人，一个个掏卡："退钱。"
凯哥笑不出来了。
"退钱。"他们说，"一个一个地退。"
他把抽屉打开，里头是空的。
"钱呢？"
"老板拿走了。"
"那你呢？"
"我在这儿等你们。"
那天晚上，凯哥回六楼，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坐了很久。
"怎么样？"李三问。
"超时一单。"
"扣多少？"
"十块。"
"那还行。"
"嗯。"
阿May从厨房出来，端了碗面："吃。"
"不饿。"
"吃。"
他吃了两口，把碗放下："我今天碰见一个会员。"
"哪个？"
"我不认识。"他说，"他说他还有两张卡。"
客厅安静了一下。
"那卡能退吗？"老周问。
"退不了。老板跑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
李三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本子："我这儿有个名单。"
"什么名单？"
"健身房的老会员。"他把本子摊开，"我以前代驾拉过几个，都在这个片区。三十四个人，电话我都有。"
"你要干嘛？"
"一个一个打。"李三说，"告诉他们店关了，别再去等开门。"
凯哥看着他："打了有什么用？钱也退不回来。"
"退了钱有什么用？"李三说，"钱也回不来。但是人家站在门口等，一天等一天，图什么？"
"图什么？"
"图有个人告诉他，别等了。"
那天晚上九点，六楼那间房，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李三念电话，阿May拨，凯哥说话，老周核对，小林递水，陈在旁边站着看。
第一个电话打了六分钟。第二个打了四分钟。第三个，凯哥说了两句，对面骂了一句脏话，把电话挂了。
他放下手机，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下一个。"
打到第十一个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半。凯哥嗓子哑了，喝了一口水："还有二十三个。"
"明天再打。"老周说。
"明天他们还在门口等。"
"等一天死不了人。"
"等一天，就多一个人骂我们。"凯哥说，"骂完了，他就不来了。"
后来那三十四个人，没有一个找回来。电话打完，名单收进抽屉，凯哥再没提过那四千八。日子照过。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凯哥没去站里报名——
他在家待了三个月，把蛋白粉吃完，把哑铃擦了三遍，最后去了一家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四千二，包两餐。有一天，他推着一车矿泉水从货架间走过，听见有人喊："教练？"他回头，是那个会员，手里拎着两袋菜。"你还练吗？"会员问。"不练了。""那我也不练了。"
第十二章 导购
凯哥去站里报名那天，阿May也出了门。她去了商场。
"直播你说一百句，没人信你一句。这儿你说一句，就有人买。"
阿May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月底结账，她卖了三单，提成四十七块。
店长把她叫过去："你这个月卖了多少钱？"
"七百八。"
"别人卖三万。"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不会说。"
"你说得太对。"店长说，"你一见人就想讲一整个直播，人家只想买一支口红。"
阿May没吭声。
"下个月排你早班。"店长说，"早班人少，你有时间练。"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她没承认自己是主播——
那个女的买完口红就走了，走到扶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三个月后，阿May在另一个商场碰见她，两个人都没认出来。
第十三章 漏
六月十七号，下暴雨。
晚上十点，天花板开始滴水。
老周房间最先发现。一滴，两滴，落在他摊开的书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把书挪开，拿了个盆接。从柜子里翻出两个塑料袋，把摞在桌上的真题卷一套一套套进去，扎了口。
"漏了。"他说。
五个人从各自房间出来，站在老周门口看天花板。
"像长江。"老周说。
"像鸡腿。"凯哥说。
"像你们家地图。"小林说。
"像一道疤。"陈说。
五个人都没说话。
李三从厨房拿了块砂纸："刷了吧。"
"别刷。"阿May说，"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明年看。"
后来那场雨之后，老周用塑料袋把书套了三遍。书没湿。他考上那天，塑料袋还套在箱子上，他拆开，纸页干干的。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没人上楼顶——
雨十一点自己停了。物业第二天照常来，转了一圈，说没大事。天花板没渗到插座，墙也没洇出那道弯。三个月后，阿May拿手机对着那面白墙拍了张照，发给小鹿："你看，白的。"小鹿回："什么？""没事。"
第十四章 上岸
十二月八号，出成绩。
老周考上了。街道办，第三名，超分数线四点二。
那天晚上，六楼没有庆祝。没有酒，没有蛋糕，没有人说"恭喜"。
老周把书一本一本从柜子里拿出来，摞在桌上。六摞，摞了六堆。他一本一本翻，翻到折角的地方，停下来——里面夹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这里重点看"。不是他的字。他看了一眼陈的房间，没说话，把书合上，放进箱子里。
阿May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咖啡："这罐咖啡谁的？"
"老周的。"小鹿在电话那头说。
"他不带走？"
"他说留给我们。"
阿May把咖啡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李三把冰箱上的表揭下来，用笔把"老周"那一行划掉，划了三道。
划完他没写新的名字，那一行就那么空着。
他把表贴回去，胶带没粘牢，右上一角翘着。
贴完，他打开柜子最上层，把那个小盒子拿下来，从台阶上捡的那把钥匙放进去。
盒子里现在是两把。
他盖上，放回去。
厨房里，陈正在炒菜。锅铲碰着锅，一声一声。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厨房门口，坐下。
客厅里五把椅子，坐着四个人，一把空着。
桌上那副多出来的碗筷，还在。
阿May端了杯水，放在老周空椅子旁边。这次没拿走。
（平行结局）
如果那天他没考上——
第二年，他又考了一次。第三年，又考了一次。第四次，他去了另一个城市，一个更小的单位。走的时候，还是那个箱子，还是那摞书。书留在了六楼的柜子里，跟小鹿的十一个杯子放在一起，一直放到纸页发黄。
尾声
傍晚的风刮过八号楼外墙，楼道声控灯一闪一闪。
李三靠在门框上扒账单。小林拎着外卖上楼，额角的汗没擦。阿May对着手机支架试灯光，在线人数跳到七。凯哥拎着健身包回来，跟陈说了句什么，陈没接。陈把真题卷翻到下一页，长长叹了口气。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房租又涨了。楼顶那道印子，还在。
门铃响了。
六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