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六年,谢景教我,怎么讨他喜欢。
他拿另一个女人的消息给我看,让我学着念。
「我今天好累,你能不能来接我?」
我比他大五岁,做惯了替人拿主意的那个。穿着新买的睡裙说出这句话,连耳根都是烫的。
他笑,说我像领导在叫他加班。
手机又响了。苏蔓发来一段语音,带着很轻的鼻音:「哥哥,外头打雷了,我不敢回去。」
谢景听完,起身拿钥匙。
他出门前还叮嘱我,她没吃晚饭,让我替她点一碗热粥。
我没有打开外卖。
新睡裙的吊牌硌着背,我伸手摸到,等门关上,才拿剪刀剪了下来。
01
雨下到半夜,谢景没回来。
他给我发了几条消息,先说苏蔓情绪不好,接着说工作室漏水,要收电脑,最后说太晚了,就在那里睡。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二十分钟前,她发过一张照片,毛毯盖在腿上,桌边放着一碗粥。没拍到谢景,倒拍到他落在椅上的外套。
那件外套是我清早拿出来的。领口里面蹭了一点粉,我让他换,他说设计师别太讲究,显得不像干活的人。我亲手替他擦干净,熨好,递到手里。
我把朋友圈退出来,给他发,说我们谈谈。
他立刻回,明天吧,你先睡。
我等了一会儿,将睡裙脱下来,挂进最里面的衣柜。买的时候,店员夸颜色衬肤色,我看着镜子,也觉得很好看。可穿回家,他直到出门,都没有问过这件衣服。
第二天七点,我照常醒来,洗漱,换衣服,先把没有动过的早餐装好,带到公司。电梯镜子里,我眼下有一圈青,口红却抹得过了些。
助理见我,问江总昨晚是不是没睡。
我说雨太大,吵。
上午巡店,她跟着我走到童装区,又忍不住问,晚上谢先生给我过生日,需不需要提前放我走。
我停下来,才想起今天三十五岁。
谢景一个字也没提。
我在扶梯边站了一会儿,让助理先去。她走了两步,又回来,小声问晚上要不要留一块蛋糕给我。
行政记着每个人的生日,月底一起过。以前我总说别算我,下午有会,久而久之,他们便真只替我留一块,放在冰箱最上层。
我想了想,说留,别放最上面,低一点,我手不好拿。
她笑着应了,又问要草莓还是巧克力。
我选草莓,临走前补一句,大家别等我,想吃就先切。她一边记,一边问谢先生会不会来接。若会,她们替我拿到员工通道,省得拎东西走远。
我说不必,我下班前自己来拿。
那天我第一次按点去领自己的蛋糕。助理把盒子往我怀里放,说今年多给一朵花,没算进报销,大家凑的。
我低头看,透明盒里一朵奶油花,被做成了小小的蓝色,歪着,旁边有人用巧克力写岚姐。
我笑出来,告诉她写得挺好,别让他们再叫江总了。
02
我叫江岚,比谢景大五岁,结婚六年。
认识他的时候,我二十七,管一家商场的运营,他刚在设计公司上班。那年商场改造,施工方半夜改错尺寸,第二天品牌就要进场,我站在乱七八糟的地上,气得想骂人。
谢景抱着图纸跑来,安全帽戴反,先对我说,别着急,他再量一次。
我说量过了,他不信,脱鞋踩进水里,卷尺卡在脚下,一寸寸对到天快亮。最后错的那几公分被他找到,临时方案也改出来。
我拿纸给他擦脚,他笑,说姐姐,能不能再给一双拖鞋。
那时候这声姐姐,叫得很好听。
他陪我去街边吃早饭,坐塑料凳,长腿缩得很憋屈。我问为什么非要进这行,他指着商场里刚亮起的灯,说以前跟母亲进城,觉得能让那么大的地方一下亮起来的人,特别厉害。
我笑他现在还信这个。
他认真看着我,说,信啊。不然怎么熬夜。
后来他创业,我借他钱,替他介绍人,也帮他看那些绕来绕去的付款条款。谢景很要强,最初不肯,我说借的,又不是包养,他才把卡收下。
他挣到第一笔像样的设计费,先还我,利息都算了。又带我去买戒指,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怕我问价,先把银行卡递给店员。
我那时真觉得,自己挑对了人。
03
他晚上带着花来接我。
花很大,堵住副驾的脚垫,我坐进去,只好抱在怀里。谢景拿出一个小盒子,说生日快乐,早订了餐厅,哪会忘。
我问昨晚睡得好吗。
他没接,先伸手捏我的肩,说别把工作带回车里,今天寿星最大。
我打开盒子,是一条很细的项链,吊坠一颗圆珠。不是不好看,只是我上个月刚给他看过,苏蔓戴着同款,问他现在年轻姑娘是不是都喜欢这种。
他当时说没注意。
车停到餐厅门口,里头却不止我们两个。他工作室的合伙人、几个朋友都在,苏蔓坐在靠窗的位置,见我来,先站起来喊江姐。
她替我拉椅子,说不知道我喜不喜欢热闹,谢景说我一个人管那么多人,早就习惯了。
我看向谢景。他还在给大家分礼物似的小点心,笑着叫我别坐那儿发呆。
吃到一半,苏蔓说项链真好看,谢景挑礼物一向有眼光。我将盒子放回包里,问她那条是不是也是他挑的。
桌边静了半秒。
谢景先笑了,叫我别查岗,大家才开始放松。我又问一遍,他便把筷子放下,低声说,江岚,今天能不能不这样。
我抬头,隔着一桌未撤的菜,看见他眉间那一点熟悉的不耐烦。
04
那顿饭没吃完。
我去洗手间,苏蔓跟来,手里拿着我的生日蛋糕盒,说空调太足,先替我把蛋糕盖上。
她站在镜子前补口红,拧开盖,动作很慢。她二十六岁,眼尾挑着,不必说话,也知道有人会看。
「你别为难他。昨天确实是我害怕,叫他过去的。」
我洗净手,问她住处到工作室只有一条街,为什么不叫车。
她往唇上抿了抿,说有的事不是叫车能解决的。
我拿包的手停住。
她在镜子里看我,又笑,说姐姐做事太利落,照顾自己也很会,就难怪男人松懈。她若像我这样,遇到打雷也只会记得关窗,大概也没机会被人抱着哄。
我没打她,将蛋糕盒从她手里拿过来。
出去时,谢景正同朋友说我最近情绪不好,压力大,大家别介意。我将盒子放到桌边,叫他出来。
他不肯,我伸手去拉。他反手一拨,力气比我大得多,我后腰撞到餐边柜,玻璃装饰在掌下裂开,细细地割进肉里。
我一时站不直,手指却全红了。
谢景愣住,过来抓我的腕子。我退了一下,他皱眉,说让他看看,别在这里闹。
服务员先拿了干净毛巾来。我用没伤的手接住,说了谢谢,没有再碰谢景。
05
医院里,他又变得很耐心。
挂号、缴费、找诊室,一样没落下。医生问怎么伤的,他说饭局上不小心,玻璃划到。
我纠正,是他推了我。
谢景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他先到外面等。伤口清理时我疼得握紧椅沿,没喊,他便隔着帘问,我是不是还在赌气。
我闭上眼,没有应。
从医院出来,他想送我回家。我问去年的生日,他给谁过。
他看着我,像没想到我还在问这个。
我记得去年他出差,发了张酒店窗外的夜景,说替我看了海,等忙过这阵带我去。今天苏蔓翻手机给同事看照片,那张海景一晃而过,我却认得阳台上那张白椅。
谢景张了几次嘴,说那是团队一起去。
我问几个人。
他说我听完也不会信。
我将药袋拿回来,自己叫车。他终于抓住我的手臂,声音低下去,说只有他们两个,但不是我想的那样,两个房间,也没瞒我,是知道我会多想。
我看着他抓住的位置,伤口边的毛巾又透出一点红。
「松开。」我说。
他先没松,直到我再说了一遍,才慢慢放手。
我坐进车里,司机问去哪里。我报了家里地址,又临时改成酒店。谢景还站在门外,听见了,脸上终于有点慌。
06
我在酒店住了两晚。
谢景每天来,带花、带饭、带换洗衣裳,拿来那件睡裙时,耳根还红了一下,说江岚,我不是没看见。
我坐在床边,没接。
他将睡裙放下,说自己那晚真有事,工作室漏水,地上的线得先收。苏蔓是女孩子,情绪上来,他总不能把人丢那里。
「我也是。」我说。
他怔了一下。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三十五岁的人,穿着酒店的棉拖,手上裹一块纱布,还要说自己也是会害怕、会疼的女人。
谢景蹲下来,握住我没受伤的手,说他知道,是他忽略了。
他这样看我时,我仍会想起最初那间出租房。冬天没暖气,他坐在地上改图,脚冻得发紫,我把两只手捂在他脚背,他便将整个人往我怀里钻,说岚姐,再养我一天,明天一定交图。
我问他,跟苏蔓到哪一步。
问完,我却先想起一次旧事。
结婚前我被客户投诉,事情不归我全管,上头要有个能接住的人,我顶了。那晚回来已经一点,谢景在门口等,拿着两只纸杯,问我想喝热的还是冰的。
我说这么晚,喝什么。
他说他也不知道,便都买了。我接过热的,他将冰杯留给自己,陪我坐到小区那架没人的秋千旁。
我原先不想说,坐了一阵,忽然气起来,将那些倒霉事从头骂了一遍。他从没见过我这样,先笑,笑到一半看我真要哭,才赶紧把纸巾拿出来。
「你不是总说我笨吗?」他说,「骂完我再骂他们,连着,能解气。」
我拿纸杯碰他一下,差点把水洒了。他将我杯子接走,自己蹲在面前,等我哭完,才背着我走回去。
那一路他换了两回肩,说别嫌他瘦,练练还能多背几年。
我眼前的人,仍能轻易将我从地上抱起来。可我坐在酒店里,问一句跟别人到哪一步,他却先将自己的手收进袖口,不肯看我。
我又问了一遍。
他避开我的眼睛,半晌,说亲过。
我那只手一点点凉下来。他立刻解释,只有一次,他喝多了,第二天便同她讲清。
我抬头问,讲清了什么,讲清了还去酒店看海?
谢景不说了。他握着我,像只要先不松开,话便能留到以后。
我将手抽出来,问他明天有没有空,回来谈离婚。
07
他站起来,先是笑。
「别拿这个吓我。」
我说没吓,回去把东西看清,后面的事慢慢办。他背着窗站了会儿,问是不是在我那里,犯一点错便一辈子没机会。
我没有接这句,起身去收他带来的衣服,让他一并拿回去。
他不拿,说我总要换。我便把自己的外套穿上,纱布从袖里挤过,疼得停了一下,他伸手来扶袖口,我将胳膊往自己这边收,让他先拿好衣服。
下楼时,他跟了很远。在电梯里他不说话,到了大堂,忽然问,江岚,你真离了我,能比现在过得好?
我看着电梯门上我们两个的影子。他年轻,头发有些乱,仍是我最喜欢的样子。我穿一件旧风衣,只有一只手能用,拉行李箱都不大方便。
我说不知道,先过了再看。
我没有去别的城市,先借住朋友空着的小房。房里没几件家具,我自己买了床单、拖把和一把很轻的壶。晚上洗澡,纱布怕湿,折腾了半天才洗好。
谢景打电话,我没有接,给他发了方便谈事的时间。
他回了一句,随你。
我将手机搁到窗边,找出一袋没吃完的面包。咬第一口时,我才发现自己哭了,嘴里又甜又咸,怎么咽都不顺。
08
分开的头一周,他没再来。
苏蔓换了头像,是一张黄昏里的侧脸,耳上戴着一只新耳钉。共同的朋友给我看,我说不用再发,还是没忍住,将那张图点开。
耳钉我认得。谢景曾拿给我试,我嫌太细,说自己每天见客户,挂在耳边没分量。
他当时笑,说好,给你买大一点的,叫人隔半里就看见江总来了。
我真笑过。
现在我坐在空房里,手指悬在屏幕上,觉得自己很难堪。明明已说要离,仍会计较别人得了什么,会想他今晚是不是也坐在她脚边,看她选衣服。
朋友岑琳过来,撞见我还没退掉的界面,没骂,只把手机扣下,说下楼。
我不肯,手还没好,不想被人问。
她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推到镜子前,给我涂了一点口红,说你真怕被问,便戴口罩,别连天都不见。
我们逛了两小时,没买首饰,我挑了一双平底鞋。走到路边,突然看见一辆同谢景一样的车,脚先停住。
岑琳站在旁边,等车过去,才问累不累。
我说累。
她便带我坐到长椅上,撕开一包糖,分我两颗,没再催我立刻好起来。
09
谢景再联系,是为一个商场改造项目。
他的工作室进了候选,我不直接管设计招采,却同项目负责人熟。他说对方临时改需求,怕自己的新人不懂,想请我看一眼。
我让他将问题发到工作邮箱,能由我答的我答,不归我管的,找对应负责人。
他很快发来四张图,落款有苏蔓。
我原以为自己会立刻关掉,盯着那几个字,过了一会儿,还是把图看完。好看也有,动线却有一处要重新核,不能只凭画面往下做。
我把意见列明,抄给项目的正式对接人,另请领导明确我同谢景的关系,往后评选与涉及利益的决定,由不相关的人处理。
邮件发完,我到洗手间站了一会儿。水龙头自动感应,手一伸便流,我却一直不敢碰受伤的位置。
谢景电话追过来,说还以为我不会帮。
我告诉他,公司花钱做项目,图有问题就该说,与我们离不离无关。后续按工作流程问,不用再单独叫我。
他没大听进去,声音反倒松了,说知道我心没那么硬,晚上想吃什么,他来做。
我将电话挂断。
那晚他仍来了,拎着菜,在门外敲了很久。我透过门镜,看见他将我从前爱吃的虾举起来,像举一把还能开门的钥匙。
10
我最终还是开了门。
我站到门边,没让他往里走,提醒他邻居要休息,别再敲。他往里看,见屋里连沙发都没有,脸上的心疼终于不像装的。
「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我说这是暂住,很方便。他将袋子放下,去摸我的手,纱布已换成小块敷料,他看了半天,问还疼不疼。
我把手插进兜里,让他带着菜走。
谢景忽然恼了,说我工作上肯帮,回家连句话都不肯好好讲,究竟要他怎么做。我听到这里,竟险些笑出声。
「你总得告诉我,哪儿做了,你才肯好一点。」他站在门口,「花你不收,饭也不吃,家也不回,我还能怎样?」
我扶着门,忽然有些累,想将门先关上。他伸手挡着,问是不是非得让他也去医院划一刀。
我叫他把手拿开。
他没拿,压低声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是想知道怎么才能补。前些年他花错钱、同人争执,都是我陪着一起收拾,这回为什么只肯看着他犯错,不肯再伸手。
我看着他那只挡门的手,问苏蔓第一次叫他哥哥时,有没有给他列一张该做什么的表。
他僵住。
我说:「你都知道的。她怕,你去。她委屈,你哄。你只是回到我这里,才想不起来。」
他手慢慢往下滑,像终于听清,我要他答的并不是明天几点来做饭。
我没再讲,扶住门边那道磕掉的漆,等自己的气平下来。楼下有人上来,我们都往旁边让,那人看了两眼,走了,他才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很多。
从前他同客户争执,我替他找能说和的人;同合伙人闹意见,我先问两边到底卡在哪里;他不知道节日送什么,我列三样给他挑。如今亲过另一个女人,他也站在门外,等我告诉他,下一步做什么,就能把日子续上。
我说,离婚的时间已经发给他,他若有不同安排,可以改约。
他站在那里,嘴角绷住,终于把菜拎起。
走到楼梯口又回来,问我房子钥匙是不是还在。他怕我这边住不惯,想回去时,别又拿不出钥匙。
我将钥匙从包里取出,放到他拎菜的那只手上。
两件东西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
11
周末,我回去收东西。
谢景把家里打扫过,餐桌上摆着新花,卧室那侧多了一盏他原先嫌难看的小灯。灯是我去旧货店买的,铜底,伞形的浅绿灯罩。
他从储物间翻出来,擦得很干净。
「我试过,还能用。」
我点头,开始整理衣柜。他坐在床沿,看我叠衣服,过了一阵,说江岚,别把结婚当工作,哪有人一次也不肯让。
我手里拿着结婚第二年买的那条裙子。
那年我原本争取一个外派机会,他的工作室刚起步,合伙人散了,他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自己扛不住。我同领导谈完,留下,后来再谈那件事,他已经不记得具体哪个月。
我没把这一条条搬出来,叫他闭嘴。我只是将裙子放进箱底,告诉他,搬家的人还有半小时到,书房里属于我的书,也得收。
他突然站起来,抢先过去,说这些他帮我。
我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两箱书被他搬得很快,书脊里夹着的旧卡片掉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忽然不说话。
是他二十三岁写给我的,说以后要给我设计一间有大片阳台的家,让我下班回来,什么都不用管。
12
谢景将卡片拿了很久。
我把桌边的一只旧杯也装好,他突然问,是不是自己这些年太不关心我。我停了停,说是。
他像没料到我会答得这么快,站在书房门口,眼睛有些发红。
「你以前也不说。」
我手里还拿着杯,没用的那只手又有些发疼。
我说过,生日别总给我订一桌人,周末想同他出门,晚回家发个消息,别叫我从别人照片里猜。他每回都说好,有时还真的做过一两回。
只是那一两回,后来又成了我嫌他不够好的证据。
谢景走过来,说不离了行不行,他同苏蔓结束,会跟朋友讲清,工作室也重新安排,让我看得见他的决心。
我差一点便点头。
他站得很近,身上是熟悉的洗衣液味,卡片被捏在指间,边上起了皱。我看着他低下来的那双眼睛,想到以前冬夜他握住我脚,捂着,说这么凉还不叫他。
可楼下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我突然想起那晚的热粥。
我说先把书搬下去,师傅在等。
谢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慢慢接过纸箱。
13
他母亲给我打电话,约一家人吃饭。
我去过他们家很多次,最初谢景还在工作,她一碗碗给我添汤,问我是不是管很多人,辛不辛苦。后来知道我比他大五岁,才有些不自在,说姑娘看着不显。
她待我不算坏,只是有不懂的,永远先叫江岚来。
这回也一样。
她说谢景最近睡不好,瘦了,工作室的事也不顺,让我回去看一看。电话那头,谢景父亲还在问,周六几个人,买多少菜。
我把话说清,没让她继续按人头买。
「阿姨,我同谢景正在谈离婚。那晚他伤到我,后来有些事,他还没跟你们说。你们可以问他,不要再叫我过去替他讲。」
她静下来,很久才问,是不是真的没有转圜。
我站在商场楼后的卸货口,风吹得纸箱响,手扶住栏杆,忽然很想蹲一下。
她又小声说,都是成年人,哪能全顺自己的心。
我答得很慢,说我知道,所以很多年,都没再为自己提过太难办的事。可这回饭,就别等我了。
挂断以后,我站了一会儿,才进去问司机卸完没有,通道得赶紧清出来。
14
项目负责人来找我,是周一上午。
苏蔓在供应商会议里,提过我已口头认可某处调整,要求采购按她的方案往下核。对方来问,我才知道,我回复邮件里那句这里需要重新核算,被讲成了江总说可以改。
我把原邮件转过去,请他们以正式确认的信息为准,别听转述。我不参加评选,回避的安排也已说明,不会再有私下点头这一条路。
午休时,谢景来电话,语气很急,问是不是我让人卡他的方案。
我靠在办公室门边,听他说完,问他有没有看过原邮件。
他一时不说话。
我将邮件又发给他,连同那处提出疑问的批注。过了一阵,他回,说苏蔓理解错了,他会去解释。
我说,找项目负责人解释。我这里,没有另外一份承诺。
谢景那天下午签了新的责任确认,重算时间、重做那一段图。他自己带着团队加班,没有再叫我出面。
我从同事那里听到,心里竟还有一点替他松气。
松完,自己也有些恼。
下班前,他发来一张办公室夜景,说已改完,会承担自己该担的,问我是不是还生气。
我回,工作上改清就好。
他却接着发,好些天没一起吃饭了,等我一小时。
我关掉窗口,把第二天的巡店表看完,再准时下了班。
15
那顿饭最后还是吃了。
我们要谈的事还没谈完,我便选了自己有空的那天,提前说好只留一小时。他选了最初常去的那家店,到得很早,还替我把椅背擦过一遍。
我进去时,他正在同老板说,还是老三样,多一份凉菜。
老板端菜出来,问小江最近怎么不来。谢景替我答,说她忙。他笑着要夹菜,我却将递来的小碟放回桌上。
那碟里全是他挑出来的香菜。
他记得有人不吃,顺手挑了,却忘了从前两碗面都要我多放一把。老板在旁边说,这些年换口味了?以前小江来,还问能不能再添。
谢景的筷子停住。
我自己盛了一点汤,说他不必为这件小事发愣,今天来,是确认余下的安排。他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低声问:「吃顿饭也非得这样?」
我抬头,说我饿了,正在吃。说完,又舀一口汤,拿手机打开先前发给他的事项。
一顿饭到最后,他没怎么动筷。
我吃完,按自己那份付了钱。店里人多,门边的玻璃起了一层雾,他伸手替我擦出一块,想让我看外头下雨没有。
这动作我熟悉,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站了一会儿,等他擦完,说没有下,可以走了。
16
苏蔓来找我时,穿得很正式,没再像生日那天一样,叫一声姐姐,再笑着等我反应。
她说,谢景把这次方案的事揽过去了,私下却让她别再提我,也不许在工作室说我是他前妻。
「所以你们究竟离没离?」
我请她坐在访客区,隔着一张矮桌,告诉她,这是我同谢景的事,她若被人隐瞒,可以当面问。
苏蔓脸色不大好。
她说知道他有婚姻,但谢景讲了很多,讲我们长期分房,各过各的,讲我不太在意这些,只要他不把事弄到公司。
我听着,问他何时开始长期分房。
她说去年。
我想到去年冬天自己出差回来,半夜发烧,谢景抱着我坐了一会儿,嘴里还在念别传给他。后半夜我退热,他便钻回被子里,把冰凉的脚贴过来。
我手指贴着纸杯,杯壁热得发软。那晚他还问我,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听完,自己出门替他买了豆浆。
苏蔓见我不答,又说她不是故意来气我,只是谢景现在每天都看我有没有上线,看见我发工作照片,也会盯着背景看很久。
我将水杯放到她面前,问她是否还有公事。
她望着我,忽然轻轻一笑:「你应该很高兴吧?」
我摇头。那天下午我还有两场会,夜里又会因为这番话翻出那些旧事,怎么都算不上高兴。
我站起来,叫同事送客,没有再陪她坐着比,谁被他骗得更久一些。
苏蔓没立刻走。
她将水喝完,杯底放回托盘,说自己早就知道我同谢景并没有分开。
「刚才那句话,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全是一厢情愿。」
我手停在椅背上。
她说谢景第一次陪她过周末,接过我的电话,转身去厨房,声音很低。她听见他问我到家没有,冰箱里有什么,才晓得他说的那些彼此独立,也能是这样的独立。
她那时没有离开,坐在餐桌边等。等他挂了,再笑着叫一声哥哥,问菜怎么还没好。
「我以为他只是不敢让你伤心。」她说。
我点头,告诉她,这些我现在知道了。
她脸上掠过一点难堪,像宁愿我骂,或者立刻叫谢景来对质,也不愿这场谈话停在她自己那次没有走。
门外同事又敲了一遍。我让开一点,她拿包,走得很快,手指扣着包扣,几次都没扣好。
17
谢景和苏蔓分开,不是我亲眼见的。
他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承认最早的事,说那晚的吻不是喝多了一次,后来还单独见过,确实有了不该有的关系。他原本想一边维持家,一边把外头那点新鲜慢慢放下,却又觉得谁都离不开他。
消息写到最后,只有一句,没什么能替自己说的。
我没有立刻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说会同苏蔓结束私人往来,工作由合伙人安排交接,不让她再用任何同我有关的话,也不再对外讲我脾气大、难相处。
我盯着屏幕,很久才将手机放下。
我想要过这些话。生日那晚,医院外头,酒店的床边,我每一次问,他都只肯说一点,留一点。
如今它们齐整地落到我手里,我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岑琳来送一盆绿植,看见我脸色,问要不要陪我下楼走走。我说不,今天想躺着。
她便把窗帘替我拉到一半,留一条不刺眼的光。出门时问粥放哪儿,我指指冰箱,没逞强说自己不饿。
晚上,我热了那碗粥,吃得很慢。
谢景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几次,最后没有再来一条。我将他的消息看完,存好,等粥吃完,才去洗碗。
18
他来等我下班,起初还打电话,后来怕我不接,便站在商场对街。
有一回雨很大,他没有打伞。我从员工通道出来,隔着马路,看见他肩头全湿,手里拎着我从前爱买的那家栗子。
我脚步慢下来。
他看见我,提起袋子便要过街。正有车过,他往后一退,重新站到路边,仍盯着我。他站在那里,像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在我公司楼下等,等到保安赶人,还笑着说是来接女朋友。
岑琳在车里按了一声喇叭。
我往她那边走,谢景电话打来,说只想送我回去,栗子还热,没别的意思。
我握住车门,深吸一口气,告诉他,别再等,也别让同事替他递东西。我们约定谈事时我会来,不必每天给我看他淋雨。
他在那头没声了。
我上车,手一直发抖。岑琳没开,等我把安全带系好,才踩油门。
我突然哭起来,说我还是想下去看看,看看他衣服湿成什么样,手冷不冷,是不是又把胃饿疼。
岑琳递纸给我,半天才说,那今天先不下去。明天想,又是明天的事。
车转弯时,我忍着没回头。
那夜他发来一张照片,栗子放在自己餐桌上,纸袋已湿塌了。
我险些又像从前那样提醒,别吃冷的,热一热再动。字打到一半,停了,逐个删掉。
过了片刻,谢景又发,说今晚没想清,往后不再这样等,知道会让我为难。
我没答。
第二天出门,我还是往对街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停在原处的一辆送货车。我站到绿灯亮,身边行人都过了,才跟着往前走。
上午他同朋友说不必再来劝我,那几条劝和的消息果然少了。我把能回的回完,手机安静下来时,心里竟空了一阵。
我去茶水间接水,端起杯子,碰疼了那道刚好的伤。
水洒在地上,同事拿纸来擦,问我怎么总走神。我蹲下同她一起收拾,等水印干了,再回自己的办公室。
19
手续能办完那天,谢景比我早到。
他穿一件我没见过的新衬衫,领口扣得不整齐。我走过去,手先抬了一下,又收回。
他看见那个动作,眼里立刻亮了。
我指指他自己领子,说扣错了。
他低头去解,越急越弄不好。我站在一旁,等他终于重新扣好,才一起进去。
里面有人聊天,有人哭,有一对坐得很远,连工作人员叫名字,都要各答各的。谢景坐到我旁边,看了一阵,突然说,我们其实可以再试试。
我将包放好,没往他那边挪。
他声音更低,说房子可以重新收拾,他去接我,每晚回家,假期也已经空出来,海也能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伤已经愈合,留下短短一道,碰到硬物时仍会硌一下。
「谢景,我们今天先把这件办完。」
他说,如果办完了,他是不是再没机会。
我将手里的包放到膝上,说今天是来办手续的,自己的意思没有变。他看着我,终于没再问下一句。他眼睛红了,最后还是拿起笔,没有抢走任何一张纸,也没再说,是我逼他。
出来时,风很大。我拉好外套,他站在台阶下,叫我江岚。
我停了一下。他说,之前那些事,对不起。
我点头,说听见了。
然后自己走下去,没有再同他上同一辆车。
20
离婚以后,我开始找长住的房子。
看了七八套,挑中一间离公司不远、朝南、楼下能买到菜的。中介说再等等可能有更便宜的,我懒得等,走到窗前,伸手量过放书桌的位置,便定下来。
家具到得慢,我先在地上铺垫子,坐着拆快递。
我母亲来看,站在门口,先嫌门窄,再嫌我买的柜子不够装。说了几句,看见床边有两只只拆了一半的箱子,又不说了,默默过来帮我挂衣服。
她拿起那件新睡裙,问怎么还在袋里。
我说没怎么穿。
母亲将睡裙领口翻过来,摸了摸针脚,说如今的衣裳看着轻薄,料子倒还舒服。她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又笑着塞给我,说她年轻时也爱穿这样鲜亮的,后来总嫌洗着费劲,便一件件换成了灰。
我说她现在也能穿。
她立刻摇头,说别人看见,笑话。
我拿手机给她看同款,她嘴上不肯,手却将屏幕放大,问有没有深一点的颜色。
我们挑了半天,最后各买一件。她怕尺码不对,要我把收货地址写自己这里,说不合适还能让我替她退。
我替她填好,将订单截给她,帮她在手机里存下。她把屏幕拿远一点看,又问退换几日截止。我找笔记在纸上,塞进她的眼镜盒,她才肯点头。
她临走前把我的床垫拍了两下,问晚上会不会睡塌腰。我说不塌,她才肯把门带好,手里的新衣订单却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她抖开看了看,说好看,改日洗了穿,别买回来舍不得。我没解释,点了头。
母亲走后,我把睡裙洗净,晾到窗边。风一吹,裙摆在阳光里动,颜色比在谢景家时还亮一点。
晚上装书架,说明书看不懂,找视频试了半天,少两颗螺丝。我很想给谢景打电话,他一向会这些,三两下就能弄好。
我拿起手机,停了一会儿,改问店家补发。
书先在地上再放两日,也不会少一本。
我穿着那件终于干透的睡裙,在垫子上坐下,给自己买了张三个月后去看海的票。只填一个人的名字,填到第二栏,才发现这次根本没有第二栏。
21
谢景拿到那个项目,是两个月后。
他的方案改过几轮,最后凭自己做完,正式通知也由项目方发出。我在公事抄送里看见,读完,照常归档。
晚上,他给我来了一条消息,很短,说过了。
隔了片刻,又发,谢谢以前陪我熬的那些夜。
我回了恭喜。手指已点到从前帮他安排饭局的联系人,停了停,又退出来,先把自己没看完的报表存好。他那头的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终只回谢谢。
我认识何晏,是同事聚餐。
他是个做商业摄影的人,四十不到,比我话还少。那天席上有人介绍,说江岚现在单身,何晏你不是也一个人,正好一起聊。
我有些烦,还没开口,他先让那人吃菜,别见两个单身的坐一桌,便急着替人安排明年。
桌边笑起来,话题转开。我隔着一只汤碗看他,他正低头同旁边人谈拍摄,没再特意向我投来一个会心的眼神。
饭后几个人去停车场,他同我并排走了一段,问我刚才那盘鱼好不好吃,他筷子短,没夹到。
我说不错,早说,可以转给他。
他笑,说没关系,下次还能来。
我们没有当晚就交换一个多么动人的故事。他走的时候问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我想了想,说可以。
22
我同何晏喝过两次咖啡,没有立刻谈恋爱。
他忙的时候会改约,改约便提前说,不让我到了才知道。第二次见面,他接了工作电话,挂断后老实承认,明天可能还得去拍一天,答应带我去看展的事,能不能挪到下周。
我问,下周哪个时间。
他将日历翻给我看,我们各挑出两段,再定一段都能来的。
事情不算浪漫,倒没叫我回去猜一晚上。
谢景知道何晏的存在,还是因为朋友嘴快。他给我打电话,先问最近是不是有人陪我,语气里那点紧,隔着线也听得清。
我说是见过几面。
他安静很久,说江岚,你就这么快?
我握着电话,听那句话落完,没有问他当初有多快。他很快也觉察到,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挂了。
后来我从朋友处知道,他那晚本来要庆功,桌也订了,却一个人在外头坐到散场。苏蔓早已完成交接,去了别的团队,朋友提到苏蔓,谢景自己摇头,没再顺着往下讲。
我没去问他。
那天何晏拍照,发来一张收工的落日,说路上堵,他可能迟二十分钟,问我还来不来。我说来,先找个地方坐。他回好,到了叫我。
我穿好鞋,出了门。
那晚我先到了,替何晏点了一杯热咖啡。等他来,看见杯子,他停了一下,笑着问能不能换成冰的。
我下意识说晚了别喝冰的,话到嘴边,自己先停住。
他听见半句,没同我争,只说今天确实想喝冰的,若这杯没动,问问店员能不能换;不能换,也没事,他留着慢慢喝。
我将杯子推过去,问他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多。
他想了想,说有一点,又说他方才忙着回电话,没同我讲想喝什么,也怪不上谁。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答,心里有点不自在,拿起菜单重新看。
他指了指甜点,说自己饿,能不能点一个,今天晚饭没吃好。我说可以,想吃哪个自己选,不必请示。
何晏笑了,将菜单拉过去,还真没同我客气。
后来我们分着吃完一块蛋糕,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有一段讲得太长,我分神,看向窗外,他就停下来,问是不是听困了。
我有点尴尬,说确实没跟上。
他没恼,将自己讲的那台旧相机指给我看,说那先不讲它了,问我下周是不是要出门。
我点头,这回回过神来,认真听他问完了。
23
谢景请我去看房子,是去海边前一周。
地址还是旧家。他说只想请我看一眼,不肯便算,不会再来楼下等。我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才问他,哪天方便。
我盯着那个地址,隔了很久,答应了。
房子还是原来的,门口换了灯,鞋柜上没摆他的模型,空出一格放钥匙。他把客厅与阳台之间重新整理,靠窗摆一张窄桌,旁边种了几盆我从前喜欢的花。
那盏浅绿灯罩的小灯,正亮在桌边。
我走近,先看见灯罩内侧一小道裂纹。
买回来那天,我搬进卧室,他嫌旧,顺手往高处放,磕掉一点漆。我气了半晚,他后来送花,我便又将这件事揭过去。
如今铜底被擦亮,开关也换了,手指压下去,不会再卡。
谢景见我盯着,蹲下来,将电线往桌后拢,说找过几个店,有人让他直接买新的,省事。他没舍得,又拿回去修。
我低声问,以前不是说没必要么。
他背对我,手还按着电线,过了一会儿才答:「你喜欢过。」
我伸手碰到灯罩,指腹沿着那道细裂轻轻划过去。玻璃温热,跟以前摸上去一样。他起身,站到我旁边,看见我的手没挪开,竟有些无措,问是不是修得不好。
我摇头,说修好了。
他嘴角终于松下来,伸手替我把灯转到看得清的一面,还同我讲这张桌多宽,椅子能不能调高。像只要从灯讲到桌,从桌讲到明日早餐,我便能自然在这里再住一夜。
我听着,眼睛越来越热,忽然连一句打断的话都说不出来。
以前我看着他认真改图、修桌子,总想坐近一点。他会嫌我挡光,让我等一会儿。后来我真的坐远,捧着手机等,等到睡着,早晨才发现,他整夜都没来叫。
这回他一直望着我。
我把手从灯上收回来,放进自己衣兜,指尖仍是暖的。
我顺着桌边往阳台看,一盆喜阴的花搁在日头底下,叶尖已有点蔫。习惯性想伸手挪,才碰到盆沿,他便说知道,花店提醒过,过一会儿要移到侧边。我把手收了回来。
谢景站在我身后,声音很低,问这样好不好。
我点头,说好。
他呼吸乱了,伸出手,轻轻碰我的肩。我没有躲,站了片刻,转身看他,眼泪先落下来。
他抬手替我擦,擦到一半,也红了眼。
「你看,来得及。我能做到的。」
我望着那张桌,忽然记起婚后第一年,我们从家具城一路挑回来,嫌这贵、嫌那宽,他最后把我按到一张椅子上,说买,别再省。
那把椅子后来摆在他的工作台前。
24
谢景抱住我的时候,我也伸了手。
他的肩背很熟,贴上去,眼泪便止不住。他以为我终于肯回来,手掌紧紧压住我后背,连声说不哭,往后都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抓着他的衬衫,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等过这个拥抱。受伤那晚,酒店里,临走前,我每一回问他时,其实也在等他先把我抱住,别先问我能不能算了。
可等他真的懂得,手落到我背上,我想到的却不止这几年最好的日子。玻璃裂开的声音、那碗送去别处的粥、手机上永远未完的解释,一起挤回来。
我慢慢松开手,向后退。
谢景不肯放,听我叫了两声,才像突然醒过来,低头看我。
我说,以前真的很想同他这样过。
他喉结动了一下,问现在呢。
我擦掉脸上的水,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一句狠话。我仍觉得他好看,仍想替他将散开的领子理好。明天若在街上见到他的背影,大概还会先认出来。
可我不愿再把门钥匙放回他手里。
「我会想你。」我说,「但我不想回来。」
谢景的眼神空了一瞬,随后紧紧闭上。他站在那里,手垂到身侧,很久才问,是不是怎么补,都补不回那几年。
我摇头,没说来世,也没叫他等。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穿鞋。他跟过来,蹲下替我找另一只。鞋就在柜底,伸手便能拿到,他却低着头,找了很久。
25
临出门,他叫了一声岚姐。
我停住。
他从前求我帮忙、哄我消气,都是这样叫。声音软下来,眼睛望着我,让我想起他最穷最年轻的那几年,便总舍不得再追问。
这一次,我扶着门框,缓了缓,才回头。
「谢景,叫我江岚吧。」
他张着嘴,半晌,真的重新叫了一遍。
我点头,说嗯,走了。
他站在门边,将手从门框上挪开,留出我能走过的一点地方。我到楼下时,窗边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里面,手扶着桌角。
我往上看了一眼,继续走。
后来他还发过几次消息,关于我忘记的物件、共同认识的朋友,再后来,慢慢少了。需要交接的事办完,他没有借别的由头来。
那盏灯,他想送来,我没有收,说放在那里也好。
有一回同事聚餐,提到谢景的新作,又试着问,离开以后还习不习惯。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喝完才说,也许会有想起的时候。
同事愣住,筷子停了一下,似乎没想过,我还会这样答。
我没补那句话,给自己添了点水。那一晚上,后来也聊了别的,并没有因为我偶尔还会难过,就过不下去。
26
我去看海,是自己去的。
何晏送我到出发的地方,没有硬要请假跟着。他那周有拍摄,我这边的假也不打算再挪,两个人将回来的日子说好,便各自忙。
他帮我将行李放上车,问有没有漏东西。
我说应该没有。他让我再看一眼,别像他,出门拍照把镜头盖放在冰箱里,找了一晚上。
我笑起来,拉开包,证件、充电器、药包都在。
谢景那天也发来一句一路平安,我回了谢谢,没有等他再说什么。
到了海边,我住进一间能听见浪的房。窗外天有点阴,风吹得帘子不停动,我先把窗关小,自己将箱子打开。
带来的衣服里,有那件浅色睡裙。
我洗完澡换上,坐到桌前吃买回来的水果。吊牌早剪了,布软软地贴着腰,确实舒服。那晚我没有拍照给谁看,也没把灯关掉,缩到镜子照不见的地方。
何晏发来消息,说明天有一场日出要拍,起得早,今晚先睡。我回好,他又发一张刚在路边买的面包,袋子破了个角,说买多了,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我回来。
我说先吃,不必留。
发完,我也将手机放下,吃完盘里最后一颗果子。
第二天本来订了看日出,闹钟响时,我掀开帘看一眼,天还黑,床却软得很。
我想了一会儿,给前台回消息,取消那趟车,费用照约定处理。
然后关好灯,重新躺回去。
醒来将近十点。我将房间收拾好,换衣服下楼,沿着人行道慢慢往海边走。水比想的凉,刚漫过脚面,我便叫了一声,赶紧退回半步。
旁边的小姑娘笑起来,我也笑,等这一阵浪退了,才弯腰将裤脚又挽高一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