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说她在楼下
杨晨第三次拨通林冉的电话时,车窗外正下着雨。
代驾停在地下车库入口,等着他拿门禁卡。杨晨摸了半天口袋,只摸出一张皱掉的饭局发票。电话那头响了很久,他以为她又不会接,准备挂断时,听见一声很轻的“喂”。
“还没睡?”他问。
“睡了。”
“那你接这么快。”
“怕你一直打。”
杨晨靠在后座,从车库墙上的反光镜里看见一辆黑车,停在他们后面,车灯没有开。
“喝多少?”林冉问。
“没多少。”
“你说没多少,就是喝多了。”
杨晨听见她身边似乎有雨声,正要问,她先开了口。
“杨晨,今天别挂。”
他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先挂过?”
“很多次。”
他没再笑。
代驾回过头:“先生,门禁卡找到了吗?”
“你看看前排扶手箱旁边,有没有放卡的小格子。”林冉说。
杨晨一怔,倾身拉开前排扶手箱旁边的小格子。门禁卡躺在里面,压着一张过期的停车券。
“你怎么知道?”
“你喝多以后找不到东西,喜欢往那里塞。”
“我搬家以后换过车。”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那就是我猜对了。”她说。
杨晨把卡交给代驾,挡杆缓缓升起。后面那辆黑车也亮起了灯。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正低着头,手机的光照着半张脸。
“林冉。”
“嗯。”
“你在哪儿?”
“你楼下。”
车开进车库。杨晨从后窗看出去,那辆黑车还停在雨里,隔着一扇慢慢落下的铁门,车灯照得地上一片白。
“你来干什么?”他问。
“你明天不是要签城西旧街的合同吗?”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东西给你看。”
代驾把车停好,拿着钥匙下了车。杨晨没有动。分开多年,他喝多了还是会打给林冉,等她问一句“到家了吗”,他就把电话挂了。
她从没在这样的晚上来找过他。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
“不能发手机上?”
“你以前让我删掉的那张。”
杨晨酒醒了一半。
他记得那句话,却一时想不起自己让她删过什么。分手前的争吵太多,谁先说的重话,他记不清了。
林冉说:“你下来,我给你看。”
“明天再说。”
“你明天要签字。”
“林冉。”他压低声音,“现在凌晨一点。”
“我知道。”她说,“这次是我等你。”
电话挂了。
杨晨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坐了很久。电梯口的感应灯灭过一次,他推门下车,灯又亮了。
他从另一侧出口绕到小区门口。黑车停在树下,林冉坐在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敲了敲车窗。
玻璃降下来,她看着他,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又落到他敞开的领口。
“你没带伞。”
“照片呢?”
她从副驾驶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到车窗外。纸袋边缘软了,像被人反复折过。杨晨打开,抽出里面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旧照相馆。玻璃门半开,招牌坏了一个字,墙边停着一辆自行车。他站在门口,正低头接电话,肩上沾着白灰。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九月十四日。那是他和林冉第一次见面的前一天。
杨晨看着那行字,又看向车里的人。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看得见日期。”
“我问你为什么拍我。”
林冉没有回答。她把车窗升到一半,又停住。杨晨没有动。
“你说过删了。”他说。
“我删了手机里的。”
“你还洗出来了?”
“不只这一张。”
雨从屋檐上落下来,打在照片一角。杨晨把它收回纸袋,抬头时,林冉已经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明天的合同先别签。”她说,“甲方把照相馆那面墙的保护条款删了。”
“你怎么知道?”
“方案是我做的。”
杨晨的手一紧。
“评审的时候你在外地,没看设计公司名单。”林冉望着他,“我看到你名字了。”
他忽然明白,她今天为什么肯接电话。
车子发动了。林冉把车窗完全升起,隔着玻璃看他一眼,然后缓缓驶进雨里。
杨晨站在雨里。七年前的那一天,他还不知道林冉是谁。
第二章 照片是平的
七年前,城西旧街的改造方案被退回了第三次。
杨晨接手不到两个月,原来的负责人已经走了,租户搬迁、预算调整、消防通道,所有问题挤在同一张进度表上。公司给他的期限只有一个月,不能按时进场,年底的奖金和下一期项目都要重新商量。
上午的会上,他把施工图摊开,在旧照相馆的位置画了一道线。
“这面墙拆掉。”
设计公司的人翻了翻文件,没有立即回答。坐在末尾的年轻女人抬起头,问:“能不能再等一天?”
“理由?”
“房东明天回来。我需要她同意,把墙上的东西留下来。”
杨晨看了眼她面前的桌牌。
林冉。
“什么东西?”
“几道刻痕。店主给女儿量身高留下的,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一直画到她不愿意再量。”
“拍照存档。”
“我拍了。但照片是平的。”
“照片当然是平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冉翻开图纸,推到桌子中间。上面画着墙体剖面,一小块区域被圈起来,旁边标着尺寸。
“不用留整面墙。加固后切下这一块,可以移到入口,不会挡消防通道。”
沈宁凑过去看:“检修空间呢?”
“后面留了十公分。”
“切割费用谁出?”杨晨问。
“我和公司谈过,可以从展示预算里调整。”
“进度呢?”
“如果明天拿到同意,后天切割,不影响别的工序。”
她每个问题都有准备。杨晨心里反而更不舒服:“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上周发过邮件。”
他看向沈宁。沈宁翻开电脑,找到那封邮件,时间是五天前。附件名称写着“墙面保留调整方案”。
“我没收到。”杨晨说。
沈宁把屏幕转过去:“我转给你了,你说等会上讨论。”
杨晨想起来,那天他在工地,消息太多,扫过一眼就回了个“会上说”。
林冉把图纸收回来。她越平静,杨晨越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难看。
“我再看。”他说。
会议结束后,沈宁追上他:“不是非要今天拆,能先做外面的。设计预算她能不能做主,你刚才怎么不问?”
杨晨按了电梯,没有说话。
晚上九点,他从工地出来,路过那家照相馆。
店已经搬空了,招牌只亮着后面两个字。施工队搭了挡雨棚,门口堆着木板,队长正拿油漆在墙面编号。
“明天从这儿开始?”杨晨问。
“对,墙拆了才能腾地方。”
他走进店里。墙上的刻痕比图纸上淡,有些被后来刷上去的白漆遮住,只剩下短短一截。
最下面写着“一米零二”。往上是歪歪扭扭的“妈妈说我今年长高了”,再高一点,字迹变了,写着:“不要再画了,好丑。”
他用手电筒照过去,发现那几个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队长跟进来:“杨总,明天早上八点拆。你再看看有没有要留的。”
杨晨站了一会儿,说:“这面先别动。”
“会上不是定了?”
“我改了。”
队长皱起眉:“人和机器都约好了。耽误一天,费用怎么算?”
“先拆外面。”
“外面的活不够一天。”
杨晨拿出手机,给负责调度的人打电话,改施工顺序。对方在电话里说,重新调工人要加钱,而且后面接着排的活也要往后挪。
“差多少?”他问。
对方报了个数,杨晨说:“算在我负责的机动费用里。”
挂断后,他找来纸板挡住那片墙,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先别碰。
队长看了一眼:“你这个字,像跟谁生气。”
“给能看懂的人看的。”
“行,我看懂了。”
杨晨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宁。她很快回复:我转给林设计师?
他打了个“不用”,又删掉。
“随你。”
他没想到,林冉会在半个小时后赶来。
她撑着一把伞,怀里抱着电脑包,鞋尖已经湿了。看到门没关严,她在门口停了停,才推门进来。
“沈工说你还在这里。”
杨晨抬起头:“来干什么?”
“量尺寸。明天房东来了,我想给她看完整方案。”
“现场不是量过?”
“我又改了一个做法。”
她收伞时动作很轻,没让伞上的水甩到地上。电脑包放到柜台后,她从里面拿出卷尺、本子和铅笔,蹲在墙边重新核对。
她抬头看见纸板上的字,把本子压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字的边缘。
“谢谢你。”
“不用谢。”杨晨说,“房东明天要是不答应,该拆还是拆。”
“嗯。”
“我只留一天。”
“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卷尺一头递给他:“那你能不能再帮我十分钟?”
杨晨低头看了眼伸到面前的尺子。
“我说不能呢?”
“那我自己量。就是会慢一点。”
他说不出这句话哪里有问题,接过尺子,按在墙角。
两人量到一半,公司发来消息,确认调度产生的额外费用计入项目组考核。林冉看见屏幕亮了一下,没有问。
“尺子再往左一点。”她说。
杨晨重新调整,手指蹭了一层白灰。
十分钟过去,她又量了一遍最上面的高度。杨晨手臂举得发酸,故意问:“你们设计师都这么会算时间?”
“刚才那十分钟是第一次。”林冉记下数字,“这是第二次。”
杨晨看她一眼。
她把铅笔别回本子,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量完了。”
他松手时,尺子收得太快,在她手背上抽了一下。林冉缩了缩手,没吭声,只把卷尺放回包里。
杨晨看见她手背上起了一道红印:“疼就说。”
“你会赔吗?”
“你先说多少钱。”
林冉看着他,过了两秒才笑。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尾弯下去,手背却还藏在身后。
第三章 别的办法
第二天上午,房东同意留下那一小块墙面。
她已经搬离旧街,听完方案,拿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电话开着免提,女儿说了句:“别把我写的字展出来,太丑了。”
房东笑着答应,挂断后却问林冉:“能不能留着?她以后回来,肯定会想看。”
林冉说:“她不愿意被别人看见,我们可以把名字遮掉。要是她还是不想公开,就只留给您。”
房东犹豫了一会儿,又给女儿发消息。这次等了很久,女儿才回:“名字遮住就行。”
切割那天,杨晨到得比施工队还早。
他昨晚想过,既然费用算在自己头上,这事就不能再出岔子。可等工人把工具摆好,他又发现林冉已经在了。
她站在马路对面,拎着两杯热豆浆,看到他后穿过斑马线。
“一杯没放糖。”她递给他。
“你怎么知道我喝不喝糖?”
“我不知道。”她说,“放糖的那杯是我的。”
杨晨接过来,纸杯还是热的。豆浆店离这里有一段路,她走过来,袖口沾了早上的雾气。
“今天这么早?”他问。
“怕他们直接开始。”
“我昨天说了九点。”
“我怕堵车。”
她说得有道理。杨晨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没再问。
师傅切到一半,墙面边缘掉下一小块灰。林冉下意识往前走,杨晨伸手拦住她。
“危险。”
“我看一下刻痕。”
“从这里看。”
“这个角度看不见。”
“看不见也别进去。”
林冉站住了。她没跟他争,只是一直看着那面墙。直到师傅说没碰到线,她才把攥在手里的笔松开。
工作结束时,一块墙面被完整移出来,用软垫包好,放在角落。林冉蹲下来,看了很久,伸手摸了一下最下方那条线。
“我还以为会坏。”她说。
“你不信他们?”
“我怕有人说话不算数。”
杨晨看她:“谁?”
“一开始说要拆的人。”
“现在拆了吗?”
“没有。”
她站起来:“所以谢谢你。”
杨晨想说真正留下墙的是她,最后只问:“你的预算表什么时候给我?”
“下午。”
“别忘了。”
“不会忘。”
后来项目推进得很快。林冉把可以节约和不能省的地方写得清清楚楚;碰上不安全的结构,她比谁都先同意拆。
她不再需要每天到现场,却常在他附近出现。她的理由都很自然:送文件,找师傅,或者下班顺路吃饭。
第一次在面馆碰见,老板问他们是不是一起的。林冉抱着电脑包往旁边让了一步,说她可以打包。
“你等多久了?”杨晨问。
“刚到。”
“坐吧。”杨晨拉开椅子,“吃碗面有什么不方便的?”
老板问要不要香菜,两个人都说不要。面端上来时,杨晨碗里还是落了几片。他拿筷子一片一片挑出来,堆在纸巾上。
林冉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碗推给他:“换一下吧,我这碗没有。”
“你不是也不吃?”
“我可以挑。”
“我不能挑?”
她把碗收回去,低头吃面,耳朵却慢慢红了。
出门时风有点大。两个人各付各的,林冉接过收银小票,在门口等杨晨。小票上印着九月十八日,底下盖了一个红色的“已结算”。她把小票折了两折,夹进随身的本子。
“明天你去现场吗?”她问。
“不一定。”
“哦。”
“怎么?”
“我带了新做的图,想给你看。”
“发给我就行。”
“有些地方当面说比较方便。”
杨晨看她一眼:“那明天见。”
她抬起头:“你不是不一定去?”
“我现在又确定了。”
回去的路上,杨晨给沈宁发消息,让她把第二天的会往后推半个小时。
沈宁问:为什么?
他说:有事。
她回:照相馆?
他没有回复。
十月六日下午,杨晨去材料市场取样板。临时换了家供应商,他在两排板材之间找了半天,才在最里面找到那家店。
店门半开,林冉蹲在地上,把几块木样按颜色排成一列。旁边放着一张蓝色取样单,角上写着当天的日期。
“你也在?”杨晨问。
她抬起头,像是有些意外:“你来找陈师傅?”
“你怎么知道?”
“沈工说你们要换木材。”
老板从里间出来,说需要的那块样板在最上层。杨晨搬来梯子扶稳,老板爬上去找,林冉站在边上,把收起来的头发重新扎紧。
他们最后只挑中一块。样板背后有个裂口,林冉说做展示台可以,做门套不行,得另找。杨晨跟老板确认了价格,让他明天把另一批送到现场。
出门时,林冉把蓝色取样单夹进本子。杨晨看见那张纸,想起面馆的小票。
“你什么都留着?”
“有时候要对账。”
“吃面的钱也要对账?”
林冉望着他:“你看见了?”
“你放本子里的。”
“可能是忘了扔。”她把本子合上,“回去再收拾。”
杨晨没有多想。他把样板搬上车,林冉站在一旁帮他扶住车门。阳光斜斜地照进后备箱,他说了声谢谢,她才松手。
那天夜里,林冉把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下“杨晨不吃香菜”。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生气的时候说话快,不是真的不听。”
写完,她把笔盖扣好,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有几张旧街的照片,其中一张拍到照相馆门口的男人。他正低头接电话,肩上沾着白灰,连自己被拍进去都不知道。
林冉看了很久,把照片选中,放进新建的相册。她给相册取了个名字,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有写。
## 第四章 灯开着
照相馆的灯第一次亮到凌晨,是因为林冉不肯走。
墙上的刻痕已做好保护。工人收工后,她独自挑照片,准备做展览手册。每张照片都要先征得主人的同意,她在名单后面标上“等回复”或“不可公开”。
杨晨九点多回来拿电脑,看见店门开着,皱了皱眉:“外面有人进来,你都不知道。”
“知道的。你的车停在外面。”
她说着,又抽出一张照片,夹上便签。杨晨看了看桌上那一沓,拉开椅子坐下:“名单给我。”
“你会弄乱。”
“我连名字都看不懂?”
半小时后,林冉从他分好的照片里抽出一张:“这张还没确认。你看背面的编号。”
杨晨翻过来,末尾的数字是三,不是八。他没说话,把分好的照片重新拿回来,一张张核对。
“我已经看过了。”林冉说。
“刚才是你看出错的,不是我。”
林冉给他倒了杯水。快十一点时,照片装好了,柜台上的灯却关不掉。杨晨打电话请电工过来,说自己补费用,又交代对方路上慢点。
“你明明很急。”林冉说。
“灯不关,明天电费谁付?”
电工修好灯,杨晨把她送到楼下。他没熄火,手握在方向盘上。
“周末回家,吃完饭早点回。”
“我妈让你一起去。”
杨晨转头:“你跟她说什么了?”
“说有人半夜留下来帮我,还请电工修了灯。”
“她问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
她说完,把安全带解开。杨晨伸手挡住车门:“等一下。”
他看着她,像是想问点什么,眉头皱起来,最后只问:“你妈做饭好吃吗?”
“好吃。”
“那就说是。”
林冉看着他,没动。
杨晨松开手,重新看向前面的路:“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愿意。”
她说得太快,自己都愣了一下:“是现在就算,还是吃完饭再算?”
杨晨侧过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掌心却带着一点汗,抓住他以后便不松了。
“现在。”他说。
楼道里的灯熄了。林冉没有急着下车,她把手指扣紧,像要确认他不会马上抽走。
第五章 只要你回头
他们在一起以后,杨晨的生活里多了许多小东西。
车上的纸巾换成了没有香味的,胃药放在扶手箱最容易拿到的地方。他回家晚,门口总留一盏灯。林冉有时不在,还是会发消息提醒他带伞、吃饭、别忘记取送修的外套。
她记性好。他随口提过的那家面馆,她经过时会拍下新菜单,问他周末想不想去。
有天晚上,林冉在翻旧街的照片,想找一张改造前的店招。杨晨坐在旁边,看见她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是在照相馆门口拍的。画面里,他站在路边打电话,侧脸被招牌的影子遮了一半。
“这张怎么有我?”他问。
“我当时在拍旧街,后来才发现拍到了你。”林冉把手机递给他。
“怎么还留着?”
“忘记删了。”
“那现在删了。”
林冉伸出手。他把手机还给她,看着她选中那张照片,屏幕跳出确认提示。她按下去,画面退回相册。
“好了。”她说。
杨晨看了她一眼:“我不喜欢别人没问过我就拍。”
“我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以后我想拍,先问你。”杯里的水凉了,她喝了一口,还是把剩下的慢慢喝完。
杨晨也记得她的事。
她画图时常碰翻水杯,想开一家工作室,只接自己愿意接的活。
一次客户要求把老房子的墙全部刷成统一颜色,方便拍照。林冉不愿意,又担心违约要扣钱。杨晨替她找人确认合同,把笔递给她:“你自己决定,要谈的时候我陪你去。”
她重新做了方案,和客户谈过以后,保留了那面有旧水渍的墙。交付那天,她给杨晨发了张照片。那面墙在画面边缘,让整间屋子看起来像真的有人住过。
杨晨回:还行。
她问:哪里还行?
他回:明天带我看看。
她盯着那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晚上杨晨来接她,她坐上车,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扶手箱里的胃药。
“没少。”杨晨说。
“你吃了吗?”
“没有胃疼。”
“昨晚你两点才回消息。”
“开会。”
“和谁?”
“公司的人。”
“沈宁也在?”
杨晨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药放回去,合上扶手箱。杨晨发动车子,没再问。
他不喜欢被人盘问,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解释的。后来他发现林冉记得。
哪天他去了工地,哪天开会到很晚,什么时间沈宁给他发过工作文件,她都能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接上。有些事情他以为自己没说过,她会提醒他:“你上周三下雨的时候提过。”
有天夜里,他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站在窗边,问他明天几点走。她已经把早饭做好,放进冰箱。
他走过去抱住她。她靠进他怀里,问:“你不是说要晚上才回来?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去接你。”
“又没多远。”
“我想去。”
她没有移开目光。杨晨摸了摸她的头发,答应下次提前打电话。
他那时以为,这只是她想多跟他待一会儿。
第六章 那条消息
出问题的是照相馆的展览手册。
设计稿早已定好,林冉负责版面,杨晨联系印刷和场地,沈宁负责与店主确认照片使用。大多数照片的授权都已拿到,最后一张是店主女儿小时候站在身高刻痕前的合照。
照片里她侧着脸,脸并不清楚。店主原本同意使用,说等女儿回家,会给她看手册。
交付印刷前一天,店主又打电话给沈宁。女儿知道照片要公开后不太愿意,希望把自己从画面中撤掉。
沈宁把情况发给杨晨,请他先暂停印刷,等新的版面确认以后再交。消息发出去时,杨晨在浴室里,手机搁在茶几上。
林冉坐在旁边改稿。屏幕亮了两次,她看见沈宁的名字,又看见“先别印”和“给我回个电话”。
前一晚杨晨加班,回来时已经凌晨。他说沈宁送他到楼下,只是因为两人顺路,她当时点了头。可现在这几行字亮在屏幕上,她忽然想到,沈宁知道他今天几点交稿,知道他会去哪里,也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他。
她伸手拿起手机。
浴室里的水停了。
林冉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暗下去。她坐回电脑前,笔记本上的图还开着,鼠标停在墙面的一小块阴影上。杨晨出来时,问她早饭吃什么,她抬头说:“都可以。”
那天中午,印刷厂按原稿印出了一批手册。
下午,沈宁见杨晨没有回复,打来电话,听说已经印了,把上午的聊天截图传给他。
印刷厂不肯全额退钱,展览又在即,重印的费用比原来高了一截。杨晨先向店主道歉,再请印刷厂暂停配送,自己赶去清点,确认没有样本流出去。
“差额我跟财务说。”沈宁合上记录本。
“稿子是我确认送印的,我来承担。”
让杨晨难受的是,店主在电话里反复说“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明明该道歉的是他,她却因为改变主意小心翼翼。
他回家时已经很晚。林冉把饭菜放在桌上,自己没有吃,电脑还开着,屏幕里是改过的版面。
杨晨看了那张图一眼:“你怎么知道要改?”
林冉的手停住。
“我问了沈宁。”她说,“她说店主女儿不想用了。”
“什么时候问的?”
“下午。”
“上午的消息,你看见了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杨晨把手机放到桌上:“林冉。”
“看见了。”
“然后呢?”
“我删了。”
客厅很安静。厨房的水没有关紧,一滴滴落在水槽里。杨晨盯着她,半天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生气。”
“你知道这条消息是做什么的?”
“我没看完整。”她攥住手指,“我看见她让你回电话,以为又是你们公司的事。”
其实“先别印”三个字,她看得很清楚。她不敢告诉杨晨,当时自己看懂了,却还是把消息删掉。
“就是公司的事。她让我停印,我没看到,今天印了多少你知道吗?”
林冉摇头。
他把印刷厂的收据放在桌上,又觉得自己不是要让她赔钱,把纸抽了回来。
“人家已经说了不愿意。要是东西送出去,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对不起。”
“你想知道什么,不能直接问我?”
“我问过。”她看着他,“你说她是同事,说我想太多。”
“她本来就是同事。”
“我知道。”林冉声音很低,“可是她总能找到你。我给你打电话,你有时候不接;她说一句有事,你就回去了。”
杨晨握住椅背,指节绷得发白。
“你说想见我,我哪次没有去?”
“你人来了,还在回她的消息。”
“因为我有工作。”
“我也有工作。”她抬起头,“你给我打电话,我可以先停下来。”
“那是你的事。”
话一出口,他看见林冉的脸色变了。
他本想说,她不需要为了他停下自己的事;可他累了一整天,脑子里还是店主那句“给你们添麻烦”,没力气再解释。
林冉把饭盒盖上。走到门口时,她回过身:“我以后不会再碰你的手机。”
门关上后,杨晨坐在桌边,直到饭菜凉掉。他想给她打电话,又怕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杨晨核对完重印的样本,付了自己该承担的费用。晚上林冉给他发来修改后的图。他看完,说可以。她过了很久才回:你还生气吗?
他盯着那几个字,打下“生气”,又删掉,最后只回:“早点睡。”
她没有再问。
第七章 你说分手
他们没有因为那次争吵立刻分开。
有一次,杨晨发现林冉在给他的手机充电。她见他看过来,立刻把手移开:“快没电了。我没有看。”
杨晨想说自己没那么想,话却没有及时出口。林冉把线理好,转身去收拾画纸。两个人都记着那天晚上的事,谁也没有再提。
两个月后,杨晨接到外地项目,期限暂定半年。人选定下来时,他正忙着交接,想等酒店和工作安排确定以后再告诉林冉。
林冉却先从设计公司的同事那里听见了消息。那天晚上,杨晨到她家时,她把那只借来装画册的行李箱推给他:“你下周走?”
“嗯。”
“什么时候定的?”
“前几天。”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还没确定住哪儿。”
“住哪儿和告不告诉我有关系吗?”
杨晨想说不是不告诉,是自己都没有把握。最后他说:“不是还有一周?”
“半年以后你回来吗?”她问。
“当然。具体什么时候,看项目进度。”
她没有再问,拿来一杯温水。杨晨握着杯子:“你不用想那么多。”
林冉问:“那我该想多少?”
他没答。
送他去车站那天,她一路牵着他的手。检票口排起队,她才松开:“到了要打电话,不要只发消息。”
杨晨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他从包里拿出一只纸筒,递给她。
里面是照相馆那面墙的拓片。之前修复时,他们多拓了一份,杨晨一直收在办公室。纸边有一点褶皱,展开后仍能看清那几道深浅不同的刻痕。
“你不是说要留一份吗?”他说。
林冉抱紧纸筒:“你怎么现在才给我?”
“怕你放家里找不到。”
广播开始催检票。他转身往前走,听见她在身后叫:“杨晨,别让我等太久。”
他回头,说了声好,走进检票口。
头几周,杨晨每天晚上都打电话。林冉把新接的设计稿发给他看,说攒了笔钱,等手上的项目做完,就租个小地方,接几单自己的活。
“钱够吗?”杨晨问。
“还差一点,但我想自己再攒一攒。”
“不够跟我说。”
她笑了笑:“你怎么总是这句话?”
后来电话慢慢少了。杨晨忙完回她“刚结束”,她会问“吃了吗”,他说“吃了”,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有一晚,林冉给他讲刚谈成的小项目,说到一半,听见那头有人叫“杨工”。她说:“你先忙。”
“我在听。”
“我知道。”
等杨晨忙完,她已经挂了电话。他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自己下个月也许能回去两天。她只说:“等你定下来再说。”
又过了几天,沈宁发了一张项目现场的照片。杨晨站在人群边上,穿着林冉给他塞进行李箱的外套。
出发前他嫌厚,她说早晚冷,他说用不着。她还是放了进去,只是没有告诉他。
照片里的沈宁站在他身旁,低头看同一份文件。
林冉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晚上九点多,杨晨回过来,说自己刚忙完。
“你们今天去现场了?”她问。
“嗯。”
“沈宁也去了。”
“她负责那边的材料。”
“你们这几天每天都在一起?”
杨晨靠在酒店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林冉,又来了。”
“我只是问一问。”
“问完以后呢?要我把今天见过的人都告诉你?”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冉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今天去看了一间房。”她说,“准备拿来做工作室。地方不大,但窗户朝南,下午有太阳。”
杨晨愣了一下:“你不是说钱还差一点?”
“攒够了。我本来想先跟你商量,可你一直没空。”
“我现在听着。”
“房东说明天之前要给答复。我想给你看照片,想问你觉得窗边能不能放一张大桌子。”
走廊里有人推着行李箱经过,轮子从地毯上碾过去。杨晨想说你发给我,我现在看,又听见她轻声说:“可是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跟沈宁在一起。”
他刚刚软下来的语气又硬了:“你还是不信我。”
“我不知道。”
“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说了下个月。”
“哪一天?”
“还定不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杨晨,你要是觉得我烦,我们就分手吧。”
他说:“你再说一遍。”
她握紧手机,声音有点发抖,却还是说:“分手吧。”
杨晨站直了。
他想问她是不是想好了,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在看车票。可话挤到嘴边,最后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好。”
林冉没出声。
杨晨以为她会再问一句“你真的这么想吗”。他握着手机,等她开口。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
然后她说:“好。”
电话挂断了。
杨晨仍把暗下去的手机贴在耳边。沈宁从电梯出来,问明天的会要不要提前。他把手机拿下来,说:“你定。”
那晚,他看着那个周末的余票从充足变成有限,想打电话问她分手算不算数。手指碰到她的名字,又收了回来。
另一座城市里,林冉也没有睡。房东发消息来问她考虑得怎么样,她走到窗前,看见玻璃里自己的脸,过了很久才回:明天给您答复。
她把两人的聊天记录翻到很前面,打下“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
第八章 十七分钟
分手后的第一个冬天,杨晨在外地喝醉了。
饭局散得晚,客户走之前又拉着他说了半小时的话。他站在饭店门口等车,风从领口灌进去,胃里一阵阵发紧。他摸出手机,想给代驾打电话,通讯录停在林冉的名字上。
分手已经五个月。他们最后一次联系,是林冉发消息说,留在他住处的东西收走了,钥匙放在玄关的碗里。
他回了一个“好”。
他后来回去拿衣服,发现钥匙底下压着一截纸:饭后服用,一次两片。林冉写的,他没有扔。
电话拨出去以后,杨晨才想起那边已经快凌晨两点。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挂断键上。铃声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接,听筒里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喂”。
“没睡?”他问。
“睡了。”
他看了眼时间:“那你继续睡。”
“杨晨。”
他没有挂。
那头传来窸窣的声音,像她从被子里坐起来,碰到了床头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喝酒了?”
“一点。”
“胃疼吗?”
杨晨把手从胃上拿开,塞进口袋。
“不疼。”
“你声音不对。”
“喝了酒,能有什么对不对的。”
代驾打进来,他看了一眼,按掉。林冉听见提示音,问他是不是有人找。
“车到了。”
“那你先回去。”
“嗯。”
他应了,却没有动作。玻璃门上映着他的影子,领带歪了,袖口沾着一点酒渍。他抬手整理,又嫌麻烦,把领带扯松。
“那边下雨了?”林冉问。
“嗯。”
“你拿伞了吗?”
“车就在门口。”
“不是问这个。我问你有没有拿伞。”
“没有。”
代驾又打过来。杨晨接完电话回来,林冉还在线上。
“杨晨。”她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没有。”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你打给我做什么?”
“按错了。”
林冉没有拆穿他。
“哦。”她说,“那你早点回去。”
他上车,告诉司机地址。车开出去一段,手机还贴在耳边。林冉那边没有声音,他分不清她是不是睡着了。
“林冉。”
“我在。”
“你还没挂?”
“你也没挂。”
他想问她最近怎么样,最后却说:“到了再说。”
“好。”
车停在酒店楼下,林冉让他上楼后喝点热水,不要空腹吃药。他一一应了,进电梯时信号断掉,电话就这样挂了。
第二天,他看见通话记录,十七分钟。
杨晨在床上坐了很久,给她发消息:昨晚喝多了,吵醒你了。
林冉过了一会儿才回:没关系。
他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句“你最近怎么样”,又删掉,最终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林冉下班回家,给一盆快枯掉的薄荷换水,剪去发黑的根。
手机摆在洗手台上。她把手擦干净,点开杨晨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仍然是她发的“没关系”。
她把薄荷放回窗边,关了灯。
第九章 箱子太重的时候
第二年,林冉辞了职,和朋友开了一间设计工作室。
地方不大,靠窗放着两张二手桌。第一个月,她们只接到两单。菜单改了六次,店主最后说还是喜欢最初的样子;另一单做完,对方拖了很久才付尾款。
后来生意稍有起色,朋友却因为家里的安排,要去另一座城市。两人把账算清楚,朋友拿回垫进去的一部分钱。剩下的费用,林冉一个人撑。
她换了便宜一些的地方,把桌椅和样册一箱箱搬下楼。最后一只箱子太重,她抱到楼梯转角,放在地上歇了会儿。
杨晨的电话就是这时打来的。
他又喝了酒,声音却比上次清楚。客户临时否掉了谈好的方案,他在饭桌上忍了半天,出门后仍然有些烦。
“你在哪儿?”他问。
“公司。”
“这么晚?”
“收拾东西。”
楼道里的灯灭了,林冉用脚碰了一下墙,灯重新亮起来。纸箱的底部被水浸过,鼓出一道弧,她蹲下去,拿胶带又缠了两圈。
“搬家?”杨晨问。
“工作室换地方。”
“找个人帮你。”
“没多少东西。”
“你一个人搬?”
“嗯。”
杨晨听见胶带撕开的声音,沉默片刻:“地址给我,我找人过去。”
林冉没说话。胶带的一端粘在纸箱上,她拽了拽,没有拽下来。
“不用,我搬得动。”
“你先别逞强。”
“不是逞强。”
“那你告诉我地址。”
林冉把胶带掐断,问他:“你现在在哪里?”
“在外面。”
“我知道。我是问你,在哪个城市。”
杨晨报了地名,离她有几百公里。
“你找人帮我搬完,再把钱给他,是不是?”
“不然呢?”
“没什么。”
她抱起箱子。纸箱边缘硌着手臂,几本样册在里面滑了一下,她停住脚,等里面不再响,才往下走。
电话里传来杨晨的声音:“你要是缺钱——”
“我不缺。”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每次都不是那个意思。”
楼道很静,她说完,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听得见。杨晨没有立刻回答。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林冉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抱着箱子,望向楼外。街对面的小店还亮着灯,一个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她很想说,你回来。
可是回来以后呢?他在这里待一天,陪她把东西搬完,再坐车离开。她要用什么身份送他去车站?
“你帮不了我。”她说。
“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了?”
林冉把箱子放下:“我上次问你要不要见面,你说忙完再说。后来呢?”
“我那时候在外地。”
“你现在也在外地。”
他沉默下来。
林冉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杨晨,我不是要你回来。我只是觉得,你不用每次喝了酒才想起我。”
“我没喝多少。”
“那就当你清醒着。”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再说话。
“我要搬东西了。”
电话挂断后,杨晨给胖子打了过去。胖子知道工作室搬家的事,说林冉最近手头紧,但新地方已经找好了。
“她要是愿意接受你的钱,不用等你来问我。”胖子说。
杨晨还是给她转了一笔。第二天上午,钱退了回来。
林冉发消息:我不是跟你说过,不用吗?
他盯着屏幕,打下“算借你的”,删掉,又打“等你方便再还”,也删了。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嗯”。
林冉在新工作室忙到晚上,才看见那条消息。她站在新装的架子前,数了两遍样册,少了一本。
是当年照相馆的项目资料。
她回旧办公室找,房门已经上了锁。第二天她联系房东,进去后发现那本册子夹在柜子后面,边缘被压弯了。
她带回去,一页页抚平。
第十章 她知道的时间
此后的几年,林冉没有关掉工作室。
她学着一个人谈客户、盯施工,也学着拒绝那些只想要最低价格的单子。有人替她介绍过对象,她见了一次,说不合适,没有再约。
不是每个晚上,她都会想到杨晨。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关注他。
起初是公司的公开消息。项目开工的合照、行业活动的报道、某个人发在网上的现场视频,只要画面里有他,她就会停下来看看。
她没有问别人要他的住址,却知道他换过项目,知道他身边常出现的人是谁。有一次路过他工作的地方,她站在马路对面,看见他和同事从门里出来。
杨晨接了个电话,低头皱着眉。旁边的人叫他,他抬起手示意等一下。
林冉很久没见过他。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以后她才意识到,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这里。
她把照片删了。晚上回到家,又从最近删除里找回来,存进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还有项目合照、转发的新闻截图,以及一张从别人画面边缘截下来的背影。她按日期排列,偶尔翻到很早的那张,会想起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她越看越想知道,画面之外他在跟谁说话,又是为什么皱眉。她把手机放远一些,第二天还是会重新打开。
第五年冬天,杨晨回到这座城市。
他换了工作,不再长期驻外。消息是他亲口告诉她的:那天他应酬结束,站在路边给她打电话,说自己现在不用满世界跑了。
林冉问:“喝了多少?”
“一点。”
她听了几秒,没再问。他说话还算清楚,只是街上的风声太大,她让他先到背风的地方。
“你不用管我。”杨晨说。
“你已经打给我了。”
他停住,走进一家便利店。林冉让他买水,再叫车,等他报出车牌号,她才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照做了。
那天晚上,他给她发了句“到了”。她回“早点睡”,随后又发来一条:明天醒了记得吃早饭。
杨晨看了很久,打字问:你最近怎么样?
林冉没有立刻回复。他以为她睡了,把手机放到一边。几分钟后,屏幕亮起来。
她说:杨晨,你明天还会问吗?
他盯着那行字,酒意散了一些。
“我什么时候没问过?”他发过去。
对面没有回。他想打电话,手指落在通话键上,又挪开。
第二天醒来,他看着那段聊天记录,想解释,又觉得再提只会让两人都尴尬。他发了张附近新开的咖啡店照片,问她是不是喜欢那家店以前的面包。
林冉直到下午才回:你记错了,我喜欢的是隔壁那家。
杨晨回复:哦。
那天以后,她不再提醒他几点到家。他喝了酒依旧会点开她的名字,有时拨出去,听见铃声才挂断;有时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等到家了,手机还握在手里。
他回到这座城市以后,不是没有机会联系她。几次拿起手机,想问她工作室怎么样,又觉得这么久过去,突然问起反而奇怪。
他把这个理由告诉胖子,胖子问:“你喝了酒打过去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奇怪?”
杨晨没回答。
第十一章 被删掉的那一条
第二天上午,杨晨到公司时,桌上摆着昨晚没来得及签的合同。
封面是城西旧街改造项目。资料摊开在旁边,签字页夹着一支笔。他坐下,把林冉还给他的照片压在文件袋底下。
照片边角有些旧,背面写着日期:九月十四日。
七年前的九月十五日,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她那时说,这张照片是随手拍错的,后来还当着他的面删掉了手机里的图。昨晚她站在他楼下,却从包里拿出了洗好的照片。
昨夜回家以后,他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直到窗外天亮。她说自己删掉的只是手机里的那张,可当年她明明答应过他,不再留下那张照片。
有人敲门。沈宁进来,把一份新打印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设计方一早发了修改意见。昨天晚上给过来的合同,和她们原来确认的版本有一处不一样。”
杨晨接过来。林冉工作室提出的保护方案里,照相馆那面刻着身高的墙需要先检测、再根据结果做保护;昨晚甲方送来的版本,却只列了检测,没有写后续保护由谁负责。
“谁改的?”
“甲方说预算还没批,先按检测签。”
“签完以后呢?”
“后面再谈。”沈宁顿了顿,“合同里没有的工作,到时候是加钱还是不做,都得重新谈。”
杨晨把笔帽扣上。“林冉知道吗?”
“她知道。昨晚设计方的意见发过来时,我已经下班了,今早才看见。”
昨天夜里,林冉在他楼下提醒过他保护条款被删了。他当时喝了酒,顾着问照片的事,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先别签。”他说,“把甲方、设计方和我们的人都叫来。”
沈宁合上文件:“他们说下午要定。保护方式没有敲定,费用和工期都不好算。”
“那上午把方案谈出来。”
“谈不出来呢?”
“就等谈出来再签。”杨晨抬头,“项目是我负责,延期我去解释。”
沈宁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联系各方。
十点,林冉带着同事到了。她穿着深色衬衫,手里拿着两份图纸,走进会议室时,先把其中一份递给沈宁。
杨晨坐在长桌另一端,没有提昨晚的事。
林冉用笔圈出需要检测的位置,说明几种可行的保护方式。具体能保留多少,要等结构检测以后才能决定。甲方负责人说预算有限,她把费用拆开,指出哪些是检测、哪些是可能发生的修复,并说可以分阶段确认。
“但不能先把保护责任拿掉。”她说,“这面墙是原店主同意留下的,也是公开方案里答应过的。签了以后再说,承担不了的时候,谁去跟她解释?”
负责人皱眉:“林设计师,我们不是说一定不保。”
“那就把需要商量的部分写清楚,别把这一条删掉。”
会议停了几秒。
杨晨把昨晚的版本推回去:“条款先按设计方的意见改,具体费用和工期等检测结果。下午再出一份补充说明。”
负责人还想说话,他已经让沈宁联系法务。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林冉把图纸叠好,收进资料夹。杨晨看见她的手指边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上面贴着创可贴。
“手怎么了?”他问。
“搬材料的时候划的,没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照相馆的墙边,手指也沾着灰,袖口被雨打湿。那时她不肯走,非要等他一起量完尺寸。
“昨晚你来,是为了合同?”他问。
“还有照片。”
“为什么现在给我?”
“我整理以前的东西,找到了。”
“找到多久了?”
林冉没有马上回答。
杨晨想起她昨晚说“我看到你名字了”。她站在楼下,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交给他。
“你昨天到底什么时候知道是我?”
“知道设计方名单以后。”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月前就知道?”
“因为我以为你会退出。”她合上资料夹,“如果你知道是我,就不会跟我合作了。”
杨晨看着她:“你觉得这样就能一直瞒着?”
“不能。”
“那你还说?”
“我想等你把合同的事看完。”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不够准确,又补了一句:“也想等你先跟我说话。”
会议室外有人叫她。林冉应了一声,拿起资料夹。为了核对那面墙的旧记录,她把七年前的项目档案也带了过来。翻页的时候,一张蓝色的纸从档案里滑出来,落在杨晨手边。
那是一张材料取样单,纸边已经磨白。上面的日期是七年前的十月六日。
杨晨记得那一天。他去材料市场,是临时改的行程。林冉也在那里,他们一起看了半天样品。他一直以为那次碰见只是巧合。
他正要把单子捡起来,林冉已经伸手按住。
“这个是以前项目的。”她说。
“你还留着?”
“嗯。”
她把纸抽回来,夹进资料里,却没有立刻合上。
那张蓝色取样单下面,还压着一张褪了色的小票。露出来的半截纸上,印着九月十八日。
那是他们一起在公司楼下面馆吃饭的日子。
杨晨看向林冉。
“你到底还留了多少东西?”
第十二章 纸背面的时间
林冉看了杨晨一会儿,从资料夹里抽出那两张纸,放到桌上。蓝色取样单边缘起了毛,小票被折了两次,背面用铅笔写着两组数字:17:12—17:56。
沈宁推门进来,看了看他们,收起桌上的电脑:“我去给产权方打电话。下午四点之前,他们必须给我们答复。”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林冉把资料夹放在桌上,等杨晨开口。
杨晨先看见那张小票。
小票上印着面馆的名字,日期是九月十八日,红色的“已结算”印章洇开了一点。
“这是什么?”
“时间。”
“什么时间?”
“我到那家店,和你走进来的时间。”
杨晨把小票翻过来,又翻回去。
七年前的那个傍晚,他下班去吃面,推门发现林冉也在。店里只剩一张空桌,他问她等了多久,她说刚到。他便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那顿面吃得并不特别。老板把香菜放进他的碗里,他一片片挑出来;她说可以跟他换,他说不用。后来他想起那天,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在街口问他明天去不去现场。
现在小票夹在他手指间,薄得几乎透光。
“你等了四十四分钟?”
“嗯。”
“为什么告诉我刚到?”
“因为你问的时候,我不想让你知道。”
她说得很轻。杨晨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要写下来?”
林冉垂下眼:“我怕以后记错。”
“记错什么?”
“你那天几点进来的,坐在哪里,说了什么。”她停了一下,“开始我只想记住。后来记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就不敢给你看了。”
杨晨把小票放回桌上。
“你知道我会去?”
“不知道。我听沈宁说过,你有时下班去那家店。那天我办完事还早,就想等到七点。你不来,我就自己吃完回去。”
“还有呢?”他问。
杨晨把蓝色取样单摆在桌上。
单子上的日期是十月六日。背面印着木材店的地址,角落被水洇过,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材料市场那次,我也知道你可能会去。”
“怎么知道的?”
她打开旧手机,翻出一张保存的聊天截图。店家告诉她,照相馆项目要的样板到了,杨先生说下午三点来拿;她回复说自己也要挑样,请老板把新到的木材留一块。
“样板是我自己要看的。”她说,“但我本来可以上午去。”
杨晨想起那天下午。她蹲在两排木板中间,抬头看见他,问了句“你也在”。他还替老板扶过梯子,回程时顺便把那块样板带到了现场。
“所以你提前去了,又装作刚好碰上。”
“嗯。”
杨晨看着手机上的旧短信,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我?”
林冉摇了摇头。
“第一次拍到你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那天我去旧街,看见你蹲在照相馆门口,把被风吹落的几张老照片捡起来。后来你站在那里打电话,我才拍了那张。”
杨晨想起那天下午。他去和施工队核对进场路线,店主正整理旧物,一阵风吹过,门口的纸盒翻了,照片散了一地。
“你当时说是在拍旧街。”
“嗯。我怕你知道我是冲着你拍的,会让我删掉。”
林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第二天开会,我才知道你叫杨晨。你说话很难听,我本来想跟你吵。”
“那你为什么没有?”
“因为你第二天真的给那面墙留了时间。”
她抬眼看他。
“你说话像是不会让步的人,做事却不是。我想再见你,看看我有没有看错。”
杨晨握着蓝色取样单,纸角硌着掌心。他想起自己在面馆里挑出的香菜,想起林冉在材料市场替他扶住车门。那些他记了很多年的事,不会因为她提前到了就变成假的。
他那天可以一个人吃面,可以让老板把样板送到工地。他选择坐下来,也选择把会往后推半个小时。
可她当时看着他说“刚到”的样子,如今又让他觉得陌生。
“你可以直接约我。”他说。
“我怕你不来。”
“所以你替我把巧合都准备好了。”
林冉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资料夹。里面有一叠打印出来的项目报道,有几张已经褪色。
“我没有找过你所有的事。”她说,“有时候几个月都没有消息,我就看这些。有时候看完,又想知道你接下来去哪里。”
她把纸叠整齐,没有推给他。
“我知道这会让你不舒服。我以前不肯给你看,是因为我也知道。”
杨晨从纸袋里拿出她昨晚给他的照片。
“你说删了。”
“我骗了你。”
她没有再说“删掉的是手机里的”。窗外有人搬动木板,撞到墙上,声音闷闷地传进来。
“还有沈宁那条消息。”林冉说,“当时我说没看完整,也是骗你的。”
杨晨看向她。
“我看见了‘先别印’。我知道她在说工作的事,不是让你去陪她。可我删掉以后,还是告诉你,我不知道。”
那次印错后,他陪着同事重新核稿、向客户解释,还承担了重印的差额。他以为林冉只是一时生气,没意识到后果。
“你看见了,却让我以为你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来,“我那时候可以叫停印刷,也可以自己承担来不及的后果。你替我把这个决定拿走了。”
“对不起。”
“我也不该赌气答应分手,后来不清不楚地找你。这些是我的错。”杨晨说,“但删消息是你做的,不能因为我们都有错,就当成一回事。”
林冉点了点头,没有替自己辩解。
“这些都给你。”林冉说,“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丢掉。”
“手机里的呢?”
“我会删。”
“这次是真的?”
林冉看了他一会儿,打开相册,把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调出来。里面的照片按时间排列,一张张往下滑,能看见他出席过的项目活动,也有几张是在街上远远拍的。
她点了删除,屏幕弹出确认提示。她的手停在上面,拇指轻轻动了一下。
杨晨看见她的动作,没有催。
林冉终于按下确认,又打开最近删除,将文件清掉。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指尖有点发白。
“我现在还是想找回来。”她说,“不是删掉就不会想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抬头看他,“但我会自己想办法,不再让你替我保证。”
沈宁在门外敲了两下。
“产权方联系上了。她女儿在国外,授权记录我看过,确实同意保存,但要求涉及名字的部分不公开。”
杨晨把照片放回纸袋。
“让他们把原件发过来。”
第十三章 四点之前
下午两点,甲方项目代表到了现场。他带来的终稿删去了墙面保护条款,要求杨晨作为项目负责人签字,按期推进。
“产权方同意的是改造,不是放弃那面墙。”林冉把两版方案摆出来,“我已经书面提出异议。”
“产权方那里我们之后沟通,不耽误你们施工。”项目代表把确认页递给杨晨。
“沟通完再签。”
对方皱起眉:“人员、机械、材料都定了。你现在不签,耽误的费用谁承担?”
“签完再告诉产权方墙已经没了,费用就不用承担?”
项目代表出去打电话。林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她整理好的原方案和屋主女儿的授权记录。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杨晨问,“既然你已经书面反对,为什么不把授权也交上去?”
林冉按着纸边,没有回答。
“你明明可以直接发给沈宁。”
“我昨天提醒过你别签,也向他们提了异议。”
“可你留着授权,跑到我楼下,要我自己来见你。”
她想说,自己没有打算真的让那面墙被拆。可她也明白,不能因为最终准备交出来,就当中间的犹豫没有发生过。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为了见我来。”她说。
杨晨想起七年前的雨夜,她抱着卷尺进门,蹲在纸板前,念他写的“先别碰”。现在她把选择摆在他面前,一部分是为了墙,一部分是为了他。
“墙的事我会核实。”他说,“但你以后不能再这样。”
林冉点头,把文件交给沈宁。
项目代表打完电话回来,说甲方不会恢复原条款。杨晨公司也来电话,要求他先按终稿推进。
“我不签。”杨晨说。
“你跟设计负责人有过私人关系,更应该避嫌。”
“所以我让沈宁复核了所有文件。产权方有没有同意,图纸什么时候被改,你们都可以查。”
“如果你坚持,项目就换人。”
“换吧。”
三点四十分,沈宁按程序将版本记录和授权材料发给双方公司。林冉也以工作室名义,将原方案与授权记录提交给业主。四点前,甲方暂停照相馆部分的施工,先核验权属和保存条件。其余工程照常进行。
墙暂时没有被拆。最终能不能原地保留,还得等检测和新的方案。
当天晚上,杨晨被调离项目。公司认为他无法继续协调甲方,换了负责人;他的季度项目奖金也取消了。林冉工作室的后续设计合同没有签成,甲方只按已完成、已确认的工作结算。为了这个项目,她推掉的另一单生意也已经给了别人。
助理问接下来怎么办,她说先把手里正在做的项目交完。说完她进洗手间,开大水龙头,直到外面的电话响起来。
是客户催另一份设计图。她洗了把脸,出去接电话。
第十四章 没有写上的名字
一个月后,产权方和街区管理方达成了新的处理方案。七年前移到入口的墙块和展示位都已受潮,不能直接保留在原位。专业人员将墙块从展示位取下,先送去修复;以后能不能展出,要等房东和女儿确认。
林冉把当年的拓片和有关图纸整理好,约房东来工作室取。房东展开拓片,摸了摸没有字的一角。
“我女儿说,不放在外面也没关系。”她说,“等她回来,我们自己找个地方挂。”
她卷好拓片,又问:“听说你们为了这面墙,工作都受了影响?”
“工作上有分歧。”林冉说。
房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临走时,她把一小袋自己做的饼干留在桌上,说女儿以前喜欢吃,让林冉尝尝。
房东走后,林冉拆开袋子。手机亮了一下,是杨晨发来的消息:墙已经送去修复了。
她回:我知道,刚把拓片交给房东。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他离开项目组的那天。交接的时候有其他同事在,他们只谈了工作。此后他没有喝醉了再给她打过电话。
有天夜里,她从电脑前抬头,已经一点多。她下意识拿过手机,点开杨晨的头像,又退出去,打开工作文件。十分钟后,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角。那晚她仍然睡得很晚,但没有去搜他的名字。
不是每天都能做到。几天后,她听人提起他可能要出差,还是多问了一句。问完之后,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已经点开的聊天框关了。
工作室失去了后续合同,她得重新找客户。一个外地的旧街项目联系她时,她把资料带回去看了两天,又和助理算了一遍预算,最后回了一句:可以谈。
第十五章 雨停之前
出发前一天,杨晨约她见面。
这次他没有喝酒。两个人约在最早那家面馆附近,店已经搬走了,原来的位置换成一间便利店。他到得早,在门口等了十分钟,看见林冉从路口走过来。
她背着包,手里拿一把伞。伞没有打开,天气预报说晚上才会下雨。
“你等了多久?”她问。
杨晨看了眼手机:“十分钟。”
林冉笑了一下:“没多等?”
“没有。”
“你以前也不怎么说实话。”
“今天说了。”
他们沿着街往前走。原来的材料店已经关门,橱窗空着,玻璃上贴了一张褪色的出租告示。
“那个项目要去多久?”杨晨问。
“先去三个月。合适的话,后面会待久一点。”
“工作室怎么办?”
“助理留在这里,能远程做的先做。要是不合适,再回来找别的。”
他们走到路口,红灯还有四十多秒。林冉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对面的信号灯上。杨晨看着她握伞的手,想起第一次一起量尺寸,她把卷尺递过来,说不能帮也没关系,只是会慢一点。
“林冉。”
“嗯?”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转头看他。
“我想过很久。”他说,“不是因为墙,也不是因为你要走。”
她没有立即回答。
“我还喜欢你。”他说,“以前我喝了酒找你,第二天不肯认,是因为我想见你,又不想承担你问我的那些事。”
红灯变绿,人群从他们两边经过。林冉没有动,他也站在原地。
“我不能保证以后不吵架。”杨晨说,“但你不用再靠别人知道我的事。”
林冉握紧伞柄。
“如果我又想看你的手机呢?”
“你可以告诉我。”
“如果你忙,没有回我呢?”
“我忙完会回。”
“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做不到每次都让你满意。但我不会再让你猜,我愿不愿意和你在一起。”
林冉眼睛有些红。她低头从包里找纸巾,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张折好的纸。
是那张面馆小票。
“你不是都给我了?”杨晨问。
“你那天走的时候,这张落在桌上了。”
她把小票展开,又折回去,递给他。
“我本来想,下次见面再还你。”
杨晨没有立刻接。
“林冉。”
“我还是喜欢你。”她说,“可我怕说了以后,我们又回到以前。”
“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知道你会想办法。”她看着他,“可我不能把这件事交给你。”
她想起删掉照片那天。按下确认以后,她几次想找回来,又逼自己不去碰手机。她不能说自己已经变了,也不能保证下次害怕的时候,不会再做出让他难受的事。
“我想试试,一个人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她说,“这次去外地也是。我不是出去待几个月,等你来接我。”
杨晨看了她很久:“那我呢?”
林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你不用等我。”
信号灯又变成红色。杨晨终于接过那张小票,纸已经很薄了,背面的两组数字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进那家面馆吗?”他问。
“你以前常去。”
“不是。”杨晨说,“那天下班,我看见你坐在窗边。”
林冉抬起头。
“我本来要去取车。走到停车场,又绕回来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晨把小票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你说你刚到。”他笑了一下,“其实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林冉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她背过身,匆匆擦掉,再回头时,杨晨已经把伞从她手里拿过去,撑开了。
雨刚开始落,还很小。
“走吧。”他说,“送你到车站。”
“我今天不走。”
“不是明天?”
“明天上午。”
杨晨低头看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都安静了几秒,林冉先笑出来,笑着笑着又抬手擦眼睛。
“那送你回去。”杨晨说。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走到楼下,林冉把伞接过去。他们站在屋檐底下,脚边是被雨打湿的台阶。她说,到了以后会给沈宁发消息报平安;如果以后墙的修复有结果,也请沈宁转告她。
杨晨点头:“好。”
“你也好好吃饭。”
“你也是。”
林冉走进楼里,没有回头。杨晨站了一会儿,听见楼道的感应灯一层层亮上去,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去车站。
下班时,手机收到沈宁转来的照片:林冉坐在车窗边,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她说自己已经出发,让大家不用送。
杨晨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他从外套口袋摸出那张小票。纸折得太久,沿折痕裂开了一点。他把它放进抽屉,没有再用胶带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