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落两仪宫
唐永徽六年冬,公元六五五年,长安宫城。册立皇后武则天的礼乐才停过几日,各宫檐下还留着新换的彩绸,萧淑妃所居的两仪宫偏殿却先冷清下来。从前抢着来送炭、送花的内侍,这几日路过殿门,宁可多绕一段夹道。
萧淑妃是皇帝李治的妃子,也曾是这宫中最得宠的女人。她与武则天争宠多年,如今武后新立,宫里人都知她大势已去,只是没料到封门来得这样快。李治忙于朝政,孩子们一个月难见父亲几回;母亲与武后之间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他们懂得更少,只知近来殿中的笑声少了,母亲常在夜里独坐。
殿中正聚着她的三个孩子。长女义阳公主十岁,性情爽利,已能替母亲照看弟妹;儿子李素节九岁,在三姐弟中排行第二,开蒙早,字写得好,遇事也肯拿主意;幼女宣城公主刚满六岁,最怕苦,也最黏母亲。他们同母所生,平日在一处用饭,入夜还要听完阿蘅讲故事才肯睡。孩子们称李治为父皇,称萧淑妃为阿娘;对那位新立的武皇后,只依宫礼称母后,素日并无多少亲近。
阿蘅则是萧淑妃从萧家带进宫的旧人,伺候她多年,三个孩子的襁褓都由她拆洗过。此刻她守在廊下,听见外头靴声渐近,手里那件未缝完的小衣已被针扎穿。
宣城还不知晓这些。她坐在小杌子上,仰头看母亲,学着打了七八个结,个个歪着,最长的那根线垂到膝头,扫来扫去。义阳守在矮案旁分果脯,李素节临窗写字,写一笔,便往外看一眼。
“外头落雪了?”萧淑妃问。
“还没有。”李素节答。
李素节已知道内侍入殿该先通姓名,方才那几人却连靴上的泥都没掸净。为首的在门外站定,只说一句奉皇后令,请淑妃移驾。那“请”字说得很重,随即便有人收走壁上的佩剑,连妆奁里一柄裁纸的小刀也翻了出来。
义阳把果脯碟子往妹妹面前推了推,自己站起来。她身量尚小,挡在母亲与殿门之间,谁也没留意她这个动作。
萧淑妃低头把红线绕完,问:“孩子们也要同去?”
门外的人不答。
殿中烧着银霜炭,爆了一点火星。萧淑妃坐回原处,唤李素节过来,替他把衣襟上一道折痕抚平,又让他把方才写的字拿来。纸上是个“安”字,末笔拖得太长,几乎出了格。
“今日写得不好。”她说,“往后重写。”
李素节抿着嘴,不肯接那句话。
很快有宦者进来,说别院已收拾妥当,请李素节即日迁往。那宦者不称他素日爵号,只生硬地唤了一声殿下。李素节不动,萧淑妃便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去罢。你是兄长,莫叫妹妹们看你哭。”
“儿子明日来给阿娘问安。”
萧淑妃点头。
他走到门边,又回身行礼,腰弯得端端正正。两名内侍一左一右夹住他,靴声很快远了。宣城追出两步,被义阳拉住。她只看见兄长夹在袖口里的那张纸,一路攥着,始终没有松。
殿里顿时空了许多。
义阳等外人散尽,闩上内室的门,问母亲能否去求皇帝。萧淑妃正在收拾案上的字纸,闻言只把李素节写废的几张纸叠好,放进火盆。
“你父皇若不知道,谁敢来封这道门?”她说。
义阳还要开口,萧淑妃把她拉到身前:“往后不许拿自己去换谁。你护妹妹,是你的心,可若有人叫你跪下求一条命,你先想想,跪了能不能换得来。”
宣城蹲在火盆旁,看见纸角那个“安”字卷曲发黑,伸手想救,被母亲握住。萧淑妃把她的手包在掌中,暖了很久。
萧淑妃叫阿蘅取热汤来,母女三人围着小案吃了一顿饭。汤里有姜,宣城嫌辣,喝到一半便吐舌头。萧淑妃把自己的那碗兑了温水给她,义阳则把碗底两片姜都捞走,说她爱吃。
“阿娘今日为何不留兄长?”义阳问。
“他另有住处。”
“那我们明日也搬么?”
萧淑妃拿箸的手停了停,夹起一块蒸梨放进小女儿碗里:“食不言。你平日最守规矩,今日倒忘了。”
宣城听出母亲在责怪,低头吃梨。梨蒸得太烂,甜水沾在指上,她往衣角擦了一下,义阳立刻拿帕子来替她抹净。萧淑妃看着,并未再说什么。
饭后她让姊妹各挑一件喜欢的东西带走。义阳挑了母亲常用的木梳,宣城挑来挑去,只拿了一颗蜜枣。萧淑妃问为何不要金玉,她说这个能吃。母亲便又往她手里塞了一颗:“那就慢些吃。”
后来两颗枣都在掖庭受潮,她也没舍得扔,直到阿蘅怕她吃坏肚子,悄悄埋进墙根。
入夜后,雪果然落下来。
阿蘅熄了两盏灯,只留床前的小烛。萧淑妃把白日那段红线拆成三截,每一截打三个结。义阳认得其中一根是李素节的,收进贴身荷包。另一根系在自己腕上,剩下一根给宣城。
宣城伸出手,却又缩回来:“这个丑。”
“阿娘打得丑?”
“阿娘打得不丑。我的丑。”
萧淑妃笑了一声,将她的小手拉过去:“丑些好,结实。你们往后若不在一处,看见这个结,就当看见彼此。”
义阳问:“要去多远?”
“总归会回来。”
“几时?”
萧淑妃系好最后一个结,指腹压住小女儿腕上的红绳:“睡罢。”
宣城夜里醒来一次,见母亲还坐在床边。烛火快尽了,阿蘅跪在脚踏上,额头抵着手背。她听见萧淑妃说:“大些的那个懂事,你多劝她少逞强。小的怕苦,药里加一枚蜜枣。素节……”
外头忽然传来锁钥相碰的声响。
阿蘅抬起头。
萧淑妃没有再说,俯身替宣城掖好被角。宣城困得睁不开眼,含糊唤了声阿娘,只觉脸颊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
次日天未明,殿中便来了人。
义阳把妹妹塞到帷帐后头,叫她不许出声。宣城从缝隙里望见母亲坐在镜前,自己挽好头发,连阿蘅要替她插簪也抬手挡住了。进来宣令的人展开一卷纸,字句很长,宣城听不懂,只听清“废为庶人”四字。
义阳的手死死捂在她嘴上。
萧淑妃站起身,问:“王皇后现在何处?”
无人回答。
她向帷帐这边看了一眼,没唤女儿,也没走过来。到殿门口,宣令宦者问:“庶人萧氏,还有话说么?”
“没有了。”
她迈过门槛,又停下。义阳以为她要回头,捂在妹妹嘴上的手更紧。萧淑妃却只对外头说:“雪大,给孩子们加一床被。”
无人应她。等人簇拥着她出了殿,义阳才松手。宣城大口喘气,咬住姐姐的手背,义阳疼得发抖,仍没出声。
姊妹俩在帷帐后躲了半日。午后阿蘅找见她们,怀里抱着两只小包袱,眼睛肿得只剩一道缝。
“阿娘呢?”宣城问。
阿蘅蹲下替她穿鞋,左脚穿成了右脚,脱下来又穿。
“阿蘅,我阿娘呢?”
“先随奴走。”
义阳站着不动:“去见我阿娘。”
外头进来四个粗使内侍,一人提起一只包袱。阿蘅把姊妹俩的手攥在一处,低声说:“娘子若想叫殿下临去还悬心,便在这里闹。”
义阳这才迈步。
旧殿在后头落锁。她们沿夹城走了很久,雪粒子从衣领钻进去,宣城的鞋早已湿透。她回头时,来路覆了薄白,连方才那串杂乱的脚印也快看不见了。
阿蘅一手牵一个,走到一处低矮门房前,门上的木牌写着“掖庭”二字。
门内有人问:“是哪个宫里的罪婢?”
阿蘅尚未答,宣城先说:“我不是罪婢,我阿娘是淑妃。”
那人把门开大了些,上下看她,随后伸手来拿她的包袱。
义阳将妹妹护到身后。她腕上的红绳从袖口滑出来,在雪里红得醒目。
第二章 西墙松砖
掖庭的第一夜,没有炭。
屋里横着六张板床,靠门那张积了半指厚的灰。阿蘅把包袱铺在床上,叫姊妹俩先坐,自己去寻热水。一个年老宫女进来收铺盖,见她们占了自己的位置,扯住义阳的被角便往外拖。
义阳不松手,两人隔着一床薄被僵持。宣城吓得往墙角缩,脚下碰翻瓦盆,水泼了满地。
阿蘅恰好回来,端起剩下的半盆冷水,照那宫女脚边泼过去。老宫女跳起来骂,她把盆一摔,碎片溅到门边:“要打人,先打我。打死了,明日你去回贵人的话,说萧淑妃两个女儿也叫你一井下了。”
那宫女骂声渐低,抱起自己的铺盖去了外间。
义阳回头看阿蘅:“你说什么井下?”
“吓她的。”
“我阿娘……”
“睡罢。”阿蘅背过身铺床,把湿被角压在席下,“这里有话也不能问,有耳朵也不能听。”
此后几日,萧淑妃的消息仍没有来。旧宫的衣物也一件未送到,只有两个小包袱,里头各一身夹衣、一把木梳和几枚果子。果子很快吃完,木梳被义阳收起来,红绳藏在袖中,生怕管事见了也要收走。
掖庭每日发给罪籍宫人的饭食有定数,姊妹俩刚入册,名字写在木牒末尾,领到的总是锅底。义阳把稠的盛给宣城,自己喝米汤。宣城吃了两顿便不肯,端着碗非要与姐姐换。
“你嫌我的碗脏?”义阳问。
宣城摇头。
“那就吃。你若病了,还得我背你去寻医。”
她说得凶,转身却把自己碗底藏着的半块饼塞进阿蘅手里。阿蘅没吃,掰作三份,最大的一份仍给了宣城。
白日里,她们跟着众人浣衣。腊月的井水一碰到手,宣城便哭。义阳把她的手拢在掌心呵气,教她只搓衣角,不必真洗干净。管事宫女来查,见木盆里还有皂角沫,抬手便要打。义阳先跪下,说是自己偷懒,与妹妹无干。
那一杖落在背上,她晃了晃,没有倒。
宣城扑过去,脱口便要喊“我姐姐是公主”。义阳跪在地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杖责还急,她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管事嫌她碍事,将两人一并罚在廊下。天黑时阿蘅才来领,一手一个牵回屋。义阳发烧,嘴里还说冷,阿蘅拆了包袱里的夹衣给她盖上,自己坐在床沿,一遍遍拿温水擦她的额头。
“是我不好。”宣城说。
“不是你。”阿蘅道,“记住,往后有人打你姐姐,别往前扑。你去叫人,去求管事,哪怕跪下磕头,都比两个人一处挨打强。”
“你不是叫我别听么?”
阿蘅给她掖被的手停住:“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听了也装作没听。”
宣城学不会这些。她只知道姐姐的背肿了,自己的手也裂了,而阿娘再不会来替她们吹一吹。
半月后,一个送书的年轻内侍来到院中,问这里可有姓萧的女眷。众人都不答。内侍抱着一摞旧历书,故意在西墙根跌了一跤,书散得满地。阿蘅上前帮忙,从砖缝里拾到一枚杏核。
杏核上用针尖刻了个“节”字。
义阳把它握在手里,半晌才说:“是我兄长。”
那堵西墙隔着掖庭与一条运书窄道。墙角第三块砖有些松,阿蘅用簪子试了试,能抽出半寸。姊妹俩把杏核藏回去,翌日再看,里面多了一小条纸,只有三个字:我还在。
李素节识字早,字却写得与从前不同,笔画缩得很紧。义阳看了许久,寻不到纸回复,便撕下自己里衣一条细布,用烧黑的柴枝写:“皆安,勿念。”
宣城也要写,捏着柴枝半日,只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宁”。
此后每隔十余日,砖缝里便能有回信。有时是一枚杏核,有时是揉皱的纸角。李素节说别院也有先生授课,说身边的内侍不许他提母亲,说他已攒下两块饴糖,等见面分给妹妹。义阳从不提挨打挨饿,只回说阿蘅会补衣,宣城长高了,院中一棵槐树发了芽。
除夕那夜,外头远远有鼓乐。掖庭无人过年,阿蘅却从旧衣上拆下一块红布,剪成两条细带,叫姊妹系在发间。义阳说罪身不宜穿红,阿蘅道:“过年又不是过给谁看。你们儿时那几顿饭,不能白吃。”
三人分食一碗汤饼,宣城把面捞给姐姐,义阳又拨回去,最后阿蘅拿勺将碗划成三份,谁也不许多让。墙外爆竹一响,宣城仍吓得缩肩,却已会笑着说:“今年轮到我洗碗。”
那只碗只有一道旧裂纹,她们用了许多年。
开春时,她们终于知道萧淑妃死了。
消息是两个洗衣宫女说出来的。一个在井边说旧殿里的人死得惨,另一个忙拿棒槌敲盆,叫她住嘴。宣城正蹲在石阶上拧帕子,听见“淑妃”二字,帕子掉进水里。
她跑过去问:“我阿娘几时回来?”
两个宫女都不看她。
义阳从后头赶来,抱起她便走。宣城在她怀里挣扎,问了一遍又一遍。回到屋中,义阳关上门,忽然扬手打了她一下,巴掌落在肩上,并不重。
“不许再问。”
宣城呆住。
义阳跪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声音低得发颤:“阿娘回不来了。你问一回,旁人便多记我们一回。记住了么?”
宣城没有记住。她夜里仍哭,只是学会了把脸埋进被中,不让邻床听见。阿蘅坐在门外,手里拆一件旧衣,拆了缝,缝了又拆。
夏至后,御苑有庆典,掖庭也被抽调去做杂役。姊妹俩抬着一筐花布经过夹道,前方忽然净街,众人伏地。宣城跪在义阳身侧,从人缝里看见御辇过去,明黄伞盖下坐着一个瘦削男人。
她认得那是父亲。
从前在淑妃殿中,李治曾把她抱在膝上,让她抓自己的玉带钩。她往前挪了半步,义阳扯住她的衣袖。御辇并未停,李治侧身与身旁大臣说话,很快转过宫墙。
宣城张着嘴,那声“父皇”终究没喊出来。
当夜,西墙松砖里又有一张纸。李素节听说母亲死讯,只写了两句:“阿娘不在,我们仍是一处。等我长大。”
义阳读完,把纸凑到油灯上烧了。
宣城急着去抢:“为何烧掉?”
“留着会害死他。”
火舌吞到“长大”二字,义阳才松手。她将灰拨进砖缝,重新塞好松砖,转身对妹妹说:“你也可以记在心里。心里的话,没人搜得去。”
宣城摸着自己腕上的红绳,点头。
次日她再去浣衣,井水仍旧很冷。她却没哭,只把李素节那两句话翻来覆去默念,怕少念一遍,便真的只剩自己和姐姐了。
第三章 十六年春
掖庭的门锁换过三次,槐树高过了屋檐。
宣城已能独自浣完一筐衣,冬日手背开裂,便用针线把深一些的口子缝住衣料似的拢起来。义阳不许她真下针,夺过去替她敷上猪油。姊妹俩也有拌嘴的时候,多半为了半块饼、一件旧衣,说过狠话,转天又挤在一处睡。
她们不再数自己几岁。管事名册上有生年,却不许本人看。还是李素节有一回信中说“阿宁今岁当十五”,宣城才知晓,原来宫外孩子也在这年举行及笄礼。
她的笄礼,是阿蘅用一截桃枝替她挽起头发。
义阳年长,婚事更无人提。偶有外头命妇入宫布施,见她在廊下补衣,问是哪一房的宫婢。义阳俯身答话,从不说公主二字。
只有一个夏夜,她补着补着,忽然说:“我若嫁出去,必给你寻个会蒸梨的人家。”
宣城正在磨洗衣的皂角,头也没抬:“我若嫁出去,便把你接去。不许你只做不吃。”
阿蘅坐在门槛上打草鞋,笑道:“两位娘子先商议好,莫到时为一碗蒸梨又打起来。”
义阳也问她:“那你呢?你随谁?”
阿蘅把草绳在膝头勒紧:“我谁的饭也不吃,自己寻个小屋,养两只鸡。你们来看我,须自带米。”
宣城说那不行,她得同自己住。义阳偏说要同长姐住。阿蘅被她们争得没法,只好答应一家住半年。那一晚,她们连院墙外哪一处种菜、鸡笼安在何处都商量好了。后来事隔多年,宣城仍记得那座从未有过的小院。
三人都笑。笑完,院中更静了。
李素节早离开别院,受封外王,又几番迁徙。信来得越来越稀,有时一年才有一封。字里不再说“等我长大”,只问她们起居,末尾总添一句“勿复”。义阳却每封都回,叫常喜塞进运书车的夹层。
常喜便是当年跌散旧历书的年轻内侍。他本不叫这个名,李素节说,难得有人肯替我们传一句平安,便赐他常喜二字。他在宫中没有亲眷,做事肯冒险,嘴却比松砖还严。
这一年春,掖庭清查私物,是因别院丢了两匹贡缎。管事带人挨屋翻检,连枕中荞麦皮都倒在地上。宣城床下藏着三块干饼,是姊妹俩省下来预备生病时吃的。
阿蘅先一步把饼拿出来,送到管事面前:“是我偷藏的,与她们无干。”
管事掂了掂,问:“还有呢?”
“没有了。”
“西墙根也翻翻。”
宣城当即站了起来。义阳按住她的肩。
兵丁用铁钎撬开墙脚泥土,松砖就在他们手边。阿蘅忽然跪下,说自己还在后沟埋了一小罐粗盐。众人被引去后沟,挖出盐罐,搜检便算有了结果。阿蘅挨了二十杖,干饼和盐都没收。
宣城等她被人抬回来,站在床边问:“你为何要告发我们?”
阿蘅脸色灰白,还笑了一下:“不告发,那二十杖就落在你姐姐身上。”
“你可以先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还演得像么?”
宣城说不出话。她替阿蘅换药,见背上旧伤叠着新伤,才知这些年阿蘅挡过多少回。她俯身把脸贴在床沿,阿蘅摸摸她的头发:“小娘子,老奴命硬,不碍事。只是你们也不能总靠我。”
“等兄长接我们出去。”
阿蘅没答。
入秋,掖庭时疫,接连病倒十几人。太子李弘奉旨查看宫人医药,亲身到了院中。随行医官忙着分汤药,内侍驱人回避,李弘却看见井边一个女子提着两只水桶,桶沿压得她肩膀高低不平。
那便是义阳。她放下桶跪拜,手腕红绳已经褪成暗色。
李弘停住:“你叫什么?”
义阳报了自己入宫时用的旧名。
“祖籍何处?”
她答不上来。公主没有祖籍可报,报父祖便是天家,报母族又是罪籍。
李弘身后管事翻出名册,低声说了几句。他接过来看,纸上“萧氏长女”“萧氏次女”夹在一列罪婢姓名中,年纪一栏墨迹已旧。
宣城从人群后赶来,跪下时碰翻了药碗。褐色汤汁流到李弘靴边,众人都要替她请罪,他却俯身捡起滚到一旁的木碗。
“你们在这里多少年了?”
义阳不答,宣城也不敢答。
李弘看着名册,自己算了一遍。他那时十九岁,姊妹俩入掖庭时,他尚在另一座宫里蹒跚学步。他并记不住她们幼时模样,只记得父亲旧殿中确有过一位萧淑妃,也记得宫人每逢提起,总要先看皇后是否在座。
“十六年?”他问。
宣城终于点头。
李弘把木碗还给医官,叫她们起来。义阳起身时腿麻,晃了一下,宣城搀住她。两人站在一处,一个发间插着桃枝,一个袖口补了三层,衣上药味与皂角味混在一处。
李弘问:“许王可知道你们这样?”
“兄长知道我们在掖庭,不知别的。”义阳说。
“为何不上书?”
义阳抬头看他:“太子殿下,我们的书,出不了这道门。”
随侍都静下来。常喜跪在运书车旁,额角贴着地。
李弘没有降罪。他命医官留下足够汤药,又把掖庭管事叫到廊下,问公主婚龄为何无人奏报。管事连称罪籍未除,不敢擅议。
“她们获罪时是几岁?”
管事不敢答。
“六岁与十岁,也参与朝政了么?”
李弘说得不高,随即咳了起来。内侍送上披风,他推开,仍在原地站了许久。
临走前,他回头问宣城:“你可还识字?”
宣城说:“识得一些,兄长教过。”
“想出去么?”
她看着义阳,又看阿蘅,最后望向西墙。墙里还藏着兄长前一冬的信,信中说他外放之地多杏树,春来时花很好。
“想。”她说。
李弘点头:“我知道了。”
御驾离开掖庭后,院门照旧上锁,饭食也未突然丰盛。义阳叫妹妹别抱指望,说太子仁厚,未必拗得过宫中规矩。
宣城却一夜未睡。她把腕上红绳解下来,又重新系好,反复三次。
五日后,东宫内侍来取她们的生年与旧籍。那人走得匆忙,连茶也没喝一口。
阿蘅倚在门边看了许久,回头说:“把两件像样的衣裳找出来罢。”
义阳却问:“来的是东宫的人,还是皇后的人?”
“东宫。”
“那就好。”
她话音未落,院门又响。皇后身边的女官带着四名宫人进来,验过名册,只吩咐一句:“人先洗净,旧物一件不许带。”
院门重新合上,姊妹俩都没动。阿蘅却蹲下身,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翻出来。
义阳问:“没听见么?旧物不许带。”
“衣裳可以不要,人还得体体面面出去。”阿蘅抖开那件衣领补得最整齐的外衣,比了比义阳的肩,“她们能收箱子,收不走你们的名字。”
宣城看着那件衣,忽然伸手抱住阿蘅。外头催沐浴的宫人已在敲门,一声急过一声。
第四章 一日两婚
宣城被赐婚那日,先有宫人来量她的脚。
量尺贴着脚底,冰凉。她问要做喜鞋么,宫人不应,只报尺寸。姊妹俩随即被带去沐浴。
两名老宫人抬进热水,替她们剪去过长的指甲,又将发间草茎、木簪尽数收走。铜盆里的水是香的,宣城却不敢坐进去。她已许多年没在人前解衣,双手护着衣带,问阿蘅去了哪里。
老宫人答:“太子恩典,你们先梳洗,旁的话少问。”
义阳自己解开外衫,对妹妹道:“洗罢。水要凉了。”
热气腾起来,宣城肩头那些旧伤无处可藏。老宫人看见,也没多问,只把巾子放得软些。她们给姊妹换上新衣,尺寸都不合身,义阳的袖口短了一截,宣城的腰间要折进两寸。阿蘅赶来时,正拿针线替她们收衣摆,眼睛红红的,嘴里却嫌老宫人针脚粗。
“这是大喜的事,娘子该笑。”她说。
宣城问:“你也随我们去么?”
阿蘅低头穿针:“奴籍在掖庭,哪能说走就走。”
宣城便不肯去。义阳把她拉到镜前,替她戴上金钗:“你若不走,我也不走。咱们三个在这里一辈子,你就如意了?”
那支钗太重,宣城脖子发僵。她看着铜镜里陌生的人,半晌才说:“我只是怕你不在。”
“我往后去寻你。”阿蘅说,“你们先出去,才有人替我说话。”
午后,内侍领她们入两仪殿侧阁。李治坐在帷帐后,李弘陪在阶下,太子妃也在。姊妹俩行过大礼,久未听过有人称她们公主,起身时竟都迟疑了一下。
李治叫她们近前。
隔着珠帘,宣城只看清父亲的鞋尖。他比御辇那年老了许多,一句话要分两次说,咳声在帷帐里久久不停。
“这些年……”他说到这里,又停住,“可曾受苦?”
义阳垂首:“蒙陛下垂问,得以存活。”
这话答得恭谨,殿中无人接得下去。宣城盯着帷帐下垂的玉珠,想起阿娘蒸梨、姐姐挨杖、阿蘅背上的伤。她若说一句苦,便像告父亲的状;若说不苦,又对不起那十六年。
李治问李弘:“她们可有中意的人家?”
李弘道:“儿臣只愿妹妹们嫁良善之人,不求门第显赫。还请父皇择定,再为她们复籍、备妆。”
“先复籍。”李治说。
话音才落,外头通传皇后驾到。
武则天进殿时,没有乘肩舆,步履很快。她先向李治问安,又问了李弘的病,最后才看站在阶下的姊妹俩。
“太子今日气色好,原来是办成了大事。”
李弘起身行礼:“儿臣见两位妹妹幽居多年,心中不安。父皇已允准赐婚,母后不必再劳神。”
“你倒替我省心。”武则天拿起案上的名册,“义阳二十六,宣城也二十二了。若非你来请,本宫竟不知宫里还耽搁着这样两件婚事。”
李治在帷帐后说:“是朕疏忽。”
武则天没有辩,也没有怨,只问:“可有人选?”
礼官答尚未拟定,待复籍后从良家子弟中详择。
“何必再等。”她将名册放回案上,“今日是什么日子?”
有人报日期。
“吉日。翊卫中多有良家子,忠诚勤谨,又与公主年貌相当。权毅、王勖二人,本宫见过,都是妥当的。”
李弘皱眉:“母后,婚姻大事,岂能一日而定?”
“幽居十六年你都见得了,迟一日出嫁,你倒见不得?”
李弘脸色发白,太子妃在旁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李治又咳起来,内侍忙进帷帐侍药。
武则天走到姊妹面前。义阳把背挺得直,宣城则看见她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你们愿意么?”武则天问。
李弘扶着案角咳了一声。宣城看见他袖口露出半截奏疏,纸边已被攥烂。她若说不愿,方才那道赐婚恩典便会变成太子的罪。
这话像是问她们,殿里却没人容许另一个答案。
义阳先说:“但凭陛下、皇后作主。”
宣城跟着说了一遍,舌尖发涩。
武则天点头:“那便今日定,三日内成婚。太子仁厚,求的是妹妹终身有托,不是铺张几日给人看。”
她说完便吩咐复籍、选址、备嫁,事事清楚,连两位翊卫的官阶、家中人口都记得。宣城这才知道,权毅寡言,父母已亡;王勖祖籍何处,她没听清,只记得他今年二十七,尚未婚配,当值玄武门。
姊妹退出侧阁时,李弘追出来,走急了,扶着廊柱喘息。
义阳回身拜谢:“殿下救命之恩,姊妹没齿不忘。”
“是我来迟。”
“殿下来过,便不算迟。”
李弘看着她们,似乎还有话,最终只嘱咐婚后再入宫见他。他让常喜取来两只小匣,各装一套梳镜与几锭银,说是自己的私物,不列在皇后遣嫁的册子里。
宣城接过匣子,问:“殿下,我兄长能来么?”
李弘沉默片刻:“许王在外,不及召回。我会给他写信。”
第三日,婚礼在两处小院同时举行。没有公主下嫁的全副仪仗,也没有母族长辈送亲。义阳先上车,她从车窗伸出手,握住宣城:“到了夫家,莫一味忍。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受了委屈,来寻我。”
宣城问:“那我往哪里寻?”
义阳报了权毅宅邸的坊名,叫她背下来。宣城背了两遍,车已开动。她扒着车门,看姐姐那辆车先转过街口,从此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王勖在院门口迎她。
他穿一身婚服,肩背宽阔,手却不知该放在哪里。傧者催他牵新妇下车的红绸,他伸手来接,宣城没有立刻递过去。两人隔着几步站住,围观者都笑,王勖耳后泛红,低声道:“你若累了,先下车歇息。礼可以慢些行。”
宣城这才扶住他的手。
拜堂后,宾客寥寥,多是翊卫同袍。有人灌酒,王勖挡了大半,自己喝得脚步不稳。进了新房,他先在门外站定,问宣城是否需要热水,又吩咐厨下煮一碗不辣的汤面。
宣城坐在床边,等他进来,袖中藏着一柄小剪。
王勖看见,没有点破。他把外袍解下,挂在门旁,自己抱了一床被子坐到窗下。
“今日以前,你可知道我?”宣城问。
“知道姓名,不知模样。”
“皇后为何选你?”
“末将不知。”
“她可叫你看着我?”
王勖抬头,酒意使他反应慢了些:“你是新妇,我自然要看顾。”
“我不是说这个。”
他静了片刻,明白过来,摇头:“没有人这样吩咐。”
宣城仍握着剪子:“若有呢?”
“那我听该听的,做该做的。”
这话并不叫她安心。王勖也没再辩解,吹熄外间的灯,和衣躺下。夜过一半,宣城听见他在窗下咳,才想起他替自己挡酒,又只穿了单衣。
她没有叫他上床,只将床边另一床被子推下地。
次日清晨,院门被人敲响。来的是宫中内侍,带着武则天口谕:公主出降,旧籍既复,不得再留掖庭罪物;两只旧箱须开验,凡萧氏遗物一并收回。
阿蘅替她收拾的包袱被翻散在地。木梳、旧衣、桃枝都要拿走,内侍又看见她腕上的红绳,伸手来取。
宣城后退一步。
王勖宿醉未醒,站在廊下揉着额头。见此情形,他走过来,挡在妻子与内侍之间:“皇后要收的是萧氏罪物。这红绳是新妇嫁妆,我昨夜赠的。”
内侍认得他,不敢硬扯,只说日后莫要后悔。
等人离开,宣城才发觉掌心被剪刀抵出了一道血痕。王勖拿来布条替她包手,什么也没问。
门外忽然响起车声。义阳竟从权宅赶来,一进门便问:“可有人来搜你的箱子?”
宣城点头。
义阳看见她手上的血,脸色变了。她将妹妹抱住,隔了许久才说:“出了宫,原来还要怕。”
王勖退到院中,叫仆妇烧水。权毅站在他旁边,看着紧闭的新房门,忽然道:“她们今日敢出宫,明日未必敢出这间房。”
王勖把门轻轻掩上:“那就先把门留着。哪日敢走了,再谈夫妻。”
第五章 门外人家
宣城第一次独自去米肆,买回来的米掺了半袋砂。
肆主见她衣着不俗,又带仆妇,专拣陈米称给她。王勖下值回来,看见她蹲在院中一粒粒拣砂,没笑,也没说要去理论,只搬了个小杌子坐下,同她一起拣。
“你不会买米么?”她问。
“会。”
“那你还让我去?”
“你昨日说,在家连米有几升都不知道,算不得主人家。”
宣城被堵得无话。她确实说过,只因厨娘问她晚饭熬粥还是煮饭,她答不上来,觉得满院仆妇都在看自己。王勖拣出几粒砂,又说:“明日我陪你再去一趟。不是替你买,是让他认认人。”
第二日米肆换了新米,还多补了两升。王勖没拿公主的名头压人,只把昨日那袋米倒在柜上,请肆主自己尝。回家路上,他教宣城看米粒腹白,教她问价前先问一升有多重。她听得认真,走了一段才发现,这人说起米来,竟比新婚那夜话多。
她渐渐学会生炉、量水、看日影估算时辰。头一回煮饭,底下焦了,上头还生。王勖下值后照旧吃了两碗,夜里却起来喝了半壶水。宣城第二日翻厨余,看见他悄悄倒掉的锅巴,才知他根本没有吃完。
她为此同他吵了一场。
“不好吃便说不好吃,何必哄我?”
王勖正在擦佩刀,闻言把刀放下:“我怕说了,你往后不肯再做。”
“我本就不会,何须你顾全体面?”
“我也不会做丈夫。”他说,“咱们慢慢学。”
宣城转过身去,许久没出声。夜里王勖仍宿在外间,她没有再抱被子给他,却把内室门留了一半。
春去秋来,门便一日比一日开得大。到第三年上元,两人已同榻而眠,只是宣城夜里做噩梦,常把他推醒。她梦见掖庭搜检,梦见母亲被带走,醒来总要找腕上的红绳。王勖不追问,替她点一盏小灯,坐在床边等她再睡。
有一回,他奉召入营,上司问他公主平日同哪些人来往、可曾怨恨宫中。他回来后在廊下坐了半宿,宣城问明缘故,半日没有说话。
“你如何答的?”她终于问。
“我说她同米肆、炭铺来往最多,怨的是柴湿难烧。”
“他信了?”
“他骂我糊涂。”
宣城想笑,又忍住:“下次若还问,你便说我也怨你。”
“怨我什么?”
“怨你回来晚,怨你喝酒,怨你不吃我做的锅巴。”她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王勖也笑,翌日果真把那句“夫妻不睦”报给上司,换回来一顿训斥。此事以后,宣城才不再查他书匣里有无密报。
义阳与权毅常来。权毅不像王勖沉稳,喝酒后话多,说起翊卫当值的笑话,能把一屋人逗笑。义阳嘴上嫌他粗鲁,出门时却总替他拢好披风。
有一回宣城去权宅,正遇见义阳在院里追鸡。那只鸡是邻家送来的,挣脱草绳,飞上矮墙。义阳一手提裙,一手拿竹竿,全然没有公主样子。
宣城站在门边笑出了眼泪。
义阳看见她,把竹竿一扔:“笑什么?快来帮我。”
姊妹俩堵了半日,鸡没捉住,自己跌进菜畦。权毅回来,一手一个拉起来,又被姐妹齐声埋怨。那晚四个人围着小桌吃鸡,鸡肉炖得很柴,宣城却记了许多年。
阿蘅也被王勖从浣衣重役调去了内作。他没有把人接出宫,只说尚欠些资历与钱帛,须慢慢想法。宣城问起,他怕她多心,起初不肯承认。后来她从常喜处得知,回来替他收拾书匣,发现里头当票比家书还多。
“你的俸禄都花在这些事上?”她问。
“也不全是。”
“还花在哪里?”
王勖指了指她发上的银簪,又指墙边的药罐。宣城低头继续理书,耳后热起来。她把当票一张张压平,暗下决心不再乱买衣料。
三年多里,李素节只来京一次。
他奉诏入朝,白日按制拜见,夜里才换便服到王宅。宣城开门见着一位清瘦男子,竟没立刻认出。直到他从袖中取出那根三结红绳,她才回身喊义阳,嗓音都变了。
义阳刚踏进院门,手里还提着一篮菜。篮子落地,萝卜滚了一地。
李素节笑着说:“我来晚了。”
兄妹三人关在屋里,谁也没先说这些年的苦。义阳问他是否吃饱,宣城问他有没有妻儿,李素节问了王勖与权毅许多事,连他们月俸多少、性情节酒与否都问。王勖和权毅在外间坐着,不肯听里头谈话,只叫厨房加菜。
饭后,义阳把三根红绳并排放在一起。李素节那根颜色最鲜,宣城的最暗,义阳的中间已有断丝,是掖庭劳作磨的。
“阿娘说,散了也要记得彼此。”李素节道,“如今总算又在一处。”
宣城说:“往后每年今日都聚。”
李素节没有立刻应。他明日便要离京,归处仍受朝廷拘管,连今日登门也担着干系。义阳瞪他:“你不应,我就当你不肯。”
“好。”他这才笑,“年年聚。”
王勖在门外听见,叫人撤去院中灯笼,只留下廊角一盏,免得夜行显眼。权毅把宅外两条巷子都走了一遍,确认无人跟踪。
临别时,李素节把一册亲手抄的《孝经》送给宣城。她嫌他把自己当孩子,他说:“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往后孩儿看的。”
宣城尚未有孕,闻言把书塞回去:“那你自己留着。”
李素节又递过来:“我那里书多。”
巷口忽然响起巡夜人的梆子。常喜把灯吹灭,催了两次,李素节才登车。车轮走后,宣城追出几步,被王勖拉住。
“别喊。”王勖捂住她的嘴,“这一声喊出去,今夜就白藏了。”
她站在黑暗里,把那声“兄长”咬碎在齿间。那辆车没挂王府标识,很快混进夜色。
“还会见的。”王勖说。
宣城点头,把红绳重新系紧。
次年春天,李弘在东宫病重。宣城曾随义阳入宫探望,太子瘦得撑不起礼服,仍问她们夫家是否和睦、用度可够。他听见权毅爱喝酒,还笑着说该叫义阳多管束。
临别时,他说:“出宫以后,便不要总想着报我的恩。你们把日子过好,我就安心。”
谁料不过月余,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到王宅。
那天恰巧是兄妹约定重聚的日子。李素节远在任所不能来,义阳却带了菜,王勖买了酒,宣城从午后便煮上蒸梨。内侍来时,桌上四副箸已经摆好。
报信人念完讣告,院中无人动。蒸梨的热气顶开锅盖,扑扑作响。王勖先进厨房熄了火,义阳则坐下来,将多出的那副箸收进匣中。
宣城站在门边,看着巷口。她明知不会再有东宫的人送药来,也不会再有人半夜里问掖庭两位公主是否吃饱,仍等了许久。
那晚没有点灯。四个人在黑暗里坐着,直到酒凉透,菜上凝了白油。
第六章 父皇
高宗要见宣城时,她正在廊下吃一块冷饼。
那是李弘死后的第八年。她随外命妇入宫侍疾,在殿外站了两日,只远远见过御医和药炉。宫人来回奔走,没人问她要不要进去。她与义阳都明白,所谓侍疾,不过是皇帝病中应有的一种排场,公主们站在该站的位置,便算尽了礼。
第三日午后,帷帐里的人忽然问起她的名字。
内侍出来宣召。她忙把饼塞给义阳,用手背抹了抹嘴,跪得太急,膝盖磕在石阶上。
义阳拉住她:“慢慢走。”
“父皇只叫我。”
“那也慢些。”
殿中药味很重,李治靠坐在榻上,头已难以久抬。武则天正在屏风后同大臣说话,声音隔着织锦,字字含混。宣城行礼后,李治叫她坐到榻边。
“朕听说,你过得还好。”
“是。”
“王勖待你如何?”
“很好。”
李治点头,像了却一件小事。他叫人取来一只扁平漆匣,里面放着一枚玉带钩,玉色不纯,边缘还有一处磕缺。
宣城认得。幼时她坐在父亲膝上,曾把这带钩扯下来玩,滚进炭盆边,磕缺了一角。母亲怕御前失仪,抱着她请罪,李治却笑,说小孩子手劲倒大。
“还留着?”她问。
“旧物都在库中。”
“为何给我?”
李治看着她:“你那时最不怕朕。”
宣城不知该喜该悲。她已三十四岁,早学会在每一次问话前揣度轻重,父亲却只记得她六岁以前的样子。
“父皇,”她低声说,“女儿在掖庭见过您一次。”
李治的手停在锦被上。
“御辇从夹道过去,女儿和姐姐跪在花布筐旁。您没有看见。”
“哪一年?”
“阿娘走后那年。”
他沉默很久,叫内侍都退开。屏风后的议事也停了,片刻后,武则天带人出去,殿门半合,只留父女二人。
“朕知道你们在掖庭。”李治说。
宣城握紧带钩,缺角抵着掌心。
“起初有人奏过,朕叫照拂。后来病了,事情多,便……”他没有说下去,“太子来请婚时,朕才知还未给你们指婚。”
“若太子不去呢?”
李治闭上眼睛。
宣城本已准备好许多话,想问母亲死时他是否知道,想问姐姐挨打、阿蘅受杖、自己与井水相伴的十六年,他可曾有一夜想起。此刻看着他灰白的鬓发,那些话忽然都堵在喉中,吐出来只会使一个将死之人咳嗽,并不能叫少时的自己少吃一顿冷饭。
李治道:“你像你母亲。”
她猛地抬头。
“她年轻时,受委屈也不哭,只盯着人看。”
“女儿不记得她年轻时。”
“是,你见她时,她已经……”李治喘了几口气,“不提了。”
宣城把带钩放回匣中:“女儿不要这个。”
李治睁开眼。
“您若真觉得亏欠,便把阿娘还我,把兄长还我,把姐姐的十六年还她。”她的声音发颤,却没有抬高,“您还不了,给我玉带钩做什么?”
内侍在门外听见动静,探头进来。李治抬手,不让人靠近。
“你说得是。”他说。
宣城怔住。她想要的或许不是这一句,可除此之外,他也确实拿不出别的。
临走前,李治又叫她近前,替她理了一下鬓边乱发。那只手很瘦,触到她头发便滑下去。宣城扶住他的手腕,听见他说:“出去以后,莫再回来受苦。”
她俯身行礼,这次没有推辞漆匣。
殿门外,义阳仍站着,冷饼一口未动。见妹妹出来,她先问:“他说了什么?”
宣城把匣子打开给她看。
义阳认得带钩,手指在匣沿停了停:“原来他还记得。”
姊妹俩并肩走出宫门,谁也没有评价这句话。
高宗当夜驾崩。宫钟一声接一声,长安各门依次传报。王勖从外职廨署赶来接宣城,见她坐在车中,膝上抱着漆匣,脸上没有泪。
他坐进车里,问:“冷么?”
宣城摇头,过一会儿又点头。王勖解下披风裹住她,她便靠在他肩上,直到车回宅中才哭出声。
“他问我过得好不好。”她反复说,“他到今日才问。”
王勖道:“那你告诉他了么?”
“我说很好。”
“为何?”
宣城摇头。她当时只想把这句好话说完,好叫自己也信一信。如今再想,若说实话,父亲也未必能多做什么,可她至少不会觉得那十六年又白瞒了一回。
王勖没有劝她宽怀,只替她倒温水,换掉湿衣。她哭累了睡下,半夜又醒,见那枚玉带钩摆在灯下,便用布盖住。
出殡那日,宣城与义阳随宗室女眷走在长队中。礼官唱一句,众人哭一声,前头几个平日并未见过高宗的命妇哭得最响。义阳始终没有泪,宣城却在灵柩经过时想起他替自己理鬓发的手,脚步慢了下来。
姊妹俩落后半步,内侍立即回头催促。她们只得并肩跟上,连互相搀扶也不敢。
国丧之后,太后临朝。朝堂官名、诏书措辞、宫门守卫都换得很快。王勖回家常比从前晚,佩刀不再挂在卧房,而是收进外间柜中。宣城问他出了何事,他只说兵防调动。
一日,他奉命外任,官衙在颍州。宣城忙着收拾行李,以为远离长安便能躲开不断加码的丧礼与朝争。临行前夜,王勖在书房待客,她在廊下听见权毅的声音。
“这帖子你接不得。”
王勖道:“不接,自有别人接。”
“帖上第一个便是许王,往后就是你我的妻族。你查得出什么?家书?年节礼单?这些也能入罪?”
宣城推门进去。二人立刻住口。
案上摊着一张薄纸,密密写着人名。她只看见李素节,后面还有权毅,末尾空了一行,不知留给谁。
王勖把纸翻过去:“你怎么来了?”
“谁给你的?”
“上官。”
“要你做什么?”
“查诸王与朝臣私相往来。”
义阳也来了,站在门外,脸色很不好看。权毅起身将门关上,笑着说:“外任前的例行公文,没什么。明日还要赶路,都早些睡。”
没人笑。
王勖将薄纸折起,收入怀中。宣城盯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新婚时自己问过的话:若皇后叫你看着我呢?
他当年答,听该听的,做该做的。
如今她已信他多年,却第一次发觉,自己并不知道什么是他认为该做的。
第七章 家书成罪
颍州的春天比长安来得早。
王勖在院角种了一株杏树,是宣城从市集上挑的。树苗细弱,栽下时只有筷子高,卖树人拍胸脯说当年便能结果,三年后也不过开了一树花。
宣城并不恼。她常在树下摆小案,教两个邻家女孩认字。王勖白日去官衙,回来若早,便替她们削木笔。没人再叫她公主,街坊称王夫人,孩童称王家阿嫂。她起初不习惯,听见总要回头找宫女,后来也能坐在门槛上,同隔壁卖豆腐的妇人讨论一斗豆子的价钱。
王勖问她想不想回京,她说:“在这里,我连自己几岁都敢忘。”
邻家有一回送来新杏,两个女孩争着把最大的一颗给她。宣城舍不得吃,放在案上等王勖。三日后杏子烂了一半,王勖回来,把好的那半削成两片,一人一片。
“以后别等。”他说。
“等你也等不得?”
“等得人回来就好,果子不必等。”
她便把这话记在心头,后来每次买杏,都先吃掉最熟的那个。王勖看见了,笑她终于学会过日子。
话说完,两人皆笑。只是他如今笑时,常下意识看一眼门外。
朝廷的诏令一道接一道,诸王迁徙、宗室下狱的消息也随驿马而来。义阳随权毅外放,相隔数百里,来往书信须托熟人。李素节的处境更坏,行止都有人监视,一封家书常要辗转数月。
他写给宣城的信却全是琐事。
“昔年杏核,尚在否?院中若有树,花开时可告我。”
“旧疾逢阴雨天发作,勿念。阿宁体弱,亦当添衣。”
“闻王勖官声清直,我心稍安。”
宣城每回收信,都要读给王勖听。王勖听得很仔细,有时还能指出信纸背面有另一个人的墨迹,说大概经过几处查验。宣城便把纸凑到窗前看,果然看见细小红点,像官印刻意留下的记号。
“既然都看过了,为何还许送来?”她问。
“看过,才许送来。”
“他们看什么?”
王勖折起信:“看许王有没有说反话。”
宣城把“杏树”“旧疾”“清直”重读一遍,读不出哪里能藏反话。王勖说:“看不看得出,不在这几封信。”
那年秋,邻家卖豆腐的妇人一连三日没有出摊。第四日再来,宣城问起,她说摊子挪到了巷口,因为总有陌生差役借她的棚子躲雨,眼睛却盯着王宅。
当夜,权毅路经颍州,夜宿王宅。他比从前瘦,进门先喝水,喝完才问宣城可有一间不临街的书房。王勖带他去,二人谈了整整一夜。
宣城睡在里间,醒来两次,外头灯都亮着。她第三次起身,听见权毅说:“京中已经有人拿住,供词牵扯百余口。名单若到他们手里,谁也跑不掉。”
王勖道:“你真与他们结社了?”
“我若说没有,你信么?”
“我信不信,无甚要紧。”
权毅笑了一声,笑得很苦:“还是你这脾气。我今日来,不是叫你救我,是请你照看义阳。她若有事,我死不瞑目。”
宣城推门进去:“你们要瞒我到几时?”
权毅立刻起身叫弟妹。王勖把案上一册簿子合上,压进袖中。
“姊夫,我姐姐知道么?”
权毅不看她:“她只知我近来有烦难事。”
“你既然怕连累她,为何不早断?”
“有些路不是我想走,是背后的人推我上来。”他顿了顿,“也有人称我忠义,叫我不得不走。”
宣城听不懂他那些旧臣、密约与名号,只听懂义阳已有危险。她要立刻去接姐姐,权毅拦住,说此刻动身反倒惹人注目。王勖答应后日亲自派人去,权毅才在天亮前离开。
他走后,王勖把官符和几件要紧文书交给宣城,嘱咐若自己两日未归,便带她去城南尼庵暂避。
“你去哪里?”
“官衙。”
“何时回来?”
“很快。”
宣城扯住他袖子:“新婚时我问你是不是皇后的人,你没有瞒我。如今也不要瞒。”
王勖把她的手从袖上拿下来,握在掌中:“当年确实无人叫我监视你。如今有人要我监视许多人。”
“你做了么?”
“接过名册,报过行迹。”
宣城抽回手。
“报的是每日何时开关城门,何处驻兵。”王勖接着说,“没有写你,也没有写许王私信。”
“那簿子里是什么?”
他沉默。
宣城笑了一下:“你说夫妻之间慢慢学,我学会了买米煮饭,你却还没学会告诉我实话。”
王勖脸上有了倦色:“知道得少,到了堂上才不必撒谎。”
当日傍晚,他回来了,衣摆沾着泥。宣城没有迎上去,只在窗下缝衣。王勖进书房,关门落锁,过不多久,院中便闻到纸灰味。
她推门时,火盆里正烧着最后一页。
“你在烧什么?”
王勖用火钳压了压,灰烬翻起,一角纸上露出“素节”二字,很快卷黑。
宣城扑过去夺,手背被火盆烫出红痕。她顾不得疼,从灰里捡出半片残纸,只余“余人待查”四字。
“那是我兄长的信?”
“有些是他的。”
“你为何烧?”
“留不得。”
“权毅给你的簿子呢?”
王勖没有答。
她扬手打了他。那一巴掌不重,王勖却偏过脸,半晌才转回来。宣城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忽然哭道:“你是不是拿这些去换我们的平安?”
“不是。”
“那你告诉我!”
“我不能。”
这三个字比任何供词都坏。宣城把残纸摔在他身上,回房收拾自己的衣物。她想去寻义阳,又怕出门便坐实逃亡;想写信问李素节,又不知哪一字会成为新的罪证。最后她坐在床边,衣箱敞开,一夜没有合上。
五更时,王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他把一枚东西放在门槛上,是她平日束发的木簪,簪头藏着官符。
“若有人来,”他说,“你不要认任何信,也不要替我求情。”
宣城隔着门问:“你认罪么?”
“我认我烧过公文。”
“旁的?”
“没有。”
天亮后,官衙的兵先来封院。为首使者捧诏入门,说王勖涉嫌毁灭证物、交通逆党,即刻锁拿进京。数十人翻箱倒柜,连杏树下新土都掘开。
宣城站在廊下,看他们抬走书匣。王勖被反绑双手,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使者呵斥他快走。
他只说:“杏树今年会结果。”
宣城望着他,没有回答。
院门贴封之前,她忽然想起他昨晚的话,冲过去抓住门环:“王勖,我若求情呢?”
他已被推上车,背对着她,肩膀动了一下。
“别求。”他说。
第八章 灰烬里的名字
王勖被带走后,宣城在封条内住了三日。
米缸还剩半缸,厨娘早逃了,邻家也不敢从墙头递水。她每日生一次火,把冷饭炒热,吃两口便搁下。手背的烫伤起了泡,她拿针挑破,才想起王勖不在,没人会一边怪她莽撞,一边替她敷药。
第四日,官府准许她携随身衣物出宅,听候传讯。她没去尼庵,雇了一辆骡车往权毅任所赶。车夫怕惹事,走了一日便退还钱帛,把她放在驿亭。她只得摘下发簪换食宿,再搭运柴的牛车前行。
到义阳门外时,她鞋面已磨穿。
权宅也被围了。义阳坐在廊下,穿一身素衣,正同官兵争一口药锅。官兵要搜走,她说锅中只是治咳的草药,争到最后,连锅带药摔在地上。
宣城跑过去,义阳看了她半晌才认出来。
“你来做什么?”
“权毅呢?”
“拿进京了。”
“王勖也是。”
姊妹俩站在洒满药汁的院中,忽然都无话。义阳弯腰去拾碎陶,手指被割破,血滴进药里。宣城拉住她,她就势坐下,像忽然没了力气。
当夜,两人挤在一张床上。义阳咳得厉害,仍要问王勖为何被拿。宣城说了烧信之事,略去自己打他的那一掌。
义阳听完道:“他若真要卖你,不必烧。原封交上去,功劳更大。”
“可他什么都不肯说。”
“他肯说的时候,你未必敢听。”
宣城翻身朝墙,泪水流进鬓发。她已明白这一层,却不愿承认。人在惧怕时,总要找一个近旁的人怨,否则便只能怨那高坐庙堂、连面也见不着的人。
姐妹决定一同入京。她们变卖家什,买通押送官吏,以罪眷身份随行。一路上,义阳病情渐重,仍把宣城护在里侧,遇有盘查便先答话。
有一夜露宿破庙,义阳烧得说胡话,把她认作六岁的阿宁,催她快躲进帷帐。宣城抱着姐姐,像儿时那样捂住她的嘴,怕押送官吏听见。义阳醒来后问:“我可有喊阿娘?”
宣城说没有。其实她喊了,也喊了权毅。姊妹俩背靠背坐到天亮,谁也没有再提。
到了京畿,两人被分押在不同馆舍,连见一面也要递求。
审官第三次传宣城时,拿出一封从王宅搜得的信,问她可认得许王笔迹。
那信只写:“旧疾逢阴雨天发作,勿念。阿宁体弱,亦当添衣。”
宣城说认得。
“旧疾指何事?”
“他少时受过寒,腿疾。”
“何人告知?”
“家书中说过。”
“阴雨天又是何日?”
她怔住:“阴雨天便是阴雨天。”
审官把纸拍在案上:“逆党联络,多用隐语。你既说是家书,可还有其他为证?”
宣城犹豫。她箱底确有一封杏树信,若能证明兄长只谈花草,或许可救王勖。可交出信,也等于交出李素节另一处笔迹与私交路径。她问:“交出来,能放我丈夫么?”
审官道:“若确无反意,自当查明。”
她信了这句话。
杏树信呈上去不到半日,审官便问:“昔年杏核藏于何处?何人转交?花开时相告,又是告知何人?”
宣城答到一半,他忽然插问:“常喜是谁?”
她指尖抵住掌心:“宫中没有千个常喜,也有百个。不知大人问哪一个。”
审官看了她一会儿,将她的名字也写进证袋封口。
宣城站在堂下,嘴唇动了动,答不出。杏核在掖庭西墙,转交者是常喜,花开时相告只是兄长想见她们。每一件小事落到供词上,都像另有一张网。
她终于说:“是我多虑。此信无用,请还我。”
审官笑了:“证物岂能由你取回?”
她扑上去抢,被差役按住。那封信在她面前装进证袋,袋口写上许王、王勖两个名字。
“我没有害他。”她说。
审官已开始写下一张传票,没有抬头。
当夜,她咬破手指,在里衣上写“家书无隐语”,托狱卒送给王勖。狱卒要她一支金钗,她没有,便卸下耳上银环。次日血书退回,上面多了两个字:“勿辩。”
她认得王勖的字,写得极重,纸背都破了。
又过了数日,权毅死讯先传到义阳馆舍。没有罪名正典,没有归葬日期,只一行公文,叫家眷收领遗物。义阳去时还能走,回来时由两人扶着,怀里抱一件旧袍。
宣城扑到栅栏边叫她,她不应。直到那扇门关上,她才回头,举起手中一截断绳。那是权毅平日束甲用的,已叫血浸成黑褐色。
“他没有见到我。”义阳说。
宣城把手臂伸出栅栏,够不到她。
“他连一句话也没留。”
门彻底合上。
宣城退回墙角,坐了整夜。她不敢想王勖,也不敢想李素节,只好默数地砖。数到一百二十七时,外面有人轻轻叩窗。
来的是常喜。
他苍老了许多,穿着送夜香的短褐,脸上尽是灰。他从窗缝递进半张饴糖纸,正是李素节幼时说要留给妹妹的那种饴糖,京中早已无人卖。
“许王被召入都。”他低声说,“泽王也一并拿了。外头都说,谋逆证据已具。”
宣城抓住窗棂:“他现在何处?”
“还在路上。小的只探到明日过龙门驿。”
“带我去。”
常喜摇头:“娘子出不了城。”
“那便替我送一句话,叫他莫认。”
常喜眼里涌出泪:“认不认,由不得王爷。”
宣城从腕上解红绳,绳子多年未离身,皮肤被磨破也扯不下来。她用牙咬断一股,递给常喜:“给他看这个。他看见就懂。”
常喜没有接:“娘子留着罢。王爷若有空,小的把话带到;若没空……”
他没有说完。
天亮后,宣城向馆舍官吏要回公主旧牌。那是复籍后所赐,出降时一度被收,后来王勖又替她请回。铜牌边缘磨得发亮,她握在手里,去宫门求见太后。
她已许多年没有用过这个身份。守门将验过牌,初时还算恭敬,入内通报。她在门外从日出站到日斜,膝盖僵得不能弯。
门终于开了一线,出来的不是太后,只是个年轻内侍。
“圣母神皇有旨,”他说,“逆案方殷,罪人家眷不得入宫。公主旧牌暂且收回。”
宣城没有松手。两名内侍上来掰她手指,她仍死死攥着。
“你回去禀告,”她说,“我不是来求宽赦,我只问我兄长和我丈夫犯了何罪。”
年轻内侍低声劝:“娘子,这时候还问什么?”
铜牌被夺走,宫门重新闭合。
宣城站在原地,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她忽然想起年轻时,自己也这样等过一道门。那时李弘来了,门便开了。
如今再没有人会来。
第九章 两处白绫
雨下到第三日,宣城才见着王勖。
她把皇后遣嫁时的一对金镯塞给狱吏,又脱下外袍给守门的妻子。狱吏收得熟练,只说最多一炷香,不许哭喊,不许递东西。
牢里比外头更潮。狱吏点起一炷香,倒插在墙缝中:“香尽,人走。”
王勖坐在草席上,脚踝锁着铁链,见她进来,先把破衣往下拉了拉,遮住腕上伤痕。
宣城站在栅栏外,竟不敢认。他瘦得两颊陷下去,头发也白了几缕。
“杏树结果了么?”他问。
她摇头。
“还不到时候。”
“树叫官兵掘了。”
王勖沉默,随后说:“根若还在,明年能发。”
宣城抓住栅栏:“你叫我来,就为说树?”
狱吏在外头咳了一声。王勖叫她坐近些,她便跪在湿地上,从栅栏间伸手。他也伸手,两人指尖碰到一起,谁也不敢用力。
“我烧的那本名帖,不是供状。”他说,“是诸李与翊卫、宫人往来的名册。上头的名字若交出去,获罪的不会只我一人。”
“你为何不早说?”
“名帖上有你。”
宣城手指一缩。
王勖握住她:“你写给许王的信,经谁的手、走哪条路,都被记了。若搜出原册,头一个拿的就是你。烧了,他们只能定我毁灭公文。”
“可你还是会被定罪。”
“我接册那日,便没有干净退路。”
他说得很平,宣城却听不下去。她从袖中取出那封血书,皱痕已磨得发软:“你说勿辩。我若早辩,若早把名册之事说清……”
“没有名册,谁信?”
“那便叫我同你一起死。”
王勖忽然用力握了她一下。铁链随之响动,他牵到伤处,额上冒汗,仍没松手。
“我在军伍里见过许多人死。”他说,“死不难。难的是往后每年清明,还有人记得我们叫什么。”
“我不记得旁人,我只记得你。”
“那就替我活着。”
宣城把额头抵在栅栏上,哭得发不出声。王勖用袖口替她擦脸,袖子污糟,越擦越脏。他便停下来,低声笑:“别哭成小花猫,出去叫人笑话。”
这是他们在颍州常说的话。她煮饭熏黑脸,他就这样笑她。宣城抬头看他,拼命把这句寻常话记住。
狱吏进来催人。王勖松开手,从怀中摸出半枚烧焦的木片,是从前削给邻家女孩认字的木笔,被捕时落在衣中。
“帮我丢到河里。”他说。
“为何?”
“免得他们又从木头里问出反话。”
宣城知道他在逗自己,不肯接:“你出来自己丢。”
王勖把木片塞进她掌心:“好,我先寄在你这里。”
她被拖出牢门时,他没有再说话。雨大得看不清路,她在狱墙下站了许久,手中的木片被雨水泡得发胀。
当夜,王勖死于狱中。公文写“畏罪自缢”,不许亲属收尸。宣城去争,狱吏只把一束衣带交给她,带尾打着死结。
她把衣带与木片放在一起,没有哭。她已哭不动了。
回馆舍后,她将那条衣带绕上房梁,搬来凳子。脚踩上去时,廊下忽然有小童哭,说阿娘还没回来。她扶着衣带听了许久,又下来,把凳子搬回原处。
王勖叫她活着,她连一句答应也没来得及说。这条衣带便不能用来违他最后的话。
常喜在两日后带来李素节的消息。
许王过龙门驿,宣城托带的话终究没有送到。押送者于夜里动手,天明只报逆王伏诛。常喜从衣襟里取出一小团红绳,正是宣城咬断一股的那根。他没能交给李素节,只在驿外拾到王爷旧荷包,里面藏着这根完整红绳,大概多年来一直随身带着。
“王爷可留话?”她问。
常喜跪下:“有个赶车的听见,王爷问两位妹妹是否出狱。旁人骂他不许多问,他便说……”
“说什么?”
“说不要叫她们来收尸,免得再获罪。”
宣城把红绳接过来。李素节那一结颜色最鲜,义阳说过许多次,如今仍如此。
她赶到义阳馆舍,门已不许进。守舍人认得她,悄悄说义阳公主病重,几日不能进食。宣城把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外衣给了他,得以从后院矮墙翻入。
义阳躺在小床上,床边摆着一只竹篮,里面有几双未做完的童鞋。权毅死后,她替街坊做针线换药,做到一半便咳血。
宣城坐在床边,怨她为何还要操劳。义阳说:“不做些事,总觉得他只是出门,过几日还回来。”
“姐姐,我带你走。”
“去哪里?”
“去颍州,去寻阿蘅,去哪里都行。”
义阳看了看窗外:“我还能走么?”
宣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门边守着一个官婢,院外又有兵。她们连一碗热水都要求人,遑论出城。
义阳把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放到妹妹手里:“这个给你。我的那份,往后你替我记。”
宣城不肯接:“你自己的自己记。”
“阿宁。”
这一声乳名让宣城伏在床边。义阳摸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动作已经很慢。
“母亲走的时候,我捂住你的嘴,是怕你也被带走。后来总后悔,该让你喊她一声。”
宣城说:“她没有听见。”
“你也没有喊。”
“我现在喊,她听得见么?”
义阳没有回答,只将竹篮往她手边推:“里头有双大的,给你。小的若用不上,就送给旁人。别烧,烧了可惜。”
那天夜里,义阳精神忽然好了些,要喝姜汤。宣城去厨下讨来半碗,怕辣,兑了许多温水。义阳只喝一口便笑:“你还是不会煮。”
宣城也笑,眼泪却落进碗里。
天将明时,义阳问她门外是否下雪。窗外只有雨,她仍说:“你瞧,咱们来时的脚印又没了。”
宣城回头望,再转过来,义阳已经闭上眼。
她没有立刻叫人,先把姐姐的头发梳好,又替她戴正那只李弘所赠的旧银簪。竹篮抱在怀里,三根红绳藏进贴身衣袋。等官婢发现,她才起身开门。
义阳死后无隆重丧仪,棺木停在城外破寺。宣城连守灵也不许,因朝廷有令,召她重返后庭。
入宫那日,雨终于停了。车轮碾过长街积水,有人挑担避到路旁,有小童扒着门缝看。她掀开车帘,看见一户人家正在吃饭,桌上只一锅菜,几个人却争着说笑。
宫门在前,验籍内侍翻开册子,高声唱道:“宣城公主还宫——”
她迈过门槛,脚下一软,扶住门框。
那名字落在空阔庭院里,比身后合拢的宫门还沉。
第十章 无辛之食
重返后庭的第一顿饭,有四样菜,一盅鸡汤。
宣城揭盖闻见胡椒与姜,立刻叫宫人撤走。管事以为是嫌菜冷,忙说可以重做。她摇头:“往后不必歌乐,不必辛味,也不必这样多的菜。”
管事试探着问:“公主是要为许王守制,还是为驸马?”
她把筷子放平:“为我能吃下去。”
这话传出去,邻殿有人笑她苦节邀名。也有人说,她一家死在今上手里,若不大哭大闹,只能拿不吃姜椒表明心迹。宫人们私下赌她能撑几日,赌她何时会向陛下谢恩求一座好院子。
宣城一概不理。她分到的是西苑一处小院,窗纸破了,门轴也涩。院中原有个老宫女,夜里爱唱曲,见她搬来,忙要封口。她却说:“你唱你的,我出去听雪。”
老宫女不敢唱,她便真搬了椅子坐在廊下。
过了几日,那宫女端来一碗没有放椒的粟粥,小声说:“奴唱得不祥,怕污了公主的耳。”
“我幼时也爱听。”宣城道,“只是我如今一听,就想起许多席面。你在屋里唱,莫刻意停。”
她不要旁人陪着自己守苦。她只在自己的碗里去辛,在自己的院中撤乐,连衣裳也不刻意破旧。晨起梳头,夜来缝衣,竹篮里的童鞋做成一双,便送给有孩子的宫人。
义阳留下的最大那双,她自己穿在脚上,尺寸不合,走起路来后脚跟常掉。她拿布填了,仍穿着去西墙。
十六年过去,掖庭旧院改了库房,槐树被砍去半边。西墙第三块砖却还在。宣城趁送衣车来往,用簪柄挑开砖缝,从积灰里摸出一张硬纸。
那是出降前常喜抄给她的婚诏。她怕原件被收,藏了一份在砖中,后来王勖将红绳认作嫁妆,她便没回来取。纸已受潮,字迹模糊,只余“义阳”“宣城”与太子属名清晰。
她把纸贴在胸前,坐了一会儿。
墙那边忽然有人说话,是新入宫的小内侍在背宫规,背错一句,便被师父打一下手心。宣城听了半晌,将硬纸重新折好带走,松砖仍塞回原处。
她不再给李素节写信,却仍习惯往那里看一眼。
武则天召见她,是在一个无风的午后。
宣城被领到一处小殿,殿中摆着棋局,黑白两色各死了一片。武则天穿常服,正拿帕子擦手,见她进来,先让她坐。
宣城没有坐,按礼拜见。
“瘦了许多。”武则天说,“宫人苛待你?”
“没有。”
“那是自己不肯吃。”
宣城不答。
武则天叫人都退下,只留一个捧茶老婢。她端起茶,又放下:“你回宫数月,不曾谢恩,也不曾上书诉冤。你想做什么?”
“活着。”
“就这样?”
“还要把该记的人记住。”
武则天拿起一枚白子,落在空处:“王勖毁灭证物,权毅交通逆党,李素节奉诏入都,是朝廷法度。你记住他们,是准备告诉后人朕冤杀了你一家?”
宣城看着她:“陛下若不怕后人知道,何必问我?”
老婢手一抖,茶盖碰响。
武则天并未动怒:“你幼时胆子小,如今倒敢说了。”
“幼时有人替我挡。如今没有了。”
殿中静了片刻。武则天又问:“你恨朕么?”
宣城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她来前想过这句话,想过答恨与不恨会有什么下场。可真被问起,她先想起的却是婚后第三日,此人也曾站在殿上,问她愿不愿嫁。
“恨不能使亡者复生。”她说,“我不敢拿恨再送一条命。”
“所以你谢朕不杀之恩?”
“不谢。”
“为何?”
“陛下留我一命,是陛下的权衡。我活一日,是我丈夫、兄长、姐姐拿命换来的。我不拿他们去谢人。”
老婢已跪下。宣城仍站着,膝盖发僵,背上也出了汗。武则天手边镇纸下压着一张名单,最上头正是她的名字,旁边留了两字空批。她看不清那格子会填“可用”,还是“当诛”,只得把眼光留在武则天脸上。
武则天把那枚刚落的白子又拾起来:“太子当年为你们请婚,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总觉得仁厚能换太平。”
“太子早逝,陛下可以任意评说。”
“你不服?”
“我只记得我去掖庭时无人问,太子来过,门才开。”
武则天将棋子丢回盒中,清脆一响。她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庭中宫人,才道:“你回去罢。既然想活,就好好活,不要借病绝食,叫外头说朕连一个寡居公主也容不下。”
宣城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武则天又说:“你院中那个孩子,来历不明,不宜久留。”
那孩子叫阿禾,是一名获罪宫女留下的女儿,七岁。母亲被带走时,将阿禾藏在送炭车下,孩子自己摸到宣城院中,饿了两天,只会说阿娘去洗衣了。
宣城回身:“她母亲有罪么?”
“供状未结。”
“她几岁?”
武则天没有答。
“我六岁入宫时,也不懂母亲犯了什么罪。”宣城说,“陛下若觉得她会报仇,便把她交给我。我教她煮饭,不教她报仇。”
武则天看她许久:“随你。”
此后无人再来提阿禾。孩子初时不敢睡床,每夜缩在门后,宣城便把自己的被褥也搬过去。阿禾半夜惊醒,总要摸她的衣角,摸到了才肯再睡。
有一日宣城发热,阿禾跑去厨下偷姜,被管事抓住。孩子举着姜块不撒手,说她阿娘病了,要打便打自己。宣城得知后,没有谢那块姜,只把她叫到床边,教她明日如何拿自己的名牌去请医官。
“偷东西要挨罚,”她说,“求人也难。可你得学会走正门。”
宣城教她认字,先写自己的名字,再写义阳、素节、王勖、权毅。阿禾问这些是谁,她说:“是家里人。”
“他们住在哪里?”
“住得远。”
“会回来么?”
宣城拿木笔在沙上写下一个“安”字:“不会。所以你把这个字写好,往后替他们看看。”
冬天,常喜终于寻到西苑。他如今在御苑扫落叶,背已驼,见宣城先行了大礼,又向阿禾手里塞了一颗枣。
他说当年名帖之事,自己还知道一桩。王勖被捕前曾托他送一件东西出京,是一只空木匣。匣底原有夹层,名帖便藏在里面。王勖烧的是誊本,原帖后来也投入河中,连纸浆都被冲散。
“奴问他,既留了空匣,何不把匣子也毁了。驸马说,官差若搜不出东西,总会再搜。给他们一只夹层空匣,便算有了交代。”常喜道,“那张名帖上,头一个名字就是公主。”
宣城问:“他可说我为何在第一个?”
“因为您写给许王的信最多。官署原要先拿您,再拿驸马。”
阿禾正蹲在廊下写字,笔尖一遍遍描“安”。宣城看着她,许久才问:“他那时疼不疼?”
常喜没明白。
“我去牢里,只问他名册,问他为何瞒我。我没问他伤得疼不疼。”
常喜低下头:“公主,驸马不会怪您。”
“我知道。”宣城说,“他连怪我都舍不得。”
她回房取出那半枚焦木笔,放在灯下。阿禾跟进来,问这是什么。宣城把木笔递给她:“是你王阿叔削的。笔头秃了,明日我替他削好,你接着用。”
那一夜,她第一次把窗下的灯点到天明。
第十一章 长夜将尽
阿禾第一次把姜藏进汤里时,宣城已经五十六岁。
她在西苑住了十五年,鬓发花白,眼睛也不如从前,穿针时要先对着亮处眯一会儿。阿禾长成了大姑娘,能做一手好饭,偏不肯学她不加辛味,每次端来汤饼,都要把盛姜的小碟藏在袖里,等她吃完再拿出来。
“你又放了。”宣城说。
阿禾面不改色:“没有。”
“我尝得出。”
“那就尝出一点活人的味道。”
宣城拿她没办法,仍把汤喝完。饮食去辛已成多年习惯,偶尔沾一点,并不会要命。只是王勖死后的那些年,她每尝姜味便想起母亲与姐姐,索性全戒了。如今阿禾总说她管得太宽,嘴上嫌,心里却觉得热闹。
武则天渐老,宫中却更严。今日这个得宠,明日那个下狱,宫人走路都比从前快。宣城偶尔在御苑远处遇见御驾,不再上前。有一回车轮陷进泥里,众内侍忙着推拉,她站在树后,看见帷中伸出一只苍老的手,随即又缩回去。
阿禾问她可想上前问安。她说:“我问过的话,都问完了。”
常喜在御苑扫了多年落叶,终于被放去守陵。临走前他来辞别,宣城送他一件厚棉衣,他把李素节当年抄书剩下的一张纸还给她,纸上无字,只有一枚干枯杏叶。
“留着无用,扔了又舍不得。”常喜说。
宣城把杏叶夹进《孝经》:“有用的。我如今能记住的花,不多了。”
阿蘅出宫那年,已经六十七岁。她在内作伤了腰,免役放归,按理由坊正安置。宣城提前半月托人打点,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备下米炭。她亲自去宫门接,远远看见一个老妇人拄杖出来,竟不敢叫。
阿蘅倒先认出她:“小娘子,你的鞋怎么还是不合脚?”
宣城低头。她脚上穿着义阳留下的大鞋,已补过多次,鞋头仍空一截。
“穿得舒服。”她说。
阿蘅用杖点她:“从小就不会说谎。”
两人回到小屋,阿蘅看见床上有新絮被,嫌太厚,看见米缸满,又嫌生虫。宣城一样样由她挑,最后坐在小灶前烧水,像许多年前掖庭里那样,把稠粥盛给她,自己喝米汤。
阿蘅端起碗便放下:“还当我老糊涂了?”
宣城只得把碗换回来。
饭后,阿蘅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里面包着一颗蜜枣,早已干硬发黑。宣城问留着何用,她说:“你阿娘交代过,你吃药怕苦,要加一枚蜜枣。后来我总没有药可熬,便留到了今日。”
宣城把枣推回去:“我现在也不怕苦。”
“怕不怕,不由嘴说。”
阿蘅老来话多,说起掖庭藏食那次,自己其实早知道官差要搜西墙,是常喜冒死递的信。她故意献出盐罐,引他们以为搜得干净,二十杖换了两条命。
“我从没怨你。”宣城说。
“你怨过。”
“那时小。”
“你二十二了,还小?”阿蘅瞥她一眼,“你们姊妹吃亏,就在总把年长当懂事。义阳十岁便护着你,后来谁护过她?”
宣城手里的针扎进指尖。阿蘅看见了,也不再往下说,只把那枚蜜枣放进她掌心。
“你阿娘临走还有一句话,我从前不敢讲。”
宣城抬头。
“她说,叫孩子们别等她,也别惦记替她雪恨。能出一道门是一道门,能活一年是一年。”阿蘅用杖头拨了拨灶灰,“我那时想,哪有做母亲的不盼孩子报仇?后来自己老了才懂,她那时只怕你们活得比她还苦。”
宣城把蜜枣攥在掌心,硬壳硌得生疼。
“我没替她报仇。”她说。
“那就对了。”
“也没让他们活得好。”
阿蘅把碗往桌上一顿:“你替谁活?替天么?老天爷都不担这个责,你倒担。”
宣城被骂得哑口无言,半晌竟笑了。阿蘅也笑,笑完抹眼睛,说自己老了,见不得灶烟。
神龙元年正月,政变在夜里发生。
西苑先听见马蹄,随后有人跑过夹道,喊关闭宫门。阿禾从床上惊醒,要出去探消息,被宣城拉住。
外头有人喊“奉旨诛贼”,隔了片刻,另一头也喊“奉旨”。两边都举着火,谁也没空分辨谁是贼。主仆二人熄灯坐在门后,听兵器相击,喊声一阵近,一阵远。
天快亮时,有人砸门。
进来的是从前掖庭一名管事,曾打过义阳,也搜过宣城的箱子。他满头血,身后跟着两个小宫人,说外头兵士正在清算旧党,求公主收留。
阿禾当即拿门闩挡住:“你也有今日。”
管事跪下磕头,额头撞在石砖上。他认得宣城,连称当年皆是奉命,自己若不办,全家也要死。
宣城问:“我姐姐挨打时,你可曾想过她也有家人?”
管事只会磕头。
“你搜我箱子时,可曾想过我会有今日?”
他答不出。
阿禾道:“把他交出去,正好给那些枉死的人抵命。”
宣城看着那两个孩子。他们不过十三四岁,裤脚都湿了,一个吓得尿了裤子,臊味混着血腥味。她想起自己六岁时躲在帷帐后,也曾被人捂住嘴。
“后头有间柴房。”她说,“你们进去,不许出声。”
阿禾急道:“阿娘!”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宣城怔了怔,把柴房钥匙交给她:“我不替亡者宽恕他。只是这两个孩子没打过你义阳姨母。”
管事被关进柴房,两个宫人也一并进去。天亮后,有兵士来搜,宣城坐在廊下梳头,说院中只有自己与养女。兵士见她年老,又知她是李氏公主,未敢深查。
午后,消息传来,皇帝复位,国号复唐。各处宫门依次开门,宫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忙着换衣去投新主。柴房里的管事趁乱逃了,此后宣城再未见过他。
阿禾问:“您救了他,会后悔么?”
“会。”宣城说,“所以我若当时杀了他,只怕也会后悔。两桩后悔里,挑一桩轻的。”
数日后,新帝李显召见宗室。宣城阿禾替她找出最体面的衣裳,衣料已经过时,袖口仍合身。她入宫前,特地去看阿蘅。阿蘅说:“去罢,这回别只顾着谢恩。该问的葬处,该要的名分,都问清。”
“若他们嫌我翻旧账呢?”
“你都五十六了,还怕人嫌?”
宣城便笑。
宣旨在含元殿侧阁颁下。内侍展开黄绢,先称她宣城公主,读到进封之语,改称长公主。殿中许多人向她道贺,有人自称当年曾暗中照拂,有人说许王之冤终将昭雪。
宣城听完诏书,没有立刻接。
她问:“许王葬在何处?”
礼官一怔,答需再查。
“义阳公主与权毅合葬了么?”
礼官也不能答。
“王勖的尸骨呢?”
殿中贺声渐低。
内侍捧着诏轴,仍笑:“长公主,今日是大喜之日。”
宣城伸手接过:“正因是大喜,才要问我家里人都在哪里。”
第十二章 不替亡者宽恕
复唐以后,来长公主旧院道贺的人,比过去十五年加起来还多。
有人送锦缎,有人送名园,有人拿来一册名单,说昔日告密诸李者尽在其中,只要长公主一句话,便可叫他们下狱。宣城翻开两页,看见当年审问自己的那名官员也在列,名字旁注着家产与子女年岁。
她把册子合上:“谁教你送来?”
来人笑道:“如今人心思唐,这些人自是国贼。长公主受害最深,正该先出一口恶气。”
“国贼自有国法,你把他们子女年岁也写上,是要我学谁?”
来人笑容僵住。
宣城叫阿禾送客,自己拿笔划去名单上所有妇孺的年岁,只留涉案人的姓名与旧职,交给大理寺查核。那名审官后来罢官,罪状仍是受贿与曲法。
有人说她软弱。阿禾气得要争,宣城却把那张礼单丢进火里:“烧的是礼,不是案。去把我的第三封催牒拿来。”
她每日去催的,是另外三件事。
许王李素节的官爵与葬处,义阳和权毅能否合葬,王勖的尸骨是否还在。
中宗也召她问过一次。这个与她在复辟后才真正相认的异母兄长,满口要补偿宗室,说到许王旧案,却先问群臣是否会说他全盘否定先朝。
宣城答:“陛下要补偿的是活人,臣妹要安葬的是死人。死人不议朝政。”
中宗沉默许久,终于命有司重查。她退出殿时,并未觉得快意,只把这句允准又记了一遍,预备三日后接着去催。
前两件事有旧籍可查,朝臣虽推延,总算有迹可循。王勖却只是一个翊卫出身的中层官员,死后卷宗散失,狱中名册又毁于火灾。有人记得葬在城南乱冢,有人说尸身早被河水冲走,说法一日三变。
宣城亲自去旧狱寻当年的狱吏。
狱吏已经死了,他妻子还在,靠替人缝补过活。见公主登门,那妇人以为来问罪,抱着幼孙跪在门口。宣城让她起来,先问可记得自己当年送过一件外袍。
妇人不敢答。
“我不是来讨衣裳。”宣城说,“我只问驸马葬在哪里。”
妇人这才哭出来,说当年确实有一具王姓尸身,狱卒用草席裹了,送往城南,但因无人具领,只插了一块无字木牌。她丈夫临终前还提过,说那人的家人曾在雨里等过。
宣城随她去城南。乱冢几经水患,木牌早没了,连坟丘也辨不出。她在荒草里走了半日,鞋底被荆棘扎穿,阿禾要背她,她不肯。
最后她在一块低洼处停下,说:“便在这里罢。”
阿禾问:“您知道是他?”
“不知道。”
“那为何……”
“总不能因为不知道,就让他一直没有坟。”
她取出那半枚焦木笔和一束衣带,请礼官以招魂礼葬王勖。没有夸饰功业的墓志,只刻姓名、生卒与她所知的官阶。下葬那日,她没有命人奏乐,只请阿禾煮一碗不加辛的汤面,放在墓前。
“你说过寄在我这里。”她把另一支新削的木笔放入土中,“如今还你。”
义阳与权毅合葬时,她把那双没做完的童鞋也放进棺侧。礼官说孩童衣物不宜入成人墓,她道:“这是我姐姐做的,她喜欢。”
李素节的旧冢远在贬所,朝廷遣使迁葬,还要等诏令。宣城把三结红绳中他的那一结交给使者,请其入棺,自己留下空荷包。
阿禾问:“三根绳才聚齐,为何又分开?”
“他想回家,我也想让他有自己的去处。”
“那您往后看见什么想他?”
宣城指了指院里新栽的杏树:“花。”
诸事稍定,她去见了武则天。
退位后的武则天居于别殿,外头守卫森严,殿中却静。昔日捧茶的老婢已经不在,御前只剩几个年少宫人,连如何替她拢被都做得生疏。
武则天卧在榻上,脸瘦了许多。她问来人是谁,宫人答宣城长公主。她便叫宣城近前。
“你也封长公主了。”
“是。”
“李显倒舍得。”
宣城没有接这句,只问:“陛下近日可进饮食?”
武则天笑了一声:“你来探病,还是来看我死没死?”
“来告诉您,我还活着。”
榻上人看了她许久:“朕知道。”
“王勖已葬,义阳与权毅合葬,兄长的棺椁也将归京。”
“你是来叫朕认罪的?”
“您若肯认,我今日便听。您若不认,他们也有坟,有名字。”
武则天伸手去拿枕边茶盏,宣城没有替她递,看着她自己端起。茶只抿了一口,她便放下。
“你从前不敢这样同我说话。”
“从前我怕死。”
“如今不怕?”
“怕。只是该办的事办了大半,怕得轻些。”
武则天闭上眼:“活得长久,便是赢。”
宣城想起义阳临终时门外的雨,想起王勖牢中那双伸出来的手:“他们死得早,也不算您赢。只是我没本事护住。”
宫人都伏下去。宣城说完便起身告退,没有要求一句悔语。走到殿门时,武则天忽然叫她乳名,声音很轻,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没有回头。
这年冬,武则天驾崩。别殿丧钟传到长公主府,宣城正在同阿蘅晒书。阿蘅如今腿脚更差,住在府后小院,每日最多走到廊下。
“死了。”阿蘅说。
“嗯。”
“你不哭,也不笑?”
宣城把《孝经》翻过一页,里头的杏叶碎了一角:“我今日还要把这箱书晒完。”
两人继续搬书。晚饭后,她独坐片刻,命人撤去院中音乐,却没有斋戒,也没有祭奠。那人的死与她的亲人无干,她不肯再给他们添一处香火。
新府第是复唐后赐下的,比王勖旧宅大许多。礼官来问门制,说可依长公主仪仗增高门屋、添列戟,又在图样上画了一重深院。
宣城看完,把朝街那扇侧门改作正门。
礼官不解:“正门宜肃静,面朝坊巷,车马与叫卖声都要进来。”
“正是要听得见。”
“长公主喜好清雅,这里恐喧扰。”
她说:“我在宫里听过太多钟鼓,如今想听卖炊饼。”
门落成那日,阿禾先推开,外头正有一个卖花担子经过。卖花人不知府中主人是谁,问她要不要两枝杏梅。宣城站在门内,看了半晌,买下剩下的全部。
府里没有那么多花瓶,阿禾便拿汤盆、米瓮来插。阿蘅坐在廊下笑她们不会过日子,一院花香,却不能当饭。
宣城也笑。她叫人给卖花人多算几文,又留他喝一碗热水。
那夜,朝街的门没有早闭。坊中灯火从门缝照进来,恰好落在她脚边。
第十三章 高安
阿禾出嫁时,宣城替她备了六只箱笼。
第一只装四季衣裳,第二只装被褥,第三只是铜盆、镜奁与锅釜,第四只放她从小读过的书。剩下两只,阿禾不许再装,说夫家只是城南教书匠,屋小,搬进去连转身的地方也没有。
宣城便打开箱盖,自己往外拿:“这个也不要?”
“不要。”
“银簪也不要?”
“留一支。”
“这床锦被是你最喜欢的。”
阿禾低头理红绸:“我想给您留着。冬日腿疼,盖厚的。”
宣城拿被子的手停了停,故意板起脸:“嫁出去还管我,你婆婆要嫌你。”
“她没有嫌。昨日还送我一坛腌菜。”
“那你往后少吃辛。”
阿禾笑着叹气:“您自己不吃,也不许别人吃么?”
母女俩争了半日,最后六箱减作四箱,另外两只仍留在宣城房中。
阿禾的婚事是自家选的。那教书匠来府中修过两次窗,第三次便在廊下同她多说了半日话。宣城没有查他三代,只问阿禾是否愿意,又请阿蘅把过关。
阿蘅见那年轻人吃面不挑葱,修完窗还知道把刨花扫净,便说:“可以。手上有活,嘴里没大话,穷些不怕。”
婚礼那日没有内侍唱名,也没有人收走新娘旧物。阿蘅坐正席,宣城替她挽发,红绳绕了三圈,最后剪断,分给一对新人各一截。
“这是我自己的。”宣城说,“不是亡人的,不必害怕。”
阿禾哭得抬不起头:“您又胡说。”
“我是说,今日这根只管结发,不管生离。”
送亲队伍从朝街大门出去,坊中孩子都跟在后面抢喜果。宣城站在门边,看花轿转过巷口,忽然想起当年自己与义阳一个向东、一个向西。那时她们连坊名都怕记错,如今阿禾只需走两条街,便能回家喝汤。
阿禾婚后每隔三日回来一次。有时带一碟蒸饼,有时只带丈夫写坏的纸,给府中学童练字。宣城嘴上来一回嫌一回,若哪日过了时辰,又要派人到巷口看。
阿蘅笑她:“不是你说嫁出去莫总管么?”
“我何时说过?”
“你如今官大了,说过的话也可以不认。”
阿蘅没等到阿禾生第一个孩子。
她死在一个暖春的午后,前一刻还坐在廊下挑豆子,嫌阿禾买的豆有虫眼。宣城进屋拿药,回来见她靠着椅背,手里还攥着两颗豆。
府中要按老仆礼治丧,宣城不许,改以家人之礼,棺椁停放在自己院侧。阿禾披麻哭灵,她坐在旁边折纸衣,折到一半,忽然说:“她走时没受苦,是福气。”
阿禾哭着点头。
“可我总还有话没同她说。”
“什么话?”
宣城想了想:“也无非是豆子该泡一夜,粥别煮太稠。她都知道。”
阿蘅葬在城外,墓与义阳、王勖不在一处。宣城给她立了一块小碑,只写“阿蘅之墓”,不冠主仆。她说阿蘅生前被籍册绑了一辈子,死后不必再写是谁家的奴。
那以后,她每年要祭的人又多了一个。
帝王换了,年号也换了。朝中仍有争斗,公主、亲王与宰相的名字隔三差五传入府中,下人说起时总压低声音。宣城从不多问。有人来请她联名上疏,或借她的府第宴客结党,她一律推病。
“您如今是长公主,若能出面……”来访者总这样劝。
她答:“我年幼时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如今更不想替谁做主。”
睿宗即位后,册封使再至,改封她为高安公主。府中匾额换字那天,木匠登梯取下旧匾,问新匾是否立刻挂上。
宣城看“高安”二字,问阿禾:“这个名字好么?”
“好。高而平安。”
“高处哪能平安。”
阿禾接过匾:“那就把梯子撤了,只留后两个字。”
匠人果然撤梯。宣城站在阶下看那块匾,叫门房不必再加高门屋。
宣城笑着命人挂上。她已过了花甲,封邑增加,俸禄也厚,仍穿半旧衣裳。府中用度多花在两件小事上:给入宫获罪者留下的幼童请乳母,给无钱下葬的旧宫人买薄棺。
有人说她拿皇家俸禄买贤名,她听见,叫管事把账目记清,免得死后连累阿禾。也有人劝她修一部家谱,详载萧淑妃与三姐弟的冤苦,传示后世。她请了抄书人,却只写姓名、生卒、葬处与几句日常。
义阳爱蒸梨,不耐苦药;李素节写字好,少时曾藏两块饴糖;王勖会削木笔,吃焦饭不吭声;权毅酒后爱说军中笑话;阿蘅做草鞋快,骂人更快。
抄书人为难:“殿下,这些入不得家传。”
“为何?”
“后世读史,须知功业与德行。”
“他们没有功业可写,德行也由后人评。我只怕没人知道他们怎么活过。”
抄书人只得照录。
阿禾生产那夜,宣城在门外坐了整宿。稳婆一会儿要热水,一会儿要剪刀,她都亲自递。孩子落地时哭声很响,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腿麻得迈不动,还问是不是哪里疼。
稳婆笑道:“小娘子这样哭,是结实。”
宣城隔着门说:“那就好。先给她阿娘喝水。”
孩子满月后,她把当年义阳留下的小鞋取了一双,洗净晒软,穿在孩子脚上。那双鞋在竹篮里等了多年,终于没有白费。
她的饮食渐渐添了一点辛味。先是阿禾生孩子后,她陪产妇喝了一碗姜汤,夜里没有噩梦。后来冬日受寒,医官也劝少量用姜,她便不再固执撤去。
不听歌乐的旧习却留得久。直到阿禾的女儿满五岁,在院中学唱童谣,拍子总打错。宣城坐在廊下听,听了几日,拿小鼓替她敲准。
阿禾站在门边,没敢作声。宣城抬头:“你看什么?”
“看您会不会嫌吵。”
“吵得很。”她把鼓递给孩子,“再唱一遍,这回莫错。”
开元二年春,礼官送来一张请帖。
高宗旧像年久褪色,将重新装裱,并于家祭前请宗室中德高年长者辨认衣冠器物。帖上第一个便是高安公主。
阿禾念完,见她许久不答,问:“您若不想去,我替您回了。”
宣城打开漆匣,取出那枚玉带钩。玉色仍旧不纯,缺角还是幼年磕坏的样子。
“他们为何请我?”
“大概因为宗室中见过高宗晚年仪容的,已不多了。”
她把带钩放回匣中:“那就去。”
当夜,她睡得不安稳。梦里不是掖庭,也不是旧狱,而是两仪殿那道珠帘。李治坐在帘后问她这些年可曾受苦,她答“得以存活”,怎么都走不近。
醒来后,天尚未亮。宣城叫阿禾把自己的祭服拿来,袖口有一处置蛀,她拿了针,却怎么都穿不进去。
阿禾替她穿线:“明日我陪您。”
宣城点头,把针收好。窗外更鼓已过,她再没合眼。
第十四章 画像如生
画像悬在祭殿东壁,用黄绫遮着。
礼官先请高安公主验衣冠,再令画工奉上色谱,逐一说明何处补过金粉、何处照旧描摹。宣城坐在阶下,听得并不专心。她从进门起,便看见黄绫下露出的一角衣带。
那衣带上的玉钩也缺了一角。
“画上有带钩么?”她问。
礼官答:“旧像本有,臣等正要请教殿下,此物似非朝服常制,是否后人误添。”
宣城把漆匣交给阿禾:“取来对照。”
黄绫揭开时,殿中众人皆肃立。画里的高宗穿着常服,面容清瘦,眉眼画得比临终时年轻。宣城仰头看他,竟觉得父亲比自己还小几岁。
她今年六十六,李治驾崩时五十六。
画工把旧像上的带钩描得很细,连磕缺都照着原样。阿禾捧着实物上去,两相对照,大小位置分毫不差。
礼官喜道:“如此便可定为御物。殿下立此大功,旧像方能不失真。”
宣城没有听清。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侍从提醒不可越过祭席,才停下。
“他的头发为何这样黑?”她问。
画工忙答:“此像绘于春秋正盛时,并非晚年。”
“是么。”
她记得的父亲却只有御辇上一个侧影,与珠帘后花白的鬓发。画里这个人,她小时候大概见过,可那时她只敢抓带钩,从未仔细看过他的脸。
画中右手搭在膝上,手指微曲。她幼时发高热,这只手曾整夜放在她额前。第二日她退热,李治趴在床边睡着,朝服也没有换。萧淑妃替她擦脸,还说:“你父皇守了你一夜,往后莫再贪凉。”
宣城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早没有高热,只剩一层松弛的皮肤。她宁愿不曾记起,此刻却连他当年袖上的药味都记起来了。
一名老画工收拾色谱时,低声说旧像补过三次,唯独带钩每次都不肯重画,因绢本背面有高宗旧题“勿失故物”四字。礼官从未听过,忙问他为何不早报。
老画工跪下:“字迹太淡,先师只当家藏杂记,不敢当作御笔。”
宣城问:“你既然不敢定,为何还照着画?”
“家师说,衣冠可以依制度,人的旧物不可依制度。”
她望着那四字所在的画背,叫画工起来。她无法凭一句转述便断定父亲的心意,却也舍不得把它只当作画工闲谈。
礼官请她坐回席中,又要行祭。宣城摆摆手,叫众人先出去。
阿禾不放心:“我留下。”
“你也出去。我说几句话便好。”
殿门半合,香烟在铜炉上积了一层灰。宣城搬不动座椅,只得仍站着。她从袖中取出三根红绳中的两根,一根是自己的,一根是义阳的,李素节那根已随兄长出葬。
“父皇,”她开口,声音在空殿里很哑,“女儿来迟了。”
画上的人自然不答。
“姐姐嫁给权毅,夫妻很好。权毅话多,姐姐总嫌他,可他死以后,姐姐也没活多久。兄长……”她抚过空荷包,“兄长的棺椁已经回来了。他字写得好,您大约还记得。”
她停了一会儿,觉得这样说像在向朝廷报功,便摇头。
“其实您也不必记这些。姐姐爱吃蒸梨,兄长藏过两块饴糖,后来化了,粘在书上,他还舍不得扔。王勖待我很好。他不会说好听话,买米倒是在行。”
祭殿外有风吹动旗幡,绳索拍在杆上,一声一声。
宣城把红绳握紧:“您问我受没受苦,我那时不肯说实话。苦。怎么不苦?冬天洗衣,手烂得见肉。阿蘅挨打,义阳也挨打。我后来嫁人,过了几年好日子,您若早问我,我便告诉您了。”
她抬头看画,泪水已模糊了眉眼。
“可我也怨您。我今日还是怨。”
这句话说完,她反倒站直了些。
“您留着我的带钩,却不来掖庭看我。您记得我小时候不怕您,可知我后来为什么怕?我每回见人都要先想,这句话会不会害死谁。我兄长寄一封家书,也只得同我说杏树。最后连杏树也保不住。”
阿禾在门外听见哭声,推门一条缝。宣城没有回头,只抬手叫她别进来。
“可我又想,”她的嗓音渐渐低下去,“您大约也怕。怕皇后,怕群臣,怕病,怕明日谁坐您的位置。您怕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敢认一句亏欠。”
她走近祭席,将玉带钩放在供案上,与画中的那一枚相对。
“我如今也老,知道人怕起来,会做出多不像话的事。可知道归知道,我不能替姐姐原谅您,也不能替阿娘原谅。”
她把供案上原本放错的一双箸挪正,像在家中小桌前那样,将碗向里推了半寸。
“我只能把自己的话说完。说完了,往后就不来吵您。”
礼官在门外请示是否开始家祭。宣城没有应。她望着画像,忽然笑了一下:“您画里这样年轻,倒叫我不知该叫父皇,还是叫兄长。”
这句家常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撑不住。
她扶住供案,案上的铜爵晃了晃,滚落在地。阿禾冲进来时,她已跪倒,手还抓着案沿,红绳散在裙边。
“阿娘!”阿禾抱住她。
宣城喘得厉害,仍抬头看画像:“别遮。”
礼官和医官陆续进殿,有人要抬她去后室,她不肯,反复只说:“别遮画像,我还没同他说完。”
医官诊脉后,命人立即备软舆。她被抬出殿门时,天正亮,祭殿檐角的铜铃响了几声。她偏过脸,从人缝里看那幅画像,黄绫仍挂在两侧,没有放下。
回到府中,她当夜发起高热。
病势时轻时重,清醒时便问祭礼是否已成,阿禾答:“成了,照您的意思,在御前添了一双家宴的箸。”
“他们没怪我失仪?”
“礼官只说您思亲过切。”
宣城合上眼:“他们爱怎样写,便怎样写。”
她卧床后不能再久起,饭也吃得少。医官换了几方药,都只说年老体弱,哀恸伤脾,宜静养,不宜再受悲喜。
阿禾把祭殿的事告诉女儿,小姑娘问:“外祖母见到画像,为何会病?”
阿禾替她收好红绳,说:“她等这句话,等了一辈子。”
“画像会说话么?”
“不会。”
“那她等到了什么?”
阿禾答不上来。
里间的宣城却醒了,隔着帘子叫她们进去。她指了指床头漆匣,让阿禾把带钩收好。
“不还给祭殿么?”阿禾问。
“不了。”宣城说,“他留给我,便是我的。”
第十五章 人间有灯
入秋以后,高安公主的病轻了几日。
她能靠着软枕坐起来,也能在阿禾搀扶下走到窗边。府墙外有人嫁女,天未亮便忙着挂彩绸,午后鼓乐响起,仆妇怕吵着她,要去关门。
“别关。”她说,“我听听。”
乐声吹打得并不齐,唢呐有一回破了音,外头宾客哄笑。宣城也笑,问阿禾当年出嫁是不是这样。
“比这个齐些。”阿禾说。
“你哭得那样厉害,还听得见?”
“听不见也记得。”
宣城靠着窗,看彩绸在墙头露出一角。新娘上轿后,鼓乐渐渐远去,巷中只剩孩子们抢果子的笑闹。她叫人取一盘喜果进来,拣了一颗花生剥开,仁是坏的。阿禾要换,她摇头,把好的那一半放进嘴里。
“人家办喜事,拿坏花生也说得过去。”她说。
“您如今倒会替人宽解。”
“我只是牙不好。”
阿禾笑着转过脸,悄悄擦了眼睛。
午后,抄书人带来家谱清稿。宣城逐页看,看到义阳名下,抄书人添了“贞顺柔嘉”四字,她提笔圈去;看到王勖名下,写“事主以忠,临难不屈”,也圈去。
阿禾问:“这些好话为何不留?”
“他们未必事事柔顺,也未必时时不怕。这样写,后人便只认得牌位,不认得人。”
她让抄书人在义阳名下添一句:“善持家,能作蒸梨,护幼妹终生。”在李素节名下添:“工书,尝以家书问妹寒暖。”王勖名下则写:“善射,植杏一株,为妻削木笔。”
抄书人迟疑:“许王家书一节,会不会再触忌讳?”
“如今是开元二年。”
“是。”
“那便写。”
轮到她自己,纸上只有封号、进封年月与复籍旧事。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添苦节,也没有添寿数,只叫写:“义阳之妹,许王之妹,王勖之妻。”
阿禾看着那一行:“您还是高安公主。”
“封号留在前头,够他们用了。”
家谱抄成后,她把义阳的红绳放在姐姐那一页,自己的那根仍系在腕上。李素节的空荷包收进《孝经》,杏叶已经碎尽,只剩一根细梗。她拿纸包好,没有再抖开。
傍晚,她忽然想喝姜汤。
阿禾以为自己听错:“要放姜?”
“放一片,别太辣。”
厨下很快送来。汤里加了蜜枣,是阿禾照阿蘅从前说过的法子,先把枣煮软,再兑温水。宣城尝了一口,辣得皱眉,却没有放下。
“像我阿娘煮的么?”阿禾问。
“不像。”
“像义阳姨母煮的?”
“更不像。她总把姜捞给自己,哪舍得给我。”
她又喝一口,热气熏得眼睛发湿:“像你煮的。”
阿禾坐到床边,替她托住碗底。母女二人分着喝完,碗底剩半颗枣,宣城叫阿禾吃了。
入夜,她精神尚好,叫把四盏灯都点上。
一盏给萧淑妃,一盏给义阳与权毅,一盏给李素节,一盏给王勖。阿禾提醒阿蘅还没有,她便笑道:“你阿蘅婆婆若知道漏了她,明日要在梦里骂我。再添一盏。”
第五盏灯放在近门处,灯芯剪得太短,火总不稳。宣城叫阿禾别动:“王勖从前说,灯芯短些省油。让他看看,我现在不缺这一盏油。”
阿禾将灯罩扶正:“您好好吃药,往后年年点。”
宣城没有应这句话。
她问起阿禾的女儿,问孩子功课,又问教书匠近日有没有与学生置气。阿禾说女儿字写得快,就是没耐心,丈夫罚抄,她躲到府里来。
“明日叫她来。”宣城说,“我教她打红绳。”
“您拿不动线了。”
“你替我拿着,我动嘴。”
说到后来,她声音渐低。阿禾以为她睡了,起身要熄外间的灯,她忽然道:“别全熄。”
“给您留一盏。”
“给门房也留一盏。夜里送嫁的队伍回来,兴许有人讨水。”
阿禾答应了,坐到床边。宣城闭着眼,手却还搭在红绳上。
“阿禾。”
“我在。”
“我幼时总想,若有一日能出宫,便同兄长、姐姐在一处吃饭。后来真吃上了,又总怕下一顿没有。”
阿禾握住她的手:“您如今不用怕。”
“嗯。”
“等您好了,我们把姐姐、姐夫都叫来,还回旧宅吃饭。”
宣城笑了笑:“菜别做太多。吃不完,可惜。”
更鼓敲过三下,阿禾的女儿从城南赶来,趴在床边叫外祖母。宣城醒了一次,摸到孩子的头发,问她会不会打三结绳。
孩子说不会。
“我教你。”她说得很轻,“头一个结,莫打死,留着透气。第二个结,也莫太紧。第三个……”
她停下来,孩子凑近听。
“第三个,要结实些。”
孩子等了一会儿,她又道:“往后你们团圆,不必总惦记我。只在桌上多摆一双箸,就够。”
阿禾低下头,泪水落在被面上。宣城用手指替她抹了一下,没抹净,手便垂下去。
开元二年,高安公主薨,享年六十六岁。
丧仪依公主礼,府门前挂了白幡。朝廷遣使致祭,礼官读她复籍、进封、改封与历年食邑,街坊围在门外听,许多人到这时才知道,那位爱买巷口杏花、给孤童送冬衣的老夫人,曾在掖庭住过十六年。
出殡那日,阿禾没有按她的意思从简,仍旧哭了一路。五盏灯收进棺前的器物匣,红绳一根随她入殓,一根由阿禾收在家谱里。王勖墓前也添了一炷香,义阳与权毅墓前各放一碗蒸梨,李素节墓前则供了一枝迟开的杏花。
丧事过后,阿禾整理旧箱,找见自己幼时写坏的一张纸。纸上“安”字歪歪扭扭,旁边有宣城补的一笔,墨色已淡。她把纸夹在家谱最末,没有注明出处。
教书匠问这算什么,她说:“算我家孩子初学写字。”
朝街的大门重新打开。
隔壁嫁女的人家来还借过的桌椅,新妇也跟着行礼。她不知该称什么,只听婆母说高安公主生前喜静,便放下两枚红鸡蛋,匆匆离开。
阿禾把鸡蛋剥开,一个给教书匠,一个给女儿。三人坐在廊下吃,谁也没有说话。
天黑时,门房照旧点起一盏灯。巷口那家办喜事的人也点灯,红光映过矮墙,与高安府中这点微黄灯火隔着一处院落,各自亮着。
有卖炊饼的推车经过,车轮坏了,停在门前。阿禾的女儿跑出去帮忙,扶着车,叫卖饼人慢些。门房端来一碗热水,那人连声道谢。
院中灯芯结了花,阿禾拿剪子剪去。卖炊饼的道谢出门,她跟在后头,把那扇朝街的门又推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