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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30:42

第1章 回村

大巴在镇口把他扔下来时,天擦黑了。江远背着帆布包,顺着公路往村里走,没等末班车。二十年没回来过,路是新铺的,两边杨树比他记忆里高了一截。路过石料场时他多看了一眼——大门关着,卷扬机的架子还在,铁皮墙锈成了红褐色。他没停。

村口水塔还在,上面"二〇〇八年移民款捐建"几个字褪成了灰白。

灵堂不用找。他认得那哭声。北房的门敞着,门口挑一盏白灯笼,风一吹,纸糊的灯骨硌啦硌啦响。门槛上贴着白纸,角已经卷起来。他迈过门槛,借长明灯的光,看见了那口没上盖的柏木棺材。

棺材内壁用粉笔写着三个名字。

江德海。江近。江远。

他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旁边画了一道细细的横线,像是在等谁描一遍。

"远子。"

一个系孝布的女人从里屋出来,五十多岁,眼睛肿成一条缝。江远认得,是他姑姑秀兰。她一把攥住他袖子,力气大得不像平时那个见谁都笑的女人。"可算回来了。给你爹磕个头。"

"这名字,"江远没动,抬手指棺材内壁,"谁写的?"

姑姑顺着他的手瞥了一眼,脸色没变。"先生写的。白事规矩。先磕头,啊?"

"什么规矩把活人的名字写棺材里?"

哭声停了一下。东头三奶奶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数手里的纸钱,嘴唇翕动着,听不清在念什么。村委会那个戴眼镜的文书本来在记礼簿,笔尖悬在纸上,没落。门口站着两个中年男人,手揣袖子里,从他进门就没坐过。高的那个往前挪了半步。

江远没跪。他掏出手机,对着三个粉笔字拍了一张。快门声在灵堂里响得突兀。

"别拍。"高个男人说。

江远把手机揣回去,看着他:"为什么不能拍?"

那人不说话了,只是站着。

江远干这行十二年,最会看的就是这种沉默——不是被问住了,是在等谁先开口。

江远是干查勘的。他往前凑了半步,没碰,只低头看。粉笔字有新有旧——"江德海"和"江近"那两行,粉笔粉已经被蹭过,边缘发毛,像写了有些日子;最下面"江远"两个字是新的,粉笔粉还浮着,长明灯一照,细细一层白灰在字边上。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棺壁,又缩回来。这三个字不是一次写完的。

他没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

"姑。"他问,"我爹什么时候走的?"

"初十。昨儿一早就烧了。"姑姑朝供桌那边抬了抬下巴。江远这才看见,遗像旁边摆着一个黑布裹着的骨灰盒,前面点着两根白蜡。"今儿十二,后晌要圆饭。你先去西屋歇着,路上累了。"

"这棺材什么时候封?"

姑姑的手抖了一下。"先生择的日子,九月二十五。"

九月二十五。还有十三天。

他低头又看那棺材。空的。骨灰已经在盒子里了,这口柏木匣子现在什么也没装,就这么敞着盖,内壁写着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是他。他注意到棺材旁边的条凳上放着一叠孝布,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是新的,白得发亮。灵堂的墙角立着一个纸扎的房子,门是红色的,窗纸上贴着剪纸,做得很细。

他伸手想去摸那个"江远"。

"别碰!"姑姑拍开他的手。她力气大得江远手背立刻红了一道。三奶奶那边又哭起来,这次哭得比刚才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谁在底下递了个眼色。戴眼镜的文书合上礼簿,低头往外走,经过江远身边时没敢看他,脚步快了半拍。

"姑,这棺材里现在到底是什么?"

姑姑张了张嘴。

门外进来一个人。五十来岁,深灰夹克,拎一条烟。看见江远,他脚步顿了半秒,然后笑起来,熟络得像昨天还见过:"哎呀,远子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我是你涛叔,你爸在的时候,村里事都是我多照应。"

江涛。村主任。小时候他来过家里,江远记得他喝酒后脸红的样子。

江涛把烟往供桌上一放,伸手搭他肩膀,不重,方向很明确——往门外带。江远没挣,顺着那只手往外走。路过供桌时他扫了一眼:遗像前面压着一张黄纸讣告,落款是九月初十。讣告下面有一行小字,写孝子。

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被墨水涂掉,是根本没写。

江远被半搂着推出灵堂。九月夜风扑在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院子里本来站着七八个人低声说话,看见他出来,有两个赶紧低下头去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剩下的互相看了一眼,没作声。那种静不是丧事上的肃穆,是有人把话咽回去的静。三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跟出来,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盯着他的背影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叫他的小名,最后没出声。

"走,西屋。"江涛拍他后背,"你姑给你下面。"

江远没动。"涛叔,那三个名字,是先生写的?"

江涛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又很快浮上来。"白事上的规矩,你别多想。你爸走得急,村里帮着办,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写在棺材里?"

江涛没答。他只是又拍了拍江远的后背,这次力气大了一点,像在推一件行李。"先歇着。啊?"

江远站住了。他回头看灵堂。白灯笼还在风里晃。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他在县医院病床上醒过来,头上缠着绷带。他爹坐在床边,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夜。他张嘴第一句是"近儿呢"。他爹说,你弟没事,在家呢。他在医院又躺了几天,中间一直问,他爹一直说没事。直到8月23号那天,他爹才跟他说,塌方,人没了。第二天他爹就给他收拾了包,塞了六千块钱,把他送上县城的大巴。他没回头。二十年。

他夹克内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存根,二〇〇八年的,金额六百,汇款人那栏写着"江德海"。他这二十年一直留着它,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他以前以为那是他爹想他又不肯说。现在他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灵堂里那口写着他名字的空棺材,他不太确定了。

"远子?"江涛在旁边叫他。

江远掏出手机,想再看一眼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手机刚举起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姑姑一把攥住他手腕,指甲嵌进他肉里。她把他拽到灵堂外墙的黑影里,背对着院子里所有人,压低声音问。

她呼吸里有纸灰和香的味道。

"你回来之前,"她说,"有没有告诉别人,你还活着?"

第2章 判决书

西屋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土炕,一张掉漆的三屉桌,墙上贴着他初中时的三好学生奖状,纸已经黄了。姑姑端了一碗挂面进来,卧着两个鸡蛋,放下没走,站在门口搓手。

"吃吧,路上累了。"

"姑。"江远没碰碗,"我爹这两年,一个人住?"

"嗯。"姑姑的声音低下去,"你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去年冬天还能去料场转转,今年开春就倒了。脑溢血,走得快,没受罪。"

"他没提过我?"

姑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提过。让你别回来。"

她带上门出去了。江远听见她在院子里跟谁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音。

他没急着吃面。

他干查勘十二年,进过太多被人翻乱的现场。这屋子有人来过——第三个抽屉轨道有新划痕,枕头偏了三寸。他没声张,直接走到炕边,掀开枕头。

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他打开,倒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

县人民法院文书复印件。案号、审判员、日期都在。他一行一行往下读。

被申请人:江远。案由:宣告死亡。判决日期:二〇一一年九月六日。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

二〇一一年冬天,他的银行卡突然在系统里查不到人。他跑了三趟派出所,没人说得清。二〇一三年他打了一次县法院的咨询电话,对方告诉他:你被宣告死亡了,判决已经生效,要撤销得本人回来,走特别程序。他当时问了一句"谁申请的?"电话那头说:"这个电话里不能说,你拿身份证来档案室查。"他挂了电话,再没打过去。

他不敢回来。

更深一层,他也怕回来。他隐约知道,只要踏进这个村子,就绕不开二〇〇六年那场塌方,绕不开他弟弟是怎么死的。他在外头躲了十几年,不是躲他爹,是躲他弟。

他一直以为,那是村里为了把他从移民名单上销掉,托人走的程序。村集体盖个章,谁牵头申请的,他不知道,也不敢问。他在省城那家小公估公司一直干外勤,老板不查身份,工资卡是他二〇一〇年办的旧卡,还能用;跑现场的补助发现金,他也不需要升职、不需要考资质证。他以为只要不惹事、不露面,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找上门。直到今年夏天公司被收购,新东家要全员背调、联网核身份,他这才慌了。

现在他坐在炕沿上,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是父亲的笔迹。下面一行小字:档案室,周一到周五。

他重新翻回正面,视线落在申请人那一行。

申请人:江德海。

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村集体。不是村委会代办。不是哪个村干部托的关系。申请人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江德海。

可他也清楚,这份判决书只能说明法院认定的申请人是他爹。申请书是谁写的,签名是不是他爹亲笔,还得看原始卷宗。他盯着那个名字,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如果真是他爹亲手办的呢?

他靠在炕沿上,闭了一下眼。

二〇一三年他问"谁申请的",电话里那人没说。他猜了十几年,猜过是村主任,猜过是那个石料场的周老板,猜过是被人冒名顶替。他从来没往他爹身上想过。他爹把他送上大巴的时候,塞给他六千块钱,手在抖。他以为那是舍不得。

他甚至想过,也许是他爹被村里人逼得没办法,走个形式,等风头过了就去法院把申请撤了。他不知道这个形式一走就是十五年,从来没撤过。

现在他知道了,他爹那只抖着的手,五年之后,握着笔在法院的申请书上签了字。

他把判决书折好,塞进夹克内袋。他内袋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存根,二〇〇八年的,金额六百,汇款人那栏写着"江德海"。他一直留着它,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院子里有脚步声。

门没敲就开了。是灵堂门口那个高个子男人,五十来岁,手里夹着烟。他进来没废话,眼睛直接扫过炕,扫过他枕头的位置。

"找着啥了?"他说。

"找着我爹的老花镜。"江远说。

那人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去翻他刚才掀开的枕头。江远站起来,挡在炕沿前面。

"你干啥?"

"江主任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乱翻你爹的东西。"那人比他高半头,烟味直喷过来,"那枕头底下的东西,是你爹留给村里的。你拿了没用,交出来。"

江远看着他。他干这行,最会看这种场面——对方越说"留给村里的",越说明那东西对他不利。

"我爹留给我的。"江远说。

那人往前逼近一步,伸手来抓江远的肩膀。江远没退,也没还手,只是伸手把三屉桌往中间一拉,隔在两人之间。桌子在砖地上划出一声闷响。

"出去。"江远说。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人隔着桌子瞪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他没再动手,退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别以为拿张破纸就能怎么样。你在这村里,连个户口都没有。"

门摔上了。

江远没动。他听着那人的脚步声走到院子里,停了一下,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跟另一个人交代了两句。他从门缝里看见,灵堂那边那个矮个男人没走,就站在院门口。

他回来把三屉桌推到门后顶住。

他从内袋里掏出判决书,又看了一遍背面的电话。周一到周五。他算了一下日子——初十他爹走的,十一火化,今儿十二,周六。明天十三,周日,档案室不上班。

也就是说,他要等到后天,周一,九月十四,才能去。

门外那两个人今晚不会走。

他把判决书和那张二〇〇八年的存根一起塞回内袋,扣上扣子。他没脱鞋,靠在炕沿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九月的夜很长。院门口有烟头明灭的光,两个人换班似的,隔一会儿就有脚步声从他窗下经过。

他爹死了。他没法问。

但他可以去法院,把当年那张判决书的正卷调出来。他抬眼看向窗外,院门口那点烟头的光还亮着。他们连他爹枕头底下的一张复印件都不肯让他拿走,又怎么会轻易让他看到原件。

他要试试。

第3章 查卷

九月十三日,周日。

江远天没亮就醒了。窗外有人在劈柴。他在炕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墙外的脚步声——那两个人换了班,隔着一道墙,说话声压得很低。

他没急着出去。他从内袋里掏出判决书,又读了一遍。

法院认定的申请人是他爹。但申请是怎么提的、附了什么材料、村委会在里头起了什么作用,这些都在正卷里。他今天去不了,法院周日不上班。

他起来洗了把脸,推门出去。姑姑在灶屋下面条,看见他出来,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吃完再出去。"

"姑,我去趟后山。"

姑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后山有啥好去的?"

"我想去看看我弟的坟。"

姑姑没拦他。她给他装了两个煮鸡蛋,塞进他兜里。

后山的坟很好找。江近的坟在坡上,一个矮土堆,前面插着一块木牌,字已经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江远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鸡蛋放在土堆上。他没哭。他干这行,看过太多被烧坏、被砸烂的尸体,知道悲伤不是这个时候该出来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把坟头上长的几根草拔了。土是松的,像是前几天刚有人来过。

他坐在坟边的石头上,点了一根烟。

他2006年8月14日在县医院住的院,8月24日才出院。那十天他在病床上,有病历、有缴费单。他弟弟死的那天下午,他就在十几公里外的医院里躺着。他一直没搞清楚,他倒下之后,料场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份病历,是他查旧案的起点。

他把烟掐了。明天周一,他要去县法院,看看当年那份申请里附了什么。

九月十四日,周一。

他天没亮就起来了。姑姑给他下了碗面,他吃完,说要去镇上买东西。院墙外那个人跟了他半里地,看他上了去县城的中巴,才掏出手机打电话。

县法院在老街,门口两棵老槐树。他进了立案大厅,先在窗口领了一张《查阅案卷申请表》,把判决书复印件、他那张二〇〇五年的旧身份证和二十岁时的公估从业准考证一起递进去。

窗口的女人刷了一下身份证,机器没反应。她抬头看他:"你这证联网查不到人。"

"我知道。"江远说,"我就是因为这个来的。我是江远本人,这是法院二〇一一年宣告我死亡的判决书。我申请查阅和我有关的原审卷宗。"

女人翻了一下他的材料,没松口。"你这情况比较特殊。你先填个表,写个书面说明,我们得跟庭长汇报。"

江远当场写了说明。他干这行,写过无数次事故说明,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了。

女人拿着他的材料进了里屋。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同志,应该是庭长。那人翻了他的说明,又上下打量了他半天。

"按规定,当事人查阅自己的案卷,要凭有效身份证件。你这证联网查不到,我们不能把整卷给你。"那人顿了一下,"你这个情况特殊,我们先核对原审案件信息。今天由我向你核实部分记载,正式查阅、复制材料,等身份核验和申请手续办妥后再处理。"

"行。"

那人把他带进旁边一间小会客室,从卷宗袋里抽出几页纸,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旁边。"你看,不要拍照。"

江远低头看。

第一页是申请书。申请人签字那一栏,写着"江德海"三个字。他不是笔迹鉴定专家,不敢断定是不是父亲亲笔。

第二页是附在申请后面的证明材料。

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抬头是"××村村民委员会",内容是:"兹有我村村民江远,男,一九八九年生,自二〇〇六年八月外出后下落不明,至今未归,情况属实。"下面盖着村委会的公章,还有一个手写签名。

江远认得那个签名。

江涛。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村委会开了这份证明,说他自2006年8月起就下落不明。可他2006年8月14日还在县医院躺着。他2007年开始在省城那家公估公司上班,每个月有工资卡,每年他爹给他寄钱。他不是下落不明。

但他也清楚,光凭这几行字还说明不了什么。他得查两样东西:一是2006年8月他住院的病历,确认他那天到底受了什么伤、住了多久;二是2007年到2010年他在省城的工作记录,还有他和他爹之间的汇款存根——这些记录至少能证明,那几年他一直在省城生活。至于他爹究竟知道多少,村委会又凭什么认定他下落不明,还得继续查。

那人翻了翻手里剩下的纸。"还有公告,二〇一〇年十月登在县报上。"他指着另一页,"送达回证,判决书寄到了村委会,签收人也是江涛。"

江远点了点头。

"还有要问的吗?"那人问。

"没了。"江远说,"我去派出所核身份。"

他走出法院大门。九月的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

街对面停着一辆深灰色桑塔纳。车窗摇下来,江涛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烟,正看着他。

江远没躲。他站在法院台阶上,和江涛隔着一条街对视。

江涛下了车,走过来。他没像上次那样熟络地笑。

"你看了几页?"江涛问。

江远没答。

"我跟你说,"江涛压低声音,"那卷子里的东西,都是二〇一〇年的老黄历。你现在翻出来,对你没好处。你爹已经走了,你弟也没了,你在外头过了二十年好日子,你回来折腾啥?"

"村委会那份证明,"江远看着他,"上面写我'自2006年8月下落不明'。"

江涛的脸没变,但他夹烟的手换了一只。

"我2006年8月14日住的县医院。"江远说,"我2007年在省城上班。我这几年的工资卡、汇款存根都在。我不是下落不明。"

江涛看了他半天。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上次那种熟络的笑,是一种很疲惫的笑。

"你要查,随你。"他说,"但你先把你自己的身份手续办顺了。你现在连个有效证件都没有,你去医院调病历、去银行打流水,人家凭什么给你?"

他转身上车。桑塔纳发动,开走了。

江远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汇入主路。

江涛那句话戳中了他。他现在法律上还是个被宣告死亡的人,去医院调病历、去银行打流水,确实处处是坎。但他不能等身份手续全办顺了再查——他不知道村里到底急着办什么。但从江涛派人盯着他、又追到法院门口来看,对方显然不想让他慢慢查。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列了两行字:

第一,去县医院,调2006年8月他的住院病历,确认他受伤和弟弟出事那几天的时间线。

第二,回省城后,去银行打2007年到2010年的工资流水,再找他爹这些年的汇款存根——证明那几年他和他爹一直有联系,村委会那份"下落不明"的证明,不是实情。

身份的事他可以一边走一边办。但这两条线,他得同时动。

第4章 派出所

九月十五日,星期二。

江远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江涛没派人来盯着他。

门口那两个守夜的撤走了。他早上起来,院墙外安安静静,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刨食。姑姑在灶屋做饭,看见他出来,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涛叔上午来电话,说晚上请你吃饭。"

"在哪儿?"

"镇上,老李家馆子。"姑姑顿了一下,"就你们叔侄俩。"

上午他先去了镇派出所。他那张二〇〇五年的旧身份证刷不过系统,本来就办不成什么。但他得把身份异常的事正式报上去。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民警,听他说完,翻了半天系统,最后在电脑上登了个记。"你这个情况,我们这儿办不了,得报县局户籍科核实。"民警从抽屉里撕了一张便签,写了个受理编号给他,"你拿好这个。过几天你打电话来问,别白跑。"

江远问大概要多久。民警说,他不敢打包票,县局那边看排期。

江远把便签折好,放进内袋。这是他回村以来,第一张公家单位给他的凭据。

从派出所出来,他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个小笔记本,蹲在墙根底下,把这几天的事按时间列了一遍:9月12日回村,棺材上有自己名字;9月12日晚,父亲枕头底下的判决书;9月14日县法院,村委会证明上江涛签了字。他把笔记本揣在兜里。

中午他回村吃了口饭。傍晚他去镇上。

老李家馆子在镇口,一楼大堂,二楼包间。江涛已经在楼上等着了,桌上摆了四个凉菜,一瓶白酒。

"坐。"江涛给他倒酒,"咱叔侄俩,好好喝一杯。"

江远没碰酒杯。他说:"涛叔,我明天想去县医院。"

江涛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去医院干啥?"

"我2006年8月在县医院住过院。"江远说,"我去调病历。派出所核身份要用。"

江涛没马上接话。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你都隔了二十年了,病历还能找着?"

"找不着再说。"

"你看你,一回来就折腾。"江涛放下杯子,语气像个长辈,"你爸刚走,你不在家守灵,天天往县城跑。村里人看见,说我们江家不懂规矩。"

"我得把身份的事办了。"

"身份的事急不得。"江涛说,"你听叔一句劝,先在家待几天,陪你爸把这几天白事办完。明天头七,后天圆坟,都过了再说。到时候叔陪你去县医院,帮你问。"

江远看着他。江涛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每一句都在拖——头七、圆坟、辈分、他陪着去。他干这行,最会分辨什么叫"帮你办",什么叫"拖着你办"。

"不用了。"江远说,"我自己去就行。"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江涛没再提病历的事,只说村里的白事怎么办、他爹生前有什么遗愿、他以后有什么打算。江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注意到江涛说话的时候,几次把话头往"你弟弟的事早就过去了"上面带。江远没接。

他没问江近。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江涛说让司机送他回村,江远说不用,他走走。

他没回村。他在馆子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站在暗处点了一根。

二十分钟后,江涛从馆子里出来,上了自己的桑塔纳。江远以为他会直接回村。但车开出来之后,没往村的方向拐,而是顺着镇里的主路往东开。

江远没追。他一个外地人,不熟悉路,大晚上拦个三轮车跟一辆轿车,太惹眼。他只是记住了那个方向——镇东头。

镇东头他知道。那条路出去,是加油站,再往前二里地,是去旧料场的岔路。2006年以前,料场的卡车每天从那条路进出,加油都在那个加油站。

江涛吃完饭,不回村,开车往那个方向去。

江远不知道他去见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去。他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饭后,江涛开车往旧料场方向去了。

他沿着公路往回走。九月的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烧秸秆的味道。

他一边走一边想:他明天去县医院,不是去翻什么秘密。他要的是三样东西:2006年8月14日他几点进的急诊、谁送他来的、入院记录上写的受伤原因是什么。

他自己记得那天下午的事。他在料场上,有人从他身后抡了一下,他就倒了。他没看见是谁。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头缠着绷带。他爹来医院看他的时候,跟他说:你自己在料场上摔了,脑袋磕在石头上。

他当时刚醒,头疼得厉害,没力气问。后来,直到八月二十三日,他爹才告诉他:你弟也在那天没了,塌方,你别问了。第二天,他爹给他收拾了包,塞了六千块钱,把他送上离开县城的大巴。

他信了二十年。

现在他躺在西屋的炕上,盯着房梁。他记得自己是从背后挨的那一下。他爹却说是他自己摔的。这两个说法对不上。

明天他去县医院。入院记录里究竟写了什么,那个说法又是谁告诉医生的,他得先弄清楚。

他掏出小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9月16日,县医院。查:急诊时间、送医者、入院记录受伤原因。"

写完他把笔记本揣回兜里,吹灭了灯。窗外,灵堂的长明灯还亮着,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土墙上投了一块模糊的白。

第5章 急诊记录

九月十六日,头七。

灵堂的灯一夜没灭。江远早上起来的时候,姑姑正在烧纸,眼圈是肿的。他跪下去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亲戚们陆续来了,按规矩烧纸、行礼。江涛忙前忙后,挨桌敬烟,看见他的时候点了点头,没多话。江远知道,江涛今天不会来缠他——今天全村都在,他是村主任,得撑场面。

仪式快到中午才散。江远没等吃饭,跟姑姑说了一声,出了门。

他坐中午的中巴去县城。

县医院在老城区,住院部后面那栋旧楼,病历档案室在地下室。他推门进去,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窗口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正在织毛衣。

"查病历。"江远把身份证递进去。

大姐刷了一下,皱起眉。"这证不行。"

"我知道这证不行。"江远把判决书复印件和派出所的便签一起递进去,"我是江远本人。二〇〇六年八月十四日,我在这儿急诊过,我查我自己的记录。"

大姐翻了翻那几样东西,没松口。"病历复印要凭身份证,这是规矩。你这证联网查不到人,我不能把病历给你。再说了,二十年前的记录,电子档早没了,纸质档搬过两次,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我不要复印。"江远说,"你帮我查一下索引,看那天有没有我这个名字。"

大姐看了他半天。她大概见多了这种事,最后把毛衣放下,从架子上搬下来一本硬皮登记本,戴上老花镜翻。

翻了大概五分钟,她抬了抬头。"有。二〇〇六年八月十四日,下午四点四十七分,急诊。江远,男,十七岁。头面部外伤。"

"送医的人呢?"江远问。

大姐又低头看了一眼。"送医者写的是江德海。"

"登记上怎么写受伤原因?"

"那时候急诊登记只写'外伤',不写原因。"大姐说,"受伤经过要在正式病历里,正式病历在档案袋里,你没证件,我不能给你调。"

江远站在窗口前面。登记本上写着,16:47急诊,送医者登记为江德海。可这只是登记——登记的是名字,不一定是他爹亲自送来的;登记的时间也不一定是他送到的时间,可能是挂号的时间。他那时候刚醒,头疼得厉害,谁把他送来的、他爹跟医生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

他从档案室出来,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他点了一根烟。他想:登记本上16:47,送医者是江德海。可他在料场上被打是下午。中间这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他爹是怎么把他弄来医院的,他弟又是几点没的?

他不知道。正式病历拿不到,他现在只能知道这些。

他把烟掐了,往车站走。路过镇口的时候,他改了主意,没直接回村,而是去了老韩家。

老韩住在村东头,一间带小院的瓦房。江远敲开门的时候,老韩正在院子里修锄头。他看见江远,手停了一下。

"远子?"

"韩叔。"江远站在院门口,"我跟您打听点事。"

老韩看了看左右,把他让进院里,关了门。

"你说。"

"二〇〇六年八月十四号,"江远说,"那天下午料场那边,出了什么事?"

老韩握着锄头的手没动。他看着江远,半天没说话。

"都二十年了。"老韩说,"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那天下午我倒了之后,料场发生了什么。"

老韩蹲下来,继续磨他的锄头。"那天上午落了碎石,老周说下午不干了,让大伙回家。我就回家了。"

"您真回家了?"江远问。

老韩的锄头停了一下。

"我下午在家待着,"老韩说,"后来想起我工具箱落场子里了,我又回去拿。"

"几点?"

"记不清了。"老韩说,"三四点吧。也可能更早点。"

"您回去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老韩没马上答。他先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我到料场的时候,看见一辆卡车从里头出来。"老韩声音压得很低,"车斗上盖着篷布。"

"什么卡车?"

"解放牌那种。"老韩说,"我那时候没多想,拿了工具箱就走了。"

"那车往哪儿开了?"

"往镇东头那条路。"老韩说,"上了公路,我就不知道了。"

江远看着他。"韩叔,我弟那天——"

"你别问我。"老韩突然站起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我没说过。你也没来过我家。"

他把锄头靠在墙根。"远子,你听叔一句。你回来看看,上炷香,就行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翻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家那点地的手续,村里还压着呢。当年料场的事,我后来跟老周闹过一回,从那以后有好处都没我的份。你别害我。"

江远没再问。他转身出了院门。

他沿着村路往回走。天已经擦黑了。

他脑子里过着老韩说的那些话:下午三四点,料场停工,一辆盖篷布的卡车从料场出来,往镇东头。

老韩说不准时间。三四点,也可能更早点。那辆车到底几点出来的,拉的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那辆车和他弟的死有没有关系——老韩只说他看见一辆卡车,没说看见他弟。二十年过去,老韩可能记错,也可能没把话说全。

江远没全信,也没全不信。老韩说的这些,得找别的东西对一对。

他想起昨晚江涛吃完饭,也是往镇东头去的。镇东头有个加油站,旁边就是去旧料场的岔路。当年料场的卡车,加油都在那儿。

他想知道那辆卡车的车牌,想知道那天是谁开的车、料场的出车单上记了什么、还有哪些老工人当年在场。加油站的记录只是个旁证,不能直接证明卡车拉了什么、卸在了哪儿。可这些都要查——他没证件,谁也不会把二十年前的旧账翻给他看。

他掏出小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8月14日下午,料场停工。老韩三四点回去拿工具箱,见一辆盖篷布的解放牌卡车从料场出来,往镇东头。时间待核实。"

写完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天。

他得想办法查到那辆卡车。可他连自己的身份都还没办下来。

第6章 汇款存根

九月十七日,星期四。

头七过了,灵堂里的长明灯还亮着,但亲戚们少了大半。姑姑一早去了邻居家借筛子,江远一个人在西屋。

他昨天从医院回来之后,一直想着那件事——登记本上16:47,送医者江德海。他爹那天下午到底干了什么,他得从他爹留下的东西里找。

上午姑姑出去之后,他把门关上,把木箱从墙角拖出来。

他刚回村时翻过一次这个箱子,那时候心里乱,没仔细检查衣服内袋。判决书是从父亲枕头底下找到的。今天他翻得细。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抖了抖,再放回去。搪瓷缸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他五岁,他爹抱着他,旁边是他妈。2008年那张六百元的汇款存根,是他自己一直带在身上的。

翻到那件军绿色中山装的时候,他摸到左边内袋里有东西。他掏出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折得很小,塞在口袋最里面。他之前翻这件衣服的时候没摸过内袋。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沓汇款存根。

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排开。他又把自己一直带在身上的那张2008年600元的存根从内袋里掏出来,拼在一起。

最早的一张是2007年3月,400块。

2008年3月,600块——就是那张。

2009年3月,500。

2010年3月,500。

2011年3月,500。

2012年3月,500。

他一张一张数下去。每一年三月一张,金额差不多,四百到六百。一直到2026年3月,最后一张。

整整二十年,二十张。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一排存根。

他爹2010年8月向法院申请宣告他死亡,2011年9月判决下来。可2011年之后,他爹每年还在给他的账户汇钱。

他拿起2010年那张,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他爹的笔迹:"好好上班,别回来。"

他又拿起2011年那张,背面也有字:"钱省着花。"

2015年3月:"别打电话。"

2020年3月:"天冷加衣。"

有的背面写了字,有的没写。写了的那些,话都很短。

他翻到2020年那张,背面写着"天冷加衣"。他想起有一年冬天,他在省城加班,半夜收到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多穿点。"他当时以为是发错了,没回。现在他怀疑那是谁发的了——但也只是怀疑,那个号码早就注销,他没法核实。

可他爹从来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留过一次家里的号码,后来那个号码就再也打不通了。他爹是在关心他,还是在告诉他:别回来,别联系。他分不清楚。

他坐在西屋的地上,半天没动。

他一直以为,他爹当年把他送上大巴,就是把他扔了。二十年,他爹没给过他一个电话。他在省城谈恋爱、换工作、搬家,从来没跟家里说过。他以为他爹也不想知道。

可这一沓存根告诉他,他爹每年都在给他汇钱。汇了二十年。每一张存根他都留着,塞在中山装的内袋里。

但他也清楚,这些存根只能证明一件事:他爹每年去邮局办了汇款。钱有没有真的进到他那张旧工资卡里,他不知道。他那张卡后来换过一次,银行系统升级过,旧流水早就打不出来了。他得去银行查,才能确认这些年的汇款到没到账、有没有被退汇、退汇之后邮局有没有通知过他爹。

存根背面的那些字,是他爹写在自己留的存根上的,不是写给他的留言。他爹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这些字。

他把存根重新排好。他爹一边每年保留着他的旧账号、去邮局办汇款,一边在2010年向法院申请宣告他死亡。

这里头有问题。2010年他离乡才四年。他爹向法院说他"自2006年8月下落不明",可他爹明明知道他的银行账号,还在往这个账号上汇钱。他爹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还是知道什么、却没告诉法院?

他不知道他爹当年有没有向法院隐瞒什么。但他知道,这中间有矛盾。

他把存根装回信封,放进内袋。

中午姑姑叫他吃饭。饭桌上,姑姑给他盛了碗汤。

"你爹这两年,"姑姑忽然说,"身体就不行了。每天坐在院里,抱着个收音机听戏,听着听着就发呆。"

江远没接话。

"他从来不提你。"姑姑说,"我问过他一次,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他说,不知道。"

姑姑扒了一口饭。"可他每年三月都去一趟镇上。我问他去干啥,他说去邮局。"

江远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说,我也不问。"姑姑说,"你爹那个人,一辈子把事都憋在心里。"

吃完饭,他出了门。

他站在院门口,掏出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那排存根。

他爹每年三月去邮局。汇了二十年。然后在2010年,向法院申请宣告他死亡。

他得弄清楚一件事:他爹当年在申请书里,是怎么描述他离乡后那四年的。村委会那份证明说他"自2006年8月下落不明",可他爹每年还在往他账号上汇钱。申请书里有没有提过汇款的事?有没有提过知道他大概在哪个城市?他不知道。

他想起法院那天工作人员给他看的那几页材料。申请书、村委会证明、公告、送达回证。他没看到完整的申请书正文。

他爹2010年在那张纸上,到底是怎么写他的?

他把信封揣回兜里。

加油站的事明天再去。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再去一趟法院,看看那份申请书的正文。

第7章 老韩

九月十八日,星期五。

江远一早出了门。他没吃早饭,沿着公路往镇东头走。

加油站在镇口往东三里地,一个孤零零的院子,两台加油机,旁边一间平房。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拿着一把抹布擦加油机。

"师傅,"江远走过去,"问点事。"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加油?"

"不加。我想问一下,二〇〇六年,老料场的车是不是都在你这儿加油?"

老板擦机器的手停了一下。"二〇〇六年?那时候我还在这儿当伙计呢,老板是我叔。我二〇一〇年才接手。"

"那你应该见过料场的车。"

"见过。"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老周的料场,那车天天从这儿过。一辆解放牌,车斗高得很。"

"司机你认识吗?"

"不认识。开车的是个外乡人,话少。"老板想了想,"那辆车有时候大白天来,有时候后半夜来。后半夜来的时候多——料场好像不让白天拉。"

江远看着他。"二〇〇六年八月十四号,那辆车来加过油吗?"

老板摇头。"兄弟,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哪记得具体哪天。我就记得那辆车经常半夜来。"

江远没再追问。他知道问不出来更多。他点了根烟,跟老板聊了两句天气,转身往回走。

走回村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村口的大槐树下聚了一堆人,三三两两地蹲着抽烟。他经过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说话。

他听见几个词:"下午开会""村部""签字"。

他没停,直接回了家。姑姑正在灶屋和面。

"姑,今天下午村里开会?"

姑姑手上的面没停。"嗯,村代表会。说是商量什么地的事。"

"你去吗?"

"我又不是代表。"姑姑说,"你涛叔今天上午就过去了,在那儿张罗。"

江远没再问。他进了西屋,坐在炕沿上。

下午村里要开会。他不知道开什么会,但江涛今天一早就过去了,说明这个会对他很重要。

他坐了一会儿,出了门,往老韩家走。

老韩正在院里换衣服,准备出门。他看见江远,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下午开会,你去吧?"

"我是代表。"老韩说。

"开什么会?"

老韩看了他一眼,把门带上,压低声音。"说是林地流转。具体怎么转、多少钱,我们这些代表也不知道。上午涛叔让人挨家挨户通知,说下午去了就签字,别多问。"

江远看着他。"你连文件都没看过,就签字?"

老韩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韩叔,"江远说,"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不签。"

"我不签?"老韩声音压得更低,"我家那点地,明年就要确权了。我不签,他给我卡着,我找谁哭去?"

他说完,转身要走。江远叫住他。

"韩叔。"

老韩停下来。

江远说:"二〇〇六年,我弟出事那天,你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

老韩的背僵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他转过身,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递给江远。

是一张折得很小的黑白照片。

"那天下午,"老韩声音压得很低,"我回料场拿工具箱的时候,事情已经出了,人已经盖上了。后来村里处理后事,我帮忙跑前跑后,整理那些材料。村医洗了照片,留了一份归档,多洗了几张准备交给派出所。我趁没人的时候,自己抽了一张。"

老韩顿了一下。"我没敢给别人看,一直压在箱底。"

江远接过来,展开。

照片是黑白的,有点模糊。上面是一个少年,躺在地上,头旁边是碎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那是他弟。

他蹲下来,盯着照片看。他干理赔查勘十二年,看过不少事故现场的照片。这张照片拍得不清楚,但他能看见:他弟的后脑附近,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周围好像还有几处不规律的暗色印子。他爹当年说他弟是塌方,可他爹说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过后脑上有伤。

他不是法医,他不能凭一张模糊的老照片就判断这伤是怎么来的。可能是塌方,可能是别的。他只是觉得,这张照片和他爹二十年前说的那些话,对不上。

"韩叔,"江远说,"这照片你一直留着?"

"二十年了。"老韩说,"我没敢给任何人看过。"

他抓住江远的手腕。"你拿着可以,但你别说是我给的。村医那边你也别去问——他那点退休金,经不起折腾。"

江远点了点头。

"我当年没说话,"老韩说,"现在也没打算站出来。我就是……"他顿了一下,"下午他们逼我签字,我不签,我家那点地就办不下去。我把这个给你,是我自己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江远把照片折好,放进内袋。

"韩叔,"他说,"下午开会,你看清楚他们让你签的是什么。别他们说签你就签。"

老韩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江远站在老韩家门口。

他手里这张照片,是他弟死后拍的。照片上的暗色痕迹解释不了当年的事故,也证明不了他爹说了谎。但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连弟弟究竟伤在哪里,都没有弄清楚。

他把照片按在内袋里,往家走。

下午村部开会。江涛急着让代表们签字,连文件都不给人看。他得去看看,今天下午这个会,到底在急着签什么。

第8章 代表会议

九月十八日,下午两点。

村部的大门开着,院子里停了几辆摩托车。江远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抽烟聊天。

他一进门,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江涛坐在会议室门口的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沓纸和一支笔。他看见江远,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远子?你怎么来了?"

"我看看。"江远说。

"这是村代表会。"江涛说,"你不是代表,按规矩你不能进。"

"我就站在门口。"

江涛没拦他。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的人拍了拍手。"都进来吧,开始了。"

代表们陆续进了会议室。江远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掏出兜里的小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9月18日14:05,东山村部。主持人:江涛。现场约十五人。议题:林地流转。

江涛站在前面,拿起一张纸。"今天这个会,是商量咱们村东边那片林地流转的事。上面下来的文件,大家传着看看。签了字,这事就算定了。"

他把那沓纸递给坐在第一排的老韩。老韩接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了江涛一眼。

"涛哥,这上面怎么没写流转多少钱一亩?"

江涛笑了一下。"价钱的事,上面定好了,签完字就公示。你先签。"

旁边一个戴帽子的老头也说话了。"那流转多少年?五十年还是七十年?"

"这些都是上面统一安排的。"江涛说,"你们代表先签了字,后面细节会贴出来。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走个程序。"

戴帽子的老头还想问,江涛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回去了。

老韩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江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在笔记本上写:现场未说明价格、期限、受让方。有代表提问,江涛要求先签后公示。老韩第一个签。

他往前走了一步。"涛叔,我问一句。"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涛转过身。"你说。"

"林地流转,按规矩是不是得先公示方案、开村民大会?"江远说,"现在代表们连文件内容都没看完,就签字?"

江涛脸上的笑收了。"远子,这是村里的事。你现在户口还没办回来,你不是村民,你管不着。"

"我爹是江德海。"江远说,"我是他儿子。我站在门口听听,不犯法吧?"

"你爹是你爹。"江涛说,"你现在法律上是什么身份,你自己清楚。你要是对村里的事有意见,等你户口办回来了,你再来提。"

"我户口的事我自己在办。"江远说,"我没说要进会议室,我就站在门口看看。"

江涛看着他,没接话。

旁边几个代表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江远看着桌上那沓纸。"我能看看那份文件吗?"

"不能。"江涛说,"这是村集体的内部材料。你一个外人,看什么看?"

"我没说要看内容。"江远说,"我就想知道,他们今天签的到底是什么。是签到表,还是表决记录,还是正式合同?"

江涛没回答。他把老韩签好的纸传给下一个人。一个接一个,代表们都签了。

江远站在门口,没再说话。他在笔记本上写:14:38,所有人签字完毕。江涛将文件装入牛皮纸档案袋。现场未说明此前公示情况。

江涛把签好的纸收起来,装进一个文件袋。"行,散会。"

代表们陆续从会议室出来,经过江远身边的时候,都低着头,没人跟他说话。

老韩最后一个出来。他经过江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看他,快步走了。

院子里很快就空了。

江涛坐在桌子后面,把文件袋拉上拉链。他抬头看着江远,没笑。

"远子,"他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现在这个身份,你连个完整的村民都算不上。你去找谁,谁都不会理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听叔一句。你爸刚走,你把后事办完,该走走。这个村子的事,不是你能管的。"

他拿起文件袋,进了会议室,把门关上了。

江远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院子。他没赢。他今天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代表们一个接一个签了字。他连那份文件究竟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手里有这个笔记本。上面记着时间、主持人、多少人、没公示价格就让签字。这是他今天拿到的东西。

他走出村部,沿着村路往家走。

他知道江涛今天为什么赢。他不是村民代表,他没法进会议室。江涛用程序把他挡在门外,用"等你户口办回来"把他的嘴堵上。

可江涛今天也不是没留下东西。现场没说清价格、期限、受让方,代表提了问题被压下去,江涛要求先签后公示。至于这些程序到底合不合规、之前有没有公示过、签的到底是什么文件,他现在还说不准。他只把自己亲眼看到的记下来了。

他站在村口,点了一根烟。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星期六,法院和镇政府都不上班。他得等到星期一。

星期一他做两件事:第一,去县法院,把父亲当年那份申请书看全。第二,去镇纪委或者信访办,把今天他记下的这些程序疑点递上去。

他手里的判决书、村委会证明、那张照片,是查旧案的。今天这个会、这些没看完就签的字,是另一条线。两条线他得同时走。

他把烟掐了,往家走。

第9章 村民回避

九月十八日,晚上。

江远回到家的时候,姑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桌上是一碗面条,一碟咸菜。

他坐在炕沿上,把今天记的笔记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时间、人数、没说清价格、先签后公示。这些东西他记下来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递上去,最多让人来查一下,挡不住已经签完的字。

姑姑端着碗坐在他对面。

"你今天去村部了?"

"去了。"

姑姑扒了一口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涛叔下午让人捎话过来。"

"说什么?"

"说你要是再去村部闹,他就跟镇里说说,让所里来管管你。"

江远抬起头。

"我猜的。"姑姑说,"他就是那个意思。"

江远没说话。他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兜里。

他知道江涛这是在试探。他现在法律上还是个被宣告死亡的人,江涛真要是去派出所举报他,派出所确实得找他问话。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是回来奔丧的,他有判决书,他能证明自己是谁。

江涛知道这个。他不是真要把他抓起来。他是要让江远知道:你别轻举妄动,不然我就用你的身份问题恶心你。

第二天是九月十九号,星期六。

江远一早起来,想去镇上买包烟。他刚走到村口,就觉得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候,村口总有几个老头蹲着下棋。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大槐树下空空的。

他往小卖部走,路上碰见一个大妈。大妈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他进了小卖部,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看见他进来,老板"哟"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远拿了包烟,付了钱,转身要走。老板忽然开口:

"你是江德海家的老大?"

"对。"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他把找零放在柜台上,江远拿了,出了门。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点了一根烟。

昨天他在村部当着十几个人的面顶了江涛,今天村里就安静了。大槐树下没人下棋,小卖部老板跟他说话也带着客气。他不知道这是江涛打过招呼了,还是村里人自己觉得跟他打交道不划算。他也没打算现在就弄清楚。

他沿着村路往回走。经过老韩家门口的时候,他往院里看了一眼。门关着,窗上挂着窗帘。

他回到家,姑姑在院里晒玉米。

"姑,今天上午有人来过吗?"

"镇派出所的人来了。"姑姑说,"问你在不在家。留了个话,让你今天下午去所里一趟。"

江远站在院子中间。

他想起几天前去派出所登记过身份异常,民警说让他过几天再问进展。今天民警上门,有可能就是正常跟进。但也有可能——是有人跟派出所说了什么。

他没急着下结论。他掏出手机,翻到派出所那个便签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镇派出所。"

"你好,我叫江远。前几天我来所里登记过身份异常的事。"江远说,"刚才你们的人上门,说让我今天下午过去。我问一下,是核查我上次登记的事,还是有别的情况?"

电话那头翻了一下纸。"江远是吧?你那个登记,我们报县局了。今天上门不是为这个——是有人所里反映了点情况,让你过来配合问一下。"

江远握着手机。

"什么情况?"

"电话里不方便说。"民警说,"你下午过来,当面说。"

电话挂了。

江远站在院子里。

有人向派出所反映了关于他的情况。不是他自己登记的那事。是新的。

他不知道是谁反映的,也不知道反映了什么。可能是江涛,也可能是别人。他得下午去了才知道。

他进了西屋,坐在炕沿上。

他现在手里有:父亲的判决书、村委会证明上江涛的签名、老韩给的照片、昨天会议的笔记。判决书只能说明他在法律上被宣告过死亡,不能单独证明他现在是谁。这些东西怎么用、先递哪一样,他还得理清楚。

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老马的号码。

老马是他以前在省城公估公司的部门经理,带了他五年,去年刚退休。他去年辞职的时候,老马还劝他再干两年。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江远?"

"马哥,是我。"

"你小子,多少年没给我打电话了。"老马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江远没绕弯子。他把自己回来奔丧、发现被宣告死亡、回村查旧案、昨天村里开林地流转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他没说弟弟的事,只说身份有问题,村里有笔林地的事他觉得程序不对。

老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这行干了十二年,不用我教你怎么分证据。"老马说,"我就提醒你一句:你手里现在有几样东西——你亲眼看见的会议过程、别人跟你说的话、你从家里翻出来的旧文件。这些东西分量不一样,你别把它们当成同一类东西往外递。"

江远坐在炕上,听着。

"身份的事,你得走法院特别程序。村里那个会,你觉得程序有问题,你可以去镇里反映,也可以去县里农业部门问。二十年前那点事,你现在手里只是线索,还不是案子。这几样东西你分开走,别搅在一起。"

"我知道。"江远说。

"身份的事要办,"老马说,"但不是说你身份没办好,别的就什么都不能说。你看到的、你录下来的,该反映就反映。只是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哪些是你亲眼见的,哪些是别人告诉你的,哪些还只是猜测。"

江远点了点头。这是他干了十二年的基本功,老马不用多讲他也懂。只是这两天事挤到一块儿,他有点乱。

"我帮你问一下。"老马说,"我有个老同事在省城做律师,我问问他撤销宣告死亡具体怎么走手续。你等我电话。"

"谢了,马哥。"

他挂了电话,坐在炕上。

老马没给他记者,也没给他门路。他只是帮他把这几天乱成一团的事,重新分出了个轻重缓急。

他站起身,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午他得去派出所。有人新反映了情况,这一点已经确定。可那人是谁、说了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不打算就这么被牵着走。身份的事他办,旧案他查,村里的会他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10章 山证被卡

九月十九日,下午两点。

江远刚进镇派出所的门,值班民警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远?"

"对。"

"跟我来。"刘民警把他带进里间,关上门。桌上放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几行字。刘民警没让他看,直接坐在他对面。

"今天上午有人来所里反映。"刘民警说,"说你这几天在村里到处找人,问二十年前料场的事,还拿着照片给人看,影响不好。"

江远坐在椅子上,没急着说话。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找老韩那天,老韩从兜里掏出照片给他看——是老韩给他,不是他给老韩看。他从没把照片拿给第二个人看过。

"刘警官,"江远说,"反映的人说我拿着照片给人看?"

"对。"

"我想确认一下。"江远说,"反映的人是看见我给别人看照片,还是看见我和别人在一块儿说话?"

刘民警看了他一眼。"反映的人说你找韩德发,在一块儿嘀咕了半天,手里拿着照片。"

江远点了点头。

这里有个对不上的地方。照片是老韩给他的,他接过来之后就收起来了。如果有人看见他和老韩在一块儿,最多看见他手里拿着个东西——但那人怎么知道那是照片?

他没把这个推断说出来。他只是把事实记在心里。

"刘警官,我跟你说明一下。"江远说,"我是回来奔丧的。我爹前些天走了,我回来办后事。我找韩德发,是因为他当年在料场干过,我想问我爹当年的事。我手里确实有一张照片,但那是韩德发给我的,不是我拿给他看的。"

刘民警没说话,听着。

"我找老韩,就找了他一个人。"江远说,"我没在村里到处给人看照片。反映这事的人,他看到的情况和实际情况可能有出入。"

刘民警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

"行。"他说,"你说的这些,我们记下来。"

他翻开本子,写了几行字。

江远等他写完,又开口。

"刘警官,我也有个事想跟你们说一下。"

"你说。"

"我弟弟,"江远说,"2006年在料场出的事,当年定的是塌方。我这次回来,想弄清楚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来报案的,我就是想问问——如果我查到什么东西,应该交给谁?"

刘民警放下笔。

"你查到什么了?"

"还没有。"江远说,"我就是问个流程。"

刘民警看了他一会儿。"当年是怎么处理的,我现在不能凭你几句话确定。你如果认为你弟弟的死亡有疑点,可以把具体情况反映给我们。涉及犯罪线索的,我们按规定处理。"

"我明白。"江远说,"我就是先问清楚。"

"行。"刘民警说,"你前几天来登记过身份异常,那个事我们已经报县局了。你那个被宣告死亡的判决,是县法院下的,我们这边只是协助登记。你回去等通知。"

"我明白。"江远说,"我今天来就是配合你们核实情况。我没犯法,你们也按程序走。"

"你明白就好。"刘民警说,"你在村里走访,注意点方式。有人不愿意你问,你别硬问。"

江远站起来,出了派出所。

太阳很大。他点了一根烟。

他现在能确定几件事。第一,有人看见他找老韩了。第二,今天上午有人专门到派出所反映了他的事。至于这个人是否亲眼见过他和老韩接触,还是听别人转述的,还不能确定。第三,反映的人说他"拿着照片"——但照片是老韩给他的,他接过来就收了。那人怎么知道那是照片?

他把烟抽完,沿着镇街往回走。

经过镇口公告栏的时候,他停住了。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纸,盖着镇政府的章。他凑过去看。

上面写着:东山村林地流转项目已启动,前期勘测工作已完成,相关工作正在推进。落款日期是2026年9月16日。下面还印着一行小字:经办人,镇农业办,王某某。

江远站在公告栏前面。

前期勘测工作已完成。9月16日就完成了勘测。代表们开会是9月18日下午。也就是说,在代表们签字之前,那片林地已经被人量过、勘测过了。

他掏出手机,把通知拍了下来。

他盯着那行"前期勘测工作已完成"看了几秒。勘测不是他做的,他也不知道勘测的是谁、什么时候来的。但这个信息他记下了——他可以去镇农业办问,是谁去勘测的、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通知村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村口大槐树下站着两个人。不是下棋的老头——是周广财石料场的两个工人,他回来那天见过。他们站在那儿,其中一个人手里夹着烟,另一个人蹲在地上玩手机。

江远走过去的时候,蹲着的那个人站起来,挡在路中间。

"江远是吧?"那人说。

江远停下来。"我是。"

"我们老板让你回去。"那人说,"你爸的事办完了,你就该走了。别在村里待着。"

江远看着他。

"你们老板是谁?"

那人没回答。他和另一个人让开了路。

江远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他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9月19日15:40,村口大槐树下,两个男子。一人瘦高,穿灰夹克;一人矮壮,穿黑T恤。原话:"我们老板让你回去,你爸的事办完了就该走了。"

他回到家,进了院子。姑姑在晾衣服。

"姑,我出去的时候,有人来过?"

姑姑停下手里的活。"有。一个男的,四十多岁,开着辆黑轿车。他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去镇上了。他说他是镇上的,来看看你。"

"他进屋了吗?"

"没有。"姑姑说,"他就在院里站了站。"

江远进了西屋。

他扫了一眼。炕桌上的笔记本还在,那个装汇款存根的铁皮盒子还在墙角。他走过去,把盒子打开翻了翻——二十张存根都在,照片他贴身放着。

但他注意到,那个铁皮盒子的盖子,扣的位置不对。他记得他走的时候是把盖子盖到底的,现在盖子是歪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炕沿下面。他放在炕席下面的一个旧信封,露出来了一点角。

他把信封抽出来。里面是他爹的判决书复印件,还有几张旧照片。他翻了一遍,东西都在。

盒盖的位置不对,信封也露了角。他记得出门前不是这样。是自己记错了,还是有人进来动过?他不能确定。但从现在起,这些东西不能再随便放着。

他把盒子盖好,坐在炕沿上。

姑姑在门口。"怎么了?"

"没事。"江远说,"姑,以后我出门,你把西屋门锁上。"

姑姑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江远坐在炕上,掏出手机。

他没给老马打电话。他翻到通讯录,找到县法院的号码,存了下来。

明天星期天。后天星期一,他去县法院。

但现在不只是法院的事了。盒盖歪了,信封露了角——他不能确定是不是有人进来过,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得把东西收好。

第11章 挂靠

九月二十日,星期天。

江远一早起来,一个人往村东头走。

旧料场在坡底下,围挡拆了一半,地上还留着几个水泥基座。他站在坡上往下看——公告栏上说的那片林地,从坡顶一直延伸到料场边上。

坡底下有个放羊的老头。江远走过去,递了根烟。

"大爷,这两个月有人来量过这片地吗?"

老头接过烟。"你来量啊?"

"我问问。"

"八月底来过一回,"老头说,"两三个人,扛着架子绕林子走。九月初又来了一趟,在料场边上停了半天。"

江远记下了。他没多问,往回走。

晚上,老韩来了。

他没进屋,站在堂屋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江远,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前天我在会上签了字。"老韩说,"签完第二天,村会计就找我,说我家那点山地的确权申请,村里还没往上递。"

"为什么没递?"

"说我那份证明材料缺一页。"老韩说,"可我去年交材料的时候,会计自己清点的,他说齐了。现在跟我说缺一页。"

村里能卡住的不是确权结果——结果是县国土部门定的。但村里能卡住上报这一关:材料齐不齐、什么时候递上去,是村里说了算。

"我前天签了字。"老韩说,"我以为签了字,他就能把我那手续给我递上去。结果还是卡着。"

江远没接话。

老韩站了一会儿,又开口。"那天那个会,我签的那张纸……我没看完。上面没写多少钱一亩,没写流转多少年,也没写转给谁。后面人催着,我就签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签的是啥。"

江远抬起头。"你愿意让我把这个情况跟上面反映吗?"

老韩犹豫了一下。"你反映可以。"他说,"别说是我说的。我不签字,也不留名。"

"行。"江远说,"我就说有参会代表反映了情况。"

老韩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江远叫住他。

"当年料场那个司机,你还记得吗?"

老韩停下。"不认识。那时候司机都是外面雇的。"

"叫什么?"

"不知道。就记得姓刘,都叫他小刘。干完那阵子就走了。"

"他开的就是那天下午那辆篷布车?"

"我没见他开车。"老韩说,"我就知道料场有这么个人。他开哪辆车、拉什么,我不清楚。"

老韩拉开门,走了。

第二天,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江远一早坐班车去县城。他先去县法院,查父亲2010年那份宣告死亡申请。

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他的身份证和判决书复印件,又让他填了一张查阅申请表。

"你是被宣告死亡本人?"工作人员说。

"对。"

"你的身份核验我们还在走程序。"工作人员说,"按规定,完整卷宗你现在还调不出来。但你作为申请人的利害关系人,申请书的主要内容你可以看一下。"

他从窗口递出来一张打印件。江远接过来,站在窗口边上看。

申请书写于2010年8月。内容是:江远2006年8月离家后,经多方查找,至今下落不明,申请法院宣告其死亡。

江远站在窗口,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

他想起那二十张汇款存根。2007年到2010年,父亲每年三月都往那个账号上办一笔汇款。也就是说,在父亲申请宣告死亡之前,他已经连续四年在保留江远的账号、办理汇款。

这说明什么?他不知道。父亲保留一个旧账号,不等于他知道江远现在在哪儿。父亲往账号上汇钱,也不等于那些钱真的到了江远手里。但这是一个矛盾——一边是"经多方查找下落不明",一边是连续四年往这个账号上办汇款。这个矛盾他记下了,但他还不能下结论。

他从法院出来,又坐班车去镇里。

镇农业办在二楼。他找到王经办人,把老韩昨天说的那番话整理成几行字,递了过去。

"同志,"江远说,"我是东山村的。我有个情况反映。"

王经办人接过纸。上面写着:9月18日村代表会议,有参会代表反映,签字时未看到流转价格、期限及受让方信息,代表不清楚所签文件性质。请核实会议程序及文件内容。

王经办人看了两遍。

"你说的这个代表,他愿意配合我们核实吗?"

"他不愿意留名。"江远说,"但他确实参加了会议。"

王经办人把纸放在桌上。"我们不能凭一个匿名反映就认定会议有问题。但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可以核对一下村里的会议记录、签字文件和交易条件披露情况。如果确实存在信息披露不充分的问题,我们会让村里补充材料。"

"行。"江远说,"我就是反映情况。"

"你回去等通知。"王经办人说。

江远从镇政府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坐班车回村。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江远一早起来,正在院里洗脸,听见村部那边的大喇叭响了。

他擦了把脸,站在院门口听。

江涛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关于村东头林地流转的事,镇里让咱们补充点材料。这个事先缓一缓,等材料齐了再往下走。大家不要听信外面的闲话……"

喇叭关了。

江远站在门口。

镇里昨天下午收到他递的材料,今天上午就让村里补充。林地流转的办理确实停了一下——但停的是"补充材料"这一步,不是交易本身被否定。

他往村部那边看了一眼。

没过多久,姑姑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

"远子,"姑姑说,"江涛今天上午在村部挨屋问。问谁前天晚上去过你家。"

江远站在院子里。

"他问谁了?"

"问老韩了。"姑姑说,"老韩媳妇刚才跟我说,江涛早上把老韩叫到村部,问他最近跟你说了什么。老韩说没说什么,江涛不信。"

江远没说话。

江涛知道有人去上面反映了。他不知道是谁,但他开始一个一个找。

老韩不让他留名。可江涛现在已经在怀疑老韩了。

第12章 广播

九月二十二日,上午九点。

老韩来了。

他直接走进院子,没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江远,"老韩说,"江涛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跟江远说,会议的事,谁再往外说,我找谁。'"老韩说,"他没点名。但他就是说给我听的。"

江远放下手里的玉米。姑姑昨天跟他说过,江涛早上把老韩叫去问了话。但他不知道江涛还说了这么一句。

"他还问我,"老韩说,"照片的事。"

江远抬起头。"他问照片了?"

"他没说照片两个字。"老韩说,"他说,'有人往外面拿不该拿的东西,你知道了就说。'我没接话。"

老韩站在那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江远,"他说,"那照片……你放好了没有?"

"我放好了。"江远说,"你放心。"

老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江远站在院子里。江涛开始问照片的事了。他不知道照片在谁手里,但他已经在查了。

江远换了件衣服,跟姑姑说去镇上买东西,出了门。

他去了镇东头那家加油站。

加油站老板老周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江远进来,他抬起头。

"又来啦?"

"周哥,"江远说,"我再问你个事。那辆车除了是解放牌、盖着篷布,你还记得别的特征吗?"

老周想了半天。"特征?"

"比如车身上有没有字、挂的哪儿的牌子。"

"这个……"老周皱着眉,"记不太清了。好像车头侧面印着什么,我那时候就是个伙计,谁注意那个。就记得那车是外面来的,不是村里的。"

江远点了点头。他没再追问。老周能记起那是一辆解放牌篷布卡车,已经是他能提供的极限了。再往下问,老周就开始为了讨好他而瞎想了。

他出了加油站,站在路边。

他可以去县运输公司查二十年前的老档案。但他一想:他一个被宣告死亡的人,直接去县运输公司问东山村料场的事,太显眼。他刚在村里递了材料,江涛正盯着他,他一去县里查运输队,消息很可能就传回来。倒不如先托人在行业里打听一下,看看运输二队后来归了谁,有没有老人还在。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他以前跑保险定损时认识的一个车队队长,姓陈,在省城跑运输,跟县里的运输行业打过多年交道。

他拨了过去。

"喂?"

"陈哥,是我,江远。"

"江远?你小子,好久没联系了。"

"陈哥,我问你个事。"江远说,"你以前在县里跑运输,知不知道县运输二队?"

"运输二队?"陈队长想了想,"早没了。大概是零几年改制的,后来并入了县运输公司。怎么了?"

"我想找个人。"江远说,"二十年前在二队开车的,我不确定他叫什么,只知道大概是2006年前后在那边。"

"2006年?"陈队长说,"那太久了。二队改制之后人都散了,我认识一个在县运输公司干会计的老周,退休了还住在县城。你要是想查,我帮你问问他,二队当年的老司机还有没有联系得上的。"

"行。"江远说,"你帮我问问。但你别提是在查什么事,就说你有个朋友想找个老司机问点事。"

"明白。"陈队长说,"我这几天给你回电话。"

江远挂了电话。

他没直接提东山村,没提料场,没提旧案。他让陈队长先问二队有没有老人还联系得上。这是第一步——先确认有没有人可查,再往下走。

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下午,他回了村,没出门。他坐在西屋里,把这几天记的笔记重新理了一遍。

他翻到老韩提供司机线索那一页,把"2006年8月后离开"划掉,改成:外聘司机,姓刘,外号小刘,离职时间待核。

加油站老板说的"县运输二队",他也没直接写上去,而是标了个括号:(加油站老板模糊记忆,待核实)。

他刚把笔记本合上,手机响了。

是陈队长。

"江远,"陈队长说,"我刚才给老周打了个电话。他说了个事,我觉得你得知道。"

"什么事?"

"老周说,那几年二队有不少挂靠车,具体多少辆他记不清。"陈队长说,"司机有些是车主自己找的,队里未必留着完整资料。"

江远握着手机。

"你的意思是,"江远说,"就算查到二队,也不一定能查到那个司机是谁?"

"对。"陈队长说,"挂靠的车,司机跟二队没有劳动关系。车主是谁,二队的人都不一定清楚。老周说你要是真想查,别从二队查,得查当年那辆车的车主是谁。"

江远站在西屋里。

他本来想的是:找到县运输二队,找到当年的老调度,问2006年8月哪个司机去东山村料场拉过土。

现在这条路断了一半。车是不是挂靠的,还得查。司机是不是小刘,也得查。

可有件事他以前没认真想过。

如果那辆车真是外面雇来的,那么是谁联系的车?谁付的钱?谁让它在那天下午开进料场?

找到那个联系车的人,也许比找到司机更容易。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第13章 父亲手记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三。

江远一早就进了西屋,从里面锁上门。

他把柜顶上那个旧布包抱下来,放在炕上。里面是父亲的几件旧衣裳,他一件一件翻。

中山装左边内袋里有个硬东西。他掏出来,是一张折叠的银行取款凭条。

户名:江德海。

日期:2006年9月3日。

取出现金:30000元整。

他把凭条放在一边,继续翻同一件衣裳的右边口袋。

右边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比凭条小。他展开,是从一个小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是父亲的字。字很草,但能认。

上面写着四行:

八月十四日,近儿出事。

八月二十四日,远子走,给六千。

九月三日,取三万。

九月六日,交涛哥,给料场。

江远坐在炕上,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行:八月十四日,近儿出事。他知道这个。他弟弟死在那天。

第二行:八月二十四日,远子走,给六千。他记得。他被送出村那天,他爹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六千块钱。他当时觉得多,他爹说拿着路上用。

第三行:九月三日,取三万。这张银行凭条就是证据。

第四行:九月六日,交涛哥,给料场。

他盯着第四行看了很久。

这是父亲手记上写的。手记只能说明父亲记录了这件事,不能证明钱实际交到了谁手里。但"涛哥"两个字,在东山村只有一个人——江涛。

料场是周广财的。

他坐在炕上,没有动。

他可以给自己找很多解释。也许他爹是赔给料场的——也许料场出事之后,他爹觉得是自家孩子没注意,主动赔钱。也许那三万块是丧葬费,经过江涛的手交给了料场。也许这只是一笔普通的钱。

但他是干理赔调查的。他看材料不看动机,看链条。

链条是这样的:八月十四日弟弟死了。八月二十四日他被送走,带走六千。九月三日他爹取了三万现金。九月六日父亲手记上写着"交涛哥,给料场"。

他爹从银行取了三万,这是凭条上有的。手记上写着"交涛哥,给料场",这是父亲自己记的。但这笔钱到底是交给了谁、是不是那三万、钱从哪儿来的,他现在都不知道。

他把那页纸折好,和取款凭条放在一起,贴身揣着。

他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烟。

他这几天一直在想他爹。他爹给他汇了二十年钱,存根背面写着"别回来""天冷加衣"。他一直觉得,他爹是把他送走之后心里有愧,所以偷偷寄钱。

现在他手里有这页纸。

他爹八月二十四日送他走,给了六千。九月三日取了三万。九月六日手记上写着交给涛哥、给料场。

他爹在那三周里记了账。取款凭条上有三万元,手记里提到了江涛。至于父亲是否真的找过江涛、有没有交钱,还得继续查。他不知道这些事最后办成了什么样。

他不知道他爹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料场要他爹赔钱,也许是他爹为了把事情压下去,也许是他爹和谁谈好了条件。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爹不是被推着走的人。他爹在那笔钱上记了自己的账。

他抽完烟,站起来,把西屋门锁好,出了门。

他没去找老韩。老韩现在被江涛盯着,他不能再去找他。

他去了村东头,站在旧料场边上。

料场早就荒了。围挡拆了一半,地上还留着水泥基座。他站在那儿,往下看。那片林地就在料场边上。

他想:当年他弟弟死在这儿。他爹八月二十四日把他送走。九月三日取了三万。九月六日手记上写着交给涛哥、给料场。

手记上写的是"给料场",可这钱到底是父亲交给料场的,还是料场经过父亲的手给了谁,他分不清。他爹自己不能直接找周广财吗?为什么要走江涛的手?

他站在料场边上,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一个方向:他得查清楚,2006年9月那前后,他爹和周广财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村口大槐树下,老韩站在那儿。

老韩看见他,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过来。

"江远,"老韩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昨天晚上,"老韩说,"周广财的石料场拉了几车东西走。"

江远看着他。"拉什么?"

"不知道。"老韩说,"后半夜拉的。卡车一辆接一辆,从料场那边出来,往镇上去。"

江远站在那儿。

"拉了一晚上?"

"我后半夜起来喂牲口,看见的。"老韩说,"我数了,至少三辆。盖着篷布。"

江远没说话。

周广财的石料场早就不怎么开工了。这个时候拉什么东西?连夜拉?

"你跟别人说了吗?"江远说。

"没有。"老韩说,"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老韩说完,快步走了。

江远站在村口。

他想起父亲那页纸上的第四行:九月六日,交涛哥,给料场。

手记上写着"给料场",可这钱到底交没交、交给了谁,他现在都说不准。

二十年后,料场在连夜往外拉东西。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料场夜间又有车辆出入。是不是周广财安排的,他还不知道。

第14章 赔偿协议

九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早上七点,江远的手机响了。是陈队长。

"江远,"陈队长说,"我昨天跟那个退休会计老周聊了。"

"你说。"

"老周说,原运输二队那几年确实有私人挂靠车辆。他记得周广财有一辆解放牌卡车挂在队里,管理费是按月交的,有时候交现金。"

江远站在窗前。"他能确定是周广财的车?"

"他说他记得,因为周广财不常来队里,但管理费从来没欠过。"陈队长说,"但2006年8月那辆车具体跑了哪儿、拉了什么、司机是谁,老周说他记不清了。他退休快二十年了,不能凭记忆给你确认这些。"

"行。"江远说,"他要是愿意,警察来找他核实挂靠关系,他会说吗?"

"挂靠关系他会认。"陈队长说,"但你别让他说他不记得的事。"

江远挂了电话。

老周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周广财有一辆车挂靠在原运输二队。至于8月14日那天那辆车在哪儿、拉了什么、谁开的,老周不知道。

他坐在炕沿上,把手里的东西分了一下类。

原始材料:一,老韩给的遗体照片一张;二,父亲手记一页;三,2006年9月3日银行取款凭条一张;四,父亲当年的宣告死亡判决书。

证人线索:一,老韩说2006年8月14日下午看见一辆盖篷布的解放牌卡车从料场方向出来;二,退休会计老周说周广财有一辆卡车挂靠在原运输二队。

尚未证实的推断:那辆卡车是不是周广财的、司机是不是姓刘、车上拉的是什么、三万元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弟弟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出了门,坐班车去了县城。

他没去镇派出所。他去了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刑警,姓李。江远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分了两堆。

"这堆是原始材料。"江远说,"照片、我父亲的手记、取款凭条。那堆是证人线索,我自己托人问的,证人不愿意直接出面,但你们去找他,他会核实挂靠关系。"

李警官一样一样翻着看。

"你弟弟这个案子,当年是按料场意外塌方处理的。"李警官说,"你现在拿这些来,是想反映什么?"

"我反映几个疑点。"江远说,"第一,照片上后脑位置有不正常的痕迹,我不是法医,我不能说这是怎么造成的,但它和塌方造成的伤对不对得上,需要专业鉴定。第二,我找到一张父亲当年的三万元取款凭条,另有一份手记提到江涛和料场,两者是否相关目前还不能确定。第三,证人说周广财有一辆卡车挂靠在运输二队,而老韩说那天下午看见一辆盖篷布的卡车从料场出来。"

他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够。"江远说,"我就是把它们交给你们。你们看哪些值得查。"

李警官把材料合上。"你说的这些,我们会登记。如果需要进一步核实,我们会找你。"

"我还有个事。"江远说,"我弟弟当年的死亡证明和医院记录,我现在调不出来。如果你们要重新看这个案子,这些原始材料你们能调吗?"

"那是程序上的事。"李警官说,"我们先看看你带来的这些。"

江远点了点头。他知道今天不可能立案。他只是把东西递进去。

他从县公安局出来,坐班车回村。

车开了一半,手机响了。是镇农业办的小王。

"江远同志,你上次来反映的林地流转的事,我们核了一下。9月18号会议的签字文件我们调了,会议记录不全,交易价格和受让方信息在签字页上没有单独列出来。我们已经通知村里补充材料,流转手续现在暂停了。"

"我知道了。"

"还有个事,"小王说,"我们整理村里上报材料的时候,翻到了以前的旧安置资料,里面有些对不上的地方,已经移交给上面了。具体的我不能跟你多说。"

电话挂了。江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车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姑姑站在院门口。

"远子,"姑姑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跟着姑姑进了堂屋。姑姑关上门。

"你今天去县城了?"

"去了。"

姑姑看了他半天。"你把你爹那点东西交上去了?"

江远没说话。

姑姑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坐,我跟你说。"

姑姑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你弟出事那天,"姑姑说,"你爹去了料场。他到的时候,你弟已经躺在地上了。旁边站着周广财的两个工人。你爹没敢当场问。"

"这是你亲眼看见的?"江远说。

"不是。"姑姑说,"是你爹回来跟我说的。"

"那三万块呢?"

"你爹回来跟我说,周广财派人来了,给三万块,说料场赔的,把事情了了。"姑姑说,"你爹收了。第二天他把钱取出来,交给江涛了。"

"他为什么取出来再交?"

"他说他不敢自己留。"姑姑说,"他怕人家说他拿了钱又翻供,就让江涛拿着。"

江远看着姑姑。

"姑,"他说,"你说周广财给了我爹三万。可我爹的手记上写的是,9月3号他从银行取了三万,9月6号交给江涛、给料场。"

姑姑皱着眉。"什么意思?"

"如果周广财已经把三万块给了我爹,"江远说,"我爹为什么还要去银行取三万,再交给江涛给料场?这钱到底是谁给谁的?"

姑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爹没跟我说这些。"过了一会儿,姑姑说,"他就说收了周广财的钱,然后交给江涛了。取出来再交进去,这事儿他没说过。"

江远没说话。

这是个矛盾。姑姑说钱是周广财给父亲的,父亲收了之后交给江涛。但银行记录显示父亲9月3日从自己账户里取了三万现金,手记上写着9月6日"交涛哥给料场"。

如果周广财给的是现金,那父亲不需要去银行取。如果周广财把钱存进了父亲的账户,那父亲取出来再交回去,这钱绕了一圈,到底是谁的?

他不知道。姑姑也不知道。

他从堂屋出来,进了西屋,把门关上。

他坐在炕沿上,把父亲的手记又拿出来看。四行字:八月十四日近儿出事;八月二十四日远子走给六千;九月三日取三万;九月六日交涛哥给料场。

他起身,从墙角搬过来那个铁皮盒子——这是他这几天整理父亲遗物时归置出来的,汇款存根、旧身份证、存折都收在里面。他把盒子里的东西全倒在炕上,一样一样翻。

在盒子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他展开。

是一张打印的协议书。日期是2006年9月5日。

上面写着:东山村料场因意外塌方致江近死亡,经双方协商,料场一次性赔偿江德海安葬费及抚恤金共计人民币叁万元整。江德海收款后,不再就此事提出任何要求。

下面有两个签名。一个是周广财。一个是他爹江德海。

江远坐在炕上,手里捏着这张协议书。

9月5日。协议书上写着料场赔给父亲三万块。

可是9月3日,父亲从自己账户里取了三万块。手记上写着9月6日"交涛哥给料场"。

协议书说料场赔了三万。银行记录显示父亲取了三万。手记上写着交给涛哥、给料场。

这几笔钱是不是同一笔,他现在不能下结论。他甚至不能确定协议上写的三万块是不是真的付过——协议书只能证明有这么一份文件,不能证明钱实际到了父亲手里,也不能证明父亲取的那笔钱最后去了哪里。他手里没有收据,没有转账记录,只有父亲单方手记里的一行字。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不管这三万最后去了哪儿,父亲在一张写着"意外塌方"的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爹签了字。他爹在一张写着"料场意外塌方、赔偿三万、双方再无纠葛"的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父亲接受了"意外塌方"这个说法,并且签了善后协议。它不能证明父亲当时就知道那不是塌方。他可能真的信了,也可能不信——江远现在没有证据判断他爹签字的时候到底知道多少。

但他知道,这份协议是真实存在的。他爹签了它。

他拿出手机,对着协议书的正面、背面、两个签名处各拍了一张。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2026年9月24日傍晚,在父亲旧铁皮盒底层牛皮纸信封中发现,打印件,日期2006年9月5日,周广财、江德海双签名。

他拨了李警官的号码。

"李警官,我是江远。下午我交了材料那个。我刚在父亲遗物里又找到一份2006年9月的赔偿协议,上面有我父亲和周广财的签名。我明天上午送完人,后天一早给你们补过去。"

"你把东西保管好。"李警官说,"别折坏了。"

他挂了电话,把协议书折好,和手记、取款凭条一起放回铁皮盒,盖上盖子。

明天就是九月二十五号。他爹的骨灰要下葬。

第15章 有人必须开口

九月二十四日,晚上八点。

院里的灯早就关了。姑姑在东屋睡下。江远一个人坐在西屋的炕上,面前摆着那个铁皮盒子。

他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很轻,走两步停一下。

他起身,把门开了一条缝。

是老韩。

老韩左右看了看,站在门槛外。他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

"江远,"老韩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进来说。"

"不进了。"老韩说,"我站这儿说两句就走。"

他没进门,靠在门框上。

"江涛今天下午又找我了。"老韩说,"在村部。他问我9月18号开会那天我都看见了什么,又跟谁说过。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他看了我半天。"

江远靠在对面的墙上。

"但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老韩说。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很小的纸块,递过来。

江远接过来,展开。是从一个旧本子上撕下来的纸,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这是什么?"

"你弟弟的字。"老韩说。

江远的手停了一下。

"你弟弟出事前一个礼拜,"老韩说,"来我家找过我。那时候我在村里帮着记点账,手里有个旧本子。他问我,老韩叔,咱村2006年那批安置补偿的名册,你见过没有。我说我没见过。他说他在村委会门口看见一张表,上面有些名字他不认识,还写了几个名字给我看。"

老韩指了指那张纸。

"他写完就走了。这张纸夹在我那个旧账本里,我一直没拿出来过。"老韩说,"你刚回来那几天我不敢给。今天江涛又找我,我回去想了半天——再不说,你弟的事就真压下去了。"

江远借着灯光看那张纸。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15岁孩子的笔迹。写了几个名字,有的后面打了问号。他认出其中一个姓周,一个姓江。

他弟弟的字他认得。小时候他在家写作业,弟弟凑在旁边学他写字,那笔歪歪扭扭的字他看了好几年。

但他没有把纸折起来收起来就完了。他问老韩:"这个本子你放哪儿了?"

"在我家炕席底下。"老韩说,"跟别的旧本子放在一起。"

"上面还有别的字吗?"

"没有。就这一张。"

江远点了点头。他把纸条放在铁皮盒子里,跟赔偿协议、手记放在一起。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9月24日晚,老韩转交江近2006年手书一页,来源为老韩旧账本,笔迹待鉴定。

"老韩,"江远说,"你愿不愿意把这些跟警察说?"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我9月26号去镇派出所。"老韩说,"后天。明天我得给你爹帮忙。"

"你不用现在决定。"江远说,"你想好了再去。"

"我想好了。"老韩说,"我就说我看见过那辆盖篷布的卡车从料场出来。别的我不编,我看见的我就说。"

老韩走了。

江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没有立刻回屋。他转身往村东头走。

村东头第三家,是老赤脚医生刘大夫的家。

刘大夫今年七十八,早退休了,一个人住。江远回来这几天一直没顾上去找他——当年弟弟的照片,就是刘大夫拍的。

他走到刘大夫家门口,敲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刘大夫穿着背心,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谁啊?"

"刘大爷,是我,江德海家的江远。"

刘大夫把手电筒举起来,照了照他的脸。

"进来吧。"

屋里没开大灯,就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刘大夫让他坐,给他倒了杯温水。

"我这两天一直想去找您。"江远说。

"我知道。"刘大夫说,"你回来的事我听说了。"

江远从兜里掏出那张老韩给的照片——当年弟弟的遗体照,后脑位置有一块深色痕迹。

"刘大爷,这张照片是您拍的吧?"

刘大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2006年8月14号下午,"江远说,"我弟弟是您接的?"

刘大夫放下手里的水杯。

"是我去的。"刘大夫说,"料场那边派人跑到村卫生室叫我,说砸了人。我拎着药箱赶过去,到的时候你弟已经没有反应了。后来救护车什么时候到的,我记不准。"

"您当时看到的是什么情况?"

刘大夫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说,"他说,"这事我二十年没跟人提过。"

他把水杯放下。

"你弟不在坡底下。"刘大夫说。

江远抬起头。

"我赶到的时候,"刘大夫说,"人已经被抬到料场出入口的路边上了,平放在地上。坡底下那边一堆新土,没有人挖过的痕迹。"

"您是说——"

"我是说,"刘大夫说,"要是真塌了方,人该在坡底下压着,得有人挖出来。可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在路边躺着了,身上干干净净,衣服上没有石头渣子。我跟他们说,这伤得再查查,不能光听料场说是塌方。"

"您当时跟谁说了吗?"

"跟江涛说了。"刘大夫说,"我说这伤不像塌的。江涛说,料场老板说了,就是塌的,你按这个写。我就按这个写了。"

"您写的什么?"

"村卫生室当时要填一份现场记录。"刘大夫说,"江涛拿来一张纸,让我写伤情。我写了'颅脑损伤,料场塌方'。我签了字。我不是法医,我写的就是现场看到的情况。"

江远看着他。

"刘大爷,您今天跟我说这些,是因为您想通了?"

刘大夫抬起头。

"你回来这些天,"他说,"我天天在家想。你弟那年才15。我签了那张纸,我知道我签的是什么。我这把年纪了,我不想带到棺材里去。"

他顿了一下。

"警察来找我,我会说。"

江远从刘大夫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往家走。刘大夫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人已经在路边了,衣服上没有石头渣子,坡底下一堆新土没人挖过。如果真是塌方,人该在坡底下压着,得有人挖出来。可他弟弟已经被抬到了路边。现场最初是什么样?又是谁让刘大夫在记录上写下"料场塌方"?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

堂屋里亮着灯。

他愣了一下。他出门的时候堂屋没开灯。

他走进去。江涛坐在他家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他爹的遗像。

听见动静,江涛站起来。

"江远。"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闩。"江涛说,"我坐一会儿。"

江远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江涛,"他说,"9月5号,我爹签过一份赔偿协议。料场赔三万,双方再无纠葛。你知道这个事吧?"

江涛的脸上没有表情。

"什么协议?"

"我爹的手记上写着,9月3号取三万,9月6号交给你,给料场。"江远说,"协议上写着料场赔我爹三万。我现在问你——这三万元,到底是料场给我爹的,还是我爹给料场的?"

江涛看着他。

"你爹签的字,"江涛说,"你问我干什么?"

"我问你钱经过你的手没有。"

"那钱又不是我拿的。"江涛说。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江远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没有追问。他记住了这句话——江涛没有正面回答钱有没有经过他的手,只说钱不是自己拿的。这个回答不能证明什么,但江远把原话写进了笔记本。

"你爹明天要下葬。"江涛说,"你现在把这些东西翻出来,对你爹有什么好处?"

"我不翻,我弟的事就永远是塌方。"

江涛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往门口走。

"江远,"他经过江远身边的时候说,"有些事,你爹自己签了字的。你现在翻出来,你爹也不能活过来。"

他走了。院门吱呀一声响。

江远站在堂屋里。

他拿出手机,翻到李警官的号码,拨过去。

"李警官,我是江远。"

"说。"

"我今天又有新情况。"江远说,"第一,当年给我弟看过的赤脚医生愿意跟你们说他当时看到的伤情。第二,有个村民愿意说明他当年看见的情况。第三,我在父亲遗物里找到一份2006年9月的赔偿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明天不是要下葬吗?"李警官说。

"是。"江远说,"我明天送我爹。后天上午,我把这些东西一起给你们送过去。"

"行。"李警官说,"你把东西保管好。"

江远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供桌上,看着他爹的遗像。

明天他要送他爹下葬。后天他会把这些东西送到公安局。这两件事他都做,他不打算停任何一件。

第16章 下葬

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五。

天刚亮,江远就起来了。

姑姑在厨房里烧火,锅里煮着小米粥。堂屋里那口柏木棺材盖已经合上了——从江远回来到现在,这口棺材就没离开过堂屋,骨灰盒一直在供桌旁边摆着。

江远把棺盖掀开。

棺材内壁上三个粉笔字还在,是他回来那天看见的:

江德海。

江近。

江远。

前两个字旧了,粉笔粉被蹭过,边缘发毛。最下面"江远"两个字还是新的,粉笔粉浮着。

"姑,"江远没回头,"我那个名字,是谁后加上去的?"

姑姑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先生写的。"她说,"你爸和你弟的名字,是你爸活着的时候就写上去的。你的名字……是你爸走了以后,村里帮着办丧事的时候加上去的。"

"谁让加的?"

"我不清楚。"姑姑说,"江涛操办的。"

江远没再问。他蹲下来,用手掌轻轻擦自己那个名字。粉笔灰蹭在掌心里,一道一道白印子。他擦得很慢,把"江远"两个字擦得只剩一道淡淡的粉痕,几乎看不见了。

他没有碰他爹的名字,也没有碰他弟弟的。

他把骨灰盒从供桌上抱过来,放进棺材中间。然后他从旁边拿过那个布包——里面是弟弟的旧校服,蓝白相间,洗得发白,胸口印着"东山村中学"。他把校服折好,放在骨灰盒旁边。

他自己不在里面。

他把棺盖合上,手掌在盖板上停了一会儿,才让本家的人封棺。

他送父亲入土,不代表那些事也能一笔勾销。

上午十点,几个本家的小伙子把棺材抬上拖拉机,往村后山坡上走。

到了墓地,坑已经挖好。棺材吊下去,开始填土。

姑姑站在坑边,一张一张往坑里扔纸钱。

老韩站在人群后面,穿了一件干净衣裳。填土的时候他过来帮着铲了两锹。填完,他走到江远身边,压低声音说:"我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

江远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一张纸上递给他。"警察找你,你照实说。"

人散了以后,江远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回到家,他把铁皮盒子锁好,放进背包。二十张汇款存根、父亲的手记、取款凭条、赔偿协议书、弟弟写的那张纸条,他都带走。

姑姑站在院门口。

"你真要走?"

"走。"

姑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姑,"江远说,"你当年知道多少,就跟警察说多少。别再替谁瞒着了。"

姑姑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点了一下头。

江远背起背包,走出院门。

他走到村口,停了一下。他家的院子在半山腰上,烟囱里还冒着烟。他爹和他弟弟躺在后山坡上。他自己的名字已经不在棺材上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李警官的短信:你昨天电话反映的新增情况已经记录。相关证人线索我们会进一步核实。约定补交的材料请妥善保管。

江远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去县城的班车。他没有直接回省城。明天上午,他还要去县公安局,把答应李警官的材料交齐。今晚先在县城住一夜。

车开的时候,他看着窗外。东山村一点点往后退。他回来那天,看见自己的名字用粉笔写在棺材里。今天那个名字被他擦干净了。

班车驶过村口的老槐树,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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