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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30:54

入职除妖局第一天,队长把我锁进凶宅,说新人死了不占编制。

床底那只剥皮鬼爬出来,盯了我三秒,给了我一巴掌。

臭小子,八年不回家,长这么高了?

我捂着脑袋,拨通队长电话。

你先别走。

我姨有笔账,要找你算。

【第一章】

铁门落锁时,我的转正申请还夹在胳膊底下。

贺崇站在门外,抽走了我手里的镇阴钉。

新人考核,不准借用公物。

我看了一眼他腰上那把镶银的制式短刀。

那我的护身符呢?

他当着我的面,把符丢进墙角的积水。

顾长安,你爸当年拿全街人养鬼,局里肯收你做临时工,已经够照顾你了。还想挑装备?

铁门后有人笑出了声。

三个穿防护服的正式队员,退得比他还远。

我伸手抵住门。

招聘公告写的是设备维修。

维修也得先证明,你不是个废物。

贺崇抬脚,碾住我的手指。

鞋底往下压。

我手背绷起青筋,转正申请滑进了水里。

他贴近门缝。

三十分钟,带着剥皮鬼的头出来。不然,你爸欠局里的抚恤款,就从你妹妹的助学金里扣。

我抬头看他。

我妹妹不欠你。

你说了算?

门砰地关上。

钥匙转了两圈。

外面的笑声隔着铁皮传进来。

我蹲下,捡起那张申请。

纸泡透了,最下方那句自愿服从危险岗位调配,墨水还没化。

昨天签字时,这一栏是空的。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内袋,摸出手机,开了录音。

床板响了一声。

有东西在底下爬。

先是一截露着红肉的手腕,再是一张没有皮的脸。

腥气扑到鼻子里。

我后背贴上门,摸出工具包里的铜针。

那东西停住了。

她歪着脑袋,看我耳朵后面的疤。

长安?

我的铜针也停了。

这声音,我听过。

小时候偷吃卤肉,被人拎着耳朵从案板底下拖出来,就是这声音。

我试着喊了一句:罗姨?

她扑过来。

我抬胳膊护住脖子,脑袋先挨了一巴掌。

臭小子!八年!逢年过节连张纸都不烧!

我胳膊没放下。

您不是说,烧纸容易堵下水道吗?

那你就真不烧?

她又抬手。

我赶紧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卷绝缘胶带。

姨,您先别打,胳膊开线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把手伸过来。

黑色的不好看。

就剩黑色。

那你绕齐整点。

我蹲在凶宅里,给通缉榜第十七名的剥皮鬼缠胶带。

门外的队员敲了敲门。

贺队,没声音了。

贺崇说:再等两分钟,没咽气不好写报告。

胶带在我手里停了一瞬。

罗姨的脖子转向门口。

刚才是他踩你?

我点头。

也是他扒的我这身皮。

我抬起脸。

她掀开肩膀,一枚黑钉从锁骨穿下去,钉帽上刻着除妖局的局徽。

每个月来取一次。说鬼不怕疼,皮还能长。

她抹了一下脸。

我这回跑出来,就想买块布,遮一遮。你们那位贺队,给我定了个食人罪。

我把铜针放回掌心。

她攥住我的手。

别碰。你爸教过你的,借名落针,要双方愿意。一天最多三针,第四针伤的是你自己的神经。

我记得。

钉子连着局里的针,拔了,他们就知道我见过你。

我打开手机扬声器,拨通贺崇的号码。

贺队。

还活着?命挺硬。

你先别走。我姨有笔账,要找你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我转头看她。

罗玉珍,借个名字,拆颗钉。

她把手掌压在我的掌心。

借你。

铜针扎进钉帽侧面的缝。

我的食指立刻没了知觉。

黑钉弹出来,撞在地上。

门外,贺崇腰间的镇阴牌炸出一串火星。

他叫了一声。

罗姨捡起黑钉,走向铁门。

我问:您要怎么出去?

她回头看我,露着牙床。

你姨是鬼。

下一秒,她穿门而出。

外面三个人同时喊了贺队。

只有贺队在喊妈。

【第二章】

铁门被人从外面撞开时,贺崇趴在地上,后背插着那颗黑钉。

罗姨蹲在他旁边,拍他的脸。

鬼不怕疼,是吧?

贺崇伸手去够短刀。

她一脚踩住刀柄。

来,姨看看你长不长皮。

我跨过门槛,先把胸前那枚执法记录器拔了下来。

镜头是黑的。

开机键里面塞着一小截纸。

贺崇抬眼看见,嘴角抽了一下。

我拔出纸,重新开机,对准地上的黑钉。

设备故障,现在恢复。现场发现一名被非法拘禁的登记亡魂,一名使用违禁拘魂钉的队长。

贺崇咬着牙。

你敢给她登记?她是红榜恶鬼!

判定依据呢?

档案在局里!

我指了指罗姨的肩膀。

伤口在这里。

一个正式队员摸向腰间。

我把手机录音开大。

贺崇那句没咽气不好写报告,沿着走廊响了一遍。

那人的手停住了。

楼梯上有人跑过来。

一名短发姑娘背着急救箱,进门先看贺崇,再看罗姨,最后看我。

谁报的增援?

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

唐见秋,装备科值班员?招聘通知是你发的吧?

她看见我手背上的鞋印,嘴唇抿紧。

我让你来修锅炉,没让你进凶宅。

贺崇撑起半边身子。

唐见秋,少废话!先把这只鬼收了!

她没有掏符,反而打开急救箱,取出证物袋。

拘魂钉去年就禁用了。贺队,你先解释这个。

任务需要。

谁批准的?

贺崇盯着她胸前亮着的镜头,没再说话。

罗姨凑到唐见秋面前。

姑娘,有镜子吗?

唐见秋手里的证物袋抖了一下。

有。

借姨照一下,别给你镜头拍丑了。

唐见秋取出化妆镜,打开,又合上。

要不,我给您找件带帽子的衣服?

罗姨摸摸脸。

行,你比长安会说话。

十分钟后,我们一起回了局里。

罗姨披着急救毯,坐在登记台前。

值班员把表推过去。

死亡时间。

八年前。

死亡原因。

等你们查。

籍贯。

通和巷。

值班员的笔掉了。

大厅里原本在看热闹的人,全转过了头。

我背着工具包站在柜台前,听见有人说:就是那个养鬼犯的儿子。

还有人把胸牌翻了个面,往旁边挪开。

贺崇坐在担架上,拿纱布按着后背,朝我笑了一下。

顾长安,你跟鬼攀亲戚,想清楚后果。

我把那张泡烂的转正申请放在柜台上。

先查这张纸。

没等值班员说话,贺崇伸手就要拿。

唐见秋把证物袋压在上面。

招聘原件有电子存档。你要销毁哪一份?

他的手僵在半空。

办公室的门开了。

副局长贺正衡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秘书。

他看了看儿子的伤,没有问。

长安,吃苦了。

我没接话。

他把一张支票放到柜台上。

考核安排出了偏差。医药费,补偿款,局里负责。你妹妹读书不容易,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我看见支票上的数字。

够我妹妹读完大学,也够我还掉一半旧债。

罗姨想伸手,又把手缩回了毯子里。

长安,要不你先拿着……

我按住支票,退回去。

我爸当年的案卷,给我看。

贺正衡脸上的笑停了。

涉密。

那罗姨的食人证据。

也涉密。

我点点头,把手机举起来。

我被你儿子锁进去等死,不涉密吧?

大厅没人说话了。

贺正衡扫了一眼镜头。

贺崇停职检查。顾长安继续留用,调设备科。罗玉珍暂押地下收容区,等复核。

罗姨抓住我的袖子。

她的指甲隔着布料,扎进我胳膊。

别让我下去。

我转头。

她望着电梯,牙齿磕在一起。

那底下,不是牢。

【第三章】

唐见秋挡在电梯口。

她身上有新伤,按规程,可以申请医学观察。

贺正衡看她。

你是装备科,不是审查科。

设备伤害鉴定,归我。

她把拘魂钉的袋子抬起来。

这枚钉子接过局里的阵。鉴定做完之前,受害者不能回原拘押地点。

贺正衡的手指在支票上点了两下。

二十四小时。

他说完就走。

贺崇经过我身边时,担架停了。

你以为留下来,就能翻案?

我低头看他。

你先翻个身。血渗出来了。

他抓紧担架边缘,脸上的肉绷住。

设备科在后院。

唐见秋锁好门,把一份招聘底稿放到我面前。

你投了十一回简历,前十回都被退。昨天贺副局长亲自批的。

我拿起纸。

为什么?

她指着岗位需求里的四个字。

旧炉检修。

这是昨天下午加的。你进凶宅的任务单,也是昨天下午出的。

罗姨扯下毯子,盯住那张纸。

几号?

十七号。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今天是解契到期日。

我看向她。

什么街契?

她嘴张了张,脖子上浮出一道黑线。

唐见秋刚要靠近,罗姨已经捂住喉咙,跪了下去。

我抓住她的手。

别说。

她用指甲在桌腿上划。

刚划出一个地字,指甲就折了。

唐见秋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旧式阵路图。

拘口印。名字还在主阵里,禁说的事一出口,就会回收魂体。

能拆吗?

只能从主阵拆。你那套借名针能断支路,碰主阵,反噬会顺着针进你的手。

我看了一眼没知觉的食指,把铜针塞回去。

罗姨抓住我的工具包,从里面翻出纸笔。

她没有写字,只画了一口井。

井边三个方框。

我认出来了。

通和巷口的馄饨摊,裁缝铺,修车棚。

她把笔尖按在裁缝铺的位置,又指了指局里的地板。

唐见秋蹲下,掀开设备间的检修盖。

里面有根旧铜管。

铜管在响。

三长,两短。

我一下攥住了盖板。

小时候我爸加班,怕我睡不着,就从修理铺敲暖气管。

三长两短,是让人开门。

我抓起扳手,回敲了两下。

下面停了。

接着,铜管一阵乱响。

罗姨捂住嘴,肩膀往下塌。

我趴到关口。

谁在下面?

管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长安?你小子别趴回气口,上头积灰!

我鼻尖一酸,伸手抹掉脸上的黑灰。

牛叔?

你还认得你牛叔?那好办,欠我的十七块修车钱……

罗姨抄起扳手,敲在管上。

什么时候了,还要钱!

下面静了一瞬。

玉珍也在?

我抱着铜管,声音压不住。

你们不是被我爸害死了吗?档案说整条街都烧没了,怎么会在局里?

铜管里传来咳嗽。

长安,你听好。那场火烧掉的是上面的空房子。

什么叫上面?

街在地下。

我手里的扳手落了。

牛叔一字一顿。

八年前,他们把整条通和巷沉进了镇灾炉。

你爸没跑。

他还在炉心里,给我们撑着门。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撞上了抽屉。

唐见秋扶了我一把。

我盯住那张昨天才改过的招聘表。

他们为什么现在找我?

铜管那头,突然响起撞击声。

牛叔的声音断断续续。

因为今晚……你爸撑不住了。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们要你来,不是修炉!

是接你爸的班!

【第四章】

我拔腿就往外走。

唐见秋把门锁死,钥匙攥在掌心。

地下三道闸,你拿什么开?

我会修锁。

第二道是活人验印,第三道通主阵。你拆开,里面的人先死。

我抓住门把手,手背的伤口裂开。

血蹭在金属上。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现在去,你只能多占一个炉位。

屏幕上是局里的日程。

下午两点,省巡检组年度验收。

我松开门把手。

他们会看地下?

贺正衡报的是旧设备封存,验收路线没有地下。

我转头看铜管。

那就让地下自己出来。

唐见秋抬眼。

你要炸炉?

我爸教我第一天就说过,干维修的,别拿人命试手艺。

我打开工具包,把招聘附件摊开。

设备入职实操,测试全楼泄压警报。这是贺正衡自己给我的权限。

唐见秋看完,取出自己的工牌。

我签维护监护人。

罗姨拿起桌上的纸杯。

姨干什么?

我把纸杯套在铜管口上。

帮我叫人。

下午两点整,巡检组走进大厅。

贺正衡站在展板前,手里拿着讲解笔。

本年度,本局清除危害性邪祟一百三十七起,镇灾炉持续稳定运行,未发生一起违规收容……

头顶的喇叭突然响了。

喂?喂?听得见吗?

贺正衡抬头。

扩音器里,牛叔咳了两声。

我先说啊,通和巷修车铺,八年前没结的账,现在人鬼都能付。

巡检组领头的许照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

贺正衡朝秘书打手势。

设备测试,关掉。

喇叭里换成罗姨的声音。

付你个头!念名字!

紧接着,一串名字从喇叭里传出来。

罗玉珍,通和巷四号,卤味店。登记死亡,登记原因,顾守诚纵火养鬼。

牛大力,通和巷六号,修车铺。同上。

钱福生,通和巷九号,退休教师。同上。

声音越念越多。

大厅的灯一盏接一盏闪。

贺崇从侧门冲进来,一脚踹向总电箱。

唐见秋挡住他。

独立备用电源。贺队,你踹错了。

滚开!

他抬手去推,许照已经抓住了他的腕子。

不是停职了吗?谁让你进控制区的?

我从楼梯上下来,把三样东西放在展台上。

泡烂的申请。

拘魂钉。

刚打印出的主阵回路图。

许巡检,这不是闹鬼,是实名举报。

贺正衡看着我。

长安,亡魂的话,不能当证据。

我点头。

所以我没让您只听鬼说话。

唐见秋把回路图放大。

这枚拘魂钉属于镇灾炉子阵,编号能追到领用人。罗玉珍被登记成已经清除的恶鬼,却仍接在炉上供能。

她指向贺崇。

领取记录,是他的名字。

贺崇猛地甩开许照。

有人冒领!

我打开录音。

鬼不怕疼,皮还能长。

他自己的声音,从大厅两侧的音箱里出来。

刚才还围在展板前鼓掌的人,全往后退。

贺正衡盯着贺崇,手里的讲解笔折成两截。

混账!你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贺崇转过脸。

爸?

叫职务!

我看着他们,没有接话。

许照把展台上的东西逐件封存。

贺崇交出工牌,暂停一切阵务权限。地下设备区暂封,原始案卷当场调取。

贺崇握着工牌不松手。

两名巡检员走到他身后。

他终于把工牌扯下来,砸在地上。

经过我时,他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你爸救不了。

我伸手拦住他。

这句也录着。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把工牌踢到他脚边。

捡起来。

你配?

上面有局徽,不是你家的狗牌。

许照看了他一眼。

贺崇弯腰时,后背的纱布又渗出血。

他把牌捡起来,手抖得扣不上封存袋。

我刚要跟许照去档案室,手机响了。

妹妹顾小满发来一张照片。

学校门口贴着我的脸。

标题只有七个字。

养鬼犯之子袭警。

她后面还发了一句。

哥,楼下有人说要接我走。

【第五章】

我拨过去,她接得很快。

门锁了吗?

锁了。

别出去,把手机给宿管老师。

那头传来拍门声。

顾小满,配合调查!你哥哥勾结邪祟,我们是来保护你的!

我把免提开着,看向贺正衡。

您安排的?

他拿起手机。

别急,我问问。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机。

不用问。许巡检在这里,让门外的人报姓名和编号。

拍门声停了。

妹妹的呼吸从听筒里传出来。

哥,他们走了。

许照当场联系学校辖区的同事,安排核验和保护。

我把妹妹的电话交给唐见秋,自己站到贺正衡面前。

她才十七岁。

他看了一眼我按着他手机的手。

那你更该想想,事情失控,她怎么办。

我松开手。

您也有孩子。

他的目光落向贺崇。

我补了一句。

所以您今天该好好看着。

档案室里,八年前的案卷装在红色铁盒中。

许照拆封时,唐见秋把妹妹送到安全地点的消息递给我看。

我点了一下头,继续看案卷。

第一页是我爸的认罪书。

第二页是通和巷一百零七户的临时赈灾授权。

最后一页,有我爸按下的手印。

贺正衡拉开椅子坐下。

当年地脉裂开,通和巷位于灾口。你父亲提出,以整条街为阵眼,借住户魂息镇压。

他把认罪书推到我面前。

后来他私改炉路,导致居民死亡。这件事,证据齐全。

我翻到授权书。

借多久?

特殊灾情,直到危险解除。

原件写的是七日。

我指着右下角。

这里有刮痕。

贺正衡靠向椅背。

保存八年,纸有损耗很正常。

唐见秋拿出斜光灯。

纸面上,一层被刮薄的纤维竖了起来。

七日两个字,藏在后来补的墨迹下面。

许照抬头。

申请原件司法鉴定。

贺正衡没有再争。

他取出另一份文件。

可以。但今晚十一点四十,镇灾炉将到运行极限。现在封路,整个城区都会受影响。谁来担责?

许照翻开文件。

我在旁边看见了一张炉心照片。

一个人坐在铁架里。

头低着,手腕被铜圈箍住,胸前插满细管。

裤脚破了一块。

那个补丁,是我妈怀孕时缝的。

我撑住桌角。

你说他跑了。

贺正衡合上照片。

他留下赎罪,局里顾全你们兄妹,没有公开。

我抓住文件,没让他抽走。

八年,你们说他跑了。

贺正衡的手背压在文件另一端。

顾长安,他今天能不能活,要看你配不配合。

房间里安静下来。

许照站起身。

这是威胁证人。

我在陈述设备状况。

贺正衡松开手,把一份接替协议摆出来。

父子同脉,可以平稳换炉。临时接替四小时,足够我们修复回路。你既然懂维修,就该明白。

我没看协议,先看唐见秋。

她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退出条款。

贺正衡看向她。

技术细节可以补。

她举起纸。

八年前,也是这么跟顾师傅说的?

我拿起桌上的笔。

许照伸手拦我。

别签。

我没往落款处写,只在接替时长旁边画了一个圈。

如果四小时能修好,你们为什么用了八年?

贺正衡终于收起了那副商量的语气。

因为没人敢碰主炉。

我把笔搁下。

我敢。

你没有资格。

我把设备维修录用通知推过去。

资格,您昨天亲自批的。

许照拿起通知,盖上临时勘查章。

现在,由巡检组全程监督。

贺正衡盯着那枚印章,下颌绷紧。

好。

他起身,亲自按下地下电梯。

门开时,一股烧焦的铁锈味涌出来。

电梯深处,传来货郎摇铃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我小时候买糖,就是这个铃。

【第六章】

电梯到了地下四层。

门外不是走廊。

是通和巷。

巷口的路牌歪着,馄饨摊支在墙边,牛叔的修车棚还挂着那条缺了一角的轮胎。

我迈出去,脚底踩碎了一块煤渣。

摊位后面,一个没头的男人端着碗站起来。

碗底磕在案板上。

旁边的老太太赶紧把一颗头从蒸笼里提出来,按回他脖子。

看清再喊,别把孩子吓跑了。

男人扶正脑袋。

长安!

整条街的门都开了。

有从窗户里钻出来的,有从水缸里浮出来的,还有半截身子挂在路灯上的。

我刚喊了一声陈伯,脸就被两只手捧住。

瘦了。

哪儿瘦了?我看个头长了。

鞋底都磨穿了,罗玉珍,你怎么当姨的?

罗姨从我身后探出头。

你有本事,给他纳双鞋。别光拿舌头疼孩子。

唐见秋抱着检测仪,站在我旁边。

她看一眼通缉名录,再看一眼街口。

血衣煞,吊颈客,无首屠夫……

陈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丫头,你说谁屠夫?我卖了三十年馄饨,猪肉都让别人剁。

牛叔推开人群,手里还拿着补胎锉。

让让,先办正事。

他把一颗糖塞进我手里。

当年答应你的,修车钱还清,送你一颗。

我捏着糖。

我没还。

那就记着,别死账。

他转身带路。

巷子尽头,铁门上写着炉心重地。

我爸就在门后。

隔着玻璃,他抬了一下眼睛。

嘴唇咧着,胡子压在胸前。

我喊爸。

他没有应,先看向我身后的贺正衡。

谁让你把他带来的?

贺正衡站在巡检员旁边。

守诚,别激动。你儿子现在是局里的人,来帮忙。

我爸抓住扶手,手腕的铜圈磨出血。

长安,回去。

我走到玻璃前。

我不接班。

他抬头。

我把工具包放在地上。

我来拆炉。

他盯住我,眼角抽了两下,接着低头咳嗽。

唐见秋靠近检测窗。

顾师傅,我是唐敬山的女儿。我爸生前留下的设计图,我带来了。

我爸抬手,指向炉壁。

右边第三根管。

唐见秋把检测探头贴上去。

屏幕上的读数往上跳。

她翻开设计图,手指停住。

原图是回流管。现在接的是……

抽魂管。

我爸喘着气。

镇灾炉原本只收游离阴气。七日后开门,活人回家,亡魂登记。有人把回流改成抽取,街上的人走不出去,活人的魂也被磨了出来。

许照看向贺正衡。

贺正衡马上开口。

当时只有顾守诚有改装权限。他刚才的话,不能排除推卸责任。

我爸没看他,只盯着我。

我的工具箱,还在不在?

在。

底板呢?

我蹲下,拆开工具包里那只旧铁盒。

底板上,刻着几行数字。

小时候我问过,我爸说是维修尺寸。

唐见秋拿起图纸,一组一组核对。

不是尺寸。

她把图纸翻到背面。

是原始管路的验收编号。能对上纸档里的入库单,谁领了改装件,就能查到谁。

贺正衡的皮鞋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底板交给许照。

您说鬼的话不能当证据。

这回,查铁。

许照派人上去调仓储底册。

我爸却用指节敲了敲玻璃。

来不及等。

他指向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到期不是炉坏,是续契。

我看向接替协议。

我爸点了一下头。

他要借你的手,给这一百零七户,再续八年。

人群里的声音断了。

罗姨把毯子攥出褶子。

牛叔的补胎锉落在地上。

我拿起那份协议,转向贺正衡。

你说四小时。

他抬手整理领口。

救一座城,总有人要付出。

我把协议从中间撕开。

那这回,你先来。

【第七章】

纸片落到贺正衡鞋面上。

他没动。

许照示意两名巡检员上前。

贺正衡,暂时交出主阵钥匙。

没有我,你们连安全撤离都做不到。

钥匙。

他把钥匙放到许照手里,指尖压着钥匙齿。

许组长,别拿全城人的命,给一个罪犯的儿子做人情。

许照把钥匙抽出来。

谁是罪犯,查完再说。

唐见秋已经蹲在地上,摊开新旧两张图。

我爸隔着玻璃,一段一段指。

东端抽取阀先停,南端泄压口不能封。原契有七名街代表,得由他们本人撤回授权,再切炉。

罗姨往前一步。

七个都在。

牛叔伸出手。

我一个。

陈伯把脑袋扶紧。

算我。

卖糖的徐爷爷、裁缝铺的赵奶奶,带着另外两名街坊站出来。

七个人,站在灯下。

我看向我爸。

需要借名针?

不需要。撤契要原契、本人和见证官。你的针只拆分路,别逞强。

我点头。

他又问:今天用了几针?

一针。

剩下两针,留着保命。

唐见秋拿笔在图上划线。

先接一条临时回流,降压后抬出顾师傅。主炉不能骤停,得让城北备用设备接负荷。

许照拿起对讲机,调市属备用站的人过来。

事情刚排开,上面的仓储底册送到了。

入库单上,改装件的领用人是贺正衡。

审批日期,比事故早了十九天。

附页还有一份阴材销售记录。

罗姨的皮,牛叔的骨,街坊被抽走的魂息,都换成了能出售的符材。

许照翻到最后,停住。

收款账户,挂在贺崇名下的公司。

贺正衡伸手。

这份材料来源不明。

巡检员把原始账册摆到他面前。

仓库管理员刚才指认了签名。每批材料都有出库封签,能逐项核对。

我爸隔着玻璃看他。

你那年跟我说,地面救援要钱,让我再撑两天。

贺正衡扭过脸。

顾守诚,你少站着说话!全局几百号人,装备要钱,伤亡要钱!没有我搞到的资源,谁来守这座城?

我指向账本上的一笔。

你儿子的游艇,也守城?

他嘴唇动了动。

罗姨凑过去,看了眼数字。

我这身皮,值七百四十万?

没人应。

她低头摸了摸肩膀的胶带。

我一锅卤肉,卖不完还给你们送。你们嫌咸,我下回还少放盐。

她拿起桌上的纸杯,砸到贺正衡脸上。

纸杯没多大分量。

水从他额头流到领口。

他抬手去擦,罗姨已经被牛叔拉住。

别动手,得让他活着认账。

许照取出束灵铐,扣住贺正衡的手腕。

贺正衡低头看着铐子,猛地往后一挣。

我是副局长!谁批准你——

许照抬起手中的授权。

省巡检专案调查令,现在生效。

围观的职员没人上前。

贺正衡转向自己的秘书。

给总局打电话。

秘书把手机放到证物袋里,往后退了一步。

您刚才让我删的出库表,我没删。

贺正衡的膝盖弯了一下,靠住墙才站稳。

我拿起地上的接替协议残页,塞进他胸前的口袋。

留着。以后问你认不认罪,别说忘了。

头顶的广播就在这时响了。

顾长安。

贺崇的声音。

你是真能折腾。

唐见秋抓起对讲机。

控制室,谁放他进去的?

没有回应。

广播里传来金属落闸声。

通和巷入口,一道防灾门砸下来。

贺正衡猛地抬头。

贺崇!你干什么!

爸,你别怪我。

贺崇笑了两声,气息乱着。

账都在下面,人也在下面。炉子事故,总得死几个。

墙上的计时牌突然跳了。

离续契还有两个多小时。

离强制清炉,只剩四十分钟。

【第八章】

地板先热起来。

我的鞋底踩上铁轨,发出细响。

罗姨肩上的胶带卷了边。

街口有人跌倒,身体贴着地面往炉心拖。

我扑过去,抓住一名小男孩的胳膊。

他回头看我。

长安哥,我还没长高呢。

是豆豆。

我出事那年,他才六岁。

八年过去,他穿的还是那件袖口磨破的红毛衣。

我把他拽到怀里。

先站稳,等出去再量。

脚下的牵引又重了一截。

唐见秋把安全绳扣到我腰上,另一端缠住承重柱。

她手背蹭掉一块皮,血顺着绳子流。

东端阀卡死了。贺崇把清炉接进了销毁回路,他要毁证。

许照按住贺正衡。

关停口令。

贺正衡冲广播喊。

贺崇!停下!我还在下面!

广播里安静了两秒。

爸,我停了,咱俩都得进去。

贺正衡嘴角颤了颤。

我盯着头顶的喇叭。

你以为烧了下面,上面的账也能烧?

电子账能说伪造,鬼证能说失控。顾长安,你带一群凶鬼袭击除妖局,巡检员殉职,我爸处置不当。这个结案报告,我替你们写。

我抬头看他留下的监控镜头。

那你为什么不敢开直播?

贺崇没说话。

我往前一步,镜头跟着转。

不是一直说我爸养鬼害人吗?让我认。我当着全城人,你敢不敢放出去?

唐见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我用还能动的手指,点了点她设备背面的传输接口。

她看懂了。

设备诊断口只能进数据,不能往外发。

贺崇的直播链路,是现在唯一能穿过封闭区的上行通道。

他想把罪扣死,就需要我亲口认。

果然,广播里传来他的声音。

跪下。

罗姨抓住我。

长安!

贺崇又说:跪下,我就开。

我看了一眼炉心。

我爸在玻璃后摇头。

他嘴唇动着,没发出声音。

我解开安全绳,走到镜头正下方。

膝盖落在发烫的铁板上。

裤料烫进皮肉。

罗姨往前冲,被牛叔抱住。

贺正衡看着我,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头顶的红灯亮了。

贺崇说:说,你爸是罪犯。

我看着镜头。

我爸顾守诚,是镇灾炉的维修师。

说罪犯!

我没听。

八年前,他进炉救人,八年没有出来。今天,我向他跪一次。

唐见秋把传输线插进检修口。

我继续说。

也向通和巷一百零七户跪一次。这八年,我信过案卷,恨过他,没给各位上过一炷香。

屏幕在远处亮起。

不是贺崇准备的认罪画面。

是仓储单,是魂材账,是炉心里仍在呼吸的人。

贺崇喊了一声。

关掉!谁让你们传的!

许照举起巡检证,站近镜头。

省巡检专案调查,现场证据正在同步异地存档。贺崇,你现在关闭直播,也撤不回已上传材料。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

裤子和伤口黏住,撕开时,腿一阵发颤。

我看向镜头。

这一跪,不给你。

广播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计时牌猛地跳到十五分钟。

唐见秋拔出传输线。

他还在加压!

我跑向东侧分路闸。

牛叔已经举着一根铁梁,顶住被吸扯变形的阀杆。

牛大力,借名。

借!

第二针落下。

我的中指和无名指失去知觉,铜针险些从指缝滑落。

抽区支路断开,街上的拖拽停了半拍。

唐见秋趁机接上临时回流管。

蒸汽喷到手腕,她没松扳手。

压力开始往下走。

贺崇的声音挤进广播。

你会拆,我就让你拆个够。

控制板上,三道销毁阀同时变红。

我只剩一针。

【第九章】

唐见秋翻开图纸,指尖压过三条红线。

他故意拆成三路。你剩一针,断不了。

我把铜针夹进左手。

为什么非得我断?

她抬头看我。

我转向街坊。

陈伯,您撑过断头闸,能不能顶住西口?

陈伯把脑袋摘下来,塞到豆豆怀里。

抱稳,别让你陈伯吃灰。

他转身扑向西口,肩膀卡进闸板。

赵奶奶,您的线能过排气缝吗?

老太太解开围裙,从腰间抽出一卷红线。

当年你裤裆开线,都是我缝的。

姨,这句不用提!

她已经把线甩了出去。

线穿过排气缝,缠住第二道阀的机械锁。

牛叔带着几个街坊顶住第三道闸。

许照和巡检员拉紧绳索,帮他们固定支点。

我的手掌贴住地面,沿着震动找到了总回流的接口。

我爸在玻璃后敲了三下。

那根不能扎!

我抬头。

他指向另一边。

主阵反噬。用扳手,下面有检修锁!

我扑过去,把扳手插进锁槽。

右手使不上力,我用胳膊压着转。

锁芯卡住。

唐见秋趴下来,把自己的扳手接在我那把上。

一起。

一,二,三。

铁管转过半圈。

锁开了。

头顶的红灯灭了一盏。

广播里,贺崇的呼吸粗了。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出来?主门还在我手里!

许照的对讲机终于响起杂音。

外部增援到位,正在切断控制室权限。

贺崇听见了。

广播里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接着是跑动声。

他要逃。

贺正衡抬起头。

我看向他腰间剩下的那枚备用机械钥匙。

控制室有一条主管逃生梯,直通炉心检修台。

这条路在旧图纸上。

也在我爸刚才指给我的位置上。

我把钥匙交给许照。

守这里。

不到一分钟,检修台的铁盖被顶开。

贺崇提着一只黑色箱子爬出来,手里攥着短刀。

他先看见我,再看见两侧的巡检员。

脚步停住。

箱子往身后藏了一寸。

许照说:放下武器。

贺崇猛地把箱子掀开。

里面是七枚写着名字的铜牌。

街契的七个原始名牌。

他竟然把这东西从档案保管柜里拿了出来。

你们不是要撤契吗?

贺崇抓起一枚,横在炉火口上。

我烧一块,就少一个证人!

罗姨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手里的,是她的名字。

我往前走。

贺崇的刀尖对准铜牌。

站住!

我停下。

贺正衡突然开口。

儿子,别烧,烧了连原契都没了……

你闭嘴!

贺崇转头吼他。

不是你说顾家那个废物好骗?不是你说踩两脚,他就会签?现在你让我怎么办!

贺正衡张着嘴,没接上话。

我看着铜牌。

罗玉珍。

罗姨抬起头。

最后一次,借名。

她没有停顿。

借。

我左手弹出第三枚铜针。

针落在名牌侧面的分路孔。

它不改主契,只断贺崇手里那段操控线。

贺崇腕上的镇阴环裂开。

铜牌脱手。

我的右臂整条垂了下去。

罗姨一步扑上去,接住名牌。

贺崇挥刀。

我抄起工具包,砸在他手腕上。

短刀撞地。

许照从侧面压住他的肩,巡检员扣住另一条胳膊。

他被按在铁台上,脸贴着地。

还在喊。

我是贺崇!我爸是——

我抓住他的头发,让他看向旁边。

贺正衡坐在地上,两只戴铐的手捂着脸。

泪水从指缝往下落。

他反复念着一句。

不该叫你来的,不该叫你来的。

贺崇不喊了。

他的眼睛从父亲移到罗姨身上,再落到那七枚铜牌上。

长安,顾长安。

他扭着肩膀,想往我脚边挪。

我没真想杀你。我给你转正,编制给你,钱也给你。你不是缺钱吗?

我蹲下,捡起他的短刀,交给巡检员。

我缺的,你给不起。

计时牌剩下四分钟。

我没再看他。

唐见秋把原器摆上检修台,许照站在旁边,打开执法记录。

七个名字,一枚一枚归位。

罗姨先按下手掌。

罗玉珍,撤回授权。

牛大力,撤回授权。

钱福生,撤回授权。

七个人的声音挨个落下。

地面震了一下。

炉心玻璃上,黑线开始断。

我爸胸前的细管自行缩回,铜圈咔地松开。

他整个人往前栽。

我冲进打开的炉门,用左肩接住他。

他轻得我脚下没稳住,跪倒在台阶上。

唐见秋和巡检员赶紧扶住。

爸。

我爸的脸贴着我肩膀,半天没出声。

我用左手去摸他的脖子。

有跳动。

一下,又一下。

外面的对讲机响了。

城北备用设备完成接管。主炉可以退役。

唐见秋看向我。

我把那只磨掉漆的扳手递给她。

停。

她转动总阀。

响了八年的轰鸣,一层层压下去。

最后一点红光熄灭时,通和巷的屋檐下,亮起了寻常的白灯。

我爸动了动嘴唇。

我凑近。

他嗓子里挤出一句。

臭小子,扳手……别丢。

我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肩。

没丢。

人也没丢。

【第十章】

贺崇被押过通和巷时,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

他脚跟在地上拖,经过罗姨的卤味摊,突然挣了一下。

罗姨,我小时候吃过你的肉。

罗姨站在案板后,没有应。

他说得越来越快。

你还给我多装过,你记不记得?我那时候叫你罗阿姨。我错了,你帮我求一句……

罗姨把空盘子端起来,倒扣在案板上。

记得。

贺崇抬起脸。

她接着说。

所以我给你扒皮的时候没下手。留你活着,去认每一笔账。

贺崇的嘴张着,眼泪和鼻涕落在领口。

他又看我。

我扶着担架,没停。

贺正衡跟在后面。

经过炉门时,他伸手去碰我爸的担架,被巡检员挡住。

守诚,咱们共事那么多年,你帮我说句话。我最初真是为了赈灾,后来账越滚越多,我停不下来了……

我爸睁开眼。

他抬起只剩皮包着的手,指向巷子两边。

先数。

贺正衡没听明白。

我爸的手没有放下。

一户,一户,数清楚。

贺正衡转过头。

沿街的门开着。

每一道门里,都站着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只剩半边身体的店主,也有抱着空襁褓的妇人。

没人骂他。

他数到第五户,嗓子就哑了。

数到第九户,膝盖砸在地上。

巡检员把他拉起来,他还在喃喃念数,前一个数接不上后一个。

我爸闭上眼睛。

担架从他身边过去。

地面医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的右手到天亮才有了知觉。

第一根能动的手指,是被贺崇踩过的食指。

我刚想给妹妹打电话,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顾小满站在门口,书包还背着。

她先看我包着纱布的膝盖,又看床上的人。

脚步停住。

我站起来。

小满。

她没应,只往前走了两步。

我爸睁开眼,试着抬手。

手抬到一半,输液管绷紧了。

顾小满冲过去,把他的手攥住。

你怎么才回来。

我爸张嘴,咳得胸口起伏。

她马上按住床头铃,又抓起水杯,杯子碰在床栏上,水洒了一地。

你先别说话。

她低头擦水,擦了两下,额头抵在床边。

可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爸把手掌放到她头顶。

这回,没有人催她懂事。

等医生检查完,许照带着两份文件进来。

一份是对顾守诚原案启动纠错复查的通知。

另一份,是解除我们兄妹名下错误追偿措施的决定。

他把文件交给我。

对你们父亲的公开污名,会在查清后逐项撤销。通和巷的居民,也会重新核定身份,不再按通缉邪祟处理。

我翻到欠款那一页。

红章盖在作废两个字上。

八年。

我打过零工,修过空调,搬过夜班货。

每攒一点钱,就被这张纸扣走一点。

我把文件放到床头,问许照。

已经扣走的呢?

会追缴返还。还有非法销售魂材所得,已经冻结,列入赔偿清算。

我点头。

一笔都别少。

许照看着我,答了一个字。

好。

病房门口又挤进来几个人。

牛叔提着水果,罗姨抱着保温桶,陈伯的脑袋比身体先进门。

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脑袋装好,别吓着其他病人。

陈伯赶紧按回去。

不好意思,电梯挤掉了。

护士把探视登记本递过去。

一个一个签,别全围床边。

罗姨低头写名字。

写到身份那一栏,她停了。

我凑过去,替她翻到后面的新增页。

特殊居民。

罗姨盯着那四个字,用手指摸了一遍。

不是恶鬼?

不是。

不用按爪印?

签名就行。

她握着笔,写得很慢。

最后一笔落下,她把登记本举给牛叔看。

看见没,老娘有名有姓。

牛叔拿过笔。

谁没有似的。

他写完,又在旁边补了一行。

探视关系:叔。

罗姨把本子抢回去,也补了一个姨字。

唐见秋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把一份新的岗位合同递给我。

不是危险任务调配,也没有空白附页。

设备维修,正式岗位。

我翻到薪资那页。

她伸手点了点。

别只看钱,后面有加班上限。许组长亲自加的,谁让你无保护下现场,你可以拒绝。

我拿起笔,又停住。

通和巷怎么办?

地下区域会改成特殊居民过渡安置点。等地面原址排查完,再讨论回迁。现在缺一个熟悉旧管路的人。

牛叔立刻举手。

我熟。

唐见秋看他。

会写维修记录吗?

牛叔把手放下。

我先学。

我在合同上签了名。

签完,唐见秋递给我一个新工具箱。

装备科统一配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扳手、测电笔、绝缘手套,一样不少。

还有三枚铜针。

我爸从床上伸手,把铜针拿走。

这个先没收。

我说:爸,我二十四了。

他看着我。

一天三针,你昨天全用了。

不用,人就没了。

他嘴唇动了动,把针放进自己的枕边,拿起一副绝缘手套塞给我。

以后先找人帮忙。

我点头。

门口,通和巷的街坊挤得满满当当。

牛叔晃着手里的登记本。

听见没有?以后要帮忙,先打电话,别自己扛。

罗姨把保温桶打开。

热气升起来,是卤肉的味道。

医院不让开火,她借了安置点的厨房,炖了半宿。

我接过碗,刚夹起一块,设备科的电话响了。

唐见秋看了一眼任务单,眉头抬起来。

城南老澡堂,水鬼堵住排水口,要求负责人到场。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

别派拿刀的!我不害人!我就想问问,八年了,我那张澡票还认不认!

我放下筷子。

罗姨看我。

又认识?

我把袖口往上卷,拎起新工具箱。

澡堂孙叔。

牛叔跟着站起来。

我去。他欠我三条内胎。

罗姨塞了个馒头进我手里。

先吃完再走。

我咬了一口,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床上,我爸正把我的旧扳手往枕头底下藏。

我伸出手。

爸,借用一下。

他抬头看我,握着扳手的手松开了。

我接过来,放进工具箱最上层。

门外,牛叔已经按住电梯,朝我招手。

快点,临时工。

我把新工牌翻到正面,拍在他掌心。

看清楚。

转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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