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跑夜班的外卖员。
上个月,系统给我派了一单,地址是城西老区一栋没电梯的居民楼,六楼,602。备注只有一行字:“送到门口,别敲门,放地上,拍照,走。别回头。”
我照做了。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差评。理由是:“你回头了。”
那个差评扣了我两百块。但扣钱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从那天起,我隔几天就会收到一个同样的订单,同一个地址,同一行备注。而备注下面,会多出一行小字,那是上一个送过这单的外卖员留下的。
第一行写的是:“别按门铃。门铃响的时候,门后面不是人。”
第二行写的是:“别坐电梯。电梯里的楼层按钮,有七个。”
第三行写的是:“如果门自己开了,说你走错了。说完就跑,别等它回答。”
我数了数,备注下面已经有四十七行字。
四十七行字,来自几十次配送,几十个差评。送过这个地址的人,前后几十个,有人送了一单就跑了,有人送了好几单,只留下一两条。我是接得最多的那一个,前后十三单。
1
我叫马良,跑外卖三年了。
夜班是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单价高,路况好,就是熬人。我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月八百,没窗户,白天睡觉的时候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醒了就刷手机,等系统派单。
我媳妇前年跟我离的。没吵,没闹。她走那天把我攒的八千块留在了桌上,说这钱你留着租房子。孩子跟她。我每个月打一千五抚养费,打到第三年,打到卡里只剩两百块那天,我改成了跑夜班。
夜班比白班多挣两千出头。够交房租,够打抚养费,够吃饭。就是熬人。
离婚那天我搬出来,行李装了一个编织袋。我媳妇站在门口,没哭,我也没哭。她说你以后别老吃泡面,我说嗯。她说孩子的事你别操心,我说嗯。她说你走吧,我把门关上了。
我在楼下坐了一个钟头,抽了半包烟,然后骑着电动车去跑单了。那天跑了十四单,挣了六十七块。晚上回到出租屋,发现枕头忘拿了,用外套叠了叠当枕头,睡了。
我儿子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我一个月去看他一次,带他去吃顿肯德基。他每次都要儿童套餐,为了那个玩具。玩具攒了一抽屉,他一个都不玩,就搁在那儿摆着。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不吃那个汉堡,他说留着给爸爸吃。我说爸爸不饿,他说那你带回去明天吃。
我把那个汉堡带回去了。第二天早上热了热,吃了。面包硬了,肉饼凉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跑夜班的人少,系统给的单子杂。有凌晨两点点烧烤的,有四点点醒酒汤的,有五点给网吧送泡面的。我见过在殡仪馆值班的保安点奶茶,备注写着“放门口别进来,我在给死人化妆”。我也见过在医院急诊科值夜班的护士点咖啡,备注写“快点,救命”。
我送过最远的一单从城东跑到城西,十八公里,骑了四十分钟,到手九块五。回来路上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走了两公里,找到个换电站,换完电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抽完接着跑。
夜班跑久了,人会变得有点木。不木不行。你得把那些备注当耳旁风,把那些地址当坐标点,把那些门牌号当数字。你要是每个备注都往心里去,每扇门都多看两眼,你跑不下去。
但602那一单,我第一次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2
地址是城西老区,六层砖混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得使劲跺脚才亮。我爬到六楼的时候,喘得跟拉风箱似的。602的门是老式铁门,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门口地上放着一双拖鞋,鞋头朝里,摆得很正。
备注写的是:“别敲门,放地上,拍照,走。别回头。”
我把餐放地上,拍了张照,点了送达。下楼的时候,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灯没亮。楼道里黑了两秒,我摸出手机打手电,往下走。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的一声,“咔哒”。
像是铁门锁舌弹开的声音。
我没回头。备注写了,别回头。
第二天中午,我被系统的提示音吵醒了。一个差评。一星。理由是:“你回头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我明明没回头。
两百块没了。夜班跑一单四块五,两百块是四十四单。我骂了一句,把手机摔在床上,又捡起来,点了申诉。申诉结果下午就回来了:维持原判。
我盯着那个“维持原判”看了很久。系统连让我补充说明的机会都没给。它只认差评理由,不认我的解释。我那个月跑了六百多单,这一单的差评把我的好评率从百分之九十七拉到了百分之九十四。系统降了我一档派单权重,接下来三天,我的单量少了将近一半。
我算了算,这一单两百,加上少跑的单,损失四百多。四百多够我儿子一个月幼儿园伙食费。
3
过了几天,同一个地址,又派了一单。
备注跟上次一模一样。但在“别回头”下面,多了一行字。字体很小,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硬东西在屏幕上划出来的:
“别按门铃。门铃响的时候,门后面不是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系统备注栏是客户写的,客户想改随时能改。但这行字的位置不对,它不在备注区域里,它挤在备注和取餐号之间的空白处,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我接了单。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地址,还是六楼。
这次我爬楼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门铃。门铃在门框右边,塑料壳子发黄了,按钮上全是手印。我没按。我把餐放地上,拍照,转身就走。
走到五楼拐角,我又听见了那声“咔哒”。
这次我没停,直接往下跑。跑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在下雨。我站在雨里喘了半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看订单。没有差评。
但系统给我发了一条站内信,只有一句话:“配送异常:未检测到签收动作。”
我没管。餐放门口了,照片拍了,凭什么说我未签收。
第二天中午,差评又来了。理由是:“你没按门铃。”
4
我开始觉得这事不对了。
我把602那几单的记录翻出来,发现一个规律:每一单的差评理由,都对应着备注里没做到的那一条。第一单我看了备注,但差评说“你回头了”。第二单我没按门铃,差评说“你没按门铃”。
规则在变。或者说,规则一直在那里,只是每一次只显示一条。你做到了一条,下一条才会出来。你没做到的,就是差评的理由。
我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单都扣两百,一个月接个十几单,我等于白跑。白跑不说,差评率上去了,系统还会降我的派单权重。我跑夜班就是为了多挣两千,再这么扣下去,我得倒贴。
下一单派过来的时候,备注下面又多了一行:
“别坐电梯。电梯里的楼层按钮,有七个。”
城西老区那栋楼根本没有电梯。六层砖混,1998年建的,楼梯都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子。哪来的电梯?
但那天晚上我到楼下的时候,单元门旁边多了一扇铁门。灰色的,跟楼体一个颜色,要不是门缝里透出光来,我根本看不见。铁门上面焊着一个铁牌子,两个字:电梯。
我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个铁牌子。楼还是那栋楼,六层,没电梯。但这扇门就在这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跟我手机屏幕的光一个色温。
我没进去。我爬楼梯上的六楼。
第二天,差评理由:“你走了楼梯。”
5
又过了几天,备注下面又多了一行:
“如果门自己开了,说你走错了。说完就跑,别等它回答。”
那天晚上我到六楼的时候,602的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门口地上的拖鞋没了。
我站在楼梯口,对着那条门缝说了一句话:“我走错了。”
说完我转身就跑。跑下六楼,跑出单元门,跑过两条街,跑进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我在便利店门口蹲了十分钟,心跳才降下来。
便利店老板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问我买不买东西。我说买,拿了瓶水,扫码付钱的时候手还在抖。
第二天没有差评。
但备注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我跑慢了。它问我为什么不敲门。”
6
到第十单的时候,备注下面的字已经有十几行了。
我把它们抄在了一张纸上,回出租屋之后一条一条看。
“别喝楼道里的水。水管里流出来的不是水。”
“下雨天别来。雨声会盖住脚步声。”
“如果看见一个穿红马甲的老头在楼道里扫地,等他扫完再上去。别催他。”
“六楼楼梯口的窗户别往外看。外面没有马路。”
“如果门是虚掩的,先敲三下,等十秒。没人应才能进。”
“别带镜子。”
“别穿红色。”
“别在十二点整到十二点零三分之间上楼。”
这些字,不是我写的。是之前那些送过这单的人留下的。备注栏不是客户在写,是每一个送过这单的人,在把自己的教训挤进去。你能看见几行,取决于你之前的人留下了几行。你做到了,就能把餐放下。你没做到,差评会告诉你哪里错了。
而差评的代价,不只是两百块。
7
我开始查那些差评的来源。
系统后台只能看到差评内容和扣款金额,看不到客户信息。但我在一个外卖员群里问了一嘴,有没有人跑过城西老区602。群里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有一个人私信我。
“你跑了几单了?”
“十单出头。”
“别跑了。那个地址,我跑过三单,扣了六百。后来我把号卖了,换了个平台。”
“你收到过备注下面的字吗?”
“收到过。第三单的时候,备注下面有一行字,写的是‘别相信系统’。我没看懂,没管。第四单我没接,直接卸载了。”
“那栋楼到底怎么回事?”
他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声音很小,像是在被窝里说的。
“那栋楼,2021年就说要拆,后来没拆。602住过一个老太太,死了两个月才被发现。物业把房子收回去了,但系统里那个地址一直没删。平台自动派单,系统以为还有人住。可你想想,一个没人住的房子,谁在点外卖?”
8
我决定去找那个卖号的人当面聊。
他给了个地址,在城东一个城中村里。我跑完晚高峰骑过去,七拐八拐找到一栋握手楼,他在三楼租了个单间。门开着,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
他姓周,比我小两岁,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床边抽烟,烟灰弹在一个铁皮罐子里。
“你还在跑?”他问我。
“在跑。”
“602还在派?”
“在派。”
他把烟头摁灭在罐子里,抬起头看我。“我劝你一句,别跟它较劲。我当初就是较劲,非想搞清楚怎么回事,结果越搞越深。后来我媳妇说我半夜说梦话,说什么‘别按门铃’‘别回头’。她以为我魔怔了,抱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半个月。后来我把号卖了,换了平台,才慢慢好过来。”
“你卖号的时候,有没有跟买号的人说602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我给他留了张纸条,写了三条规矩。后来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骂了我一顿,说我坑他。再后来他电话就打不通了。”
“你害了一个人。”
他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我知道。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这事。但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一辈子耗在那个地址上。”
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他叫住我:“兄弟,你要是还在跑,帮我个忙。你把那个地址处理掉,我请你吃饭。”
我说不用请吃饭。你把当初那张纸条上写的三条规矩告诉我。
他想了想。“第一条,别接602。第二条,接了别送。第三条,送了别上楼。”
“跟我在群里找到的一样。”
“对。我传给他,他传给别人,一个传一个。但没用,该接的还是接,因为系统根本不告诉你下一单是602。”
9
那天晚上,我做了件不该做的事。
我没放地上拍照走人。我把餐拎在手里,站在602门口,等门开。
备注下面最新的几行字写着:“门开的时候,低头。别对视。”
我低头了。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我没看清那只手什么样,只看见它动了一下,在空中摸了两下,没摸到餐,停住了。
“放地上。”门里面说。声音很轻,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阿姨,”我说,“您点的什么?”
那只手缩回去了。门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点。”
“那谁点的?”
“系统点的。”
“系统怎么会点?”
“因为没人取消。”
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把餐放在地上,拍了照。下楼的时候我没跑。我一步一步走,声控灯在我脚底下亮一盏灭一盏。
第二天没有差评。
10
下一单派过来的时候,备注变了。
客户备注那一栏,第一次出现了文字:“别送六楼。送五楼,501。敲三下,把餐放门口。”
我送到五楼,敲了三下501的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放那儿吧。”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放餐的时候,看见501门口放着一双运动鞋,鞋带系着,鞋头朝外。门口的地垫上印着四个字:出入平安。
下楼之后我翻了501的订单记录。501的客户叫“李雨桐”,过去半年下了六十单,全是夜宵,全是送到602的地址,一单没落。但备注里从来只写“放门口”。
这个姑娘,在给602点外卖。或者,她在用602的地址给自己点外卖,让外卖员把餐送到六楼,然后自己再下楼拿。但她现在让我直接送501,说明她不想上楼了。
再下一单,备注栏又变了:“501。敲门。当面签收。”
我敲了501的门。门开了。李雨桐站在门口,二十来岁,脸色很白,眼底下两团青黑,像很久没睡好。她接过餐,说了一句:“你别跑602了。”
“为什么?”
“那单是我点的。我用了602的地址,系统就锁死了。我改不回501。你每次送602,系统就以为602还有人住,就会继续派单。我让你送501,是想让你跳过602,但系统不认。”
“那602到底有没有人?”
李雨桐没回答。她关门前说了一句:“你把号卖了吧。这个地址,平台不会删的。”
11
我没卖号。
我做了另一件事。我在外卖员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城西老区602,谁跑过,把备注下面的字截图发我。我凑齐四十七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三天之内,我收到了三十多张截图。加上我自己抄的,凑了四十二行。剩下的五行,在一个已经注销的账号留下的帖子里找到了。那是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2022年发的,标题是“跑外卖遇到一个邪门地址,有没有人解释一下”。
帖子里的五行字是:
“别接602的单。接了别送。送了别上楼。上了楼别敲门。敲了门别等。”
下面有人回帖:“你送到了吗?”楼主回了一句:“送到了。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下来的。”
12
我把四十七行字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最早的几条,写的是“别相信系统”“别接这个地址”。中间的几条,写的是具体的禁忌:门铃、电梯、镜子、红色、十二点零三分。最晚的几条,写的是“把号卖了”“别管了”。
几十次配送,几十个差评。送过的人前后几十个,有人送一单就跑了,有人送了好几单。但没有人取消那个地址。因为取消地址需要客户本人操作,而602的客户,系统里显示的是一个叫“王秀兰”的名字。
王秀兰,2021年去世。系统里没有死亡注销。平台的地址库跟民政系统不联网。人死了,地址还活着。
我查了一下王秀兰的死亡记录。社区公告栏的电子存档里翻到的。2021年9月,独居,心梗,被发现时已经过了两个月。社区工作人员在公告里写了一句“已联系家属处理后事”,后面没有更多了。
家属。我顺着这条线查了一下。王秀兰有个儿子,在深圳。社区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接了,说知道了,第二次没接,第三次关机。后事是社区代办的。房子是物业收回的。地址是系统留着的。
我给那个号码打了一次。空号。
13
我又查了一下602那间房子的现状。物业说房子收回之后一直空着,没人租,也没人买。水电都停了,燃气也停了。但系统里那个地址的账户状态是“正常”。
我给平台客服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客户去世了,账户状态会不会自动变更?客服说,需要家属提供死亡证明,申请注销。否则账户保持原状。
“如果没人提供呢?”
“那账户就一直保持原状。”
“地址呢?”
“地址跟着账户走。账户不注销,地址就有效。”
我把电话挂了。也就是说,王秀兰的儿子只要不拿着死亡证明去平台注销,这个地址就会一直在系统里活着。系统会一直以为602有人住,会一直派单。
14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四十七行字又看了一遍。
看到“别在十二点整到十二点零三分之间上楼”那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这条是一个叫“老陈”的人写的,后面跟了一行小字:“我试过一次,十二点零一分上的楼,走到五楼半的时候,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不对劲。我没敢回头,一口气跑上了六楼。差评理由是‘你跑太快了’。”
我又翻到“别带镜子”那条。写这条的人没留名字,只写了一句话:“我带了后视镜,上楼的时候照了一下,照完我就把镜子扔了。差评理由是‘你照了’。”
我数了数,四十七行字里,有十一条跟“看”有关:别回头、别对视、别往外看、别照镜子、别低头看手机屏幕。有八条跟“声音”有关:别按门铃、别催扫地老头、别在十二点零三分上楼、别喝楼道里的水。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规则不是在教你怎么送餐。是在教你怎么不跟那个东西产生互动。你看了它,你听了它,你碰了它,你就输了。
但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确定“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跑夜班的人,凌晨两三点,一个人爬六楼,楼道灯还坏了,脑子本来就不清醒。第一单被扣了两百,心里憋着火,下一单再爬上去,腿是软的,耳朵里嗡嗡响。听见“咔哒”一声,你说那是门锁,还是风吹的,还是楼下谁家关窗?你说不清。你怕了,你就得给自己找个解释。解释不了,你就得编一条规矩。“别回头”“别按门铃”——这些规矩,到底是防那个东西的,还是防自己吓自己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四十七行字,每一行后面都是一个人被扣了两百块。他们写下这条规矩的时候,可能也跟我一样,分不清自己看见的是真的,还是累出来的。
15
我做了一件事。
我没有取消订单,也没有再送602。我把四十七行字抄在一张A4纸上,贴在了501门口。然后敲了三下门。
李雨桐开门,看见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知道602是谁点的吗?”我问。
“知道。”
“是你点的。”
她没否认。
“2021年,王秀兰死的时候,是我发现的。我是社区志愿者,上门做核酸,敲门没人应,叫了开锁的。人已经走了两个月了。后来物业把房子收回去了,但系统里那个地址没删。我有一天半夜饿,点外卖,手滑选了602,备注没改。送餐的骑手放门口就走了。第二天,我收到一个差评,不是给我的,是给骑手的。理由是‘客户已死亡,配送异常’。”
“然后你就一直点?”
“我想让系统自己发现那个地址有问题。一个人点,两个人点,六十次,系统总会检测到异常吧?但平台的风控只看恶意刷单和虚假交易,不看客户死活。它只认一个东西:有没有人签收。只要有人把餐放在门口,拍了照,就算签收。签收就意味着地址有效。”
16
我听完之后,在501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点了六十次,”我说,“扣了几十个骑手的钱。”
李雨桐低下头。“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系统会自己发现。”
“系统不会自己发现。”我说,“系统只会派单。”
她没说话。我把那张A4纸从门上撕下来,折好,装进口袋。
“你停了吧。”我说,“我帮你处理。”
17
我回出租屋之后,给平台的客服打了电话。我说城西老区602的客户已死亡,请注销该地址。客服让我提供死亡证明。我没有。我说你们可以查一下那个地址过去一年的订单记录,几十个骑手,几十个差评,差评理由全是配送异常,没有一条是客户主动投诉的。
客服说帮我提交工单。
三天后,工单回复:经核实,该地址客户账户状态正常,暂不支持注销。如有异议,请提供法定证明材料。
我把电话挂了。
18
那天晚上我没出车。我坐在出租屋里,把那张A4纸摊在桌上,四十七行字,一行一行看。
最早的那几条,字迹已经很模糊了。有一条写的是“别在十二点零三分上楼,那个时间别在楼道里停”。写这条的人,应该是第一个发现“十二点零三分”这个规律的人。他后面的人照着做了,但没有人补一句“为什么是十二点零三分”。
还有一条写的是“如果楼道里有个穿红马甲的老头在扫地,等他扫完再上去”。这条后面有人补了一句“我催了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第二天差评理由是‘你踩了他的扫帚’”。再后面又有人补了一句“别看他手里有没有扫帚,看他脚底下有没有影子”。
四十七行字,几十次配送,每个人只留下了最有用的一条。但那些被删掉的部分,那些他们没写下来的经历,我永远不知道了。
19
我做了另一个决定。
我没有再找客服。我打开外卖员群,把四十七行字重新发了一遍,后面加了一段话:
“我是接得最多的那个,前后十三单。我没被扣到底,因为我没按规则来。但我把这件事查清楚了。602的客户2021年就去世了,地址没注销。系统一直在派单,骑手一直在扣钱。我建议以后谁接到这个地址,直接拒单,截图保存,发群里。拒单扣的钱比差评少,而且拒单不消耗接单权重。”
群里有人问:“你怎么知道地址没注销?”
我把王秀兰的死亡记录截图、社区公告、客服工单回复,全部发到了群里。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回了一句:“操。”
20
第二天,群里多了三十多条消息。
有跑过的骑手把截图发了出来,说自己被扣了多少。有没跑过的骑手问地址在哪,说以后绕路。有一个骑手说他也跑过602,但他看到备注下面有字,觉得不对劲,直接拒了单,扣了五十块拒单费,没扣两百。
我把他的截图存了下来。拒单费五十,差评两百,差了四倍。
我算了一笔账。前面那些配送,每次扣两百,加起来九千多。加上我的十三单,前后扣了一万多。如果都拒单,总共扣三千。差九千。这九千,我不知道该叫什么。说是信息费也行,说是买路钱也行。反正你不知道规则,你就得多交。
21
第三天,群里有个骑手说,他拒了602的单之后,系统给他发了一条通知,说“该地址近期投诉较多,已暂停派单”。
不是注销。是暂停。
暂停和注销的区别是,暂停之后还有可能恢复。只要系统里那个地址还在,只要有人还在那个地址上产生交易记录,它就会被重新激活。
但至少,暂停了。
22
最后一单。
系统又派了602。备注栏里,四十七行字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客户原始的那句:“送到门口,别敲门,放地上,拍照,走。别回头。”
跟第一单一模一样。
我接了。
那天晚上没下雨。我爬到六楼,把餐放地上。602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我没拍照,没点送达。我蹲在门口,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话。
“王阿姨,系统不知道您走了。您要是还在,把门开一下。我把餐给您,您签收,我走。您要是不在,这单我替您退了。以后没人再来了。”
门没开。
我等了十秒。然后站起来,把餐拎起来,下楼。到一楼的时候,我把餐放在了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第二天,系统给我发了一条通知:“订单已取消。原因:客户账户注销。”
我不知道是平台那边终于处理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工单还是那个工单,回复还是那句“暂不支持注销”。但订单取消了。
602再也没有派过单。
23
我把那张抄了四十七行字的A4纸贴在了外卖员群里。配了一句话:“跑夜班的,记一下。遇到了别慌,能跑就跑,跑不了就打110。别指望系统救你。”
有人回:“你跑了几单?”
“十三单。”
“扣了多少钱?”
“两千。”
“值吗?”
我想了想。两千,跑将近五百单才能挣回来。但我把那个地址从系统里抹掉了。以后不会再有另一个人,在凌晨两点爬上六楼,对着一条门缝说“我走错了”。
值不值,我说了不算。
24
李雨桐后来加了我微信,转了两千给我。我没收。她把钱充成了我账户里的“打赏”,系统自动接收,退不回去。
我拿那笔钱请群里跑夜班的兄弟吃了一顿烧烤。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有人问我:“马哥,你到底在那栋楼里看见什么了?”
我把酒瓶子放下。
“我什么也没看见。”
“那你怕什么?”
“我怕的是,系统觉得那栋楼里还有人。”
25
后来我跑了三个月,换了个平台。
走之前我把那张A4纸从群里撤了,重新抄了一份,贴在了城西老区那栋楼的单元门口。贴在公告栏旁边,用透明胶带贴的,贴得很牢,下雨也冲不掉。
纸上写的不再是四十七行规则。我重新写了一版:
“602的客户已去世。不要接单。如果接到了,拒单。拒单扣五十,差评扣两百。不要跟系统讲道理,系统没有道理。”
下面留了一行空,我写了“马良,跑过十三单的那个”。
过了半个月,有个骑手在群里说,他去城西老区送单,路过那栋楼,看见单元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他拍了一张发群里。
纸上我写的那一行“602的客户已去世”后面,被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已核实。别接了。”
再后面又加了一行:“我拒过,扣了五十,没扣两百。有效。”
再后面又加了一行:“别管系统,管你自己。”
那张纸后来被贴得面目全非,一层盖一层,全是骑手加的话。但最上面那行“602的客户已去世”,一直没被盖住。
26
我换平台之后,第一个月跑了九百多单。没有差评。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九。
第二个月,我儿子过生日。我请了一天假,带他去动物园。他看了大象,看了长颈鹿,看了猴子。出来的时候他问我,爸爸你明天还跑单吗。我说跑。他说那你晚上跑还是白天跑。我说白天。他说那你晚上能陪我睡觉吗。
我说能。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门牙中间那条缝。我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脖子,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抱着他往地铁站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外卖平台的推送消息。我没看,把手机揣兜里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陪他睡觉。他睡到半夜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我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着他呼吸声,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看见我还在,说爸爸你没走啊。我说没走。他说那你以后都别走了。我说爸爸得上班。他说那你上完班就回来。
我说好。
27
上个月我跑白班的时候,路过城西老区,特意拐进去看了一眼。
那栋楼还在。六层,砖混,没电梯。单元门口那张纸还在,上面又多了十几行字。最上面那行“602的客户已去世”被人用透明胶带重新贴了一遍,把下面那些快要被雨冲掉的字全盖住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会儿。有个骑手拎着餐从楼上下来,二十出头,跟我当初一个岁数。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骑上车走了。
我掏出手机,把那张纸拍了一张,存进相册。
照片里,最上面那行字下面,有人用记号笔加了一行新的:
“602,已封。别接。”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刚写上去的:
“谢谢跑过十三单的那个。”
我没说话。把手机揣兜里,骑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儿子在客厅搭积木。他搭了个很高的楼,歪歪扭扭的,最上面放了一块三角形的积木。他跟我说那是房顶。我说房顶是尖的啊。他说对,这样下雨就不会积水了。
我蹲下来帮他把最下面那块积木扶正。他拍了拍手说爸爸你看,不歪了。
我说嗯。不歪了。
28
前几天,李雨桐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我把602的地址注销了。”
我问她怎么注销的。
她说她找到了王秀兰儿子的联系方式。不是那个空号,是他后来换的新号。她打了三次电话,前两次被挂了,第三次她发了一条短信,写了三行字:
“你妈走的时候,社区打了三次电话给你。第一次你接了,说知道了。第二次你没接。第三次关机。后事是社区办的。房子是物业收的。外卖是几十个骑手扣钱替你送的。”
王秀兰的儿子第二天回了电话。他没说什么,问她要了平台的注销流程,把死亡证明发了过去。
“他什么反应?”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我妈的外卖地址还在。”
“你不知道?”
“他说他以为社区处理了。他说他后来换了手机号,没人跟他说过这事。”
我没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29
昨天我在新平台跑单,接到一个地址:城西老区,六楼,602。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
李雨桐注销的是王秀兰的账户。但602这个地址,平台没有删。它只是从“正常”改成了“暂停”。暂停的东西,总有被重新激活的那天。
我拒单了。拒单理由选了“客户原因”。平台扣了我五十。我截了张图,发到群里,配了一句话:
“602又活了。谁跑那边,注意。”
过了十分钟,群里有人回:“我也接到了。拒了。”
又过了十分钟,又有人回:“拒了。”
到了晚上,群里一共七个人说拒了602。拒单记录截图一张一张发上来,每张都扣了五十,加起来三百五。但没有人扣两百。
我把七张截图拼在一起,发了条朋友圈。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李雨桐。第二个是我儿子的账号。他妈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