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顾深捐了一个肾,手术刚结束,麻药还没过,我听见他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说等我死了就娶别人。
我没闹,没哭,只是把财产一样样转走,安安静静看他把我算计来的东西,一样样失去。
他到最后才知道,他求了三年的林董,就是我。
01
手术室的灯灭了。
我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整个人像被压在一床很厚的棉被下面,动不了,也睁不开眼,走廊的灯很白,白得晃眼,我听见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听见护士的鞋底踩过地砖,很轻,很快。
门口没有人。
护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小声说:“你丈夫可能去缴费了。”
我没应,我想点头,但脖子不听使唤。
眼睛睁不开,可我听得见,耳朵像被单独拎出来,比平时灵敏了十倍。
走廊尽头,半开的门缝里,是顾深的声音,他压着嗓子,像怕人听见。
“对,快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她躺几个月就能好。”
停了一下,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很轻的咔嗒一声。
“遗产你别急,她爸妈走得早,房子和股份都在她名下,等她死了,自然是我的。”
又停了一下。
“领证急什么,我又没离婚。”
我闭上眼,麻药压着我,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可我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不是肾,是别的。
后来我被推回病房,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白花花的一片,邻床的家属在削苹果,刀子刮过果皮,沙沙沙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压着声音笑,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躺在那里,数着点滴瓶里的水,一滴,两滴,三滴,数到第四十滴的时候,我睡着了。
02
术后第三天,顾深来医院。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他坐在床边,把汤倒进小碗,一勺一勺喂我,吹凉了才送到我嘴边。
“晚晚,疼不疼?”
我摇头。
“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再住两周就能出院。”
我点头。
他放下勺子,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凉,像两块冰被裹在一团棉花里。
“晚晚,这次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
他没说下去,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抿得很紧。
我看着他,他眼里的感激是真的,他脸上的愧疚也是真的,他握着我的手微微发抖,也是真的。
门口那通电话,也是真的。
“顾深。”
“嗯?”
“我们离婚吧。”
保温桶从床沿滑下去,排骨汤洒了一地,油花慢慢摊开,漫到床脚,漫到他的鞋边,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干,像贴在脸上的。
“你别闹,你刚给我捐了肾,身子还没养回来,说什么离婚。”
“我没闹。”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肚子上的纱布,纱布下面是一道七八寸长的口子,缝了二十几针,还在隐隐作痛。
“我签了字,房子归你,股份归你,你不用等我死。”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点滴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我听见他呼吸变急,看见他扶着床沿的手,指节发白。
他蹲下去,拿纸巾擦地上的汤,擦得很慢,一张一张地换,换了五六张,地上的油渍还是没擦干净。
“晚晚,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提离婚,我们结婚五年,一直好好的,你刚给我捐了肾。”
“因为我不想等了。”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衬衫的领口有点皱。
“顾深,你想要我的东西,对吗。”
他擦地的手停了。
“我签了协议,你今天就能拿走,省得再熬几个月。”
他站起来,转过身,他眼睛里有慌,有愧,还有一点恼,像被踩了尾巴的狗,又像做错事的孩子,没有别的。
“晚晚,你听我说。”
“不用。”
我闭上眼。
“协议在床头柜抽屉里,你签完就可以走。”
他没走,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没合眼,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天亮的时候,他还在,眼睛熬得通红,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得不成样子。
“晚晚,我不离婚。”
我看着他。“你在门外打电话,我都听见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说我快死了,你说等拿到遗产就领证,你说你又没离婚。”
他低声叫我,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
“你娶我,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吗。”
他没说话。
“你让我捐肾,是觉得我反正活不长,一个肾留着也浪费,对吗。”
他还是没说话。
“顾深,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实话,我原谅你。”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久到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久到护士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晚晚,对不起。”
我笑了。
“好。”
我伸手拉开抽屉,把那份协议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撕了。
“不离婚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房子和股份,我今天转到我妈名下,我名下只留半套房子,等你走了,这半套归你。”
他脸上那点光,灭了。
他不答应,他跪在床边,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他求我别把东西转走,他说他只是一时糊涂,他说他其实爱过我,他说以后一定对我好。
我没说话,他跪着,他哭,一遍一遍说对不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什么感觉都没有。
跟那天在手术室门口一样。
“顾深。”
我打断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点头。
“你说你喜欢我笑,你说我笑起来好看。”
他点头。
“那你现在看看。”
我看着他,笑了笑。
“还好看吗。”
他看着我,没答,他的眼神告诉我,不好看了,那个笑,像贴上去的一张纸,薄薄的,一撕就掉。
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指头还是凉的。
没人给我暖。
03
他走后,护士进来换药。
她掀开纱布,动作很轻,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擦拭伤口边缘,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肚子上。
“伤口长得挺好,就是这天气,容易发紧。”
我嗯了一声。
她一边缠新的纱布,一边夸我丈夫情深,说昨晚守了一夜,她夜班进来两回,他都没合眼。
我没接话。
她又说,如今肯给丈夫捐肾的不多了,我们感情一定很好。
我看着天花板,白花花的一片,数着上面的裂纹。
“护士。”
“嗯?”
“帮我个忙,别跟他讲我醒过几次。”
她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缠好,点点头,出门的时候,她把门带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那几天,病房里很安静,顾深每天来,送汤,削苹果,坐一会儿,走,我照旧吃,照旧睡,照旧不提那通电话,他大概以为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也没让他知道我听见了。
有些话,听一次就够了,再说一遍,只会让人更难看。
出院那天,我自己叫的车,顾深说要来接,我发了条消息说不用了,他又发了好几条,问我在哪家医院,说他在路上了,说晚晚你等等我。
我一条没回。
车开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是我走之前拉上的,还是那个褶子,像被人精心收起来的旧衣服,屋里三个月没住人,空气有点闷,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我先去把窗推开,风灌进来,窗帘动了动,褶子散了一些。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沙发是真皮的,凉,硬,坐久了屁股发麻。
这套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三百多平,客厅大到说话有回音,五年前,顾深第一次来这儿,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眼睛亮得很,像走进了一座金矿。
“晚晚,你家真有钱。”
“晚晚,你爸妈留的东西真多。”
“晚晚,嫁给我吧,我照顾你一辈子。”
那天他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说我的手凉,他说以后他给我暖。
陈姨下午过来,给我炖了汤,不是排骨汤,是山药排骨,她换了料,说山药养胃,她把碗放我面前,看我肚子上的纱布,眼圈就红了。
“晚晚,疼不疼。”
我说不疼。
她没再问,去厨房收拾了,我听见她在水池边站了很久,水一直开着,哗哗哗地流,流了有五六分钟。
陈姨不是我亲妈,我三岁那年,爸妈出车祸走了,她是家里请的保姆,没走,她把我抱回自己那间小屋,一养就是二十二年,她没读过多少书,工资按月拿,攒不下什么。我上大学那年,她把攒了六年的存折塞给我,说别省着,我没要,后来我工作,每个月给她打钱,她又原封不动存回来,说给我留着嫁人。
第二天,我去了趟公司。
房子过户,股份转进陈姨名下的账户,办事的姑娘核对了两遍,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
“全转?”
“全转。”
“不留一点?”
“留半套房子。”
她没再问,盖章,装订,把回执推给我,我拿着那张纸下楼,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花,站在台阶上,我忽然想起来,顾深那天在电话里说:“等她死了,自然是我的。”
他算得挺准,就是漏了一样。
东西现在不在我名下了。
顾深是傍晚来的,他在楼下按门铃,一声,两声,隔一会儿又一声,我没开,他开始喊:“晚晚,你在家吧,下来,我们谈谈。”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他仰着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晚晚,你下来。”
“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对你好,我发誓。”
“你发过誓。”
他愣住。
“结婚那天你发过,你说不管穷富,不管生病还是健康,你都陪着我。”
他没接话。
“你发完誓第三年,在手术室外说我快死了。”
他脸白了一下,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顾深,你的誓言按次算,还是按斤算。”
楼下安静了几秒,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晚晚,那不是你想的那样。”
“回去吧。”
我转身,把阳台门带上,玻璃门合上,他的声音就隔在外面了,闷闷的,听不清字。
我回屋,把陈姨炖的汤热了,一碗喝完,碗底剩了两块山药,我也吃了。
那天夜里,顾深的妈妈打来电话,她声音很急,带着点喘,像刚跑过步。
“晚晚啊,听说你出院了,身子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小深跟我说了,你们,是不是闹了点别扭?”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晚晚,你听妈一句劝,男人嘛,有时候是糊涂,你也别太较真,日子还得过。”
“嗯。”
“还有啊,妈想跟你商量个事,你们结婚五年了,也该要个孩子了,趁你现在还年轻,赶紧生一个。”
“妈。”
我打断她。
“您是怕我死了,东西落到别人手里吧。”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干,像被人踩了脚。
“晚晚,你这是什么话,妈是为你好。”
“您放心,东西现在不在我名下了,您儿子什么都拿不到。”
她没出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头。
第三天,一个共同的朋友发消息给我,是顾深的大学同学,女的,结婚时给我当过伴娘。她问我最近好不好,我说还好。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顾深在外面喝多了,跟人说了一些话。
她停了一会儿,发过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背景很吵,有酒瓶碰杯的声音,有人笑,有人划拳,顾深的声音隔着嘈杂传过来,有点含糊,像含着一口水。
“我老婆反正活不长,等她走了,房子车子都是我的,到时候我带你们去三亚。”
语音只有十五秒,我听完了,关掉。
那个朋友又发了一句:“晚晚,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我没回,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很凉,一口一口喝完,喝得胃有点疼。04
那天夜里,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份东西,是陈姨托人查出来的,一份体检报告,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结论那一栏印着几个字:“胰腺,晚期,预计生存期三年。”
报告是假的,章是套的,编号对不上,出具日期那天,我根本没去过那家医院。
陈姨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说:“晚晚,这东西是有人专门拿给姑爷看的。”
我问她,谁拿的。
她说,是一个姓苏的姑娘送来的,自称我公司的同事,来家里送过两回水果。
我把报告摊在灯下,看了很久,纸挺新的,边角一点没卷,看得出被人小心收着,翻过很多次。
我合上抽屉。
原来那句“她快死了”,不是随口咒我,是他信了。
有人把一张纸递到他面前,告诉他,你老婆活不过三年,他就开始算日子,算房子,算股份,算什么时候领证合适,连我这个肾,他都算进去了。
反正我要走了,一个肾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给他用。
我坐在床沿,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想完了,没哭,起身去洗手,水温调得很热,烫得手发红。
手还是凉的。
其实那份报告,我早就见过。
不是陈姨给我看的那一回,是更早,结婚第四年,顾深生日那天,他喝多了,趴在桌上,手机亮着,屏幕停在一张照片上,就是这张报告。
他没锁屏,也没藏,我拿起来看了,又放回原处,位置都没动。
第二天他醒了,什么都没提,我也什么都没提,那天我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蛋,他吃得很干净,说:“晚晚,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我第三次数。
第一次,他把我生日记成了他妈的,第二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出差,回来说了一句怎么不早讲,第三次,就是那张报告。
我没闹,我想再等等,等他自己跟我讲。
我一直等到进手术室,麻药推上来之前,他站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护士让他留一句话,他俯下身,说:“晚晚,等你出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点头。
我想,行,那就再给一次。
等我从手术室出来,门是空的,走廊尽头那通电话,替他答了。
出院后第二周,我去医院拆线,医生翻着我的病历,眉头皱了一下。
“你爱人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当初配型成功不容易,你俩血型也巧。”
他顿了顿,又看我一眼。
“不过你自己这个体检,各项都正常,之前有人来调过你的报告,说是家属要,我没给,按规定得本人来。”
我点点头。
“没给别人吧?”
“没有。”
我拿着拆线单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来调报告的人,是不是姓苏?”
医生想了想。
“好像是,挺客气,还带了水果。”
我说了声谢谢,走廊的灯还是很白,跟那天被推出来时一样白,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走下楼。
那之后有几天,我哪儿都没去,白天在屋里坐着,看窗外的云,一朵一朵,慢慢飘过去,晚上把灯关了,躺床上听楼下的车声,一辆一辆,开过去,又开回来。
陈姨来过两回,送菜,送水果,看我脸色还行,才放心回去。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我对面,剥橘子,剥到一半,她忽然问。
“晚晚,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手里的橘子皮,一瓣一瓣,像张开的手指。
“什么怎么办。”
“这份报告,你要不要告诉姑爷,告诉他你是好的,告诉他有人骗他。”
我摇摇头。
“不用。”
“为什么。”
“他信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的花园,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被子,有个小孩在追一只蝴蝶。
“他信了,就够了。”
陈姨没再问,她把橘子掰成瓣,放在桌上,走了。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一瓣橘子,橘子很甜,汁水很多,我吃完了,把皮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那张烧了一半的信封,是顾深寄来的。我没看完,只看了第一句:“晚晚,我知道错了。”
我就点了,火苗舔着纸边,很快卷起来,黑了一片,我看着它烧完,只剩一撮灰。
05
苏晴第一次来找我,是出院后第三周。
她约在一家咖啡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点好了两杯美式,她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很干净,像刚洗过澡。
我坐下来,没碰杯子。
她看了我一眼,先开口。
“林小姐,我是来道歉的。”
我没说话。
“那份报告是我做的,也是我拿给顾深的。”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你知道?”
“陈姨查过了。”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杯子边缘转了两圈,像在找词。
“林小姐,我不是想替自己开脱,我只是想说,我一开始没想害你。”
“嗯。”
“我弟弟去年查出肾衰竭,配型排不上,透析一周三次,家里钱都花光了,我那时候在公司做顾深的助理,他对我挺照顾,我就想,能不能,求他帮一把。”
她停住,抬眼看我。
“我想让他帮我弟弟出点钱,我知道他没钱,但我听说他老婆家里有钱,我就想,要是他以为你活不久了,也许会想办法从你这儿拿点东西,然后,多少分我一点。”
“然后分你一部分。”
她点头,没躲。
“我承认,我算计了,我让他以为你只剩三年,让他觉得娶我比守着你划算,我本来打算,等他拿到你的东西,我分一笔就走。”
“你没想过,他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林小姐,你比我聪明,你早就知道那份报告是假的。”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很苦,苦得舌根发麻。
“你弟弟现在怎么样。”
“还在等肾源。”
“钱呢。”
“透析的钱还是凑不齐。”
我把杯子放下。
“苏小姐,你找错人了。”
她看着我。
“你应该找顾深,他现在手里有半套房子,虽然不多,但够你弟弟透析一两年。”
“他已经跟我领证了。”
“那就找他要,他欠你的。”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不是恨,也不是歉疚,是一种很钝的东西,像生锈的刀。
“林小姐,你比我想象的冷。”
“不是冷。”
我站起来。
“我只是不给不该给的人。”
苏晴走后,我在咖啡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得像能一直拖到天边,我想起顾深那天在手术室外说的话。
“等她死了,自然是我的。”
他算盘打得很好,他只是没算到,他信的那张纸,是别人递给他的,而那个人,现在也空着手。06
两个月后,我收到消息,顾深跟苏晴领了证。
公司里有人传,顾总最近春风得意,新婚,又快拿到前妻的遗产,两头都稳了,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翻手里的文件。是陈姨名下那家公司的季度报表,盈利比上季度涨了百分之十二。
我把报表收进包里,起身去开会。
那之后又过了三个月。
我听说苏晴走了,走得很干净,顾深名下的那半套房子,卖了,钱在她卡里,人已经不在本地。公司里也有人传,顾总最近状态不好,总出错,被上面点名批评了两次。还有人说,他去见过林董,想求个机会,被挡回来了。
林董是公司最大的股东,没人见过,只知道姓林。
我听过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结婚前,顾深提过一嘴,说林董这人很难见,要是有机会帮他搭个线,以后他也能往上走走。
我说我不认识什么林董。
他笑了笑,说也是,我就是个普通人家。
我没有见过林董,但我知道,林董的律师,每个月会给我发一份报告,是陈姨那家公司的情况,公司运营正常,没有异常资金流动。
我把报告收好,关了灯,屋里很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昏黄昏黄的,我躺在床上,把手搁在肚子上,纱布早就拆了,留下一条疤,不太长,摸上去有点硬。
我摸着那道疤,想,顾深现在应该也有一道,位置差不多。
只是他那个肾,原本是我的。
又过了一个月,顾深给我寄了一封信,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字是他写的,歪歪扭扭,像喝过酒。
“晚晚,我知道错了,她骗了我,她拿了钱就跑,什么都没留,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能不能见我一面。”
我把信折回去,塞回信封,然后拿打火机,点了,火苗舔着纸边,很快卷起来,黑了一片,我看着它烧完,只剩一撮灰。
我把灰倒进垃圾桶,第二天,我换了门锁。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很慢,我每天早起,给自己煮一碗粥,白粥,不放糖,吃完,洗碗,出门散步,绕着小区走两圈,回来,看书,午睡。
下午陈姨会来,给我做一顿晚饭,她话不多,做完就回去,有时候她会留下来,陪我坐一会儿。
那天她剥着橘子,忽然问。
“晚晚,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
“不恨。”
“那你怎么想。”
“没什么想的。”
我把橘子瓣放进嘴里。
“他选了。”
“选什么。”
“选了他要的。”
陈姨没再问,她把橘子皮收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那堆灰,风吹过来,灰动了一下,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起结婚那天。
登记处人很多,我们排了两个小时队,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
顾深站在我旁边,手心出汗,一直攥着我的手,说以后会对我好。
那天太阳很大,我们从登记处出来,他牵着我走了一路,说以后要个孩子,还夸我笑起来好看。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真的信了,我信他会对我好,信他会一直牵着我。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这辈子最傻的一次,比把肾给他还傻。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站起来。
“陈姨,我出去走走。”
“好。”
我下楼,沿着小区的路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排着队的萤火虫,我走了一会儿,在一棵树下停住,树是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踢了一脚,叶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我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酸,久到路灯开始闪烁,然后我转身,回家。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没有梦。07
一年后。
我在街上遇到顾深。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口磨得起毛,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他看见我,愣住了,脚下的步子停住,像被人钉在地上。
我看见他,也停了步子。
“晚晚。”
他叫我,声音有点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我没应。
他走过来,站得离我两步远,他身上有一股味道,是旧衣服放久了的那种霉味,混着一点烟味。
“晚晚,你过得好吗。”
“还行。”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我,眼神躲闪。
“我现在在公司做不成了,林董把我开了。”
“嗯。”
“我去找过他,想求个机会,他不见我。”
“他不会见你的。”
他愣了一下。
“晚晚,你认识林董吗。”
“认识。”
“能不能帮我,跟林董说句话。”
“不能。”
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像被人踩了一脚。
“晚晚,我知道错了,她骗了我,拿了钱就跑,什么都没留,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嗯。”
“晚晚,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他脸上全是皱纹,比一年前老了十岁,眼袋耷拉着,嘴唇干裂,他眼睛里那点光,早就没了,像熄灭的灯泡。
“顾深,我给过你机会。”
他没说话。
“手术前,麻药还没推,你握着我的手,说等我出来,好好过日子。”
他低下头。
“我出来了,门是空的。”
他肩膀抖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我给了你一次。”
他没出声。
“出院那天,你跪在床边,说对不起,我说你说实话,我原谅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说的是对不起。”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又给了你一次。”
他看着我,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旧夹克的领口上。
“晚晚,我。”
“顾深,三次了。”
我看着他。
“结婚五年,你记错我生日那次,我给了你一次,我发烧你出差那次,我给了你一次,那张假报告,你拿给我看的,我给了你一次。”
他没说话。
“我都给了。”
他蹲下去,蹲在路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又像在喘气。
“晚晚,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知道。”
我看着他蹲着的背影,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枯死的树枝。
“可是顾深,我不想给了。”
他蹲了很久,我站了很久,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侧目,有人绕开,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最后他站起来,擦了一把脸,袖子蹭过眼睛,留下湿湿的一道痕迹。
“晚晚,你真的不能原谅我吗。”
“不能。”
他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
“那你以后保重。”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晚,那个肾,我会好好用的。”
我没应。
他走了,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一辆公交车挡住,看不见了。
08
又过了一年。
我收到消息,顾深住院了,肾排异,需要二次手术。
他没钱,苏晴拿走了他所有的钱,他爸妈早没了,也没别的亲戚,公司那边,他已经被开了,没人管。
我去看他,是在一个普通病房,四人间,他靠窗,床单是白的,被子是白的,窗帘也是白的,白得像那天手术室的墙。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风吹过的火苗。
“晚晚。”
“嗯。”
我站在床尾,没走近。
“钱不够吗。”
他点头,没说话。
“苏晴呢。”
“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灰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块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像蚯蚓爬在皮肤下面。
“晚晚,我。”
“别说了。”
我打断他。
“我来看看。”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晚晚,你能不能。”
“不能。”
我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给了你三次,你一次都没接住。”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鬓角,流进枕头。
“我知道。”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晚晚,林董到底是谁。”
我停下步子,回头看他。
“你猜。”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是你。”
我没答。
“林董是你。”
我看着他。
“林董不会见你。”
我说完,推门出去,走廊的灯还是很白,跟那天被推出来时一样白。
顾深死在三个月后。
肾衰竭,多器官衰竭,最后几天昏迷,没人签字,医院按流程处理了。
我去看了他的墓,墓碑很简单,名字,日期,没有别的,他这一生,什么都没留下。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陈姨炖了汤,放在桌上。
“晚晚,喝点热的。”
我坐下来,端起碗,汤很烫,我吹了吹,一口一口喝完。
“晚晚,你还好吧。”
“好。”
我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灯,一片一片的,很亮,像海。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陈姨没来打扰我,她知道我没事。
我想起五年前,顾深第一次牵我的手,那天很冷,风刮得人脸疼,他握着我的手,说:“晚晚,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以后我给你暖。”
我信了,我信了他会给我暖一辈子的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凉的。
我自己攥了攥。
攥热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