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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31:11

第一章 机杼

汉末建安年间,庐江郡。

郡治庐江城的城南,有一条焦家巷。巷尾第三户,是郡府令史焦仲卿的家。仲卿二十二岁,父亲早亡,母亲焦氏守寡十七年,把他和妹妹阿绣养大。如今阿绣十四岁,他娶妻刘兰芝,已经两年。

刘兰芝是城外刘村刘家的女儿,十九岁。娘家阿母性子软,长兄刘承在县中当差,嫂嫂王氏持家。她十七岁出嫁,进了焦家门,晨昏侍奉婆母,闲时教阿绣针线。仲卿公务繁,一个月倒有二十日宿在郡府,东厢那架织机,便是她日日相对的伴。

五更的鼓声还没过墙,兰芝已经坐在机上了。

东厢窗纸发青,灯焰结了个豆大的花。她把经线又绷紧了一扣,投梭,踏杼,机杼一声接一声,把满城的静都织了进去。梭子是旧梭,枣木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温温的,倒比被窝里那点暖气还足。

昨夜织到几更,她记不得了。只记得吹灯时听见巷口狗叫,叫了三声又歇,像替谁数着更。

机上这匹素,明日该满五匹。她伸手比了比,尺头不差,指尖却叫经线勒出两道血痕,凝了痂,一用力又裂开。她含了含指头,血腥气淡得很,照旧投梭。

箜篌在里间箱上,罩着一块旧布。布上落了灰,灰上叫小姑阿绣画了个歪嘴的雀儿。兰芝每回瞥见都要笑一下,笑完仍旧低头。嫁过来两年,那架箜篌她只动过三回:一回是新婚第二月,仲卿央她,她弹了半曲,婆母在堂上咳嗽,她便住了;一回是阿绣缠着要学,教了不到一盏茶,婆母唤阿绣去背书;还有一回,是去年除夕,她把罩布掀开,又盖上了。

她十三学织,十四学裁,十五学箜篌,十六诵诗书。阿娘那时说,女儿家多会一样,到婆家便少受一样气。如今想来,阿娘只猜对了一半。会得多了,要做的也就多了,一样都躲不过。

她嫁过来那年,也是这样的春天。亲事是两家老人旧年里说下的,焦家托媒到刘村,阿娘先还不放心,说焦家寡妇门严,怕女儿受气。后来仲卿随府里的差到县中,顺道来拜过一回,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说话不多,临走时把她搁在廊下的书拾起来,掸去上头的灰,放回原处。阿娘看了,对阿兄说,这人晓得惜物,大约也晓得惜人。

新婚那几个月,焦母并不是这样。头一年冬天,兰芝病了,婆母还亲自煎过一回药,站在灶前扇火,一边扇一边骂阿绣不会看时候。药端到床前,婆母只说了一句,快些好,家里离不开你。兰芝那时感动得掉眼泪,病刚好,便把屋里屋外都揽在身上。后来不知怎的,婆母的话一年比一年硬,先嫌她不会理事,再嫌她肚子没有动静,到如今,连她织素的边也成了错处。

她有时也想,若自己笨些、懒些,是不是反倒没这些错。可她想归想,手上的活还是不肯糙。阿娘教过她,布织歪了,拆的是自己的名声。

天一亮,阿绣蹑手蹑脚进来,怀里抱着个热炊饼。

“嫂嫂,趁热的。”

“又叫你起这样早。”

“我睡不着。”阿绣蹲在机旁,看她手上血痕,把饼掰开,硬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娘昨夜又说你了?”

兰芝摇头,嚼着饼,含混道:“没有。”

“我听见她摔笤帚。”

“笤帚碍了她的脚。”

阿绣便不言语了,低头替她理乱了的纬线。十四岁的姑娘,手还笨,理得慢,兰芝也不催。姑嫂两个守着一架机,听堂屋门响,都把手停了。

焦母起身后,照例先到东厢来。她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青布裙浆得硬挺,走一步,裙角都不肯乱。她不看兰芝,先看机上的素,拿指甲掐了掐边。

“边松了。”

“是,媳妇今日重收。”

“前日那匹,送到秦家去,人家没说甚么,只问了一句,府上织素的是新妇罢。”焦母把帕子按在机上,慢慢抹了一道,“我听着,脸上臊得慌。”

兰芝道:“是媳妇手艺荒了。”

“手艺荒不荒,我不管。”焦母道,“我只问你,三日五匹,是府里织坊的常例,你在娘家也是这个数,怎么到了我家,便要我三日三遍地催?”

“媳妇不敢叫阿母催。”

“那便是我的不是了。”

兰芝起身,垂手站着。她晓得这时候分辩一句,后头便有十句等着;不分辩,也不过十句。果然焦母从织素说到洒扫,从洒扫说到灶上,说盐放重了,说仲卿的里衣浆得不够挺,说她昨夜起来,看见东厢灯还亮着,白费灯油。末了道:“你娘家也是读书人家,这些道理,想来不用我教。”

“媳妇记得。”

焦母去了,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小阵风,把灯吹灭了。天已大亮,那盏灯其实早该灭。

阿绣等她走远,才吐了口气:“嫂嫂,你怎么不回嘴?”

兰芝坐下,把梭子拾起来:“回了嘴,素还是要织的。”

这一日还有很多事等着。早炊之后,焦母把一家大小的冬衣翻出来,该拆的拆,该补的补,都堆在堂屋,叫兰芝先理出头绪;又叫她把后院那口缸刷净,说秦家阿母明日来,莫叫人看笑话。兰芝蹲在缸边,拿瓢一瓢一瓢舀水,袖子挽到肘上。阿绣要来替她,被她支去读书,小姑娘读了两页,又拿着书蹲到缸边来,说是陪嫂嫂,其实多半在看她刷缸。

晌午,焦母在堂上打盹,阿绣小声问:“嫂嫂,你想娘家不想?”

兰芝道:“想。”

“那你回去住几日罢。”

“新妇没有自己回去的道理。”她把缸底最后一点污水舀干,笑道,“等你哥哥休沐,叫他陪我去。”

阿绣便掰着指头算休沐,算来算去,总还有十几日。兰芝由她算,心里却知道,便是到了那一日,府里也多半有事。

这一日仲卿没有回来。

他在郡府当吏,月里倒有二十日宿在府中号房。逢着军粮簿要核、刑名牒要录,便是三十日也不足为奇。兰芝惯了,到黄昏照样把他的碗筷摆出来,摆了又收,收了又摆。焦母看见,道:“不必虚摆这个样子,他又不晓得。”

兰芝应了一声,把碗收进橱里,那双筷子却在手里多拿了片刻。

第三日入夜,仲卿回来了。

他进巷时脚步就急,进门先给焦母请安,焦母问了几句府里的事,道:“你媳妇这几日织素勤快,你瞧瞧去罢。”这话听着是夸,尾音却压得很平。仲卿应了,退到东厢,先看见灯下的兰芝,后看见机上的素。

“又五匹?”

“嗯。”

“手给我。”

兰芝把手背到身后:“做活的手,有甚么看头。”

仲卿不由分说拉过来,看见那两道裂口,眉头拧住了。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是府中医吏给的膏药,拆开,低头替她敷。他手指粗,做这事却稳,药膏抹开,凉沁沁的。

“阿母又催你了?”

“常例如此,说不上催。”

“兰芝。”

“真没有。”她笑了一下,“你在府里,一日几场官司等着,回来还替我断一场?”

仲卿便不说了,替她包好了手,两个人挨着机坐下。外头有风,庭院东南那株老槐叫风一摇,枝影扫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头慢慢走过。仲卿道:“今日路过清池,蒲苇都长起来了,青青的一片。等府里这阵忙过,我带你去。”

“带我去割蒲苇?”

“带你去坐着。”他说,“甚么也不做,就坐着。”

兰芝望着窗上的枝影,半晌道:“那要带张席。”

“带两张。”

她笑出了声。这是几日里头一回笑,笑得轻,怕堂屋听见。

仲卿从袖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支削好的木梭,比旧梭略短些,头上刻了朵极小的兰草。“休沐日在府里削的,削坏了两根。”

兰芝接过来,握了握,正合手。她还没说甚么,巷口忽然响起马蹄,跟着是拍门,府里来的人站在门外,隔门喊焦令史,说郡守连夜要核皖县军粮簿,立等。

仲卿起身,袍角还挂在机档上,他回身解了一下。

“我走了。”

“嗯。”

“明日未必回来,后日……”他算了算,没算准,只好道,“忙过这阵。”

兰芝送他到院门,看他上马,马灯一晃一晃出了巷。她站了片刻,回来把新梭收进袖里,旧梭仍旧架上。堂屋里焦母还没睡,隔着窗问:“走了?”

“走了。”

“他如今忙,是正经事。”焦母道,“你做媳妇的,莫拿些针头线脑的小事绊他。”

“媳妇晓得。”

“晓得就好。”那边停了一停,又道,“明日秦家阿母来,你把堂屋再扫一遍。三日五匹的素,自家织的,也值当拿出来夸?叫人家听见,倒说我家苛着你。”

兰芝站在阶下,应了个“是”。

她回到东厢,把机上的素又绷紧一扣。灯芯结花,她拿簪子挑了,火光一跳,照亮箱上那块旧布,布上歪嘴的雀儿还在。她看了它一会儿,坐下来,投梭,踏杼。

机声到四更才歇。五更的鼓,转眼又要响了。

兰芝吹灯前,想起婆母说明日秦家要来,便把客用的茶盏也取出来洗了。她还不知道,明日来的不只是客。

第二章 郡府

仲卿到府时,天还没亮透。他翻开昨夜核过的皖县军粮簿,只看了一眼,背后就出了汗。

那页上有个“七”字,墨色比旁处深,是他半睡时描过的。廨舍里一年到头都是墨味和旧竹简的霉味,同舍的吏员已经坐了一屋子,案上军粮簿摞得高过砚台,皖县、灊县、龙舒,一县一册,册册都要对数。昨夜他核到最后一页,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拿冷水洗了把脸接着核,竟还是出了错。

“焦令史,”周书佐从旁经过,停下来,“描过了?”

仲卿低声道:“昨夜实在乏了。”

周书佐六十来岁,在府里写了四十年字,背微驼,眼睛却亮。他拿起那页看了看,从袖中抽出把小刀,替他把描重的地方刮薄,又让他重誊半页。“趁没人看见。上回来核簿的督邮,最会在字上做文章,一笔不对,先打执笔的。”

“多谢周丈。”

“谢甚么。”周书佐把刀收回去,“我在这里四十年,见的多了。写字的人,手不能抖,觉也不能少,可这两样,偏偏都由不得你。”

辰时,府君升堂,廨舍里便连咳嗽都轻了。有人从堂上回来,说今日府君心绪不佳,为着上头催调军粮,庐江连年出人出谷,簿上的数却总也合不拢。众人听了,各自把头低下去。

仲卿一册一册核过去,到日昳,只吃了两块冷饼。他算俸禄,算这个月能余下几百钱,算城南有没有空的小院。

午后出了一桩事。督邮从堂上下来,随手抽了一册,是邻舍小吏誊的刑名牒,拣出一个错字,当场便把那人叫去,跪在阶前。那小吏比仲卿还小两岁,家里新娶了妇,早上还同人笑说今晚要早归。仲卿在屋里听见外头问话,一声一声,后来没了声,只剩那小吏应“卑吏知罪”。周书佐低着头写字,手很稳,墨却滴了一点在简上,他拿指甲慢慢刮掉。

到散值,那小吏还扶着墙站不起来。仲卿过去搀了一把,两人都没说话。出了府门,那小吏忽然道:“焦兄,你说我们誊这些字,誊到几时是个头?”

仲卿道:“誊到誊不动罢。”

说完他自己也怔了。他想起家里那两间空想的小院,头一回觉得,那院子再小,也比这府门里像个人过的日子。

他在心里算过不只一回:两间屋,一架机,一口灶,院里可以种些葱韭。赁钱要多少,押租要多少,他都问好了。只消再攒半年。

这念头他不敢让第二个人晓得。独子另居,在旁人嘴里便是弃母。可他每回从府里回去,看见兰芝手上的伤,看见她站在阶下应声,那两间屋便又在眼前立起来,连窗朝哪边开都想好了。

散值时,周书佐叫住他,两人到府后小肆吃一碗浆水饭。周书佐道:“你这几日,心里有事。”

仲卿道:“没有。”

“你写字稳,吃饭却快,心里没事的人不这样。”老头慢慢嚼着饭,“是家里?”

仲卿没答,算是默认。

周书佐也不追问,只道:“我年轻时也当过新妇的儿子。家母在时,我家那口子,三年没敢在堂上坐过。后来我想了个法子,求了个外县的差,带她走了。”

“后来呢?”

“后来家母病了,我还是回来。她到闭眼,也没说我那口子一句好。”老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净,“我说这个,不是教你走。是教你趁早想明白,你要甚么。想不明白的人,两头都顾,两头都失。”

仲卿握着箸,半晌道:“我只想要她少受些气。”

周书佐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三日后休沐,仲卿归家。进巷便看见自家门前停着辆青幰小车,是东家秦氏的。秦家与焦家只隔两条巷,秦翁在日,与仲卿的父亲同在府中做过事,两家遂认了通家之好。秦翁殁后,秦氏带着一子一女过,女儿名罗敷,今年十六,城中提起来,都说城东秦家有个好女儿。

仲卿进门,堂上正说得热闹。

秦氏坐在客位,穿件酱色深衣,腕上一对银钏。罗敷也在,低眉坐在母亲下首,面前一盏茶,没动过。焦母拉着秦氏的手,一口一个“阿姊”,说起当年两家男人同事,说到伤心处,拿帕子按眼角。

见仲卿进来,秦氏忙起身,罗敷也跟着站起,仍旧低着头。

“瞧瞧,”焦母道,“我说他今日该回来。府里再忙,休沐日总要看看我这个老朽。”

仲卿一一见过礼,站在下首。秦氏把他从头看到脚,笑道:“两年不见,仲卿越发持重了。在府里当差,就是不一样,站有站相。”

“他有甚么站相,”焦母嘴上谦着,脸上却有光,“不过会写几个字,给人家跑腿罢了。”

“跑腿也有跑出名堂的。我家那小子,若有仲卿一半稳当,我睡着都要笑醒。”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儿女都说遍了。罗敷始终没言语,只在她母亲提到“罗敷在家也织素”时,手指在袖里动了一下。仲卿站在一旁,觉得堂上的茶烟闷人,又不好退。

好容易秦氏起身告辞,焦母送到门边,又拉着说了半晌。

临上车前,秦氏忽然回头,对仲卿道:“我家罗敷,前日还问起你。”

罗敷在车边猛地抬头:“阿娘。”

“问一句怎么了?”秦氏笑道,“她问你府里可收女弟子,她阿兄的字写得难看,想寻个人比比。我说仲卿忙得很,哪有工夫理你。”

仲卿只得道:“秦家阿兄年青,写几年自然好了。”

罗敷上了车,车帘放下前,她往外看了一眼,看的不是仲卿,是东厢那扇窗。窗里机声正响,她听了一耳,便把车帘放严了。

这一眼仲卿没有留意,兰芝在窗里却看见了。她手上一停,随即又织起来。城东秦家的女儿,她早听说过,今日头一回见,只觉得也是个不自在的人:坐在堂上,茶不能喝,话不能多,连自己问没问过一句话,都要由阿娘替她定。

车走远了,焦母回身,见仲卿还站在堂下,便道:“你跟我来。”

到了内室,焦母坐下,叫他也坐。

“罗敷今日,你见了。”

“见了。”

“如何?”

仲卿一时没明白:“甚么如何?”

焦母看着他,像看一个不开窍的孩子。“模样,举止,针线,哪一样不出挑?秦家家境也好,她阿兄如今在市上做事,上下都熟。这样人家的女儿,求亲的把门槛都踏矮了。”

仲卿心里那根弦,到这时才猛地一紧。

“阿母,”他道,“说这个做甚么?”

“做甚么?”焦母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你今年二十二,我做娘的,不该替你盘算?”

“儿子已有妻室。”

“妻室。”焦母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重,却冷下来,“你也晓得你有妻室。她进门两年,可曾给我焦家添过一男半女?堂上洒扫,要我操心;机上的活,要我催;你回来,她倒会装可怜,拉着你到东厢去说悄悄话。仲卿,你是我养大的,你从前不是这样。”

“阿母,兰芝她……”

“我不听你说她。”焦母抬手,“我守寡十七年,把你兄妹两个拉扯大,没叫你们缺过一口饭。你父亲死的时候,你才五岁,阿绣还在襁褓里。我那时候若也顾自己,今日有你站在这里?”

这话仲卿从小听到大,每听一回,肩上便沉一分。他垂下头:“儿子的命是阿母给的,不敢忘。”

“不敢忘就好。”焦母缓下来,“我也不是今日就逼你。我只要你心里明白,这家里,谁轻谁重。”

仲卿退出内室,站在院里。日头已经偏西,老槐的影子铺了半院。东厢机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住。

兰芝回头见他,忙起身:“回来了?怎不进来。”

他进去,看她手上伤已结痂,新梭在机上,使了这几日,梭身润了些。他本想告诉她赁屋的事,告诉她再忍半年,话到嘴边,却变成:“这几日,阿母可还好?”

兰芝看了他一眼:“好。今日秦家来,堂上很热闹。”

“嗯。”

她替他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你脸色不好,府里又熬夜了?”

仲卿握住她的手。他忽然明白,那两间屋、那半年俸禄,恐怕都来不及。母亲在堂上说“谁轻谁重”时,心里早已有了打发兰芝的日子,只是他还不知道是哪一天。

他还想再攒半年。可这个家里的日子,已经不肯按他的算了。

第三章 家祭

焦父的忌日在九月半。

祭前三日,兰芝把祭品单誊了一遍,双手呈给焦母。单是照去年的旧例开的,豕肉一方,鱼一尾,粢盛两簋,时果四色,酎酒一尊。焦母看了两行,把单子掷回来。

“重办。”

兰芝接住,问:“阿母要添甚么?”

“我添甚么?”焦母道,“你公公在日,最厌敷衍。你进我焦家的门两年,连他爱吃甚么都不知道,还要我一样一样教?”

兰芝垂眼道:“媳妇愚钝,请阿母示下。”

焦母便一样一样说,说到后来,连盛果的盘要哪几只、垫盘的布要哪块,都有了讲究。兰芝一一记下,转身去办。阿绣跟出来,在廊下追上她,小声道:“去年也是这些,娘还说办得好。”

兰芝把单子折起:“今年更周全些,也好。”

“嫂嫂,”阿绣急道,“她就是寻你的不是。”

兰芝停了停,替小姑把鬓边一绺散发抿上去:“祭日大,莫在廊下说这些。”

这三日她白日采办,夜里上机。鱼要鲜活的,她天不明到市上,蹲在鱼盆边一条条挑;粢米要舂得细,她在碓房站到日头偏西,脚踝肿了一圈。

祭品里最费钱的是酎酒。焦母要的那一瓮,比旧例贵出一倍,兰芝把自己月前卖素余下的钱贴了进去,没有往堂上报。卖酒的认得她,笑道:“焦家新妇,又替阿母出来置办?”

她道:“家里祭日。”

“你这样的媳妇,如今少了。”卖酒的舀酒时多给了半勺,“我家那口子若在,也要夸你。”

兰芝笑了笑,没有接。这样的话她听过不少,邻里越夸,婆母越不喜,仿佛旁人的每一句好,都在说婆母的不是。她后来出门,索性少说话,低头办事,办完就回。

阿绣这几日倒很肯帮她。小姑娘偷着把供果洗了两遍,又把堂上烛台擦得能照见人影。焦母看见,道:“你倒会替人出力。”阿绣顶了一句:“我替我爹出力。”焦母噎了一下,竟没有骂她。

祭品里有一味蜜饵,是焦父生前所爱,做法繁琐,她不会,去请教巷口做饼的老妪,学了两次,头一回熬过了火,第二回才成。蜜饵出笼时,甜香满灶,她拿帕子包了一小块,想留给仲卿,想想又放回去,供在了厨房小龛上。

仲卿是祭前一夜回来的。府里准了他一日假。他进门先去看了兰芝,见她眼下乌青,道:“怎么瘦成这样?”

“祭日忙,过几日就好了。”

他要去堂上替她说几句话,被她拉住。“明日就是忌日,别在这时候惹阿母不痛快。”

仲卿站了半晌,道:“总有一日,不叫你再这样。”

兰芝笑了笑,没问是哪一日。

祭日天明,焦家正堂设了木主,白烛高烧。来的有焦家族里两位老叔公,有秦氏母子,还有几个旧邻。兰芝一身青素,捧着祭品依次入堂,每一样都安得妥妥当当。焦母坐在主位,面上尚无愠色。

礼行到一半,出了事。

献酒时,兰芝捧爵上前,焦母忽然道:“且住。”

满堂都静了。焦母指着那尊酒:“这是甚么?”

“酎酒,阿母前日吩咐的。”

“我吩咐的?”焦母声音提起来,“我前日明明说,你公公晚年忌辛,要用黍酒。你拿酎酒来,是要他在地下也不安生么?”

兰芝捧着爵,跪在当地。她记得清楚,前日单子上写的便是酎酒,焦母亲口说的。她抬眼看了看那张供桌,单子就压在一叠纸钱下,只要取出来,一对便知。堂后布幔动了一下,是阿绣,已经猫下腰,要去抽那叠纸钱。

兰芝看了她一眼。

阿绣的手停在半空。兰芝自己也没有去取。

“是媳妇记错了。”她说。

“一句记错了,便罢了?”焦母起身,走到供桌前,“今日是甚么日子,满堂是甚么人,你也敢这样自专由?我平日看你,只当你是老实,原来老实都在脸上,主意都在心里。”

一位老叔公咳了一声,想劝,被焦母一眼看回去。秦氏低着头,罗敷把手缩在袖里。仲卿站在男客班中,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步:“阿母,酒是儿子前日……”

“你住口。”焦母道,“你如今护她,护得连祖宗都不要了。”

仲卿跪下去:“儿子不敢。”

兰芝仍捧着那尊酒。酒很沉,她的手开始抖,爵沿碰着指甲,叮的一声轻响。她把酒稳稳放在供桌上,伏身叩首:“媳妇无状,请阿母责罚。”

焦母看了她许久,道:“出去。别在这里碍你公公的眼。”

兰芝退出正堂,走过庭院,进东厢,把门掩上。

堂上的礼接着行完,宾客入席。秦氏坐了片刻,借故到后头来寻焦母,低声劝道:“今日这样,也够了。新妇年轻,慢慢教就是,何必当着这许多人。”

焦母道:“阿姊,你是外人,不晓得。她平日最会装乖,今日若不把她这性气压下去,往后这家还轮得到我说话?”

秦氏听了,不便再劝,只道:“仲卿是个厚道的,你也给他留些脸面。”

“他就是太厚道,才叫媳妇拿住。”

两个人在后头说了半晌。兰芝在东厢,断断续续听见几句,也没往心里去。她这时只想着那尊酒:爵是好爵,酒是好酒,供在桌上,到晚间总要撤下来。撤下来以后,公公木主前仍旧干干净净,好像白日那场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堂上礼乐似的动静又续起来,一板一眼,到午后才散。她没有哭,先把祭服换下,叠好,再把明日该交的素理出来。阿绣溜进来,眼睛红红的,怀里揣着两块祭余的饼。

“嫂嫂,你吃一口。”

兰芝摇头:“我不饿。”

“娘今日太过分了。”阿绣带着哭腔,“我去跟叔公们说,单子我看见了,就是酎酒。”

兰芝一把拉住她:“不许去。”

“为甚么?”

“你去了,娘只会更恼。”兰芝把她按在机旁坐下,“阿绣,今日之事,你烂在肚里,连你哥哥也不要说。”

阿绣咬着唇,半晌,眼泪掉下来。

当夜,兰芝织到三更。明日是交素的日子,五匹已足,她想再织半匹,把边收好。仲卿在堂屋陪焦母说了半晚话,进东厢时,她刚起身去取浆盆。他看见她脸色,道:“明日我同阿母说,今日分明是……”

“仲卿,”兰芝打断他,“陪我坐一会儿。”

他便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机上的素在灯下白得发青,像一截冻住的水。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焦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茶。她白日受了一日奉承,夜里却仍不痛快,看见儿子果然在这里,脸上最后一点和气也没了。

“好,好。”她说,“我在堂里替你媳妇收拾了一天的脸面,你们倒在这里自在。”

仲卿起身:“阿母,夜这样深了。”

“我睡不着。”焦母走进来,把茶盏往机上一顿,“我来看看,我焦家三日五匹的素,是怎样金贵的织法。”

焦母的手一斜,盏里的茶便泼出来,泼了半匹素。褐色的水在素上洇开,先是一小片,很快连成大块。兰芝扑过去,把素从机上往下解,越解越湿,越湿越沉。她跪在地上,抱着那匹污了的素,手指一直收边,收到最后,边也花了。

焦母道:“织不好,便不要织。明日我叫人送回去,只说我焦家供不起这尊佛。”

仲卿道:“阿母!”

“你也要为她与我顶撞?”焦母看着他,“仲卿,你今日想清楚再开口。”

屋里静了很久。兰芝把污素叠好,放在一旁,又把手在裙上擦净,然后端端正正跪好,向焦母叩首。

“阿母,”她说,“媳妇有一言。”

焦母道:“讲。”

“媳妇自十七岁进门,鸡鸣入机织,夜夜不敢息。堂上灶下,凡媳妇会的,不敢不尽心。只是媳妇愚笨,两年也不能称阿母的意。”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仲卿都抬起头来看她,“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仲卿一下站直了:“兰芝。”

她没有看他。她又叩了一首:“请阿母放媳妇归家,也免得日日惹阿母生气。”

焦母盯着她,胸口起伏。半晌,她笑了一声,那笑比骂还难听。

“你倒会拿话堵我。”她说,“好,这可是你自己求的。不是我焦家休你,是你自己不愿待。”

“是媳妇自己求的。”

焦母拂袖去了。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仲卿跪到兰芝面前,抓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你何必说这话?你明知道她……”

“我知道。”兰芝终于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是红,“仲卿,我若不自请,明日她还有一场,后日还有一场。今日是酒,明日是饭,后日是我走路的声音。我受得住,你呢?你白日当差,夜里替我断官司,你能断到几时?”

“我去求她。”仲卿说,“我明日一早就去求她。我跪到她应。”

兰芝看着他,看了很久,伸手替他把皱了的衣领抚平。

“你去罢。”她说,“我等你。”

第四章 堂前雪

第二日天未亮,仲卿就跪在正堂外。

夜里落了雪粒子,阶前薄薄一层白,他的膝盖压在雪上,不多时便洇开两团深色。阿绣开门看见,吓得要来扶,被他摇头止住。他在等焦母起身,也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有理,每一遍都知道,有理未必有用。

焦母起身后,没有叫他进去,也没有叫他起来。她梳洗,用饭,在堂上慢慢拭焦父的木主。直到日头出来,阶前的雪化成水,她才道:“进来。”

仲卿膝行两步,进了堂,仍跪着。

“为昨夜的事?”

“为兰芝。”仲卿叩首,“阿母,儿子有几句话,今日一定要说。”

焦母把木主放好,回身坐下:“讲。”

“儿子自知薄禄,不能富贵,幸而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这是儿子娶她那天,在心里许过的。她进门两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阿母看见的,不过她做错的几件事,儿子看见的,是她没有一日偷懒。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焦母道:“你今日是来做状师的?”

“儿子不敢。”仲卿又叩首,“昨日祭堂上的酒,单子儿子也见过,确是酎酒。阿母若不信,可叫阿绣来问。兰芝怕阿母在亲友前下不来台,自己认了错。她认的不是错,是阿母的面子。阿母,这样的媳妇,儿子不知还要她怎样。”

堂上静了一瞬。

仲卿以为这话见了效,抬头看时,焦母脸上却没有动容,只有一种被戳穿后的冷。

“阿绣也知道?”她问。

仲卿心里一沉,晓得说错了话。

“好啊。”焦母慢慢道,“如今连阿绣也帮她。你们三个,倒是一家,我成了外人。”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甚么意思,我还不晓得?”焦母站起来,在堂上走了一步,又一步,“我守寡十七年,街坊谁不夸我一声焦家的贞妇?我省吃俭用,供你读书,送你进府,你父亲死时连口好棺都没有,我卖了陪嫁的簪子,也没短过你的束脩。如今你大了,会写字了,便带着媳妇、妹子,来审我的不是。”

仲卿伏地:“儿子万死,不敢有此心。”

“你就有此心。”焦母的声音劈下来,“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我昨日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夜里便敢拿‘遣归’来将我的军。她这是在逼我,逼我担一个恶婆婆的名。仲卿,你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

仲卿抬起头:“阿母,她昨日是自请,可也是被逼到没路才自请。儿子求阿母,留她下来,儿子叫她到堂前谢罪,叫她……”

“不必。”焦母打断他,“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你遣了她,不出半月,我便叫罗敷进门。罗敷针线好,性子柔,最要紧的,她晓得敬重长辈。你往后的日子,只有比今日好。”

仲卿直起身,膝下的水已经凉透了。

“阿母,”他说,“儿子把话放在这里。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

焦母猛地回身。

“你说甚么?”

“儿子这一生,只认兰芝一个妻。”仲卿一字一字道,“阿母若执意遣她,儿子不敢抗命,可儿子也不会再娶。罗敷是好女儿,不要叫她来填这个空,填不上的。”

焦母盯着他,忽然抓起案上的剪刀。

阿绣一直躲在堂后,这时尖叫一声扑出来,抱住她的手腕。剪刀尖已经抵在焦母自己颈边,她手劲大得出奇,阿绣竟夺不下。

“娘!”

“让她剪。”焦母不挣扎,只看着仲卿,眼睛红得怕人,“我今日死在你面前,也省得往后看你为个妇人,把我一点点气死。你父亲走得早,我去寻他,倒干净。”

仲卿扑过去,和阿绣一道,才把剪刀夺下。焦母顺势跌坐在地,捶着自己的胸口,放声大哭,哭得一声高过一声,把十七年的寡妇日子,一天一天都哭出来。

她哭仲卿五岁那年,冬天没有炭,她把孩子揣在怀里,一夜一夜坐到天亮;哭阿绣出痘,她背着孩子走了二十里去求医,鞋走破了,脚底的血把袜子和鞋粘在一处;哭族里人劝她改嫁,说一个寡妇带两个娃,撑不过三年,她把那人推出了门,回身把门闩上,闩得死死的。

这些仲卿都知道。他小时候也怨过母亲严厉,直到有一回,他在箱底看见父亲留下的一件旧衣,衣上补丁摞补丁,每一个补丁都极小,极密,是母亲在灯下熬出来的。从那以后,他再没同母亲顶过嘴。

可今日他跪在这里,忽然想,母亲吃了十七年的苦,为甚么还要叫兰芝也吃一遍?这话他不敢问出口。问了,便是不孝;不问,便只能由着兰芝受苦。他活到二十二岁,头一回发现,自己从前那些“不顶嘴”,原来并不全是孝,也有懒,也有怕。

邻里听见动静,有人在院墙外问,阿绣跑去把院门抵住,回头时脸上全是泪。

仲卿跪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剪尖扎进掌心,他也不觉得。

焦母还在哭,哭声却低下去,一字一句从哭声里出来:“你今日不遣她,我就死。你选。”

仲卿回头望了一眼东厢。窗纸黑着,兰芝没有点灯,他知道她没睡,也知道她正在等。他忽然很想就这样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带上,明日便同她去赁那两间屋。可脚下这一滩雪水冰着他的膝,母亲坐在地上,阿绣抵着院门,门外已经有邻人的脚步。

他这一辈子,就在这几步路里,走完了。

“阿母,”他哑声道,“儿子依你。”

焦母的哭声停了停。

“儿子……暂送兰芝归家。”他说出这几个字,喉咙里像有东西碎开,“只请阿母,不要逼儿子再娶。给儿子几年,也给阿母几年。”

焦母喘息着,看他半晌,终于把脸别过去:“你先起来。”

这一场堂前的雪,到午后才化尽。

仲卿回东厢时,兰芝正坐在机旁,把那匹污素拆开,能留的留,不能留的剪去。她听见脚步,抬起头,先看他的脸,再看他掌心那点血,便甚么都明白了。

仲卿在她面前站了许久,才蹲下身。

“兰芝,”他说,“我对不住你。”

兰芝把手里的剪子放下,没有哭,只问:“几时走?”

“过几日。”他急急道,“你听我说,是暂归。卿但暂还家,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还必相迎取。我已经同阿母说明,此生不再娶。她在气头上,你先回去避一避,等她气消了,我再去接你。短则数月,长则一年,我总来。”

兰芝看着他。

“一年?”

“至多一年。”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说得够硬,这话便能成真,“我攒钱,我在府里求个外差,哪怕到皖县去。我们另起两间屋,我接你出来,再也不叫你受这个。”

兰芝慢慢道:“仲卿,往昔初阳岁,我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这两年,我自问没有一处不顺着阿母。我以为尽心便够,原来不够。”她顿了顿,“我今日还敢说另一样:我若回去,我阿娘、我阿兄,未必肯给我一年。”

“我会去拜见岳母。”仲卿握住她的手,“我当面立誓。磐石蒲苇,我都立得。兰芝,你信我这一回。”

仲卿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把掌心的血擦了,又道:“还有一层,我明日写一纸文书给你。写明你是暂归,不是休弃,写明我焦仲卿此生不再娶。你带回去给岳母看,也叫你阿兄晓得,我焦家没有把你作践到底。”

“文书能管住阿兄么?”

“管不住他的心,至少能管住他的嘴。”仲卿道,“他要再拿闲话逼你,你便拿出来。我每月再托阿绣带信,府里一有外差的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兰芝把这几句话听完,才轻轻点头。她并不全信一纸文书能挡住甚么,可她看见仲卿说这些时,眼睛里有了一点活气,便不忍说破。夫妻到了这个地步,能留给对方的,也不过是一点指望。指望虽薄,总强过没有。

他的手在抖,掌心的血沾在她指上。兰芝低头看着那点红,忽然伸出双臂,抱住了他。成亲两年,她白日里从没有这样抱过他。仲卿僵了一下,也抱紧她,两个人跪在拆开的污素中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兰芝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信你。”

她停了一停,又说:“可你也要答应我,莫再同阿母以死相争。她只有你了。”

仲卿闭着眼,应了一声。

窗外,阿绣抱着一叠干净的布进来,在门口看见他们,又悄悄退出去。她年纪小,还不懂得大人这些“暂归”“一年”的话里有多少虚的,只觉得嫂嫂方才那一抱,不像夫妻,倒像生离。

第五章 大道口

走的那一日,兰芝鸡未鸣就起了。

她把箱奁一只只打开,又一只只合上。嫁时带的东西不多,两年过去,更显得少。六七十只箱帘,有的装着布,有的装着线,有的空着,只用绿碧青丝绳捆好。她一件件看过去,像在点数自己这两年,数到后来,也没有甚么可带走的。

她取了那件绣腰襦。襦上绣的是折枝兰,她未嫁时绣的,绣了整整一个夏天,日头把窗纸晒得发黄,她坐在窗下,一针一针,想的是将来要穿给夫君看。嫁过来头一年穿过两回,焦母说太艳,便收进箱底。如今翻出来,葳蕤自生光,竟还是新的。

箜篌她也留下了。阿绣问为甚么不带,她说:“带着它,像把整个家都搬走了,你哥哥回来,屋里连个响动都没有。”阿绣道:“那我留着,等你回来弹。”兰芝道:“好,你替我看着,莫叫潮气坏了弦。”

其实还有一层,她没说。箜篌是仲卿最爱听的,她若带走,往后他在府里休沐回家,推开门,看见的就是一间真正空了的屋。她不忍。人到要走的时候,反倒处处替留下的人打算,好像多留一样东西,自己就还没有走干净。

箱底还有一双她给仲卿做的鞋,只差鞋底几针。她坐在灯下,把那几针纳完了,放在他枕边。针脚很密,纳得手指发疼,她想,这双鞋他总能穿到明年春天。明年春天,他若还记得,就来接她;若记不得,鞋也总会旧的。

兰芝把绣腰襦抚平,放在一旁,又取红罗复斗帐、四角香囊,一一归置。这些她都不带。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罢。

天将明,她开始梳妆。著绣夹裙,事事四五通,穿好了又整,整好了又看。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耳著明月珰。阿绣进来,站在门口看她,看了半晌,道:“嫂嫂今日,像新嫁娘。”

兰芝对镜道:“来时长这样,去时也长这样,有始有终。”

阿绣的眼圈便红了。

上堂拜别时,焦母已经端坐。她今日穿戴也齐整,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愧色,只把腰背挺得直直的。兰芝跪下,三叩首。

“阿母在上,媳妇拜别。”

焦母道:“不必多礼。”

“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兰芝道,“媳妇在娘家,只学些针黹诗书,到贵门来,多有不到之处。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这是媳妇的不是。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阿母年高,往后自己保重。”

这番话说得清楚,不怨,也不卑。焦母原备了一肚子话,此时倒一句也用不上。她看了兰芝一会儿,道:“你既自知,往后在娘家,好好守分。”

“媳妇记下了。”

焦母又道:“仲卿那里,往后也不必书信往来。他年轻,过些日子就淡了。你若真为他好,就叫他清净。”

兰芝垂着眼,仍是那句:“媳妇记下了。”

兰芝又拜,起身。仲卿站在堂下,穿着府里的青袍,今日他告了半日假,要送她。焦母看见他,道:“送至巷口便回来,府里的事要紧。”

仲卿道:“儿子送她出城。”

焦母眉头一皱,终究没有拦,只道:“早去早回。”

兰芝退出正堂,阿绣在廊下等她。小姑今日换了件旧衣,头发也没梳齐,见她出来,嘴唇动了动,先落下泪来。

“阿绣。”兰芝替她把泪揩去,“哭甚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知道是假的。阿绣哭得更凶,拉着她的袖子不放。兰芝只好把她带到廊角,蹲下身,与她平视。

“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兰芝轻声道,“我嫁过来那年,你才这样高,跟在我后头,一声一声叫嫂嫂。如今你比我还高了。”

“我不要你走。”

“我晓得。”兰芝抱了抱她,“往后我不在,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娘上了年纪,夜里咳,你记着给她倒温水。你哥哥回来,少同他顶嘴,他在外头也难。”

阿绣点头,点得泪都甩出去。

“还有,”兰芝想了想,笑道,“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你们姊妹聚会,踢毽子、斗草,替我多玩一回。莫因为我走了,连玩也不玩。”

阿绣哭得说不出话,只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方自己绣的帕子,上头一对雀儿,绣得比箱布上那只还歪。兰芝收进袖里,郑重道:“我带着。”

出门登车,兰芝没有再回头。车是赁来的牛车,车把式见她箱奁少,还当走亲戚,一路哼着曲。仲卿骑马在前,青袍,瘦马,背挺得直。出城之后,路上人少,车轮声隐隐甸甸,两道车辙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

出城时正赶上早市。车从市门过,两旁有人担菜,有人卖炭,吵吵嚷嚷,谁也不晓得这辆车里坐着个被遣归的新妇。车把式是个爱说话的,见仲卿在前头骑马,回头对兰芝道:“小两口走娘家?郎君倒舍得送。”

兰芝隔着帘道:“是。”

“走娘家好,”车把式道,“我家那口子,一年到头也想回娘家,就是舍不得那几文车钱。”

兰芝没有再接。车过市门,她忽然听见旁边车上有人叫了一声“秦家阿母”,她掀一线帘缝,看见秦氏的车从对面来,罗敷坐在车里,帘子放得很低。两辆车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见谁。兰芝把帘缝掩上,心里倒静了:这城里的人,各有各的路,原来真的互不相干。

又行了一程,日头出来,照得官道发白。仲卿在前头勒了勒马,等牛车跟上,仍旧不言语。他今日穿了那件她新浆过的青袍,领口挺括,背影看去,还像来迎亲那年。

到大道口,前头分岔,一往刘村,一往郡府。仲卿勒住马,叫车把式稍待,自己下马,走到车边。

兰芝掀开车帘。

他上了车,把帘子放下。车篷低,两个人只能低头挨着坐。外头车把式踱开了,脚步声远了。

“兰芝。”仲卿道,“我再说一回,你莫嫌我絮烦。誓不相隔卿。你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我若负你,叫天……”

兰芝伸手捂住他的嘴。

“莫赌这样的咒。”她说,“我信你就是。”

仲卿把她的手拿下来,攥在掌里。他这几日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吓人:“我今日回府便去求外差,求不下来,我便攒钱。一年之内,必来接你。你若听见甚么闲话,莫信;若有人上门说亲,你告诉岳母,说我焦仲卿没有休妻,只是暂归。我写了文书,你收着。”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上头是他的字,写得端正,末尾押了名。兰芝展开看了,又仔细卷好,收进贴身的袖袋。

“感君区区怀。”她说,“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

“我一定来。”

兰芝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半晌道:“仲卿,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仲卿重复道:“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磐石是你。”兰芝看着他,“你莫动。你一动,我就没有着落了。”

“我不动。”

她点了点头,像把这句话放进心里收好。可她还有话,不得不说:“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我阿兄在县中当差,心气高,最恨人挫他的面子。我如今这样回去,他未必肯容我久住。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仲卿,我不怕等,我怕等不到你来,家里先有变故。”

“我尽快。”仲卿道,“我每月托人带信来。阿绣也可以来,她走亲戚,阿母不会疑心。”

兰芝勉强笑了:“叫阿绣来,我教她弹箜篌。”

车把式在外头咳嗽了一声,日头已经升高。仲卿晓得不能再留,掀帘下车,又回身,把她额前一丝乱发抿好。

“去罢。”他说,“我在这儿看你走远。”

牛车又动起来。兰芝坐回车里,没有掀帘。她怕一掀帘,看见他站在道口,自己就要跳下车去。车轮过一道坎,颠了一下,她的眼泪这才掉下来,先是一滴,后来连成了线,怎么擦也擦不干。

仲卿在道口站到车影没了,才上马。他没有立刻回城,绕到清池边,下马站了一会儿。池边的蒲苇已经黄了,风一过,齐齐地伏下去,又齐齐地直起来,折不断。他折了一根,藏在袖里,带回府中,夹进他日日要写的簿书里。

那一夜,兰芝在娘家的旧屋里,把阿绣的帕子压在枕下;仲卿在郡府号房,把那截蒲苇压在枕下。两处相隔三十里,更鼓却是一样的,一更,二更,三更。

第六章 还家

刘村的溪边,兰芝从小走到大。这一日牛车进村,她掀开车帘,看见溪边的石磴还在,浣衣的妇人抬头看她,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棒槌却停了。

她晓得,不出半日,全村都会知道焦家新妇回来了。

车到门前,刘母正在院里晒豆。听见车声,她扶着门框出来,先看见女儿,后看见那几只箱帘,脸上的笑便一点点没了。

兰芝下车,进门,上堂。进退无颜仪,她走到堂中,规规矩矩跪下:“阿娘,女儿回来了。”

刘母大拊掌,一掌拍在自己腿上,声音都变了:“不图子自归!你……你怎么回来了?焦家呢?仲卿呢?可是出了甚么事?”

兰芝道:“女儿自请归家,婆母应允了。仲卿送我到大道口,回府去了。”

“自请?”刘母跌坐在门槛上,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忽然哭出来,“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遣汝嫁。我当你样样都会,到婆家不会出错,谓言无誓违。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你叫我这脸,往哪里放?”

兰芝垂着头,听母亲一句一句问。问的不是她受了多少苦,是她犯了甚么罪。她心里那点撑了多日的硬气,到这时反而软下来,软得发疼。

“阿娘,”她道,“儿实无罪过。”

刘母哭声一住。

“女儿在焦家两年,没有一日敢贪睡,没有一句敢顶撞。婆母嫌我织迟,我便彻夜织;嫌我祭品不周,我便重办。到末了,是我自己不中她的意。”兰芝抬起头,“阿娘若不信,可去庐江城问,焦家左右邻里,总有一两句公道话。”

刘母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把她搂过去,母女两个在门槛边哭作一团。刘母大悲摧,一边哭一边拍她的背:“我苦命的女儿,我苦命的女儿。”

王氏在灶下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又进去了。她是个精明人,晓得这时候说什么都错,索性把灶上的一锅粥看住,等堂上哭完了,才出来道:“先喝口热的罢,妹妹一路也乏了。”

粥是糙米粥,熬得稠。兰芝捧着碗,一口一口喝下去。刘母坐在旁边看她,看她瘦了,看她手上的茧,看她腕上那只嫁时给的银镯还在,便又掉泪。兰芝道:“阿娘,我回来了,该高兴才是。”

“高兴,高兴。”刘母抹着眼睛,“你住下,住多久都行。你阿兄那边,我去说。”

兰芝没有接这句。她晓得阿娘说得住自己,说不住阿兄。这个家里,阿娘疼她,阿兄管着田和差事,嫂嫂管着一日的柴米,谁都没有错,只是她这一回来,每个人都得多算一笔账。

哭过了,日子还得过。

刘兄刘承在县中当差,那几日正好不在。嫂嫂王氏面上客气,背后把箱帘看了两回,见没有值钱东西,便也不大管。兰芝住回出嫁前的旧屋,屋里还有她旧时的书,一架蒙尘的箜篌,是她幼年习琴的旧物,出嫁那年,阿娘又制了新的给她带去焦家。她把箜篌取下来,拭净,调了调弦,弦已经松了,弹出的音低低的,像隔了许多年。

她把仲卿的文书给刘母看了。刘母不识字,叫兰芝念了两遍,听完道:“他既这样说,便有三分真心。只是‘暂归’这话,我听得多了。妇人家被送回来,十个里有九个,等不到夫家来接。”

兰芝道:“他是第十个。”

刘母叹口气,不再说。

阿绣是第七日来的。她提了一篮果子,说是奉母命来刘家走亲戚,一见面就拉着兰芝的手不放。她告诉兰芝,哥哥回府后,果真去求外差,上峰说庐江正值用人的时候,不准;哥哥又把攒俸禄的事同周书佐说了,周书佐替他留心城外的空缺。焦母那边,仍旧日日提罗敷,仲卿只装听不见。

兰芝问:“阿母可还气我?”

阿绣道:“娘不提你。家里像少了许多人。”

兰芝笑了笑,教她弹了半曲箜篌。阿绣坐不住,弹得乱七八糟,两个人却都笑了。临走,阿绣把一封短信塞进她袖里,是仲卿的字,只有两行:府中安,勿念。磐石在,蒲苇其纫。

兰芝把那两行字看了许多遍,夜里压在枕下,同那方歪雀帕子放在一处。

这样过了十余日,村里闲话渐渐淡了,刘母的脸色也好了些,兰芝甚至想,也许真能等到一年。她开始在溪边种一小畦葵,又把旧屋的窗纸重新糊了。她给自己找事做,不让自己去数日子。

变故是从一个媒人进门开始的。

那媒人姓王,是城里出名的王媪,一张嘴能把枯树说开花。

县令家的三公子,兰芝其实听过。前年上元,城中放灯,她随焦母和阿绣去看,远远见过一回,一群人拥着个少年郎君,骑马过市,灯影里衣冠鲜明。那时阿绣还说,这样的郎君,不知要娶甚么样的人。谁想得到,两年后,他的名字会叫一个媒人送到她这间旧屋里来。

王媪在路上就把算盘打好了。刘家虽寒,刘承却在县中当差,日后有县令照应,前程不愁;刘家阿女虽嫁过,容貌针线都是上选,又没有儿女牵连。这样的亲事,于县令家是拾个体面,于刘家是登天,她没有说不成的道理。

她坐着县令家的车来,车虽不比太守府的气派,在刘村也足够叫人围看。她进门先夸刘母好福气,再夸兰芝好颜色,夸到第三巡,才说到正题:县令家第三郎,年始十八九,窈窕世无双,便言多令才,尚未婚配。不知怎的听说了刘家阿女,特遣她来问。

刘母一时愣住,看兰芝。

兰芝坐在下首,手里还拿着未纳完的鞋底。她听完,把鞋底放下,起身向王媪福了一福,道:“多谢媪辛苦。只是我初还家,不便议亲。”

王媪笑道:“阿女这是哪里话。夫家既把你送回来,还有甚么不便?三公子那样的人物,城中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

刘母把兰芝叫到里间,低声道:“汝可去应之。县令家的公子,比焦家强出百倍。你莫犯糊涂。”

兰芝含泪道:“阿娘,兰芝初还时,府吏见丁宁,结誓不别离。他的文书阿娘也看过。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我若应了,往后拿甚么脸见他?”

“他若一年不来呢?”

“我便等一年。”

“两年呢?”

兰芝没有立刻答。她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半晌道:“两年之后,阿娘再替我打算,女儿不怨。”

刘母到底心疼她,长叹一声,出去对王媪道:“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她在家时娇养惯了,性子又拙,配不上三公子。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媪替我在县君面前多多美言,莫叫贵府见怪。”

王媪是识趣的,见刘母说得决绝,兰芝又始终不出里间,便笑着把话圆了,喝了两盏茶,起身去了。车到村口,她还回头望了一眼刘家的小院,摇了摇头。

兰芝以为这事就此过去。

傍晚,刘承回来了。

他在县中当斗食吏,平日十天半月不归,这一日偏巧回来,进门时脸上还带着酒气,眉心却拧着。白日里,县令身边的主簿把他叫住,笑嘻嘻问了一句:“令妹眼界倒高。”他陪笑说妇人一时糊涂,回家便劝,主簿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言语。那一拍,比骂他一顿还难受。王氏把媒人登门的事说了,添了几句“妹妹执意不肯”的话。刘承听完,把袍角一撩,坐在堂上,半晌没有言语。

兰芝出来见他,叫了一声“阿兄”。

刘承抬眼看她。那眼神不像看妹妹,像看一笔算错了的账。

“县令家的三公子,”他慢慢道,“你拒了?”

兰芝道:“我与仲卿有约。”

“有约。”刘承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堂屋里却一下子冷了。刘母从灶下出来,听见这声笑,手里的柴也放下了。

刘承没有再说话,起身拂袖进了自己屋。兰芝站在堂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安顿下来的日子,又被这一声笑,笑出了一道缝。

她不知道,阿兄这一夜没有睡。他在灯下写了半页字,写了又烧,烧了又写,写的不是公文。

第七章 兄命

王媪去后第四日,刘承又归了家。

这一回他没有喝酒,穿戴齐整,进门先向刘母问安,又到兰芝旧屋外站了一站,隔着门问:“妹妹可好?”

兰芝开门,有些意外。刘承笑道:“前日我言语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你做妹妹的,有自己的主意,也是正理。”

他说完便走,脚步轻快。兰芝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心里不但没松,反倒更沉。阿兄从小到大,凡这样同她说话,后头必有事。

刘承那一日午后,又进了一趟城。

他在县中当差,本没有甚么机会到郡府走动,这回是替县令送一份贺仪的簿子,顺脚在郡府门前等消息。淳于丞从里头出来,他认得,连忙上前打躬,陪着说了几句话。话说到一半,淳于丞提起府君正为第五郎物色新妇,高门之女嫌第五郎是庶出,低门之女府君又看不上,正自为难。

刘承心里便动了一下。

他起初并没有立刻提兰芝,只绕着说,第五郎这样的人物,该娶个德性好的,门第倒在其次。淳于丞道:“德性好,也要拿得出去。”刘承这才道:“卑吏有个妹妹,针线诗书都来得,只是……曾适过人。”

“因甚么还家?”

“婆母不容,实非其罪。”刘承把这句话说得极快,像早已备下,“府里若不信,一访便知。”

淳于丞当时没置可否,只上下看了他一眼。刘承接了那一眼,回家的路上,心里又是热又是怕。他知道自己在做甚么,也知道做成了,自己在县令和太守府之间,便都有了一条路。至于妹妹肯不肯,他没有往深里想。在他看来,女子再嫁,嫁得高些,总是好事。

果然,次日晌午,村外来了车。

不是王媪那辆车。这一回车前挂着郡府的牌子,两匹高马,车后随着四个从人。车进村时,沿溪的人家都出来看,车把式一路问刘家住处,问得满村皆知。

来的是郡府的丞,姓淳于,五十来岁,圆脸,三绺须,进门不坐,先把太守的帖子双手递上。刘承接帖时,手都有些抖,随即把腰弯下去,一迭声请上座。

刘母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兰芝在里间,听见外头车马,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淳于丞坐下,喝了一口茶,开口便道:“府君闻得贵府阿女,德容兼备,虽曾适人,实非其罪。府君第五郎,娇逸未有婚,年方弱冠,府君爱如掌珠,欲聘阿女为妇。下官奉府君命,特来执柯。”

刘母脸色发白:“府君……太守府君?”

“正是。”淳于丞笑道,“老夫人好福气。第五郎虽非长子,最得府君心意,将来前程,不可限量。阿女嫁过去,便是郡府的少夫人,谁还敢提‘还家’二字?”

刘承在旁道:“家母妇人,见识短,丞公莫怪。府君这等抬举,我刘家几世修来的。”

兰芝在里间,手指抵着门框,抵得发白。

她想起仲卿那卷文书,想起“磐石无转移”,想起阿绣带来的两行字。她几乎要推门出去,说自己有约,说宁死不嫁。可她还没动,就听见淳于丞又道:“府君说了,婚期要近,吉日已看好。贵府若应,聘礼随后便到;若不应……”

他顿了顿,笑着把茶盏放下:“府君一片美意,想来也没有人舍得不应。”

这一句之后,堂上静了片刻。刘母开始小声哭,刘承连声应承,说容他与家母商议片刻,淳于丞便起身,说到院中看看溪景。

兰芝已经把门拉开了一线。

外头刘母正弯腰给淳于丞续茶,背弯得那样低,茶注偏了,洒在桌上,她慌忙拿袖子去擦。淳于丞没有恼,只笑着看,像看一件还算有趣的事。

刘承从旁边过来,把门按了回去。他一进里间,脸就变了。

“你听见没有?”

兰芝道:“我不嫁。”

“你说甚么?”

“我说,我不嫁。”她看着阿兄,“我与仲卿有文书,有誓。阿兄若要逼我,我今日就把话说到淳于丞面前去。”

刘承一步跨过来,扬手要打,被她直直看着,那手悬在半空,到底没落下来。他咬牙道:“你敢。你把太守的媒人顶回去,明日我在县里的差事就没了,后日你嫂嫂娘家也要受牵连。再后日,阿娘这把年纪,要替你到郡府门前去磕头。兰芝,你嫁不嫁,由不得你一个人。”

兰芝道:“阿兄的前程,是前程;我这一生,就不是一生?”

“作计何不量!”刘承压着嗓子,字字都狠,“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焦仲卿是甚么?一个写字的小吏,一年俸禄,不够太守府一席酒。他连自己的娘都说不通,还能护你?你被送回来这一个月,他来过几回?一封短信,就把你哄住了?”

兰芝不说话。

“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刘承逼近一步,“你告诉我,你往后怎么过?在娘家吃一辈子闲饭,叫全村戳你的脊梁,叫阿娘到死都抬不起头?还是等焦仲卿一年、两年、十年,等到你头发白了,他另娶罗敷,儿女成群?”

最后这一句,刺得兰芝身子一晃。

刘承看见了,语气缓下来:“妹妹,我是为你好。太守第五郎,听说人品不差,又未娶过。你过去是正妻,不是填房。你今日的委屈,往后都能补回来。”

外头刘母的哭声大了些,淳于丞在院里咳嗽,提醒他们时候不早。

兰芝站了很久。

她眼前一会儿是大道口仲卿仰起的脸,一会儿是母亲跪在郡府门前的样子。她想起自己在大道口说过,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原来这一句,不是多虑,是命。

她忽然仰起头。

“理实如兄言。”她说。

刘承一怔。

兰芝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阿兄不必再说了,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

刘承喜出望外,几乎要笑出来,又赶紧收住:“你……你想通了?”

“想通了。”兰芝道,“只一件,婚期若太紧,我的嫁衣做不出来。请阿兄同丞公说,凡事依府君的吉日,我昼夜赶做便是。”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刘承转身出去,不多时,堂上便响起淳于丞的笑声。那笑声一阵接一阵,说“言谈大有缘”,说“下官这便回郡复命”,说府君听了必定大欢喜。车马出村时,半个村子都在道旁看,刘母送出门,回来时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淳于丞临上车,又回头交代了一句:“府君看了历书,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叫阿女赶一赶,莫误了吉期。”

刘承连声应下,送到村外,回来时脚步都是飘的。刘母却在门槛边站住了,问他:“三十日?只剩三日,嫁衣怎么做得及?”

“雇人帮衬,连夜做。”刘承道,“府君的吉期,还能等我们的针线?”

刘母看着满院渐渐堆起来的红彩,忽然道:“承儿,你妹妹这一嫁,往后是好是歹,你夜里睡得着么?”

刘承脸上的笑收了:“阿娘,我这是救她。她在焦家受的那些,您不是不知道。如今太守府抬举她,您倒问我睡不睡得着。”

他说完进屋去了。刘母在门槛边又站了半晌,到底没有再说。她这一辈子,丈夫在时听丈夫的,丈夫没了听儿子的,早已不晓得“不肯”两个字怎么写。

兰芝没有出去送。

她坐在旧屋里,把窗下那张小几擦净,研墨,铺帛。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怕写错了,又像怕写完了。

信上只有几句话:婚事已定,非妾负约,实逼于兄与府君,母老无以拒。君前誓,妾未敢忘。妾志已决,不辱君,不事他人。欲一见,了此缘。清池蒲苇下,候君。

她写完,把帛书折成小方,用线缠了。傍晚阿绣果然来了,是仲卿叫她送第二封信来的。小姑一进门就感觉不对,看见院里堆着刘承刚置办的红彩,脸都白了。

“嫂嫂,这是……”

兰芝把她拉进里屋,关上门,把帛书塞进她手里。

“阿绣,这回去,把这个给你哥哥。”她说,“别人谁也不要经手,连你娘也不行。”

阿绣捏着那方帛,手开始抖:“你要嫁给他?”

兰芝看着她,没有答这句,只道:“告诉你哥哥,我在清池等他。叫他快些。”

阿绣忽然明白了甚么,哇地一声哭出来。兰芝捂住她的嘴,把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像从前在焦家廊下那样。

“莫哭。”她说,“路上莫哭,回家也莫哭。你如今是我唯一能使的人了。”

阿绣死死咬着唇,把帛书藏进贴身的衣里。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兰芝送到村口,看她小小的身影上了路,才转身回来。

溪边那畦葵,这几日长得正好。兰芝在畦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只有几颗星,冷冷地挂着。

她站了许久,直到村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明日她还不能死,她还欠仲卿一句话。

第八章 密约

阿绣回到庐江城,已是后半夜。

她不敢走正门,绕到郡府后墙,等巡夜的过去,才拿石头轻轻丢号房的窗。仲卿这几日都宿在府里,听见第三声,开窗看见妹妹站在墙根,头发散了,鞋上全是泥。

他翻窗出去。阿绣一句话没说,先把那方帛书塞进他手里。

仲卿就着凉色的天光展开,看完,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阿绣叫他:“哥哥。”

他没有应。

“哥哥,嫂嫂说,叫你在清池……”

“我认得字。”仲卿道。他的声音很平,平得阿绣害怕。他把帛书折好,收进怀里,又问,“几时定的?”

“昨日。郡丞亲自去的,哥哥,是太守府,嫂嫂她没法子……”

“吉日几时?”

阿绣摇头:“我不知道。”

阿绣又急又怕,伸手拽他的袖子:“哥哥,你别这样。你骂人也罢,摔东西也罢,你别这样站着。”

仲卿这才低头看她。他这个妹妹,今年十四,跟着兰芝学了两年,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她。他问:“你嫂嫂交代这话时,哭了没有?”

“没有。”阿绣道,“她还叫我路上莫哭,回家也莫哭。”

“她自己呢?”

“她送我出村,在溪边站了一会儿。”阿绣说到这里,自己先撑不住了,“哥哥,嫂嫂是不是要寻死?”

仲卿没有答。他把妹妹拉到墙根的背风处,替她拢了拢散发,道:“这话往后不许说,连阿母面前也不许露一个字。你今日出城,只说去送了信,别的都不知道。”

“那你要去拦她呀!”

“我去。”他说,“我明日就去。”

阿绣走后,仲卿翻回号房,和衣躺下。同舍的人鼾声此起彼伏,他睁着眼,把兰芝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不辱君,不事他人。她写到“妾志已决”四个字时,笔没有抖,字迹比平日还端正。他认得她的字,她越是心里乱,字越写得慢,越端正。

仲卿闭了闭眼。他在府里,昨日就听见有人闲话,说府君为第五郎聘了刘村一个再嫁之女,聘礼要办得体面。他当时还同那人核了一册簿,笔尖没有停。原来满府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天亮后,他去求假。

管廨舍的功曹正忙着太守府的婚事,听他说要告假出城,把脸一沉:“这几日是甚么时候,你不晓得?府君家里办喜,阖府上下都要供事,你倒要告假。”

仲卿道:“家中有急事。”

“甚么急事?”

他说不出口。说自己的妻要被太守之子娶走,说这话的人,先就成了笑话。他只能一遍遍道:“一日便回,误不了公事。”

功曹把簿子一合:“不准。要告假,等婚期过了再说。”

仲卿退出来,站在廊下。日头照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白得晃眼。周书佐从后头跟出来,把他拉到僻静处。

“我替你值这一日。”老头道,“你的簿我熟,出不了大错。你去罢。”

仲卿看着他:“周丈,若查出来……”

“查出来,就说我老了,央你替我买过药。”周书佐把马房的牌子塞给他,“你那匹马昨日伤了蹄,厩里还有匹青骢,老些,认得路。快去快回,莫叫我知道你去做了甚么。”

仲卿深深一揖,转身去了。

到城门口,守门的隶卒偏偏认得他,横矛一拦:“焦令史,今日不是你休沐。”

仲卿勒住缰,手心里全是汗,面上却笑了笑:“府君家的喜事,催城外的彩帛,误了时辰,你替我担?”

那隶卒一听是太守府的事,忙把矛收了,还笑道:“原是喜差,去罢去罢。”

仲卿拍马出城,走出半里,才发现里衣已经贴在背上。满城都当他是去办喜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去见自己的妻。

出城三十里,他催马催得急。那匹青骢果然老,跑了二十里就喘,他只好下来,牵着走一段,再骑。

路过大道口时,他下了马。

道口还是那日的道口,车辙早叫后来的车压乱了,分不清哪一道是她的。他在路边站了片刻,想起那日自己在车里说“一年之内必来接你”,说得那样硬。如今一年没过,话先烂了。他忽然明白,兰芝当日为甚么说“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她早就知道,只是没有同他争。

他从怀里摸出那方帛书,又看了一遍。帛书边角已经起毛,是他这一夜攥的。他想,等见了她,第一句话该说甚么?骂她阿兄?怨太守?还是求她再等一等?想到最后,没有一句站得住。他自己尚且要靠周书佐替值才能出城,拿甚么叫她再等。

日头一点一点挪,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兰芝在等,她等不得。

离清池还有二三里,马忽然不走了。

它停下来,冲着池边那片蒲苇,低低地嘶了一声,又是一声,声音哑得不像马。仲卿心里一揪,抬头望去,蒲苇深处有个素色的人影,正拨开苇叶往这边来。

兰芝原是坐在池边等。她天不明就出来,对刘母说去溪边浣衣,坐在这里,已经等了两个时辰。她认得那马声。仲卿从前骑的青骢,也是这样的嘶法,她在焦家东厢听过无数回,每回听见,就知道他回来了。

她蹑履相逢迎,鞋叫苇根绊了一下,也顾不上。两个人隔着一片蒲苇看见彼此,都停了一停。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可这一面,竟比大道口那一别还难。

仲卿把马拴在树上,走过去。兰芝先开口,举手拍了拍马鞍,像要找个地方放手。

“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她说,“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阿兄逼我,阿娘哭我,太守府的媒就坐在堂上。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仲卿看着她。她今日没有梳妆,穿的是旧衣,鬓边只插一根木簪,比在焦家时瘦了许多。他一路想好的话,到这时全变了味。

“贺卿得高迁。”他说。

兰芝抬起头。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仲卿听见自己在笑,笑得胸口发疼,“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往后你是太守府的少夫人,我还是郡府里写字的。兰芝,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连一个‘等’字都许不起。”

兰芝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何意出此言?”她道,“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你当我想嫁?我这两日,白日里要笑给阿兄看,要安慰阿娘,夜里把嫁衣的料子展开,一寸一寸,都像在量我自己的寿数。我给你写信,不是叫你来贺我,是叫你来听我一句实话。”

仲卿的笑没了。

兰芝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仲卿,我今日把话说绝。我不会进太守府的门。他们逼得了我应婚,逼不了我做人。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仲卿浑身一震。

“你说甚么?”

“我说,黄泉下相见。”兰芝一字一字道,“你敢不敢?”

蒲苇在风里响,池水拍着岸,一下,又一下。仲卿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兰芝骨头都疼,可她没挣。

“我敢。”他在她耳边道,“我先前说暂归,说一年,都是我懦。我总想着两全,把你一日一日推到今天。这一回,我不两全了。”

兰芝闭上眼:“不是叫你随我死。我是问你,若有一日我先走,你莫在世上另寻一个,把我忘了。”

“不会。”仲卿道,“你到哪里,我到哪里。”

两个人在池边站了不知多久。后来还是兰芝先松手,她说:“你该回了。你私自出府,回去迟了要出事。”

“婚期是几时?”

“三十日。”兰芝道,“今日二十八。”

仲卿算了一下,连今日在内,也只剩三日。他点头:“我知道了。迎亲前,我再来见你一面。”

“若来不了呢?”

“一定来。”他说,“来不了,我就在家里等你。反正我们知道路。”

兰芝明白这个“路”是甚么,没有哭,反而笑了:“好。”

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仲卿解马时,手抖得几次解不开缰结,兰芝替他解了。他上马,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蒲苇边上,素色的衣裳,叫苇叶一挡,就看不见了。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仲卿回城时,天已黑透。他把马还进厩里,周书佐还在号房替他核簿,见他回来,只看了一眼,甚么也没问。仲卿坐下,拿起笔,把白日未完的那页接着写。他的字仍旧端正,一笔不乱。

写到半夜,他停下来,从怀里取出那截大道口带回来的蒲苇。苇叶已经干透了,他用指甲掐了掐,还是不断。

第九章 嫁衣

二十八日一早,太守府的聘礼到了刘村。

前头是青雀白鹄舫的模型,四角龙子幡,幡上的丝绦叫风一吹,婀娜随风转。后头金车玉作轮,青骢马踯躅而行,流苏金镂鞍,一路晃人的眼。赍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一担一担挑进村;杂彩三百匹,交广市来的鲑珍,装了几车。从人四五百,把刘家门前那条土路站得满满当当。

村里人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老人拄着杖来看,孩子爬到树上。

人群里也有不那么羡艳的。溪边浣衣的老妪看了一会儿,对身旁人道:“聘礼这样厚,新妇往后在婆家,腰怕是直不起来。”身旁人忙嘘她,说太守府的喜事,也敢乱讲。老妪便不说了,把棒槌捶得砰砰响。

太守府领头的管事同刘承交接,礼单一页一页念,念到“赍钱三百万”,刘承接单的手稳稳的,念到“杂彩三百匹”,他回头吩咐王氏,把东厢腾出来堆彩帛。王氏忙了一头汗,私下扯他袖子:“妹妹屋里还堆着她自己的东西,往哪儿放?”刘承道:“她往后还用得着自己的东西?都收一收,莫叫贵人看见寒酸。”

这话叫刘母听见了。她站在院角,看着人来人去,忽然觉得这个院子不是自己的了。女儿还没出门,家里已经先换了主人。

刘承站在门口迎,袍子是新做的,脸上的笑一夜没退。他指挥人搬东西,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这些礼不是给妹妹的,是给他自己的前程下的聘。

刘母看着满院的红彩,笑得勉强。有人来道喜,她就应一声,应完了,回头往旧屋看一眼。

旧屋里,兰芝坐在窗下,没有出来。

午后,刘母进来,手里拿着太守府送来的婚书,在她身边坐了半晌,才道:“适得府君书,后日来迎汝。聘礼都到了,婚期就在三十。你……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

兰芝没有答。

刘母把婚书放在几上,又说:“嫁衣要两身,夹裙一身,罗衫一身。料子我替你拣出来了,都是府里赐的好绫罗。你手快,两日夜也赶得及。”

兰芝仍旧没有答。她拿起手巾,掩住口,先是没声,后来那哭声从手巾里漏出来,怎么也压不住。泪落便如泻,把膝上一块绫子打得透湿。

刘母也哭,一边哭一边替她擦:“我的儿,你莫这样。你应都应了,这样哭,叫你阿兄听见,又是一场。女人这一辈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嫁过去,便是少夫人,吃穿不愁,慢慢……慢慢就把焦家忘了。”

兰芝放下手巾,看着她:“阿娘,我若在焦家两年,也能慢慢忘了你么?”

刘母答不出,只是哭。

哭到后来,兰芝自己止住了。她把泪擦干,起身,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把绫罗一匹匹展开。她量尺寸,取刀尺,动作还是旧时做活的样子,稳,快,不拖泥带水。刘母看她这样,只当她想开了,含泪替她理线。

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兰芝低着头,一剪一剪裁下去。她给自己裁的是嫁衣,也是别的甚么,她心里清楚,手上就更不肯马虎。针脚要匀,领口要正,绣样她仍选了折枝兰,同那件留在焦家的绣腰襦一样。绣到一半,她停了停,换了个花样,在兰草边上,添了两笔苇叶。

刘母不识得这两笔是甚么,只说:“这个也清雅。”

兰芝道:“清雅。”

那一夜,刘母陪着她做到三更,撑不住,先在榻边睡了。兰芝替母亲盖上被,吹了堂屋的灯,自己旧屋里却还点着一盏。她把针线放下,从墙上取下那架箜篌。

弦是前两日才调好的。她坐到窗下,慢慢弹了一遍旧曲,是十五岁在娘家学的那支,也是新婚那年在东厢给仲卿弹过半支的。曲到一半,她停住,又从头弹起,这回弹完了。

刘母在外间迷迷糊糊听见,只当女儿心里松了些,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兰芝把箜篌挂回墙上,用旧布罩好。她想,这架箜篌留在娘家,那架留在焦家,往后各自蒙尘,倒也干净。她坐下来,接着绣袖口,一针一针,到天快亮时,罗衫的袖子也齐了。

同一日,庐江焦家,又是另一番光景。

焦母也听说了太守府的婚事。消息是秦氏来说的,秦氏一边说一边笑:“这下可好了,她嫁进太守府,往后谁还说得着你家半句?仲卿也该死了这条心。”

焦母道:“我本就没亏待她。你看,她这不是有了更好的去处。”

两个人越说越投契,当下便把罗敷的事又提起来。秦氏道:“我家罗敷,前日还有人来说媒,我都推了。就等你家一句话。”

焦母满心欢喜,回身便叫仲卿。

仲卿从府里回来,听母亲在堂上把亲事说了一遍,没有吵,也没有跪。他站着听完,问:“阿母要几时办?”

焦母反倒愣了:“你……你应了?”

“她都要嫁了。”仲卿道,“儿子还应不应,有甚么分别。”

焦母喜得念了一声佛,当即说要去回秦氏的话,又说要择日纳采。仲卿都由她,只道:“儿子这几日府里忙,婚事阿母看着办,莫太铺张。”

他这样顺从,焦母反倒有些不踏实。夜里她把阿绣叫来,问:“你哥哥这几日,可去过刘村?”

阿绣心里一紧,摇头:“没有。哥哥日日宿在府里。”

“他可同你说甚么?”

“没有。”

焦母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没问出甚么。第二日,她到底不放心,托人到郡府打了招呼,说焦令史家中将办喜事,这几日休沐暂且不必放他;又把仲卿放在家中的出门牌牒收进自己箱里。她做完这些,才觉得妥当。

仲卿知道了,也没争。

只有阿绣晓得不对。

她夜里到哥哥房中,看见他正把那件绣腰襦往箱底收,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哥哥,你和嫂嫂那天在池边,到底说了甚么?”

仲卿道:“没说甚么。”

“你骗我。”阿绣跪坐下来,抓住他的袖子,“你们要是做傻事,我怎么办?娘怎么办?”

仲卿看着她,半晌,把她拉起来:“阿绣,你听着。从今日起,你只做一件事,装不知道。娘那里,你替我看着,别叫她起疑;府里若有人来问,你就说我这几日很听话。等过了三十日,你要哭便哭,要怨便怨。”

“我不干。”

“你不干,我现在就出事。”他说得很平,“你干了,我至少还能把这两天过完。”

阿绣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忽然恨自己为甚么要替他们传信,又恨自己若不传信,他们连这两面也见不上。十四岁的姑娘,头一回晓得,世间有些事,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

焦母到底还是搜了他的房。

她趁仲卿在府里,把箱箧一只只翻开,冬衣、旧书、俸钱,一样样看过去。翻到最底下,那件绣腰襦露出来,折枝兰在暗处也叫她一眼认出了。她拈着襦角,手都在抖,拿了便往灶间走。

阿绣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抱住:“娘,这是我留的。”

“你的?”

“我学绣样。”阿绣把襦往怀里抢,急得满头汗,“嫂……嫂嫂留下的东西,娘都要烧尽么?”

焦母盯着她,灶里的火舌舔着柴,噼啪响。半晌,她松了手:“留着可以,不许拿到你哥哥跟前去。”

仲卿回来,阿绣把襦还他,两个人谁都没提白天的事。他照旧每日到府,核簿,写字,散值回家。周书佐看他一眼,道:“你脸色不好。”

仲卿道:“要办喜事了,累的。”

周书佐没听出是哪家的喜事,只当他真认了命,拍拍他的肩:“认了也好。人这一辈子,认的时候多。”

仲卿笑了笑。

夜里,他回到自己房中,把门关上。屋里还留着兰芝的几样东西:那架箜篌,她没带走的绣腰襦,红罗复斗帐,四角香囊。他把绣腰襦展开,铺在膝上,看那一枝兰草,一针一线,都是她未嫁时绣的。她那时候想的是甚么?大约也是两间屋,一口灶,一个能坐着看蒲苇的下午。

他坐了许久,把襦叠好,收进怀里。

作计乃尔立。他的计已经定了,定得很静,连叹气都省了。他转头向户里,看见窗上自己的影子,孤孤单单一个,便又转回来。

刘家这边,兰芝的嫁衣已成了大半。

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她的手指叫针扎了几处,也不包,照旧绣。阿兄进来过一回,见嫁衣齐整,满意地去了;嫂嫂进来道了两句喜,她也应了。到黄昏,满院的红彩叫夕照一照,红得发暗。

晻晻日欲暝,兰芝放下针,走出后门。

她沿着溪走了一段,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愁思出门啼,她也不放声,只站在那儿,让眼泪自己流。溪水在脚下过,带着几片落叶,打个小旋,又走了。

明日二十九,后日三十。

她在心里数着,数完了,把泪擦净,回屋接着做那身罗衫。袖口还有几针,她要做得齐齐整整。

第十章 黄泉语

二十九日,天变了。

一夜北风,晨起时云压得极低,院里的红彩被吹得猎猎响。刘承叫人拿绳子加固喜棚,骂骂咧咧,说偏拣这样的日子。刘母在灶上煮妇,手一抖,把糖放成了盐,只好又重煮一锅。

兰芝照旧在窗下做活。罗衫已成,她把最后几针收好,整整齐齐叠在榻上,又把绣夹裙铺平,看了许久。

阿绣是将近午时到的。

她这一回不是走亲戚,是替焦母给太守府送一盒贺仪,顺路拐到刘家。她如今学会扯谎了,扯得脸不红,只在看见兰芝时,眼睛一下子红了。兰芝把她拉进里屋,她急急道:“哥哥出城了,在清池老地方等你。他今日替府里催办彩帛,只有一个时辰。”

兰芝问:“他可吃过饭?”

阿绣一愣:“我不知道。”

兰芝把灶上温着的两块饼包了,又灌了一小囊热水,对刘母说去溪边把最后几件旧衣浣净。刘母正忙得脚不沾地,应了,又叫她快去快回。

清池边的蒲苇,这两日叫风打折了一片。仲卿站在苇外,穿一身青袍,肩上落着尘。他看见兰芝,先笑了一下,那笑只到嘴角,没到眼里。

仲卿这几日其实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府里忙着太守府的婚事,人人都要供事,他在人群中核簿、写牒,旁人说起新妇如何美貌、聘礼如何体面,他也能跟着点头。有一回一个年轻小吏问他:“焦兄,听说那新妇原先是你……”话没说完,被周书佐拿簿子敲了一下,骂道:“你的字写完了?”

仲卿当时只道:“誊你的罢。”

他如今学会了把事放在心里,不放脸上。这本事是兰芝教他的,她在焦家两年,就是这样过来的。只是他学会得太迟,她已经用不上了。

兰芝把饼递给他:“先吃。”

他接过去,两口吃完一块,像几日没进过食。兰芝看着,把水囊又递过去。他喝了,才道:“明日我不能来。”

“我晓得。”

“迎亲的队伍过城,府里要供事,阿母又看着我。”他说得很慢,“我只能在家里。兰芝,明日……”

“明日你在家等。”兰芝替他说完,“等消息。”

仲卿点头。两个人都明白,等的是甚么消息。

风从池上过来,吹得苇叶哗哗响。兰芝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道:“我有几件事,今日要交代你。”

仲卿道:“你说。”

“第一,阿绣还小,这几回都是她替我传信。事发之后,莫叫她担干系。她若说出去,你娘容不下她;她若不说,心里又要苦。你替我照看她,往后替她寻个好人家,莫只论门第,要论那人肯不肯疼她。”

仲卿应:“我记下了。”

“第二,我阿娘是没法子,阿兄是要前程。你往后莫寻他们的事,也莫恨他们一辈子。恨人太费力,你省些力。”

仲卿没应这句,半晌道:“我尽量。”

“第三,”兰芝从袖里取出那卷帛书,是大道口他写给她的暂归文书,“这个你收回去。我明日是太守府迎娶的人,若从我身上搜出你的文书,说你与我未绝,你要获罪。我们的信,你回去都烧了。那件绣腰襦,你若留着不便,也烧了罢。”

仲卿接过文书,手指在帛上摩挲了一下。这卷帛,他写时想着一年之内接她回家,如今倒要亲手烧掉。

“绣腰襦不烧。”他说,“信也不烧。我藏好,不叫人看见。人都没了,还怕甚么罪。”

兰芝看着他,没再劝。

仲卿把文书收进怀里,从另一边的袖中取出一物,是那支他削的木梭,兰芝遣归时留在了焦家机上。他把木梭递给她:“这个你带着。”

兰芝接过来,握在掌心。梭身已经被她使润了,头上那朵小兰草还在。她看了许久,道:“我带着。”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黄泉。那日在池边已经说绝,今日不必再说。倒是仲卿忽然问:“怕不怕?”

兰芝想了想:“怕。”

“我也怕。”

“怕也要去。”她说,“仲卿,我这几日常想,若我当日在焦家,再忍一忍,是不是就到不了今天。可我又想,忍到今日,还有明日,忍到我老了,也不过如此。我不悔自请,我只悔……”

她停住。

“悔甚么?”

“悔那日在大道口,没有多看你几眼。”

仲卿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他别过脸,看着池水,肩膀抖了几抖,才勉强压住。兰芝没有哭,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两只手都凉,握在一起,也暖不起来。

远处有马蹄声过,是府里催差的人。紧跟着,村子那边也有人喊,是刘承,一声声唤她回去,说太守府的人来量喜棚的尺寸,要新妇过目。

仲卿回身望了一眼,道:“我该走了。”

“走罢。”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替她把这数日落下来的一缕头发簪好。他做这事很笨,簪了两次才簪住。兰芝站着不动,任他弄。

“黄泉下相见,”仲卿低声道,“勿违今日言。”

兰芝道:“勿违今日言。”

这一回,他们没有再回头。一个上马往北,一个提篮往南,风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起来,又放下。

仲卿回城交差,到家时天已黑了。

焦母这几日心气正好,堂上点了双烛,正在检点为纳采预备的礼。见他回来,她道:“秦家那边说妥了,只等太守府的喜事一过,我们就去。你也收收心,往后好好过日子。”

仲卿站在堂下,没有应,也没有驳。

他上堂,恭恭敬敬向焦母拜下去。这一拜拜得极慢,额头触到手背,许久才起来。

“阿母,”他说,“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天要冷了,阿母往后,夜里添衣,莫总等阿绣提醒。”

焦母笑道:“我晓得。”

“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仲卿接着道,“儿子不孝,往后怕不能在膝前尽孝了。”

焦母的笑淡了些:“说这话做甚么?你成了家,自然有你的日子,我又不是不通理的人。”

“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仲卿看着她,“儿子这一生,没替自己做过几回主。这一回,阿母莫怨我,也莫怨鬼神。愿阿母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焦母终于听出不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零泪应声落,她扶着案角站起来:“仲卿,你说甚么?你要做甚么?”

仲卿不答,只又拜了一拜。

焦母这时才真慌了。她这几日见儿子顺从,只当他回心转意,方才那一番话,句句都像交代后事。她扶着案角,指尖都白了:“仲卿,你答应我,你不做那事。你答应我!”

仲卿道:“阿母要儿子答应甚么?”

“答应我好好活着。”

他看着母亲,许久,道:“儿子这两年,答应过兰芝很多事。接她回家,另立门户,一年为期。一样都没有做到。阿母,人答应的话,原来也可以不算数的。”

焦母扶着案角,半晌没有言语。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她平日那个一逼就退的儿子了。她那些守寡的苦、那些以死相胁的法子,用到今日,已经用完了。

焦母绕过案来,抓他的胳膊:“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你将来自有前程!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她如今已经高嫁了,你为她做傻事,值得么?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仲卿,罗敷明日就能进门,你听见没有?”

仲卿把胳膊轻轻抽出来。

“阿母,”他说,“儿子乏了,想回房歇着。”

焦母拦在门口,他站住,等她。母子两个在堂上对了片刻,焦母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敢拦了。她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在儿子眼里见过这样的神色,不是恨,不是怨,是甚么都没有了。

仲卿侧身过去,回了自己房。

他再拜还,长叹空房中。房里那架箜篌还在,他伸手拨了一下,弦音涩涩的,不成调。他把兰芝的信一封封找出来,一共七封,连那两行字的短信也在。他没有烧,拿油布包了,塞进箜篌腹里。

然后他坐下来,等。

渐见愁煎迫。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把庭中老槐吹得弯下腰,又直起来。仲卿看着那树,看了一夜。

焦母也没有睡。她在堂上把纳采的礼点了两遍,越点越怕,末了把阿绣叫来:“你到你哥哥门外坐着去。”

阿绣抱膝坐在廊下,听房里一夜没有动静。她不知道,没有动静,才是最坏的动静。

第十一章 东南枝

三十日,晴了。

风把云推净,日头出来,照得刘家满院红彩发亮。其日牛马嘶,太守府的迎亲队伍一早就出城,车前龙子幡,马后金镂鞍,从人络绎,把三十里官道走得喜气洋洋。刘承在前迎,腰弯得恰到好处,一路把贵客让进门。

兰芝在房里,由刘母替她梳妆。

嫁衣上身,朝成的绣夹裙,晚成的单罗衫,一层层都齐整。刘母替她抿头,手抖得抿不住,兰芝便自己接过来,抿好了,又插簪。镜里的人,眉目还是旧时眉目,只是瘦,瘦得下巴尖了。

刘母站在后头看,忽然哭道:“我的儿,你今日真好看。”

兰芝道:“阿娘,我出嫁那日,你也这样说。”

“那回是高兴的。”

“这回也高兴罢。”兰芝回过身,替她擦泪,“阿娘,往后你保重。阿兄要前程,由他去,你别总替他操心。溪边那畦葵,记得浇水。”

刘母只当她是出嫁前舍不得,一一应了。

出门之前,兰芝给刘母磕了三个头。

刘母忙来扶,说今日不兴这个,叫新人低头,不吉利。兰芝还是磕完了,道:“这头谢阿娘养我。第二头,谢阿娘当日肯替我拒县令家的媒。第三头……”她顿了顿,“第三头,女儿先赔罪。”

刘母没听懂“赔罪”二字,只当她说往后不能在膝前尽孝,抱着她哭了一场。刘承在外头催吉时,一声接一声,兰芝便起身,自己把盖头放下了。

盖头一遮,眼前只剩一片红。她由人扶着走,脚下的路很熟,从旧屋到院门,一共二十三步,她小时候数过。走到第二十一步,她在心里对这间屋子道了一声别,对溪边的葵、对廊下的书、对阿娘,都道了一声别。没有人听见。

吉时到,新妇入青庐。

青庐搭在门前,青布幔四围,里面设席。礼官唱礼,兰芝依着行,拜堂,拜宾,每一个礼都不差。太守府第五郎在前头,她始终没有抬眼看他,只听礼官的唱声,一声一声,像隔着水。围观的人都说新妇端静,太守府好福气,刘家好福气。

行合卺礼时,第五郎碰到她的手,冰得他一缩。他低声问:“冷?”

兰芝没有答。礼官已唱下一礼,宾客又哄然道喜,他只好把这一个字咽回去,也随着笑。后来他想起这一问,总想,若当时再多问一句,会不会不一样。可那时候,谁会为一个字停一停呢。

礼成,日已偏西。

前院开宴,划拳劝酒,热闹得屋顶都要掀起来。兰芝被送回房里,说等宾客散些,再出来见礼。两个太守府来的侍女守在外间,刘母在前头应酬。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说闷,要开窗。

侍女开了窗,又替她倒水。她说想独自歇片刻,叫她们去前头看看可有要帮忙的。侍女不敢走远,只退到廊下。

就这一会儿,兰芝从后门出去了。

她没有跑。她把嫁衣的下摆提起来,怕泥弄脏,走得不快,沿溪边那条小路,往东北去。路上有村里人看见,还当新妇出来看景,都笑着躲开了。只有溪边那个浣衣老妪,直起腰看了半晌,忽然喊:“新妇,前头没有路。”

兰芝停了一下,道:“我去看水。”

老妪还要再说,她已经走过去了。那一身红在溪边一晃,老妪心里不知怎么一慌,棒槌掉进水里,也顾不得捞。走到清池边,日头刚落,奄奄黄昏后,池水一半是红的,一半是青的。

兰芝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上没有人。刘村的方向,隐隐还有乐声,被风一吹就散了。她把怀里的木梭取出来,看了一遍,那朵小兰草在暮色里看不清了,她用指头摸了摸,摸得出每一刀。

她想起十五岁学箜篌,想起十七岁出嫁,想起东厢的机声,想起大道口那个人站在车影里。想了一遍,也就不想了。

寂寂人定初。

兰芝蹲下身,揽裙,脱丝履。她把一双丝履并好,放在岸边一块平石上,又把木梭端端正正放在履间。做完这些,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

她向池里走去。水先没过脚背,冷得她一颤,再没过膝,嫁衣沉下去,把她往下带。她没有停,也没有喊。池边的蒲苇叫晚风一吹,齐齐伏下去,又齐齐直起来。

刘母是半个时辰后发现女儿不见的。

她进房送汤,房里空的,后门虚掩。她先还当兰芝去方便,等了一刻,心就慌了,叫人来寻。寻到溪边,有浣衣的妇人说看见新妇往东北去了。刘母两条腿软得走不动,叫人架着,一路哭一路找。

找到清池,天已经黑透。火把照见岸边平石上那双丝履,履间一支木梭。

刘母扑过去,把履抱在怀里,一声没哭出来,先昏了过去。

刘承随后赶到,看见那池水,脸白得像纸。他叫人会水的下去,自己站在岸边,嘴里反复只说一句话:“这怎么好,这怎么好。”太守府的人乱作一团,第五郎骑马赶来,站在远处,始终没有近前。

捞到三更,才把人捞上来。

太守府的管事先回城报信,一路跑死了马。府君正在府中受贺,听说新妇投了清池,当场把盏摔了。第五郎站在阶下,脸色由红转白,半晌问了一句:“她为甚么?”

没有人答得上来。

刘承跪在水里,浑身湿透,忽然想起妹妹应婚那日,仰头说“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他那时只当她想通了,如今才明白,那句话不是应他,是把他和这门亲事,一齐推开了。他想要前程,想要太守府的提携,如今前程就在这一池水里,捞不捞得起来,他也不知道。

只有刘母甚么都不想。她把女儿湿透的头发一绺一绺理好,像小时候给她梳头那样,一边理一边道:“好了,不冷了,阿娘在这里。”

嫁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折枝兰和两笔苇叶都叫水浸得发暗。兰芝的脸很静,像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刘母扑在女儿身上,这回哭出了声,哭得满池边的人都低下头。

消息是后半夜进庐江城的。

太守府的婚事办成了丧事,这样的事瞒不住,迎亲队伍一回城,城里就传开了。有人说是新妇不堪再嫁,有人说是焦家逼死的,有人说刘家贪聘,说甚么的都有。话传到焦家巷,已是三更过后。

焦母这几日一直悬着心,听见巷口人声,先坐起来。阿绣也醒了,披衣出去问,回来时站在院中,连门都进不来。

仲卿在房里,没有睡。

他听见阿绣在院里哭,听见焦母一迭声问“怎么了”,听见邻居在墙外拍门。他不用听清内容,就知道是甚么事。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那架箜篌抱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焦母在外头拍他的门:“仲卿,仲卿你开门!你莫做傻事,阿母求你了,你开门!”

他开了门。

焦母见他穿戴整齐,神色平静,反倒退了一步。仲卿道:“阿母,我出去走走。”

“不许去!”焦母死死抓住他,“你哪里也不许去!阿绣,拦着你哥哥!”

阿绣扑过来,兄妹两个在廊下站住。仲卿看着妹妹,轻声道:“阿绣,松手。”

阿绣哭着摇头。

“你记着,”他说,“箜篌腹里有东西,往后你收着。你的婚事,自己拿主意,莫学我。”

阿绣的手一松。

仲卿走出房门,穿过庭院。焦母在后头追,追得跌了跤,爬起来又追。厩里那匹老青骢忽然长嘶,一声接一声,把半条巷的狗都引得叫起来。

焦母从后头抱住他的腰,死活不撒手。

“仲卿,你今日若出事,我也不活了。”她哭道,“你听见没有?我也不活了!”

仲卿停下来。这话他听过,在正堂,在剪刀下,在十七年的每一回争执里。从前每听一回,他就退一回。今日他听着,心里竟静得很。

“阿母,”他说,“你总拿这条命留我。可兰芝没有拿命留过我,她连自请遣归,都说是自己不愿待,怕坏了你的名。阿母,我到今日才分得清,哪一样是真舍不得我。”

焦母的手劲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仲卿轻轻掰开了她的手。他没有跑,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到树下。阿绣要扑上来,他道:“阿绣,站着。你过来,我就恨你。”

阿绣便站在廊下,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他。

他在庭中那株老槐下站住。

这树比他年纪还大,父亲在时就有。小时候他爬过,阿绣在树下哭;兰芝嫁过来,夏日里在树下晾过素,叫他扶梯子。东南那一枝最粗,横过墙头,年年先发芽。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焦母扑到树下时,绳已经收紧了。她抱着儿子的腿,往上托,托不动,喊阿绣拿刀,喊邻居,喊得声嘶力竭。阿绣拿来斧子,手抖得砍不准,一连几下都斫在树皮上。等人把绳砍断,把人放下来,焦母跪在庭中,抱着仲卿,前后摇晃,像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

“阿母错了。”她说,“阿母错了,你醒醒,阿母再不逼你了。”

树上一片槐叶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她也没有觉。

第十二章 鸳鸯

人死之后,两家先争了一场。

太守府那边,起初是要问罪的。

聘礼出了,吉日定了,新妇死在路上,府君觉得失了天大的体面,叫淳于丞来查,说刘家敢拿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充数,是欺府。刘承吓得几日不敢回家,在县衙后头躲着。后来是城中议论太盛,茶肆里都在说焦家遣妇、刘家逼嫁、太守府夺人,府君怕闹大了不好看,才把这事按下去,只叫把聘礼悄悄抬回。

三百万钱、三百匹彩,来时一路吹打,回去时连夜走,连村人都没有惊动。刘承把礼单交还那日,淳于丞看了他一眼,道:“你这前程,往后自己走罢。”

刘承躬身应喏,回到家,在妹妹旧屋外站了半日。屋里箜篌还挂在墙上,罩着旧布。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叫人动它。

刘家说,兰芝是焦家逼回来的,生是焦家妇,死也该归焦家坟;话里却带着恨,说焦家把她撵出门,如今还有甚么脸来领。焦家族里人说,仲卿未曾休妻,文书虽在,名分未绝,夫妻本该同穴;可焦母一听见“名分”两个字就哭,哭得说不出整话。

争了两日,倒是周书佐说了一句话。

老头从郡府告了假,到焦家帮忙料理。他对两家的长辈道:“争罢。活着的时候,一家争一个孝,一家争一个前程,把他们争到死。如今死了,还要争他们归谁。依我说,让他们安生些罢。”

堂上便没人作声了。

后来不知是谁先提的,两家求合葬。

提合葬之前,阿绣在堂上给焦母跪下了。

她把这两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嫂嫂怎样叫她传信,哥哥怎样私自出城,清池边怎样见的两面,二十九日她怎样替哥哥送贺仪、顺路报信。说完,她把头磕在青砖上:“娘,我都知道。我早都知道。我若当日告诉你,哥哥嫂嫂是不是就不用死?”

焦母坐在堂上,像叫人抽了筋。

她原可以骂阿绣,可以打她,可以把这场祸分一半到女儿身上。可她张了张嘴,甚么也做不出来。她想起二十九日夜里,仲卿说“人答应的话,原来也可以不算数的”,想起自己那一声声“我也不活了”。原来最后真把命拿出去的,不是她这个日日寻死的人,是那两个从来不说的人。

“不怪你。”焦母末了道,“怪我。”

这是阿绣长到十四岁,头一回听娘说“怪我”。她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坟地选在城外华山傍,不近焦家的祖茔,也不近刘家的祖茔,另起一冢。出殡那日,焦刘两姓都穿素,抬棺的走到半路,刘母和焦母在道旁碰见了。

两个妇人,一个抱着女儿的丝履,一个抱着儿子的旧袍,隔着几步站住。刘母先开口,说:“我对不住她。”

焦母道:“是我。”

刘母摇头:“我若当日硬一回,不叫她应太守府……”

“我若当日容她一分……”焦母说到一半,又哭起来。

两个人没有再往下说。谁都有理,谁都悔,可那两口棺就停在眼前,再说甚么,也递不进去了。

合葬时,阿绣把那架箜篌取来,要随葬。族里老人说箜篌是凶器之外的东西,入冢不吉,她便把箜篌留下,只将油布包着的七封信,放进仲卿棺中。绣腰襦她也带来了,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兰芝那边。刘母把木梭和一双丝履放进女儿手边,放好了,又拿起来看,看了半晌,才重新放下。

冢成之后,两家在坟旁种树。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都是幼树,栽下去时不过一人高,风一吹就晃。焦母天天来看,提水浇,刘母也天天来,两个妇人在坟前碰面,起初还说几句话,后来只是各做各的,浇完了,各自坐在树下歇着。

阿绣的变化最大。

她从前爱说爱笑,如今一日难得说几句话。初七那天,从前一道玩的姊妹来叫她,说下九的会也要到了,斗草、踢毽子,照旧在溪边。阿绣坐在廊下,手里缝着甚么,闻言抬头道:“我不去了。”

姊妹劝她:“总不能一辈子不去。”

阿绣道:“你们替我多玩一回。”

那人走后,她把针线放下,进屋取出箜篌,试着弹。她到底只学过半曲,弹得断断续续,不成腔调。焦母在堂上听见,没有出来,也没有咳嗽,由她弹。

过了几年,松柏和梧桐都长高了。

东西两行的松柏,枝枝相覆盖;左右的梧桐,叶叶相交通。两家的树,当初是各种各的,长着长着,就长到一处去了,分不清哪一棵是刘家栽的,哪一棵是焦家栽的。坟前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来看的人渐渐少了,只有清明和忌日,还有两个老妇人,一前一后,拄着杖来。

也是那几年,冢上有了鸟。

先是有人清明来,说听见树上有鸟叫,叫得和别处不同,一声起,一声和,谁也不抢谁的。后来行人过华山,常看见一双鸟从松柏间飞出来,羽毛相并,飞不远,又落回去。当地人叫不出名,便有老人说,这是鸳鸯。

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有一回,一个过路的行商在冢旁歇脚,听见那鸟叫,从黄昏叫到五更。他第二日进城,在酒肆里当奇事讲,说华山有一双鸳鸯,通人性,叫得人心里发酸。座中有个老者听着,问他方向,听完叹道:“那是焦刘两家的冢。”

行商问缘故,老者便把这桩旧事讲了一遍。讲到大道口,讲到清池,讲到东南枝,酒肆里渐渐静下来。有人骂焦母,有人骂刘兄,有人骂太守府,骂到后来,也无话可骂,只低头吃酒。

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

城中有个新寡的妇人,那日也在,听完回去,一夜没睡。她第二日到婆母面前,把多年来不敢说的话说了几句,婆母竟也没有骂她。这样的事,后来有没有第二件,谁也不知道。

秦家的亲事,自然没有成。

仲卿死后第三日,秦氏带着罗敷来吊过一回。罗敷在灵前上了香,出来时眼睛是红的。秦氏叹道:“都是我多事,早不提,晚不提……”罗敷却道:“阿娘,不怪你。他连话也没同我正经说过,是我没福。”

后来罗敷嫁了邻县一个商户,出嫁那日,秦氏想起焦家,又落了一回泪。这些事,焦母都不知道,她自从儿子死后,人就糊涂了大半,常常坐在东厢门口,问阿绣:“你嫂嫂的素,织到几匹了?”

阿绣起初还哭,后来便顺着答:“快五匹了。”

焦母就点头:“叫她歇歇,莫织了。”

这句话,兰芝活着的时候,她终究没有说过。

焦母死在仲卿死后第六年。临终前,她叫阿绣到床前,说的不是仲卿,也不是兰芝,只道:“你的婚事,你自己挑。”

刘母死得早些。她死后,刘承已经升了一级,在县里也算有头脸,只是再不肯提太守府那门亲。有人来给他说儿女亲事,他总要先问一句,那家人苛不苛。

阿绣后来嫁了人,嫁的是城南一个教书先生,家境平平,人却温和。出嫁前,她把那架箜篌带到新家,闲时仍旧弹那半曲。她的丈夫问她为甚么只弹半曲,她说,后头的没有学。

她再没有往下学。

有一年清明,她带丈夫到华山,冢前的松柏已经合抱。她取了箜篌,仍弹那半曲,弹到旧日断住的地方,林子里一双鸟忽然应声,一声起,一声和。她的丈夫侧耳听了半晌,问她:“怎么不弹了?”

她说:“你听。”

许多年后,华山那一片松柏梧桐还在,鸳鸯也还在,一年一年,总有新的。过路的人听见的,未必还是当年那一双,可叫声还是一样,一声起,一声和,夜夜达五更。

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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