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请柬
我拿到那封红色请柬的时候,右手正握着一只玻璃杯。
手指一滑,杯子摔在地上,碎了。玻璃碴子溅起来,划破了我脚背,我没躲。
请柬上烫着两个名字:周野,白若曦。
日期是下个月初八。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知夏,发什么呆?周野结婚你不高兴啊?人家特意给你送请柬,拿你当亲妹妹。"
我 "嗯" 了一声,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是周野的字,笔锋很硬:"知夏,你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我从医院拿到那张诊断书的时候,也是这样盯着看了很久。
那天是个周二。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的神经内科。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看了我的肌电图,又看了我的核磁共振,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家属呢?" 他问。
"我自己来的。" 我说,"您直说。"
他沉默了几秒。
"肌萎缩侧索硬化。" 他说,"也就是你们听说过的渐冻症。"
我当时没听懂。我 "哦" 了一声,问他:"能治吗?"
他摇了摇头。
"从第一个手指开始不听使唤,到最后呼吸衰竭,平均还有两到五年。" 他说,"运气好的,三五年;运气不好的,一年多。这个病,目前没有特效药。"
我坐在诊室里,外面是走廊上推轮椅的声音,有个老人在咳嗽。我就那么坐着,坐了大概十分钟。
医生又说:"小姑娘,你要不要…… 叫家里人来?"
"不用。" 我站起来,把诊断书折好,放进包里,"谢谢您。"
我走出医院,那天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我才二十五岁。我上周还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两点,我上周还在跟周野吐槽他新交的女朋友品味差。
怎么就,只剩一两年了呢。
我谁都没告诉。
我爸我妈不知道,我同事不知道,周野更不知道。我就像一颗慢慢停转的钟,谁都没察觉。先是右手拧不开瓶盖,后来是端不住碗,再后来走路开始摔。我以为是我太累了,直到那天早上我穿衣服,扣子捏了十分钟都没捏上,我才一个人去了医院。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哭。
我只是忽然很想看看周野。
我们俩住对门。我三岁被我爸妈从福利院抱回来那天,他五岁,穿着小西装,站在他家门口,像个小大人一样看着我,然后把手里的拨浪鼓塞给我。
"给你。" 他说,"以后我护着你。"
这句话他说了二十二年。
小时候我被邻居小孩骂 "野种",说我是爸妈从垃圾桶里捡的。我哭着回家,周野听见了,抡起书包就冲出去,把那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按在地上打。他比人家矮半头,打输了,嘴角破了,回来还冲我笑:"以后他们再骂你,你告诉我。"
我上小学,他上初中,每天放学绕路来我们学校门口等我。我书包重,他接过去就背在自己身上。有一次下大雨,他把伞全斜在我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淋透了,回家被他妈妈骂了一顿,第二天照样来。
我发烧三十九度,我爸妈出差,是他背着我去的医院。他那时候才十二岁,背我走了两站路,到医院的时候他自己满头大汗,喘得说不出话,却先跟护士说:"医生,她烧得厉害,您先看她。"
我高考前一天晚上紧张得睡不着,他翻窗户进我房间,塞给我一罐热牛奶,说:"考砸了也没事,大不了我养你。"
我那时候抱着那罐牛奶,在被子里红了一晚上的眼睛。
我发烧他守着,我被邻居小孩骂 "野种" 他抡书包上去打架,我高考失利他陪我在天台上坐了一整夜,我第一份工作被客户灌酒他冲进包厢把我扛出来。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沈知夏是周总的逆鳞,谁碰谁死。
可他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我也从来没问过。
我怕一问,连 "妹妹" 都做不成。我三岁被抱回来,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位置 —— 我是这个家里多出来的那个人,是周野顺手捡起来护着的小妹妹。我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二十五岁这年,他带回了白若曦。
白若曦是他公司新来的副总,据说海归,温柔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第一次见我,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知夏是吧?常听周野提起你,他说你是他最重要的妹妹。"
妹妹。
我笑了笑,抽出手。
请柬上的日期,我圈了一下。医生说我这种类型,进展算快的。下个月,大概就是我喘不上气的时候。
我把请柬压在枕头底下,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开始写。
写遗嘱。写了七天。
第二章 碎
我的手,是从端不住一碗汤开始坏的。
那天我妈炖了排骨玉米汤,我伸手去端砂锅,右手一抖,整锅汤扣在桌上。我妈跳起来骂我毛手毛脚,一边骂一边收拾。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只不受控制的右手,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去周野公司找过他一次。
我想告诉他。就一次。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二十分钟。门没关严,我听见里面白若曦的声音,软软的:"周野,你跟你那个知夏,到底什么关系啊?她看我的眼神,总怪怪的。"
然后是周野的声音,很淡:"你想多了。她就是我一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可怜,没爹没妈的 ——"
他顿了一下。
"你别往心里去。她那种性格,孤僻,别理她就是。"
我站在门外,那只已经开始不听使唤的手,缓缓攥紧。
没爹没妈。
他忘了。我爸妈就是我爸妈。他也忘了,他自己说过要护我一辈子。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路上摔了一跤。左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血流了一裤腿。我坐在路边,很久没站起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的左腿,忽然就使不上劲了。
我爬起来,一个人回了家。
我没告诉任何人。
再后来,是周野带着白若曦上门。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周野给白若曦剥虾,挑蟹肉,递纸巾,动作自然得让我恍惚。这个动作,十年前是他对我的。
吃到一半,白若曦放下筷子,羞涩地开口:"阿姨,有件事想麻烦您。我和周野下月结婚,想借您当年那件旗袍当敬酒服…… 就是您结婚时穿的那件苏绣的。"
我手里的筷子 "啪" 地放下。
"不行。" 我说,"妈,那不是您说要留给我的吗?"
"哎呀,一件旧衣服。" 我妈瞪我,"时 —— 周野开口了,就给若曦穿。"
"阿姨您真好!" 白若曦笑得甜。
"那件旗袍你今天就拿走。" 我妈说,"阿姨送你了。"
我盯着我妈。眼眶热了。
"妈," 我声音发抖,"那我的婚礼,穿什么?"
"沈知夏你有完没完?" 我爸把筷子一摔,"一件旗袍你也要跟若曦抢?你二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没有,穿什么婚纱?"
我没再说话。
那不是一件旗袍。那是我妈结婚时穿的嫁衣。小时候我和周野在他家阁楼玩过家家,我披着它照镜子,他规规矩矩鞠躬:"知夏,等你长大,我八抬大轿娶你。"
童言无忌。只我一个人当了真。
饭我吃不下了。我回房间,关上门,蹲在马桶边干呕。胃里没东西,呕出来的全是酸水。我扶着墙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诊断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抽屉最里面那个小盒子,里面是周野十八岁那年送我的一条银链子。我拿出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没寄。
寄什么呢。
我拿出那本写遗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
" 周野: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别找我。别问。
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 算了,你也不需要了。"
我写到这里,右手一抖,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我盯着那道墨痕,忽然笑了。
笑完,眼泪砸在纸上。
第三章 呼吸
最后一个月,我开始用嘴呼吸。
肺像被一只手攥住,每一口气都要花全身的力气去吸。我躺在床上,天花板转,手不能动,腿不能动,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
这个病最残忍的地方,不是死。是你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坏掉。
先是手。后来是胳膊。后来是腿。再后来,是吞咽。我开始喝水呛咳,吃米饭会从鼻子里喷出来。我妈一开始还以为我偷懒,骂我连饭都不会吃。到后来我连翻身都翻不动了,她才慌了,要带我去医院。我摇摇头。
去了又怎么样呢。
我只是把每一天,过得慢一点。
我开始回忆。回忆我三岁刚到沈家那天,周野塞给我的那只拨浪鼓。回忆他十二岁背我去医院时,后背湿了一大片。回忆他十八岁那年,在我高考前一天晚上,翻窗户进来,递给我那罐热牛奶。回忆他大学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在人群里一眼看见我,冲我挥手,笑得像个傻子。
这些画面,我翻来覆去地看。像一个守着最后一点柴火的人,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想多暖一会儿。
我妈以为我懒,天天骂我。我爸摔过门。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女儿正在一点一点被冻死。
周野给我打过两个电话。第一个问我婚礼来不来,我说不去,他说 "你又闹什么脾气"。第二个是白若曦接的,她在电话里笑:"知夏啊,周野忙婚礼呢,你那个身体不好就别来了啊,晦气。"
我 "嗯" 了一声,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晦气。
我三个月后就要死了。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碍眼的、晦气的、最好不要出现的旧人。
我没生气。真的。我只是觉得,二十二年的喜欢,原来在别人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我开始写最后那封信。
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我没写怨恨,没写委屈,就写了三件事:
第一,我死之后,别让我爸妈看我的尸体。他们爱怎么哭怎么哭,我不想他们记得我瘦成那副样子。
第二,我那点存款,一半给我爸妈养老,一半捐给渐冻症协会。
第三 ——
我顿了很久。
第三,周野,白若曦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我在公司电梯里撞见过她和高峥(周野那个发小,我认识了二十年的 "峥哥")抱在一起。我没说。我不是圣人,我只是那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信的最后,我写:
" 周野,我不怪你。
我三岁那年你把拨浪鼓塞给我,说以后护着我。
这句话,我信了二十二年。
值了。"
我把信封好,连同遗嘱、诊断书、死亡证明授权,一起交给了我家楼下的律师。
律师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接过那个信封,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沈小姐,您放心。"
交出去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呼吸衰竭。
我一个人在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喊人,喊不出来。我就那么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倒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最后我昏过去之前,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周野骂我的样子,是五岁那年,他把拨浪鼓塞给我,说 "以后我护着你"。
我笑了一下。
然后世界黑了。
第四章 知夏
沈知夏是三天前死的。
死在她那间小出租屋里。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了。邻居闻到味道报的警。
她呼吸衰竭。走得很快,没遭太久罪 —— 法医是这么说的。
她的葬礼,周野没赶上。
因为那天是他结婚的日子。
婚礼进行到一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走到他身边,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
"周野先生?我是陈律师,受沈知夏女士委托。"
周野当时正牵着白若曦的手,站在司仪面前。他愣了一下:"谁?"
"沈知夏。" 律师说,"她三天前去世了。这是她的遗嘱、亲笔信,以及死亡证明。她交代,今天务必送到您手上。"
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
周野感觉自己的血,一点一点从脚底往上凉。他伸手接过那个信封,手指抖得撕了两次都没撕开。
白若曦在旁边小声说:"周野,婚礼呢,客人都看着呢……"
他没理。
他撕开信封,先掉出来的是一张死亡证明。上面写着:沈知夏,女,25 岁,死于呼吸衰竭。
下面是那封信。
他展开。
信不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 "白若曦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那一行时,他猛地抬头,看向身边穿着婚纱的女人。
白若曦的脸,"唰" 地白了。
司仪还在旁边热情洋溢:"这位先生,你愿意娶这位小姐 ——"
"我不愿意。"
周野把信折好,塞回口袋。他摘下胸前的红花,扔在地上。
"婚礼取消。" 他说,"抱歉。"
他在一众人的震惊里,转身就走。白若曦在身后喊他,他没回头。
他开车去了沈知夏的家。
一路上他闯了三个红灯。雨刷器开到最大,前面还是一片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过去的。他脑子里只有那封短信的最后一行:"我三岁那年你把拨浪鼓塞给我,说以后护着我。这句话,我信了二十二年。值了。"
值了。
她用了二十二年,换他一句 "值了"。
而他给了她什么?
他给了她三个月的消失,给了她在她父母面前默许抢走她妈妈的旗袍,给了她 "孤僻"" 闹脾气 " 的评语,给了她一个人在那间小出租屋里,呼吸衰竭,孤零零地死掉。
门没锁。推开门,一室的冷。桌子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子边上有一圈水渍。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那张他写的请柬:"知夏,你来。"
他拿起那张请柬,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这才想起来 —— 他已经三个月没见过知夏了。
他以为她在闹脾气。他以为她还是那个一哄就好、永远站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他甚至在心里骂过她孤僻、骂她不懂事、骂她在他结婚前耍脸色。
可她根本不是在闹脾气。
她是在死。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那间小小的卧室里,把脸埋进手掌。
二十二年。
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怯生生叫他 "野哥哥" 的小姑娘,那个他说要护一辈子的人,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甚至不知道她病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病的。
他甚至,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带着另一个女人,去抢了她妈妈答应留给她的旗袍。
第五章 亲子鉴定
周野用了三天,办完了沈知夏的后事。
那三天他没合眼。他给她买了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白裙子 —— 就是她二十三岁生日那年,在商场橱窗前站了很久、最后舍不得买的那条。他把她葬在城郊的墓园,朝南,能看见太阳。
下葬那天,下了很小的雨。他没打伞。沈知夏的爸妈拉着他哭:"野子,知夏最听你的话,她要是真有什么心事,你怎么不早问一句?"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早问?他连她病了都不知道。
葬礼结束,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私家侦探。
"帮我查白若曦。" 他说,"查她过去三年所有的行踪。还有,查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侦探效率很高。两周后,一份报告放在他桌上。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白若曦和高峥,在一家酒店门口搂抱。时间是三个月前 —— 那时候她正怀着 "周野的孩子",对外说是刚怀上。
第二页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样本是周野的一根头发(侦探找机会从他梳子上拿的),和白若曦羊穿的样本。
结论:排除亲生血缘关系。
第三页,是高峥的底。高峥,周野的发小,从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兄弟。家里公司五年前破产,欠了一屁股债。白若曦根本不是什么海归副总,她是高峥的大学同学,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冲他来的。
目的,是周野家的公司。
报告最后一页,是一份文件扫描件 —— 周野半年前喝醉后,在白若曦 "温柔陪伴" 下签的那份 "合同"。周野当时以为是公司正常文件。实际上,那是一份股权转让授权书。按照那份文件,白若曦有权在他婚后,以他的名义把公司核心资产转给高峥指定的壳公司。
周野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报告一页一页看完。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他想起沈知夏信里那句话:"我在公司电梯里撞见过她和高峥抱在一起。我没说。我不是圣人,我只是那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看见了。
她在那样疼、那样累、那样连手都抬不起来的时候,还惦记着把这件事写在遗书里,留给他。
而他呢?他在她最后那几个月,在干什么?
在帮白若曦剥虾。在她爸妈面前默许抢走她妈妈的旗袍。在她摔断腿都没人扶的时候,骂她 "孤僻"" 闹脾气 "。
周野把脸埋进手心。
这个三十五岁、在商场上从来没输过的男人,第一次,哭得像一条狗。
第六章 做空
周野没报警。
他要自己来。
他用了半年时间,做了三件事。
这半年他住在公司,没回过家。他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周总,几个月里瘦了二十斤,眼窝深陷,下属见了他都绕着走。他不管。他白天处理公司,晚上翻沈知夏那本笔记本 —— 就是她写遗嘱用的那本,陈律师一起交给他的。
笔记本前面是遗嘱。后面,是她随手记的一些东西。
"今天野哥带我去吃了城南那家小面,他记得我不吃香菜。"
"今天他送我到楼下,看我上楼灯亮了才走。"
"今天他说我是他最重要的妹妹。妹妹啊。"
"今天我右手又开始抖了。没事。"
一页一页,全是他。
他翻到最后,是她去世前一周写的,字已经歪得几乎认不出:
"我可能等不到看他结婚了。也好。"
周野把那本笔记本贴在脸上,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像个孩子一样哭到浑身发抖。
哭完,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点东西没了。
第一件,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公司的核心资产转移到了离岸架构,让那份 "股权转让授权书" 变成一张废纸。等高峥和白若曦反应过来想去执行的时候,公司早就空了。
第二件,他动用所有关系,抽掉了高峥那个壳公司的银行授信,断了他的上游供应链,同时把高峥过去三年在商场上做的那些脏事(虚开、骗贷、围标),一份不落地送给了经侦。
第三件,他找到了高峥堵伯的证据,把他在外头欠的高利贷,一笔一笔 "代位" 催了回来 —— 用的是灰黑手段,他知道这些手段不合法,但他不在乎。
高峥的公司三个月内资金链断裂。经侦立案,高峥连夜跑路,在边境被抓。罪名:合同诈骗、虚开增值税发票、职务侵占。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
白若曦没跑掉。她想卷走最后一笔钱跑路,在机场被拦下来。她那时候已经怀孕八个月,受了刺激,当场动了胎气。孩子没了,她自己也因为大出血加中风,半边身子瘫了。
周野去医院看过她一次。
那是他复仇最痛快的时候,却也是他最不痛快的时候。他办完所有事,开车路过医院,鬼使神差就拐了进去。
她躺在床上,半边脸歪着,看见他,嘴歪歪斜斜地动,想说话,说不出来。眼泪从那只还能动的眼睛里滚下来。
周野站在病床前,看了她很久。
他没骂她,也没打她。他就说了一句:"知夏在的时候,你抢她的旗袍。现在你也躺床上了。"
白若曦的眼泪流得更凶。她想摇头,动不了。
周野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你知道她最后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她连端碗汤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一个人死在那间小屋里,三天才被人发现。"
"你抢她一件旗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那条命,比你那身皮金贵?"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他以为他会爽。他以为大仇得报,他会痛快。
可没有。
他心里那个洞,被沈知夏用二十二年填好的那个洞,现在空着。白若曦和高峥的下场,填不上。
真正的报应,不是他们坐牢、瘫痪。
真正的报应,是周野自己。
半年后,经侦在查高峥案的同时,顺藤摸瓜,查到了周野那段时间 "代位催债" 用的非法手段 —— 故意伤害、非法拘禁、伪造公司印章。证据确凿。
周野没请律师。
他在法庭上,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
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旁听席。那里没有人。沈知夏的爸妈早就不认他了,他自己的父母也因为他 "自毁前程" 和他断绝了关系。
他说:"我认罪。"
数罪并罚,判了七年。
第七章 七年
周野在里面待了七年。
第一年,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监舍里八个人,打鼾的,磨牙的,说梦话的。他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想沈知夏。想她三岁那年扎着羊角辫,怯生生躲在她妈妈身后。想她二十三岁那年,在他公司年会上穿了一条白裙子,被人起哄喝酒,是他挡在她前面说 "我妹妹不能喝"。想她最后那封信里那句 "值了"。
第二年,他开始在里面帮人写家书,帮人打官司,教监舍里的小年轻认字。他以前是那个穿定制西装、开跑车的周总,现在穿着灰蓝色囚服,手上都是茧。他不在乎。
第三年,他爸没了。管教通知他的时候,他正在车间里干活。他愣了很久,没哭,只是那天晚上一个人在被子里坐了一夜。他爸到死都没原谅他。
第四年,他妈也没了。脑溢血,走得很快。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第五年,他开始数日子。
第六年,他减了刑。
第七年秋天,他减刑出来。
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他以前那辆大劳早就被拍卖还债了,公司没了,家也没了。他父母在他服刑期间先后去世,临终都没见他最后一面。
他一个人,在城郊租了间民房,找了个仓库管理员的活,一个月四千块。
他没再找过任何人。
有时候夜里醒过来,外面的路灯昏黄,他会想,要是那天他在她摔断腿的时候扶了一把;要是那天他没带白若曦回家吃饭;要是那天他在办公室门口,听见白若曦那么说她,他推开门走出来,而不是继续坐在里面 ——
没有那么多要是。
他用了七年,才学会一件事:这世上最没用的两个字,就是 "要是"。
每年有两天,他一定会请假。
一天是沈知夏的生日。一天是她的忌日。
他会买一束白菊,坐两个小时公交,去她墓前。不说话,就坐在那儿,坐一下午。他跟她汇报他这一年:今天帮张阿姨修了水管,今天给渐冻症协会募了八万块,今天那只叫 "拨浪鼓" 的猫又把花盆碰翻了。
"你要是在,肯定笑我。" 他说。
第七年那次,他在墓前说:"知夏,我出来了。"
"我没脸说我想你。我就是来看看你。"
"你以前总说我穿西装好看,我现在穿不起了。"
"你说以后有人欺负我,报你名字。现在没人欺负我了。就是…… 有点想你。"
风吹过墓园的柏树,沙沙响。
他坐了一下午,天黑了才走。
第八章 碑
周野活到七十二岁。
他一辈子没再娶。
年轻的时候有人给他介绍,他都回绝了。有一次社区张阿姨硬塞给他一个寡妇,两个人在公园见了一面。那女人说话声音很像知夏,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他坐了十分钟,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他一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不是那个声音。
也不是那个人。
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老小区,养了一只猫,叫 "拨浪鼓"。种了一阳台的花,都是知夏以前喜欢的那种小雏菊。仓库不干了以后,他在社区当义工,专门帮渐冻症协会筹款。他去大学做讲座,给学生看沈知夏的照片,说:"这个姑娘,一辈子没结过婚,二十五岁就死了。你们要是在马路上看见渐冻症的人,别躲,扶一把。"
他把自己剩下的那点钱,加上当年公司被拍卖后剩的一点点,全部捐了。受益人写的是 "渐冻症罕见病基金会"。
律师问他要不要留个名义,他想了想,说:"就写沈知夏好了。一个姑娘,叫了我二十二年哥哥。"
他七十二岁那年冬天,走得很安详。
死前他留了一份遗嘱:他死之后,骨灰和沈知夏葬在一起。墓碑上不要写他的名字,不要写生卒年,只要刻一行字。
那行字是:
"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 很多年前,沈知夏在遗书里写:"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那是她能想到的,对他说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他把这句话,从她遗书里搬过来,刻在了自己碑上。
下葬那天,下了很小的雪。
两边墓碑并排立着。左边那块,照片上的姑娘二十三岁,笑盈盈的。右边那块,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风一吹,雪落在碑上,薄薄一层,像很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又叫了他一声:
"野哥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