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第三年,无意看到老公的手机相册。
几万多张照片里,出现了一张陌生女人的照片。
夹在我的笑脸、我们散步的背影和他每天发来的报备里,扎得我眼睛发酸。
照片中,女生趴在电脑桌前,睡着了。
她身上披着周叙的外套。
桌边放着他不许我碰的那只杯子。
他说杯沿磕过,怕划伤我的嘴。
我握着手机,指腹被边框硌出一道白印。
浴室水声停了。
周叙走出来,第一眼看见屏幕,伸手来拿。
“她刚入职,不懂事,你别多想。”
我抬头看他。
我还什么都没问。
1
周叙的手停在半空。
水沿着他的头发往下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个女生的脸晕开一小块。
我把手机往后收了收。
“她是谁?”
“新来的客户助理,林芊芊。”
“你的杯子为什么给她用?”
周叙扯过毛巾,擦了两下头发。
“就一个杯子。”
“上个月我用它喝水,你让我换掉。”
“我不是怕你划伤吗?”
“她不怕?”
他把毛巾扔在床尾。
“程知予,你一定要这么说话?”
卧室空调开着,我脚底却一阵发凉。
那只杯子是我们刚开店时买的。
杯身印着有序收纳四个字。
当时店里只有两把椅子,他拿着杯子对我说,等以后做起来了,要把它摆进柜子里。
现在它在另一个女人手边。
我把照片放大。
女生手腕上压着一本培训册,封面右下角,是我的名字。
“她跟谁学?”
“你这两个月一直带着老员工跑客户,我总得招人。”
“所以我带新人,你替新人拍睡觉的照片?”
他伸手捏了捏眉骨。
“她连着加了三天班,我觉得挺不容易。”
“我上周在客户家干到十点,回来手都抬不起来,你说什么?”
周叙没接。
我替他接了。
“你说,收纳不就是挪东西,累能累到哪儿去。”
他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那天我忙。”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明天让她把培训册还我。”
“你冲她发什么脾气?”
“那是我手写的原本,学员用复印件。”
“她说看原本比较有感觉。”
我看着他。
他终于伸手,删掉了照片。
“行了吧?”
他把空掉的页面朝我晃了一下。
“一个新员工,你至于跟她争?”
第二天,我到店里时,林芊芊坐在我的位置上。
她脚下堆着几只快递箱,桌上摆着一杯插了吸管的饮料。
我的培训册压在杯底,纸角泡开了。
她抬头,笑着叫我。
“知予姐,周哥说你今天不来。”
我抽出册子。
杯子晃了一下,她先护住了吸管。
“哎呀,这是周哥给我买的。”
我翻到湿透的那一页。
七年前第一次入行时,师傅教我按使用习惯划分区域。
那一页上,我把每一次返工的原因都补了进去。
林芊芊看了两眼。
“这些网上都有吧?”
我合上册子。
“你的岗位是什么?”
“客户助理。”
“谁允许你动培训原本?”
她朝里间看了一眼。
周叙正好出来。
“我让她拿的。”
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你别一早上就摆脸色,店里还要做生意。”
旁边正在装工具的许姐停下手。
林芊芊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碰到周叙。
“是我不好,知予姐可能觉得我不配碰。”
“你别这么说。”
周叙把我的册子从桌上拿起来,翻了翻。
“晒一晒就行了。”
纸页粘在一起,被他扯开一道口子。
我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语气终于放低。
“我给你买本新的。”
我把册子从他手里拿回来。
“这个买不到。”
林芊芊抿着吸管,忽然笑了。
“姐,你别总把事情想得那么重。”
“周哥说了,你就是太较真,才什么事都得亲自做。”
店门上的铃响了一下。
老客户陈阿姨走进来,手里捏着预约卡。
“知予,今天还是你去吧?”
林芊芊先站起来。
“阿姨,今天我跟周哥去。”
她把我的预约夹抱进怀里。
“知予姐负责后勤,以后这种露脸的事,让年轻人试试。”
周叙没有纠正。
他只是看着我。
“你今天就在店里,把培训材料重新整理一下。”
2
陈阿姨没接林芊芊递来的水。
“我预约的是知予。”
周叙把椅子拉开。
“陈姨,芊芊刚来,知予做的,她都在学。”
“我家东西多,不好试。”
林芊芊弯下腰,把预约夹翻开。
“您放心,我看过照片了,主要就是舍不得扔。”
陈阿姨捏着卡片的手收紧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扔?”
我把工具包放上桌。
“阿姨,今天只调整您常用物品的位置,不动您没确认的东西。”
陈阿姨这才把卡片递给我。
周叙挡在门边。
“你就不能给新人一点机会?”
“可以。”
我拉好工具包的拉链。
“跟着看,不单独接单。”
林芊芊想开口,又看向周叙。
“那我听姐的。”
到陈阿姨家,她没等我介绍,就把客厅柜子里的旧布袋拿了出来。
“这个扔吗?”
“不扔。”
“这个也不扔?”
“不扔。”
她第三次提起布袋时,陈阿姨扶着椅背站了起来。
“我说了不扔。”
我接过布袋,放回桌上。
“芊芊,先问使用频率。”
她把手套摘下来,塞进裤兜。
“可是不扔东西,怎么收得整齐?”
“收纳不是替客户扔东西。”
周叙站在门口,拿着手机准备拍工作照。
林芊芊扭头看他。
“周哥,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新手嘛。”
他的镜头避开了我,转向她。
“你站柜子旁边,我拍一张。”
陈阿姨把柜门关上。
“别拍我家。”
周叙放下手机。
“就是宣传一下工作。”
“我请你们来干活,不是借房子给你们拍照。”
客厅里只剩下拉链滑动的声音。
我重新戴好手套,逐件问陈阿姨的习惯。
林芊芊坐在门口,低头按手机。
离开时,她越过我去拎周叙的包。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别听她的。”
周叙接过包,替她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
我站在两步外,手里提着装满工具的袋子。
袋口的硬边勒着手指,勒出三道红痕。
回店路上,林芊芊坐进副驾驶。
她系好安全带,才转头看我。
“姐,你坐后面方便放东西。”
我没上车。
“周叙,下来。”
他推开车门,压着嗓子。
“又怎么了?”
“你要让她学工作,还是学怎么坐你旁边?”
他看了一眼车里。
“你别让人下不来台。”
“那我呢?”
他嘴唇动了一下。
林芊芊摇下车窗。
“知予姐,你要是不喜欢我,我辞职就是了。”
“我没说让你辞职。”
我把工具包放在地上。
“我说的是我丈夫的分寸。”
她脸上的笑收了。
周叙弯腰去提我的包。
我按住提手。
“别碰。”
晚上,周叙母亲叫我们过去吃饭。
我进门时,林芊芊已经坐在客厅里。
她扶着周母试一双新鞋。
周母看见我,指了指玄关。
“芊芊买的,多会疼人。”
我站着没动。
“为什么她在这儿?”
周叙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说店里人少,让她一起来。”
周母把脚收回来。
“你这口气,家里来个人还得先报你批准?”
林芊芊蹲在地上,抬头看我。
“姐,我从小跟着外婆长大,阿姨对我好,我就想多陪陪她。”
“你陪她,我没意见。”
我看向周叙。
“你答应我今晚单独谈。”
周母的鞋盒砸在茶几上。
“谈什么?”
“叙叙每天发那么多照片给你,还不够让你放心?”
“你看看芊芊,多省心。”
林芊芊站起来,伸手去拿周叙肩上的一根线头。
动作做了一半,她看见我的视线,手停住了。
“我就是顺手。”
周叙没有退。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到玄关柜上。
塑料袋底下积了一圈水。
“周叙。”
“你让她住进你的工作,坐进你的车,又带进你母亲的家。”
“下一步,你打算让我腾哪里?”
3
周母先拍了桌子。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让他说。”
我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林芊芊往周叙身后挪了挪。
“周哥,我先走吧。”
周叙拉住她的手腕。
“你没做错事,走什么?”
我的视线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他顺着看过去,松开了。
“她一个人在这边,人生地不熟。”
“她租的房子离店里三条街。”
“知予,你别抓着这种事不放。”
我点了点头。
“好,那说工作。”
“林芊芊的试用期岗位是客户助理,今天为什么对客户自称收纳师?”
她嘴唇抿住了。
周叙说:“以后总要往这方面培养。”
“培训没完成,独立上门的资格谁给她?”
“我带着。”
“你会做物品分类,还是会做家庭动线调整?”
周母把杯子推开。
“又不是什么大学问,你能学会,她怎么就不行?”
我从包里取出陈阿姨签过的服务确认单,放到柜上。
“今天客户明确拒绝拍照,林芊芊还把照片发到了工作群。”
“只拍柜子又没拍人。”
林芊芊接得很快。
“我还帮店里宣传了。”
“那是客户的家。”
我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陈阿姨刚发来的文字。
她要求删除照片,并要求后续由我带队。
周叙伸手,刚要接,林芊芊先按住了屏幕边缘。
“她跟你关系好,当然向着你。”
我看着她的手。
“松开。”
她收回手,眼睛却看着周叙。
“我知道你们一起吃过苦,我比不了。”
“可我也不是来受气的。”
她拎起包往门口走。
周叙一步跟过去。
“芊芊。”
我没有拦。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我。
“你非得把人逼走?”
“门在那里。”
我伸手拉开门。
“你们谁要走,都可以。”
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
周叙脚下停住了。
周母压低嗓子。
“有什么事关起门说,别丢人。”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周叙,明天上午九点,到店里谈。”
“谈什么?”
“岗位边界,经营分工,还有我们的婚姻。”
我从他们中间走出去。
电梯门合上前,周叙追了两步。
林芊芊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
门缝收拢,我最后看见的,是他停在两个人中间的脚。
第二天九点,他迟到了二十分钟。
林芊芊跟他一起进来,手里提着两杯饮料。
我面前放着一杯白水。
许姐和另外两名员工坐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周叙看了一圈。
“夫妻吵架,有必要让员工看?”
“今天先谈工作。”
我把岗位说明放到桌上。
“林芊芊恢复客户助理职责,完成培训后再考核,不单独承接服务。”
“未经客户同意,不拍照,不发布。”
“我的培训原本归还,损坏的部分由我重写,公司承担整理成本。”
林芊芊把饮料放下。
“姐,你就是看我不顺眼。”
“许姐也带过新人。”
我转向许姐。
“你第一回独立上门,跟了多久?”
“三个月。”
许姐把手放到膝上。
“我原来干保洁的,都得重新学。”
林芊芊看向周叙。
周叙把岗位说明往外推了一点。
“别这么死板。”
“那请你写下,后续由你承担她越岗服务的责任。”
他没动笔。
店里钟表跳了一格。
我把笔推过去。
“签,还是照流程做?”
林芊芊的饮料杯被捏出一道凹痕。
最后,是周叙把岗位说明拉回去。
“按你说的。”
散会时,林芊芊站在我桌边。
“知予姐,你今天赢了。”
我把湿过的培训册摊开。
“这是工作,不是争宠。”
她俯下身,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宁愿护着我,也不愿意哄你?”
我抬起头。
她已经直起腰,笑着去接周叙递来的车钥匙。
4
周叙说要和我好好谈,是在当天夜里。
他买了一束花,放在出租屋门口。
我没有拿进来。
“你说。”
他站在门外,脚尖蹭着地垫。
“芊芊年轻,说话没轻重。”
“我问的是你。”
“我跟她没什么。”
“你愿意让一个没做错事的妻子受气,来保护一个反复越界的员工。”
“这叫什么?”
周叙抬起头。
“我也很累。”
“我每天给你发照片,去哪里都告诉你,你还想要什么?”
我拉开门,让他进来。
他伸手想抱我,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要你回答,不要你交作业。”
他的手垂下去。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也没看见你给别人拍睡着的照片。”
周叙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
“我已经删了。”
“你看。”
他把相册划过去,一张张都是我。
我在店里弯腰,我趴在车窗边,我提着工具走进楼道。
划到一张时,我按住屏幕。
照片里,我蹲在客户家的柜门前,手背贴着创可贴。
“这张,你发给谁看过?”
周叙的拇指停了。
手机上方,林芊芊发来一条消息。
“周哥,阿姨问周六的三周年活动,要不要把知予姐的名字撤下来?”
我松开手。
“为什么撤我的名字?”
“活动讲新团队,她比较会说话。”
“谁定的?”
“我跟妈商量了一下。”
我听见冰箱运转的声音,隔了几秒,又停了。
“店是我和你各占一半。”
“你妈不是股东。”
周叙把手机扣在腿上。
“你别什么都扯到股份。”
“那你们为什么能商量掉我?”
他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步。
“知予,你适合做事,芊芊适合对外。”
“你们配合,不好吗?”
“你负责心疼她,让我负责替她干活。”
“这叫配合?”
他转身看我。
“你别说得这么刻薄。”
我把门口那束花拿起来,递回他手里。
“周六,我会去。”
他肩膀松了一点。
“你想通就好。”
三周年活动在店门口办。
只有折叠椅、几块展板和一张签到桌,来的大多是老客户。
林芊芊穿着新工服,胸口别着一枚负责人胸牌。
周母坐在前排,见我提着工具包,朝后面一指。
“你去准备演示的东西,前头有芊芊。”
展板上有周叙,有林芊芊。
也有我弯腰工作的背影。
背影下面写着四个字。
幕后支持。
我放下工具包,走到签到桌边。
林芊芊先伸手拦我。
“姐,流程排好了。”
“谁排的?”
“周哥。”
她把一份活动流程压在掌心底下。
“你别当着客户闹,做生意都要脸。”
我看了她一眼。
“你也知道?”
周叙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有事结束再说。”
我抽出手。
“正好趁人都在,把事说清楚。”
他嘴角绷住了。
陈阿姨坐在第二排,抬头问:“今天谁讲?”
林芊芊立刻转身。
“我来给大家介绍我们的服务。”
周母拍了两下手。
“年轻人有本事,就该往前站。”
我走到展板旁边,把那张写着幕后支持的纸揭下来。
胶带扯开,发出一串脆响。
十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我把纸折好,放到周叙手边。
“在介绍新负责人之前,请你先向大家说明。”
“这家店另一半的股东是谁?”
周叙站着没动。
我又往前一步。
“还有,你准备怎么向客户解释,你所谓的新负责人,到今天为止,一单独立服务都没有完成过?”
5
林芊芊伸手去拿我的纸。
我把纸按在桌面上。
“你想说,可以自己说。”
她指尖缩了回去。
周叙朝客户笑了笑。
“大家别误会,知予是跟我一起创业的,也是我妻子。”
“夫妻俩分工不同。”
“不是跟着你创业。”
我看向他。
“是共同创业。”
前排有人放下了手里的宣传页。
周母扶着椅子站起来。
“知予,都是一家人。”
“那就更该说实话。”
我转回展板,把林芊芊名字旁边的负责人胸牌指给她看。
“你负责什么?”
“客户沟通。”
“那为什么宣传页写着全屋整理培训讲师?”
她舔了一下嘴唇。
“印的时候弄错了。”
陈阿姨把宣传页举了起来。
“上头还写着三年实操经验,也是印错的?”
林芊芊扭头看周叙。
他伸手,想把话接过去。
我先把宣传页放回桌上。
“今天不为难新人,让她做没学过的事。”
“但客户花钱,不能买错服务。”
“接下来,按预约好的内容,由我和许姐做演示。”
林芊芊站在原地,胸牌别针松了,牌子歪向一边。
我没有替她扶。
陈阿姨把自家带来的旧柜盒放上桌。
“我就想问,常吃的药和每天用的小东西,到底放哪儿方便?”
我拉过椅子,请她坐下。
“您不用起来,先伸手给我看看。”
她抬起胳膊,够到桌边一半。
我把三个空盒往她手边挪。
林芊芊忍不住开口。
“统一换成透明盒,更整齐。”
“药品保留原包装。”
我没抬头。
“用量、日期、名称都在上头,不能为了摆得好看拆掉。”
陈阿姨点头,伸手摸了摸最近的盒子。
“这个距离正好。”
我又让她试着坐下、起身,把需要弯腰拿的东西挪开。
许姐站在一旁递标签,几个客户围过来问。
林芊芊手里那叠宣传页,始终没发出去。
活动结束后,周叙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铁片擦过地面,声音刺得耳朵发紧。
“你今天很有本事。”
我摘下手套。
“谢谢。”
“你知道我不是夸你。”
“那是你的事。”
林芊芊坐在椅子上,眼睛泛着水。
“我只是想帮店里把生意做好。”
“你把我的经历印成你的,把我的位置改成幕后。”
我把宣传页推到她面前。
“你想帮谁?”
她猛地站起来。
“至少我知道心疼周哥。”
“他在外面跑客户已经很辛苦,你还非得事事压他一头。”
我看向周叙。
“这些话,是你告诉她的?”
他避开我的眼睛。
“我就随口说过几句。”
“包括我的照片?”
他没答。
林芊芊抬起下巴。
“他说你每天忙得灰头土脸,回家也只有工作。”
“他说跟我说话不用那么累。”
我手里的手套掉在桌上。
周叙伸手去拉她。
“你少说两句。”
“为什么不能说?”
林芊芊甩开他的手。
“你说迟早让我管店,现在又让我站在这儿受她训?”
周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捡起手套,放进工具包。
“你们慢慢谈。”
他横过一步,堵住门口。
“知予,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还记得,开店第一天,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喉结滚了一下。
“当然记得。”
“你说,你跑前头,我在后头,我们谁也不低谁一头。”
“现在,你拿着我在后头干活的照片,跟另一个女人嫌我灰头土脸。”
他伸手来接我的包。
我把包换到另一边。
“周叙。”
“婚姻我不要了。”
“店,也拆开。”
6
周叙第一次没在我说完后立刻反驳。
他站在门边,过了几秒,才笑了一声。
“你舍得?”
我拎着包,没有回答。
他指了指店里的柜子、桌椅和门头。
“这儿每一件东西,你都经手过。”
“为了一个林芊芊,你要全扔了?”
“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不再跟你一起过。”
他把门口让开,又在我迈步时叫住我。
“你出去,客户可不是跟着你姓程。”
我停下。
“客户也不姓周。”
“他们有权自己选。”
第三天,我约他到店里。
桌上放着律师拟好的分开经营方案。
店名、场地和现有合同都留在公司,双方委托第三方评估股权价值。
谁买下另一方的股份,谁继续经营。
未完成的服务按原合同履行,不拿客户的预约当筹码。
周叙翻到最后。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在那天活动后找的律师。”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另一份婚姻协商材料推过去。
“机会不是你被说穿以后才开始算的。”
林芊芊从里间出来,手上还别着那枚胸牌。
“周哥,店不能卖。”
她看向我。
“你说走就走,凭什么还要分走钱?”
我指着股权比例。
“因为那一半本来就是我的。”
“你就是收拾东西,生意都是周哥谈的。”
我把笔放下。
“你如果不认这份出资和股权约定,可以请律师解释。”
“不要再替他回答。”
周叙把材料扣住。
“我买。”
我看着他。
“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他把那枚歪着的胸牌从林芊芊衣服上摘下来,重新别正。
“没了谁,这店也不会开不下去。”
一周后,评估意见出来。
双方认可,我持有的一半股权作价二十四万元转让。
首付十二万,剩余款分六期支付。
转让协议里写清期限和违约责任,也写清没有竞业限制。
周叙盯着最后一条。
“你还要接着干?”
“我做了七年,为什么不干?”
林芊芊靠着椅背。
“收纳师现在一抓一大把,离了有序这个招牌,你从头来过,很难吧?”
我把自己的名字签好。
“难不难,我自己试。”
周母来送首付款时,手里的纸袋攥得发皱。
“这十二万,是我给叙叙凑的。”
她盯着我。
“你拿得倒干脆。”
“我转出去的是股权,不是借钱。”
“夫妻做到这个份上,真够难看的。”
“您让她顶掉我的名字时,没觉得难看。”
周母嘴唇抖了一下,把脸转开了。
交接最后一天,林芊芊站在门口,看我搬走私人物品。
她从我纸箱里拿起一本资料。
“这个也是你私人的?”
“原始培训笔记是我的,公司已付费取得的课程资料,交接表上都写了。”
“你别什么都拿走。”
“你可以照交接表核对。”
许姐站在旁边,拿出签过字的那一页。
林芊芊翻了两下,把纸塞回去。
我抱起最后一只箱子。
周叙坐在桌边,忽然说:“你现在回头,协议可以不算。”
我低头看了一眼箱子。
湿过的培训册躺在最上面,纸边卷曲,再也压不平。
“钱按期付。”
“其他的,不谈。”
7
我没有立刻租门店。
以前一起参加培训的何蓉,在城西租了间共享办公室。
我带着工具去看,她把窗边的一张桌子清出来。
“房租平摊,客户各自签约,忙不过来可以合作。”
我把包放下。
“先按这个来。”
她看了一眼我发白的指关节。
“你昨晚又搬东西了?”
“从原来的出租屋搬出来了。”
“一个人?”
我点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推给我。
“下回叫人,别逞。”
我刚贴好,手机响了。
是一位老客户。
“知予,你离开有序了?”
“是。”
“那我上次买的服务怎么办?”
“合同还在原公司,您可以要求他们履行,也可以依约协商其他处理方式。”
“你不能来?”
“如果原公司聘请我合作,可以另行谈,但我不能替他们直接作主。”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倒还是原来那个脾气,不肯占半点口头便宜。”
第二天下午,周叙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走廊尽头给我发消息。
我出去时,他手里夹着一份预约单。
“陈姨非要你去。”
“你可以正常提出合作。”
“咱们之间,用得着?”
我把工作室的合作报价发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
“你还真跟我算到这个份上。”
“服务内容、人员责任、费用标准写清楚,对客户也好。”
他把预约单卷起来。
“芊芊说得没错,你就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那请她去。”
周叙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又过了两天,陈阿姨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予,我想退掉后面的服务。”
“发生什么了?”
“那个姑娘把我常用的东西全放进上头的柜子,说下面留空才好看。”
“我够不着,让她挪下来,她说我不配合。”
我把笔放下。
“您先别踩椅子拿,让家里人帮忙,后续按合同跟公司沟通。”
陈阿姨喘了口气。
“她还说,是你走之前没交代清楚。”
我打开交接文件,找到双方签字的服务要求,发给她。
“您这一项写得清楚,常用物品在坐姿可取范围内。”
“您可以把这页交给他们。”
当天晚上,工作室门被敲响。
林芊芊站在外面,身后跟着周叙。
她把手机朝我举起来。
“是不是你教客户为难我?”
何蓉从桌后站起来。
我按住她的手,走到门边。
“客户提的哪一条要求不合理?”
“谁家收完东西不整齐?”
“她要先拿得到,再谈整齐。”
“你就是故意留一套只有你会的规矩。”
我转身,把普通的折叠椅拉出来。
“坐。”
她没动。
我把一个空盒放到柜顶。
“你坐下,把它拿下来。”
林芊芊抬眼看了看。
“你有病吧?”
“陈阿姨膝盖不好。”
“你让她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件事。”
周叙伸手去拿盒子。
我拦住他。
“你不能住在客户家,替她拿一辈子。”
他的手停住。
林芊芊忽然把手机塞进包里。
“行,都是我不对。”
“你们这些老客户,根本就瞧不起新人。”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周叙没有立刻追。
他看着那只盒子,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以前每次都要试这些?”
“培训课第一天就教。”
“你觉得是挪东西,所以从来没坐下来听过。”
8
离婚冷静期届满那天,周叙比我早到。
他坐在办事大厅外,膝上放着一个纸袋。
看见我,他站起来。
“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没有接。
他打开袋口,里面是我留在出租屋的一双旧手套。
“你落下的。”
“谢谢。”
我拿过来,放进包里。
他的手还维持着撑开袋子的动作。
“知予,我们再想想。”
叫号声从大厅里传出来。
我往里走。
他跟上两步。
“我让芊芊别管客户了。”
我停下,看着他。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在等你处理她?”
他张了张嘴。
“那你要我怎么办?”
“把该办的手续办完。”
窗口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时,他的笔悬了很久。
我签完,把笔放回原处。
他低着头问:“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玻璃后面的人提醒他确认信息。
他终于落笔。
从大厅出来,太阳照得台阶发白。
我把证件装进包里,拉好拉链。
周叙站在下一阶。
“你还会拍照片吗?”
我看了他一眼。
“会。”
“那能不能……”
“不能。”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半个月后,周母来工作室找我。
她没像从前那样推门就进,而是在玻璃外站了好一会儿。
何蓉问我要不要避开。
我把手里的标签纸放下。
“不用。”
周母拎着一袋水果,坐下时,先看了看那张折叠椅。
“你这儿太小了。”
“刚开始,够用。”
“叙叙最近瘦了不少。”
我没接。
她摸了摸袋口。
“芊芊脾气也大,总说他答应的没做到。”
“店里退了几单,员工也不愿意让她带。”
“这些是他们的经营问题。”
周母抬起头。
“我知道,以前是我嘴欠。”
“我总想着,你是家里人,让一点就让一点。”
我把一次性纸杯放到她面前。
“她一句委屈,您就要我让。”
“我说受了委屈,您让我别难看。”
周母捏着杯沿,指甲陷进去。
“我那时候没想这么多。”
“因为吃亏的不是您。”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周六商场有个家居生活节,叙叙交了场地费。”
“宣传早就报上去了,还是你们以前那套夫妻共同经营的介绍。”
我坐直了。
“他没撤?”
“他舍不得。”
“那不是舍不得,是不能再用了。”
周母赶紧伸手。
“你听我说完。”
“你去一趟,跟大家说他以前也付出过,往后各干各的。”
“好歹给他留条路。”
我把手从桌边收回来。
“他准备让我怎么说?”
周母拿出手机,翻到周叙发给她的文字。
里面已经替我写好了几句话。
夫妻分开只是生活选择。
有序仍然值得信任。
我仍愿以专业身份为公司服务作出推荐。
我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最后一句,我不会说。”
周母嘴唇发白。
“那你肯去?”
“去。”
她一下坐直了。
我把话说完。
“我会把关系和责任说清楚。”
“他要是愿意当面道歉,我听。”
周母起身时,想拉我的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我跟他说。”
门合上,何蓉看着我。
“他们未必听得进后半句。”
我拿起手机,把同样的文字发给周叙。
“那就让他再看一遍。”
9
生活节前一天,我先到了商场。
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姓郑,桌上放着各家的介绍页。
她看见我,翻出有序那份。
“程老师,周先生说你们都到。”
我把自己的新工作名片放到桌上。
“我会到,但不代表有序。”
郑姐抬起头。
我把双方签字的交接说明和退出公司的相关材料递过去。
“我已经离婚,也完成股权转让。”
“有序继续履行自己的合同,我也不干涉。”
“但请撤下仍在使用的夫妻共同经营介绍,以及未经我重新同意使用的个人宣传照片。”
郑姐翻到照片那一页。
照片上,我和周叙站在店门前,手里各拿着一只杯子。
她皱起眉,拿笔划掉了待印字样。
“这批物料还没出,我先停。”
“谢谢。”
“现场已经做好的呢?”
“请通知他处理,我也已经正式告知过他。”
郑姐当着我的面给周叙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她刚说完情况,那边就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她怎么先去了?”
郑姐看了我一眼。
“因为涉及活动信息准确性。”
第二天,周叙的展位上换了新介绍。
原来的合照还摆在桌上,只用一本册子压住半边。
我走过去,指着相框。
“这个也收起来。”
他把册子拿开,盯着那张照片。
“非要一点都不留?”
“私人物品你自己保管,商业展示不行。”
他伸手取下相框。
玻璃碰到桌角,咔的一声。
林芊芊从后面过来,看见相框,嘴角抿了一下。
她胸前仍别着负责人牌子,手里却攥着一份离职材料。
周叙压低嗓子。
“今天结束再说。”
“你已经拖了我一星期。”
林芊芊没看他,转而看我。
“知予姐,我以前也是信了他的话。”
我没有接。
她朝周围看了一圈。
“他说你只会做事,不会管人,店里早晚让我负责。”
“他说你不会离婚,闹一阵就好了。”
周叙一把按住她的材料。
“林芊芊。”
她抬高声音。
“怎么,我说错了?”
“现在客户不认我,员工也不服我,你让我一个人背?”
邻近展位的人转过头来。
周母走近,想把林芊芊拉开。
“你少说两句。”
林芊芊抽回胳膊。
“阿姨,当初不是您说,知予姐一天到晚往客户家钻,哪有个老板娘的样子?”
周母脚下一晃,扶住桌边。
我看着他们,等声音停下来。
“你们彼此答应过什么,自己解决。”
“我今天只说三件事。”
几个准备咨询的客户站在桌边,没有离开。
郑姐也走了过来。
我拿起桌上那份服务介绍。
“第一,我已经不是周叙的妻子,也不是有序的股东。”
“第二,我不再担任有序的培训负责人,不为现在的人员能力作推荐。”
“第三,原有合同由原公司负责,我的新工作室不承接它的权利,也不承接它的责任。”
周叙往前一步。
“知予,你知道他们都是冲谁来的。”
“所以你更该提前说实话。”
一个拿着预约表的女人开口。
“我昨天问是不是程老师带队,你回复我,老团队不变。”
周叙嘴唇动了动。
“许姐还在。”
“我问的是程老师。”
她把没签的预约表放回桌上。
“这个名额,我先不订了。”
另一个客户也收起了笔。
周叙伸手想留人,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林芊芊往后退了两步。
“我就说,先别收这么多预约。”
“你现在说这个?”
周叙回头看她。
“当初是谁说,拿着知予留下来的流程,谁做都一样?”
她脸上的粉底绷出几道纹。
“你自己也这么说。”
周母捂住嘴,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郑姐把咨询牌翻过来。
“周先生,活动介绍存在误导,先暂停现场推广,处理清楚再恢复。”
她语气不高,周叙却一下站不稳,手掌撑住了桌面。
他看向我,眼睛一圈圈发红。
“我没想弄成这样。”
我把那份带着我照片的旧册子合上。
“你想让我继续在后面干活,让她站前面。”
“你想让客户信我,又让她接走他们的信任。”
“你想得很清楚。”
“只是没想过,我会不答应。”
他嘴唇颤了两下。
“我知道错了。”
“知道和改,是两回事。”
“改和我回不回头,也是两回事。”
林芊芊忽然走近我。
“姐,你那边还缺不缺客户助理?”
周叙猛地抬头。
她没看他。
“我承认以前说话过了头,可我沟通能力不差,你也看见了。”
我看着她胸前那枚牌子。
“你把冒犯客户叫沟通,把冒领经历叫能力。”
“我的工作室,不适合你。”
她站着没动,手里那份离职材料慢慢卷成一团。
周叙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他想坐回椅子,膝盖却撞到桌腿,整个人滑坐下去。
周母伸手扶他,他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来。
“知予,你帮我这一次。”
我把自己的包背好。
“今天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10
周叙最后一次来找我,是那期股权款逾期的第三天。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没有花,也没有手机。
何蓉看了我一眼。
我把门推开一半,站在门内。
“钱什么时候付?”
他喉咙动了动。
“再宽限几天。”
“你可以按协议提出书面安排。”
“我会让律师看。”
他点了点头,眼睛落在我桌边新挂的工服上。
“你这边开始招人了?”
“有两个合作的收纳师。”
“许姐?”
“不是。”
许姐还在有序,她做完原有项目后怎么选,是她自己的事。
周叙搓了搓手。
“芊芊走了。”
我没说话。
“最后该结的工资都结了,她说我骗她。”
“你们怎么处理劳动关系,是你们的事。”
他低下头。
“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每天要做多少事。”
“客户问一句话,我答不上来。”
“员工让我定方案,我只能翻你留下的资料。”
“连那几个最熟的客户,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找你。”
我把手搭在门把上。
“因为我问过他们,记得他们需要什么,也愿意按约定把事情做好。”
他眼眶又湿了。
“我也记得你。”
“我手机里有你五万多张照片。”
走廊窗户开着,风把门口的便签吹起一个角。
我伸手,把它压平。
“你拍到我手上贴着创可贴,却没问伤口疼不疼。”
“你拍到我深夜回家,却只记得我没空陪你说话。”
“你留了那么多照片,不耽误你拿它们去讨别人一句理解。”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那张照片,我真的早就删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要删掉的,不是照片。”
他嘴唇张着,没再发出声音。
楼下有人搬东西,纸箱一只只落地。
他站了很久,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能不能,偶尔来看看你?”
“不能。”
“款项的事联系律师。”
我把门关上。
门锁扣合时,手心出了一层汗。
何蓉没有问我怎么样,只把一份新预约放在桌上。
“下周的客户,想先当面聊习惯。”
我坐下来,抽出笔。
“约明天下午。”
桌边的手机亮了。
周叙发来一条消息。
“对不起,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会走。”
我看完,关掉页面。
逾期款后来按律师确认的安排补上,剩余款仍照协议履行。
收到款项确认时,我正在给新合作的收纳师讲服务边界。
她指着培训册上的一条问我。
“客户不肯扔东西,也不能劝吗?”
“可以解释,但不能替她决定。”
“哪怕我们觉得她留着没用?”
“那也是她的东西。”
她点头,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那本泡坏过的原本,被我重新装订,放在桌子最里面。
午后的光照过来,纸页上仍有一道水痕。
何蓉站在门口叫我。
“知予,新工服到了,试试尺寸。”
我套上外套,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折。
她举起手机。
“站好,给你拍张工作照。”
我刚要往门牌旁边站,楼下客户打来电话。
“程老师,我到了,你们在几楼?”
我接起电话,拉开门。
“二楼,我下来接您。”
何蓉按下快门。
照片里,我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握着手机,正往楼梯口走。
她把照片发给我。
“这张行不行?”
我点开,看了几秒,存进新建的相册。
这个相册里只有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