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梁最嚣张的郡主。
外祖父是太师,我看谁不爽就让人拖下去打。
一朝变天,他被构陷通敌,下了诏狱。
跪舔过我的人,排队来踩我一脚。
新帝要我远嫁蛮荒,给八十岁老头当第八房小妾。
还放话要废我四肢,让我做个活死人。
我提着酒踹开牢门。
“老头子,他们要把你孙女送给野人暖床呢。”
韩定邦药丸碎了一地,老眼迸出杀气。
“把老夫的刀拿来。”
1
我叫姜萤,是大梁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郡主。
我外祖父韩定邦,当朝太师,执掌文武百官考核大权三十一年。满朝文武,一半是他门生,一半怕他怕得要死。
而我,仗着这棵大树,在京城里横着走。
上个月,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在宴席上多看了我两眼,我直接让人把他的帽子摘了,挂到酒楼旗杆上。
那公子哭着回去找他爹,他爹连夜把儿子送去外地任职,连句屁都没敢放。
再上个月,御史中丞在朝堂上弹劾我“有失体统”,我当天下午就带着人堵在他府门口,把他新纳的小妾吓得从墙上翻出去,摔断了腿。
御史中丞气得当场写折子告状,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因为外祖父说了,我家萤儿还小,懂什么规矩。
那年我十七,确实还小。
京城里的人背后叫我“小阎王”,当面叫我“郡主娘娘”,笑得比花还灿烂。
我享受这种日子,真的。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府里逗鸟,福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郡主,出大事了!太师,太师被下了诏狱!”
我手里的鸟食撒了一地。
“什么罪名?”
“通敌。”福婶的声音在发抖,“说太师私通北燕,出卖军情,人赃俱获。”
我脑子嗡了一下,随即冷静下来。
通敌?我外祖父的亲大儿子死在北燕人手里,他恨不得把北燕灭了,通哪门子敌?
“谁告的?”
“兵部尚书周广德,带着三十名朝臣联名弹劾。圣上当场下令,把太师押入诏狱,三日后问斩。”
三日。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那些曾经见我就跪的人,要开始排队踩我了。
2
消息传得比我跑得还快。
当天晚上,我郡主府门口就围了一群人,不是来安慰的,是来要债的。
京城的布庄老板拿着欠条来了,说我欠他三百两银子。
我一个郡主,怎么可能欠布庄钱?那些布都是他白送来巴结我的,现在翻脸不认了。
我没理他。
第二天早上,更热闹了。
吏部侍郎的夫人带着一群官眷堵在我门口,嚷嚷说我去年打了她侄子,现在要赔偿,五百两,少一文都不行。
去年那个废物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被我赏了一巴掌,当时她姑姑恨不得跪下谢恩,说不教训才是不给郡主面子。
现在倒来要赔偿了。
我坐在堂屋里,福婶急得团团转。
“郡主,怎么办?宫里也来人了。”
宫里来的人是太监总管吴德海,四十多岁,一张白净的脸上挂着我最恶心的假笑。
“郡主娘娘,圣上口谕。”
他尖着嗓子念道:“昭华郡主姜氏,素行不端,有辱皇家体面。念其年幼无知,不忍加刑,着即远嫁北燕部落,嫁与乌桓部首领赫连勃勃为第八房侧室,三日后启程。”
第八房侧室。
给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当第八个小妾。
我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吴德海念完,又补了一句:“圣上还说,郡主若是不从,便废去四肢经脉,灌入哑药,送入皇家寺院,了此残生。”
好家伙,不打折,直接二选一。
我抬头看他,他那张假笑脸在等我崩溃。
我笑了。
“劳烦吴公公回去转告圣上,郡主姜萤,接旨谢恩。”
吴德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郡主当真深明大义。”他干笑两声,带着人走了。
福婶当场就哭了。
“郡主,您怎么真答应了?那可是八十岁的老头子啊!”
我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书房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是一摞手抄本,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日期、银两数目、还有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
福婶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
“我打了三年的工。”我说。
她不知道。
这三年来,我每次“仗势欺人”,打的都不是白打的。
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我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在替他爹传递消息。我打了他,是为了让他爹不敢再用这个渠道。后来果然断了。
御史中丞的小妾,我从墙上吓出去摔断腿的那个,其实是御史中丞安排的眼线,专门监视外祖父的人。她一走,御史中丞的线就断了。
我每次“跋扈”,都是在替外祖父清路。
而那些被我“欺负”过的人里,有几个被我暗中收买了。他们表面上恨我入骨,实际上是我埋的钉子。
福婶看着我,嘴巴张了几次没合上。
“郡主,您这三年的名声”
“名声算什么?”我把手抄本塞进袖子里,“能换外祖父一条命就行。”
我没告诉福婶的是,这些手抄本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底牌,在诏狱里。
3
诏狱在皇城西南角,阴冷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我提着一坛酒,站在牢门口。
守门的禁军拦住我。
“诏狱重地,闲人免进。”
我掏出一块令牌,是外祖父的私人信物。禁军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犹豫了半天,还是放我进去了。
韩定邦被关在最里面那间牢房。
我走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
三个月前还意气风发的老头,现在头发全白了,脸颊凹陷,身上的囚服脏得看不出颜色。
他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手里捏着一颗药丸。
我认得那药丸。
鹤顶红。
外祖父一直随身带着,说是万一哪天被逼到绝路,给自己留个体面。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老头子。”我蹲下来,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搁。
韩定邦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着我,嘴角扯了扯。
“萤儿来了?来看老头子笑话的?”
“看什么笑话,我来给你报喜的。”
我把声音提得高高的,语气里全是疯劲。
“新帝下旨了,要我远嫁北燕,给八十岁的部落首领当第八房小妾呢。”
韩定邦的手指一顿。
“还说了,要是我敢不嫁,就废我四肢,灌哑药,送进皇家寺院当活死人。”我笑嘻嘻地说,语气轻松得跟在说笑话。
“你说这新帝是不是挺贴心?怕我嫁过去受欺负,特意让我当第八房,前面还有七个姐姐罩着我呢。”
韩定邦捏药丸的手,青筋暴起。
“他还说,乌桓部首领虽然八十了,但身子骨硬朗着呢,保不齐还能给我生个一儿半女。”
“啪。”
药丸碎了。
在韩定邦掌心里碎成粉末,被他攥成了渣。
“他说什么?”韩定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凛冽杀气。
那股杀气,我太熟悉了。
三十年前韩定邦率军大破北燕铁骑,就是这股杀气,让北燕人听到韩定邦三个字就尿裤子。
“把老夫的刀拿来。”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但腰杆挺得笔直。
我扶住他。
“刀在府里。”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到最低,“暗格第三层,红布包着的那把。”
韩定邦眼睛一亮。
他懂了。
那把刀的刀柄里,藏着我外祖父三十年来收集的朝中百官把柄。
每一条,都是要命的东西。
“好丫头。”他拍拍我的手,声音微颤,“老头子以为你要把我送走。”
“送走你?”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袖,“我姜萤的靠山,只能我自己踹。轮不到那些杂碎。”
我转身往外走。
韩定邦在身后喊了一声:“萤儿,你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吧?”
我没回头。
“您管那么多干嘛,等着被您孙女捞不就行了。”
走出诏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抄本。
三天时间,够了。
4
我第一个找的人,是户部小吏宋安。
三年前,我在大街上“无意”撞翻了他的摊子,把他辛苦抄写的文书全毁了。他跪在地上捡,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天晚上,我让人给他送了五十两银子,附了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八个字: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从那以后,宋安就成了我的人。
他恨我恨得咬牙切齿,京城谁都知道。但每月十五,他都会去城南的茶楼,把户部最新的账目抄一份,放在约定的地方。
现在,户部的账目是我手里的第一张牌。
宋安住在城南一个破院子里,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灯下抄东西。
“郡主大驾光临,小的惶恐。”他嘴上客气,手上的笔没停。
“周广德弹劾外祖父通敌,北燕那边的军情公文是他经手的,但公文要入档,必须经过户部核拨银两。”我坐下来,给他倒了杯茶,“你帮我查,这笔银子的来龙去脉。”
宋安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
“郡主来得正好,我上个月就查到了。北燕通敌的公文涉及军粮调拨,总额八千石。这笔军粮从幽州调出,但幽州去年的账目上,根本没有这笔出库记录。”
“意思是,这批军粮不存在。”
“对。公文是伪造的,但银两确实拨了下去。八千石军粮的银两,三万两白银,走的是兵部的账,批的人是周广德。”
三万两白银,凭空消失。
“银子去哪了?”
宋安翻了翻文书,指着一行小字。
“转入了太后母族赵家的商号。”
我眼睛一亮。
太后赵氏。
我就知道。
新帝登基才一年,根基不稳,真正掌权的是太后。太后要除掉外祖父,不是一天两天了。
外祖父掌握百官考核大权,太后的娘家人想做官,外祖父一个都不批。太后恨他恨得牙痒痒,但表面上从来不撕破脸。
现在新帝坐稳了龙椅,太后觉得时机到了。
“宋安,你再帮我查一件事。”
“郡主请说。”
“赵家商号这三年的流水,能查到吗?”
宋安犹豫了一下。
“能,但风险很大。赵家的账目在户部有备份,但调阅需要三司联签。”
“不需要你调阅。”我站起来,把袖子里的手抄本翻到其中一页,“你帮我核实,这几笔交易,跟赵家商号对得上吗?”
宋安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郡主从哪弄来的?”
“猜的。”我面不改色。
实际上是两年前,外祖父带我去太后宫里请安时,我趁太后不在,把桌上翻了一半的账册内容全记在脑子里了。回来默写出来的。
那时候外祖父说我调皮,乱翻东西。
我只是在背数字。
宋安看完,深吸一口气。
“郡主,这几笔加起来,有十二万两白银,全部走的是赵家在扬州的盐引生意。如果这些数字是真的,赵家偷税漏税的数额,够流放三千里。”
我笑了笑。
“不够。我要的不是流放,是抄家。”
宋安抬头看我,眼里闪着一种复杂的光。
他沉默了几秒,说:“郡主,还有一件事。”
“说。”
“周广德上个月频繁出入赵家书房,我有一次跟着,听到他们提到一个人。”
“谁?”
“裴恪。”
我愣住了。
裴恪,翰林院编修,三年前的状元。
那个在琼林宴上,所有人都巴结我的时候,唯独他不肯敬我酒的愣头青。
我跟他还真有点缘分。
5
周广德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做事,从来不自己动手。
弹劾外祖父的三十名朝臣,都是他拉的线,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有人是被外祖父挡了升迁路,有人是被外祖父查过贪腐,有人纯粹是赵家的人。
而真正关键的证据,那份所谓的“通敌书信”,是周广德从北燕那边搞来的。
问题是,书信上盖着外祖父的私印。
外祖父的私印有三枚,一枚在太师府,一枚在书房暗格,第三枚随身携带。被关进诏狱的时候,第三枚被收走了。
但那枚私印,是假的。
因为真的私印上有一个细微的缺口,是二十年前外祖父率军出征时,刀剑无眼磕出来的。
这个细节,整个京城只有三个人知道。外祖父本人,我,还有刻印的老匠人。
老匠人去年“意外”去世了。
你说巧不巧。
我决定先从周广德身上下手。
第二天,我去了城西的永宁寺。
周广德每月十五都要去永宁寺上香,雷打不动。他是个孝子,说是替母亲祈福。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佛前跪着。
我没急着上前,而是跪在了他旁边,合掌闭眼。
周广德扭头看到我,脸色瞬间变了。
“郡主怎么在这里?”
我睁开眼,对他笑了笑。
“周大人,好巧。我也来拜佛。”
他明显不想跟我多说,匆匆起身要走。
我跟着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大人别急啊,我刚给佛祖许了个愿。”
他脚步一顿。
“我许的愿是,希望那些构陷忠良的人,能有个好下场。”
周广德回头看我,脸上写满了警惕。
“郡主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佛祖保佑嘛。大人说是吧?”
他没接话,快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福婶使了个眼色。
福婶拎起香篮,跟着周广德出了寺门。
半个时辰后,福婶回来告诉我,周广德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东一条巷子,进了一家叫“瑞丰号”的铺子。
瑞丰号,赵家的产业。
“郡主,要不要现在就动手?”福婶小声问。
“不急。”我摸了摸袖子里的手抄本,“让他先慌两天。”
周广德确实慌了。
当天晚上,他就上了一道折子,说郡主姜萤在诏狱中私会囚犯,意图不轨,请圣上严惩。
折子递上去,新帝批了一个字:准。
内容是:着即收押姜萤,三日后与太师一同问斩。
行吧,三日变两日了。
我坐在郡主府里,看着圣旨,反而笑了。
他们急了。
急了就会出错。
6
裴恪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打包行李。
不是要跑,是在整理证据。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我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表情很复杂。
“郡主,我能进去吗?”
我挑了挑眉。
“裴大人可是翰林院的清流,来我这臭名昭著的郡主府,不怕被人说闲话?”
他没笑,直接跨过门槛。
“我来帮你的。”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裴恪,三年前状元,才情横溢,满京城都知道他写一手好文章。但他家境贫寒,在翰林院熬了三年,还是个从七品的编修。
他从来不巴结我,也不巴结任何人。
“帮我?你一个翰林编修,怎么帮?”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公文,盖着兵部的红印。
“通敌书信是假的,我知道。”他说,“因为那封信的措辞,跟太师平时的行文习惯完全不同。太师写文章喜用短句,从不用排比,但这封书信里全是排比。”
我翻看了一下公文。
他说的没错。
外祖父的文章风格我再清楚不过了,惜字如金,一个多余的字都不写。那封通敌书信,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字,文采斐然,根本不是外祖父的手笔。
“你从哪弄到这些的?”
裴恪沉默了一下。
“我在翰林院整理旧档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份公文的底稿。底稿上有涂改痕迹,修改之前的内容跟通敌书信完全不同。那是一份普通的军情通报,被人在关键处改了几个字,意思就全变了。”
“底稿现在在哪?”
“我偷出来了。”他直视我的眼睛,“但我知道,光凭底稿不够。因为底稿可以被说成是我伪造的。”
他说得对。翰林编修偷盗公文,本身就是死罪。如果反咬一口说他伪造底稿来替太师脱罪,我们反而更被动。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找到那封通敌书信的原件,跟底稿做比对。原件在诏狱,跟太师关在一起。”
我摇头。
“诏狱我进得去,但原件已经被周广德的人看管了。他们不会让我碰。”
“不用碰。”裴恪说,“我只需要看一眼,记住原件上的笔迹特征。我是翰林编修,见过全天下最好的字,我能分辨出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回答。
只是耳根红了一下。
我心里叹了口气。
裴恪,你是不是傻。
7
谢昀是新帝赵承衍的堂兄,封号安王,手里没有实权,只有一个闲散王的虚名。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全京城最值钱的。
安王府紧挨着皇城,站在后花园的阁楼上,能看到诏狱的一举一动。
我去找谢昀的时候,他正在后院钓鱼。
二十三岁的安王,长得倒是好看,剑眉星目的,但整天就知道钓鱼,京城的人都说他是个废物。
“郡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他头也不抬,语气懒洋洋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帮他提着鱼竿。
“安王殿下,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别。”他终于抬头,“你找我帮忙,我脑袋就得搬家。”
“不搬。我保你脑袋。”
他看我一眼,那双眼睛里精光一闪。
瞎子都看得出来,这个“废物安王”不简单。
“说说看。”
我把计划简单说了一遍。我需要一个人,能在朝堂上替外祖父说话。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求情,而是拿着铁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条一条甩在周广德脸上。
谢昀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外祖父当年拦了我娘的诰命,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
“他查了我娘陪嫁的铺子,发现逃税三千两,直接把诰命驳了。我娘为此病了三个月。”
我直视他。
“那你还帮我?”
谢昀笑了。
“因为你外祖父做得对。我娘逃税,该罚就罚。他从来不因为你是皇亲国戚就放水,这种人要是死了,大梁就完了。”
他放下鱼竿,站起来。
“你什么时候要人?”
“后天早朝。”
他点了点头。
“行,我谢昀这辈子没在朝堂上说过正经话,明天就当开场了。”
我抱拳行了个礼。
“谢安王。”
他摆摆手。
“别谢,把我脑袋看好就行。”
从安王府出来,福婶在门口等我。
“郡主,出事了。”
“怎么了?”
“裴大人昨晚去翰林院取底稿备份,被人发现了。”
我心里一沉。
“人呢?”
“被周广德的人带走了。”
8
裴恪被关在兵部大牢里。
周广德亲自审的。
我没有时间去救他,因为我只有一天的时间准备明天早朝上的反击。
福婶打听到消息,说裴恪被打得很惨,但嘴很硬,一个字都没吐。
他咬死了说自己只是去翰林院整理旧档,没有别的意思。
周广德不信,用刑用得更狠了。
我坐在郡主府里,把所有证据摊在桌上。
宋安的账目记录,裴恪偷出来的底稿,外祖父的私印细节,赵家商号的偷税数目,周广德频繁出入赵家的记录。
够不够?
不够。
差一锤定音的东西。
我需要那份通敌书信的原件。
诏狱里的原件。
当天夜里,我第二次去了诏狱。
这次我没有从正门进。
太师府的老管家韩忠,在诏狱当了二十年的差,外祖父当年帮他儿子脱过死罪,他一直记着。我给他递了消息,他帮我开了后门。
牢房里,韩定邦还醒着。
“老头子,你的私印,那枚随身的,被收走了对吧?”
“收了。”
“那枚私印上有个缺口,被人磕掉了一小角,对不对?”
韩定邦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居然还记得。”
“我记性一向好。”我蹲在他面前,“通敌书信上盖的印,没有缺口。是仿制的。”
“对。”韩定邦点头,“他们拿走我的印,就是为了仿制一枚。但仿的人不知道有缺口。”
“原件在哪?”
“在他们手里。”韩定邦指了指牢房外面,“周广德的人拿走了,应该在兵部。”
我站起来。
“我去拿。”
“萤儿。”韩定邦抓住我的袖子,“别去,太危险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曾经在战场上握过长枪,在朝堂上握过玉笏,现在枯瘦得能看到骨头的形状。
“老头子,你信不信我?”
他看着我,缓缓松了手。
“去吧。”
我转身走出牢房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丫头,注意安全。”
我鼻子一酸,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去了兵部大牢。
裴恪被关在最里面那间。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靠在墙角,脸上全是血,衣服破了好几处,但腰挺得笔直。
“你怎么来了?”他看到我,眼里闪过一丝慌张。
“来捞你。顺便取个东西。”
“什么东西?”
“通敌书信的原件。周广德应该放在你隔壁的刑房里了。”
裴恪摇头。
“不在刑房。他怕被人发现,把原件缝在了自己的官服里。白天上朝穿的官服,里衬有暗袋。”
我愣了一下。
这个细节,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
裴恪低下头。
“因为有一天晚上,我在翰林院加班到很晚,看到周广德一个人在拆官服里衬。他以为没人,但我看见了。”
我看着他。
“裴恪,你当初拒绝敬我酒,是因为真的看不惯我,还是因为别的?”
他没回答。
只是耳朵又红了。
我没有再追问。
“我带你走。”
“不走。”他靠着墙壁,声音很轻,“我走了,周广德就会知道有人通风报信。你明天的计划就全暴露了。”
“那你怎么办?”
“我留在这里,明天早朝的时候,周广德一定会提我上殿,说我偷盗公文、意图替太师翻案。他会觉得这是打击你的好机会。”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
“郡主,他提我上殿的时候,就是你最不需要找原件的时候。因为原件就在他身上。”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
早朝之上,周广德穿着官服,原件就在他衣服里衬。只要有人当众指出这一点,要求当场搜验,铁证就到手了。
“你故意被抓的。”
他没说话。
“你故意被发现去翰林院,引周广德把你关起来,明天他就会迫不及待地带你上殿邀功,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坐实太师通敌的罪名。”
裴恪依然不说话。
但他耳根红透了。
我深吸一口气。
“裴恪,你听好了。明天上了殿,不管发生什么,你给我活着。”
他终于抬头,笑了一下。
“郡主,我不怕死。”
“我怕。”我说完就走了。
出了兵部大牢,我靠在墙上站了好久。
晚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手心里全是汗。
9
早朝。
卯时三刻,文武百官列队入殿。
我站在殿外,等着。
按规矩,郡主不能上朝。但谢昀昨晚递了一道折子,说有重大冤情要当庭陈奏,请求传唤证人。新帝准了,证人名单里包括我。
殿门开了。
我走进去的时候,满朝文武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有嘲讽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目不斜视,走到殿中,跪下。
“臣女姜萤,参见圣上。”
新帝赵承衍坐在龙椅上,看着我,表情淡淡。
“姜萤,安王所奏何事,你可知晓?”
“臣女知晓。太师韩定邦通敌一案,乃是构陷。臣女今日,要当庭揭发。”
殿内一阵骚动。
周广德站在队列里,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郡主满口胡言,太师通敌铁证如山,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颠倒黑白?”
我看着他。
“周大人说得对,铁证如山。那请问,铁证在哪?”
“通敌书信就在诏狱,跟太师关在一起。”
“不。”我站起来,直视他,“书信不在诏狱。在周大人身上。”
满朝哗然。
周广德脸色终于变了。
“荒唐!你一个郡主,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搜就知道了。”我转向龙椅,“圣上,臣女请求当庭搜验周大人官服。若搜不出书信,臣女愿以性命担保,当庭领罪。”
周广德后退了一步。
“圣上,这是陷阱!她分明是要栽赃!”
谢昀出列。
“周大人慌什么?若你身上没有书信,搜一搜又有何妨?身正不怕影子斜,周大人不会不敢吧?”
周广德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荒谬!官服乃朝廷所赐,岂可随意搜验?”
“周大人。”谢昀笑了笑,“太师乃三朝元老,为大梁出生入死三十年。如今被一封来历不明的书信定了死罪,连自辩的机会都没有。今日不过是搜一件衣服,周大人就推三阻四,莫非是心虚?”
殿内议论声更大了。
新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在周广德和谢昀之间来回扫,最终开口。
“搜。”
周广德浑身一震。
两个禁军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他的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红。
禁军撕开他官服的里衬。
一个暗袋缝在内衬中间,里面有一封信。
禁军取出信,呈到御前。新帝展开看了几行,脸色沉了下来。
“这封信上的笔迹,跟太师的不一样。”
他抬头看向周广德。
“周广德,你如何解释?”
周广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时,裴恪被两个禁军架着走进了大殿。
他浑身是伤,脸色惨白,但站得笔直。
“圣上,臣裴恪,翰林院编修。臣在翰林院旧档中发现,弹劾太师所用的通敌公文,乃是由一份普通军情通报篡改而来。底稿在此,请圣上过目。”
他把底稿呈上。
新帝两份对照,一份是普通军情通报,一份是通敌书信。内容大段重合,但关键处被改了几个字,意思就变了。
“这底稿上的涂改痕迹,经翰林院文官辨认,是近三个月内所为。”裴恪说,“而太师被关入诏狱,正是在三个月前。”
铁证。
周广德瘫倒在地。
“是太后让我干的!”他突然尖叫,“是太后!她说太师挡了赵家的路,一定要除掉!书信是她安排人伪造的,私印也是她找工匠刻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殿内一片哗然。
新帝的脸彻底黑了。
太后赵氏,他的亲娘。
10
事情后来的走向,比我想象的快。
周广德当庭招供后,新帝下旨彻查。三天之内,太后母族赵家被抄,查出偷税漏税合计十八万两白银,私盐生意涉案七万斤,还有数不清的田产铺面,全是这些年搜刮来的。
赵家满门,男的流放岭南,女的充入教坊。
太后被移居冷宫,终身不得出宫门一步。新帝没有杀她,毕竟是亲娘,但她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周广德以构陷忠良、贪墨军饷之罪,被判斩立决。行刑那天,我去看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甘。
我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地看了整个过程。
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
他选了这条路,就该知道有这一天。
裴恪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受了很重的伤。肋骨断了三根,左手的手指被打断了四根。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裴大人,你以后还怎么写字?”
他笑了笑。
“右手还能写。”
我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他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
“因为三年前琼林宴上,所有人都巴结你,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偷偷揉手腕。你那天打了三个人,手都肿了,但没一个人关心。”
我没说话。
“后来我听说你每次打完人,都会偷偷给对方家里送银子。我就知道,你不是表面上那种人。”
我站起来,把袖子里的手抄本放在他床头。
“这里面有我三年的记录,包括你帮我的那些。你帮我这些天,花了多少银子,受了多少罪,我都记着。”
他摇头。
“不用。”
“裴恪。”我叫他名字,“你听好了,我姜萤不欠人的情。你帮我的,我会还。但你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傻事了。”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郡主,你以后还打人吗?”
“打。看不顺眼就打。”
“那能不能轻点?”
我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低声笑。
外祖父出狱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站在诏狱门口等他。
韩定邦走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人也瘦了一大圈,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他看到我,咧嘴笑了。
“丫头,干得不错。”
“那当然。”我扶住他的胳膊,“您孙女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
“从来没失望过。”他拍了拍我的手,“就是这三年,委屈你了。”
我鼻子酸了一下,没让它表现出来。
“走吧,回家。太师府的门楣,还等着您挂回去呢。”
韩定邦的太师头衔恢复了,朝中百官重新见到他,一个个比以前还恭敬。毕竟他们当年投靠周广德的那些信,还在我手里攥着呢。
我没拿出来。
不是心软,是没必要。这些人以后还要替外祖父办事,真要逼急了,反而得不偿失。
我把那些信全部销毁了。
有些牌,握在手里就够了,不一定要打出来。
新帝对我的态度也变了。
从要我去和亲、要我去死,变成了每个月都要我进宫陪太妃喝茶。太妃是新帝的生母,我没见过几次,但她很喜欢我。
说是喜欢我的真性情,不像其他官家小姐那样做作。
我去陪她的时候,她会问我外祖父的事,会问我最近有没有欺负人,会笑眯眯地看着我,眼里全是宠溺。
我逐渐明白,新帝之前那些狠话,大多数也是太后赵氏逼的。
赵氏不倒,新帝就得听她的。现在赵氏倒了,新帝终于有机会做自己。
他开始改革官制,打击贪腐,慢慢把权力从太后手里收回来。
而我外祖父,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三个月后,京城里又开始传起我的闲话。
不是说我跋扈了,而是说我要嫁人了。
对象是谁?
谢昀。
安王。
当时我正在郡主府里拆礼物,谢昀派人送来了一箱子珠宝。
福婶拿着礼单念:“翡翠手镯两对,红宝石发簪三支,珍珠项链一条,还有”
“停。”我打断她,“他想干嘛?”
福婶小声说:“听说安王去见了太师,今天上午的事儿。”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去找他。”
安王府后花园,谢昀还在钓鱼。
这个人不管天下大事如何变化,后花园的鱼竿就没收过。
“谢昀。”我走过去,直接把他鱼竿拿走了。
他转身看我,脸上带着笑。
“郡主来了。”
“你去见我外祖父,说要娶我?”
“对啊。”他很坦然,“怎么,不行吗?”
“行个屁。”我把鱼竿扔到一边,“我对你没兴趣。”
他站起来,面对面看着我。
“我对你有兴趣。三年前琼林宴,我就看上你了。”
“看上我什么?”
“看上你敢打人,敢背负骂名替外祖父清路,敢一个人挺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我谢昀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那些假惺惺的女人。你不一样。”
我后退一步。
“感情归感情,但我现在没工夫谈情说爱。”
“我知道。”他停下脚步,“所以我没让你外祖父现在就应。我说了,等五年。五年后,如果你还是一个人,就嫁给我。”
五年。
我看着他。
“要是五年后我不想嫁呢?”
“那我继续等。”他笑了,“我谢昀这辈子钓鱼钓了这么久都不烦,等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没说话。
出了安王府,我决定去见裴恪。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手指虽然留下了后遗症,但不影响写字。翰林院已经给他升了职,从编修升到侍读。
他在翰林院的书房里,正在给新帝誊抄一份诏书。
看到我进来,他笔都停了。
“郡主。”
“裴恪,我问你。”我在他对面坐下,“你当初在兵部大牢里对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放下笔,看着我,耳根又红了。
“是真的。”
“真话不?”
“字字都是真话。”
我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没办法嫁给你。”
他点头。
“我知道。郡主有郡主的责任,我等。”
“等什么?”
“等到你不用再用打人这种方式来维持自己的地位了。等到你能安心做个普通女人的那一天。”
我站起来。
“你别等,没必要。”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我转身走了。
出了翰林院,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京城的街道我再熟悉不过了,从太师府到大街小巷,我都走过。
那些曾经见我就跪的人,现在又开始巴结我了。
但这一次,我知道他们巴结的是什么。
不是我有多嚣张,而是我有多硬。
硬到能替外祖父清路,硬到能让满朝文武俯首,硬到不怕任何权势。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手抄本。
里面的记录已经完成了。
最后一页写的是:
“三年,用三年的名声和心力,换外祖父一条命。值不值?”
我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值得。”
然后我把这个本子锁进了太师府最深的暗格。
外祖父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说,这是我给自己的交代。
以后有一天,我再看到这些记录,就能想起,当初那个被逼到绝路的少女,是怎么一步步走出来的。
新帝给我加封了。
从郡主升到公主,并且赐了一份田地和商号作为陪嫁。
众所周知,这是要我嫁人的前奏。
新帝在早朝上公开说了,要给我赐婚。
所有人都在猜,我的夫婿会是谁。
是太尉家的独生子?
是探花出身的翰林学士?
是某个镇国公的嫡长孙?
没有人想到,我最后选了谢昀。
选择的那一刻,我在想,裴恪会是什么表情。
婚礼办得很大。
满京城的人都来看。
有人来祝贺我,有人来看我笑话。
我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鼓乐声。
谢昀在花轿外面等我。
我被扶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
“郡主。”他伸出手,“不,现在应该叫你王妃了。”
我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别叫我王妃,还是叫我名字吧。”
“姜萤。”他说,“好听。”
我们在众人的见证下,磕了头,喝了交杯酒。
我咬了咬嘴唇上的胭脂,尝到了甜味。
入了洞房,谢昀没有急着靠近我。
他坐在桌边,给我倒了杯温水。
“喝点。”
我喝了。
“怕吗?”
“不怕。”我看着他,“我早就决定了,要嫁给一个能陪我看清这个世界、又不会被这个世界吓倒的人。”
“那我呢?”
“你行。”
他笑了。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我,当初为什么选了安王而不是其他人。
我说,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我跋扈的时候不靠近,在我绝望的时候不远离,在我站起来的时候能陪我看风景的人。
这样的人,哪儿那么好找。
而裴恪,后来娶了个翰林官的女儿,生了三个儿子。
每次在朝堂上见到谢昀和我,他都会笑。
笑容很真诚。
我问谢昀,你不怕他吗?
谢昀说,怕什么。他早就放下了。
某个春天,我在安王府的后花园遇见了裴恪。
他来给谢昀送公文,看到我在池塘边钓鱼。
“郡主,不,应该叫你王妃了。”
“叫我名字,别王妃王妃的。”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
“姜萤,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没回头。
“我知道。”
“那就好。”他转身走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但每年他都会送一份礼物来,从不落空。
谢昀问过我,要不要他去问问裴恪是什么意思。
我说,别问。
有些东西,就该这样隐在心底。
多好。
我后来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
大儿子跟我一样调皮,二儿子文静,小女儿最聪慧。
外祖父在孙儿们出生那天,一个接一个地哭。
说是高兴,其实是在释放那些被囚禁的日子里压抑的情绪。
新帝和谢昀成了很好的朋友。
他们经常一起狩猎,一起议论朝政。
有一次新帝问谢昀,你这个“废物安王”是装的吗?
谢昀笑着说,不是装,是真的懒。
但为了姜萤,我可以不懒。
新帝听完,就没再提这个话题。
大概是明白了,人为了喜欢的人,什么人设都能放下。
我现在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在郡主府里打包行李的少女。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以为自己没有任何办法。
以为自己就要在和亲的路上,被埋进陌生的土地里。
但那个少女没有放弃。
她一步一步地走,再小的光也要去追。
最后她真的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还活得挺硬气的。
不是因为她多聪明,而是因为她愿意把所有的牌都铺在台面上,没有任何保留地去赌一把。
她赌赢了。
有时候谢昀会问我,后不后悔当初的那些举动。
我说,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遍,我还会那么干。
因为人生就是这样。
你要么委曲求全,要么放手一搏。
我选了后者。
然后我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