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我许给了两家,十八万八和八万八,都收了。
订婚宴上两桌人等我数钱,我把十八万八全退回去,只留一百块。
我妈把这一百块摔在我脸上,说买断咱娘俩。
我没哭。
转天,我亲手把八万八转进了媒人的账户。
第1章|七张单子
“救活了谁养啊!”
凌晨两点十七分,县医院急诊走廊。
一个女人在喊。
担架上躺着个姑娘,二十二岁。
敌敌畏,掺了蒜。
我是值班护士,周玲子。
我手上这根管子,决定她死不死。
县医院没有解磷定。
市里调,最快两个钟头。
我等不了。她也等不了。
“阿托品,两支,推。”我说。
“签了吗?”小陈问。
“家属不签。”
“为什么?”
“十八万八收了,人家不要她了。”
我把单子拿过来。
家属签字那一栏,空的。
我签了自己的名字。
“玲子姐,这要担责的。”
“我担。”
第一遍洗胃。
水上来,黄绿色,一股蒜。
第二遍。
还是蒜。
第三遍。
味儿没散。
第四遍,她突然睁眼。
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的。
人还没醒。
她整个人往上一蹿。
一把拔了管。
管子甩在地砖上,水溅我一裤腿。
她张嘴就咬。
咬自己的手腕。
牙印一圈,血渗出来。
“我不活了。”她说。
“我死了,那钱就烂了。”
“谁都别想要。”
她指甲掐进我手背。
四个月牙。
我没躲。
我一躲,她的手就松,这管就白插了。
我把她手按回床上,用膝盖压住。
“再来一遍。”我说。
第五遍。
管子往下走,顶到东西。
不是胃里的。
是硬的。
“镊子。”
夹出来一小团。
糊的,泡烂的。
我摊在托盘上。
是纸。
胃酸泡过,边角粘成一坨。
清水冲。
纱布垫着。
灯底下,认得出四个字。
十八万八。
还有半个“收”字。
彩礼收条。
她喝药前,嚼了,咽了。
她不想死。
她想带着这钱一起烂。
洗胃机还在响。
我端着托盘,站了很久。
那纸我晾到后半夜。
装进物证袋,封口。
没交医院。
塞进柜子最下层,上锁。
这辈子,我头一回私留东西。
第二天早上七点。
走廊炸了。
男方来了三个人,隔壁县的。
女方来了她妈、她舅、她姨。
“收条呢?”
“什么收条?”
“十八万八!她自己写的!”
“钱收了,人也退了,哪来的收条!”
手指头点到对方脸上。
她妈一屁股坐地上哭。
“我闺女都这样了,你们还要纸!”
那男的揪住她的领子。
“钱是我们借的!借的!”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袋子。
举起来。
灯管底下,能看见里头那张纸。
“这张纸,”我说,“现在在我这儿。”
走廊静了。
两边的人,同时看我。
“十八万八。她自己写的,自己吞的。”
她妈爬起来。
“给我!”
“不给。”
“你凭什么!”
“凭昨晚那张知情同意书。”
“签的是我的名字。她的命,我担的。”
我把袋子收回兜里。
“要纸,去法院要。”
护士长赶过来。
“周玲子!谁让你签的?”
“我签的。”
“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我已经担了。”
我指了指床上。
“她活着。”
护士长张了张嘴。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
那上面的线,一跳一跳。
她没再说话。
转身走了。
“要吵,出去吵。”
十点,她醒了。
睁眼看天花板。
我进去换液。
“你手背上,”她说,“是我掐的?”
“是。”
“疼吗?”
“疼。”
她闭上眼。
过了会儿,她说:
“姐,我是不是很丢人。”
“你先把命拿住。”我说。
“丢不丢人,后头再说。”
我出去,把那张洗胃单填完。
时间,用药,签字。
拉开抽屉。
我把这张压在最上面。
一摞。
我数了数。
第七章。
第2章|073号
那张单子,我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
那姑娘出院那天,我在门口拦住她。
“你还退不退?”
“我不退了。”
“行。”我说,“这话我记住了。”
当天晚上,我去法院旁听。
三场彩礼案,一场没听懂。
回家路上,我跟自己说:
“光会洗胃,不够。”
第二年,我自考过了法律事务。
第三年,我去递表。
护理部主任把材料压了半个月。
“你一个护士,去当调解员。”
“出了事,谁担?”
“我担。”
“医院担,还是你担?”
“我担。”
她盯我半分钟。
“你担不起。”
我还是递了。
公示贴在法院一楼。
我名字在第二行,划掉了。
小陈打电话来,声音发紧。
“姐,那名字是不是你?”
“是。”
“咋划了?”
“有人替我划的。”
当天下午,我抱着一摞东西进法院。
别人交简历。
我交病历。
“这是什么?我们不要病历。”
“这三年,急诊收了十一个因彩礼送来的姑娘。”
“两个没救回来。”
我把单子摊在桌上。
“这是七个人的洗胃单,复印件。”
窗口的人没说话。
他把材料收了。
面试那天,五个考官。
主考官翻完材料,抬眼。
“你一个护士,凭什么调节彩礼?”
我没答。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物证袋。
放在桌上。
“这张纸,是从一个二十二岁姑娘胃里洗出来的。”
“她吞它的时候,想的是死。”
“我捞出来的时候,想的是活。”
“你们要的调解员,得知道这纸有多重。”
会议室没人出声。
空调在响。
主考官把材料合上。
“下一位。”
三天后,法院打电话。
“073号。来领聘书。”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把聘书翻过来。
背面写了三行。
不办自己家的案子。
不收一分钱。
不签别人递过来的笔。
写的时候车一晃。
最后一笔,划出了头。
第3章|她把钱推给了他
聘书到手三年。
四十七起,调解成功四十五起,零上诉。
我妈叫周桂兰,五十二。
村里红白理事会,她管事。
农历八月十六,我回家给她交医保。
进门,桌上摊着一沓钱。
八万八。
她一沓一沓数。
“妈,哪来的?”
“隔壁县砂石场的。定金。”
“哪一家?”
“要人的那家。”她说。
“人家长得比你高半个头。”
“刘庄那家呢?”
“刘庄十八万八。早收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三个月前,她把我许给了两家。
一家刘庄,彩礼十八万八。
一家隔壁县,砂石场,定金八万八。
收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一个闺女。
我只有一个。
“妈,你这是把我卖了两次。”
“胡说!”她拍桌子。
“我这是给你攒嫁妆!”
我拿她的手机交医保。
指纹一按,屏亮了。
医保还没提交,先跳出一条语音。
“老周家闺女,砂石场那家又问。”
“八万八我收了,你看着办。”
我手停在屏上。
“你翻我手机干啥?”
“给你交医保。”
我把语音录下来。
手机放回原处。
我过去,给她量血压。
袖带解开。
“妈,你气色好。”
当天晚上,我打了个电话。
没打给砂石场老板,打给他嫂子。
管账的那个女人。
“婶,我是周庄周桂兰的闺女。”
“我不是以调解员身份打的。我是当事人。”
“我就问一句:这钱,是想退,还是想起诉?”
那头沉默。
“你问这个干啥?”
“我等着问。”
我挂了。
第二天,我把弟弟叫到楼道。
我弟二十三,县城房产中介。
“姐。”
“你要么站我这边。”
“要么以后别喊我姐。”
他低头。
第三天,他给我看一张存单。
一万八。
送外卖两个月。
再过一个星期。
我妈要把那八万八,拿去赌贾叔的利息。
“妈,这钱不能动。”
“这是人家定金。动了就说不清。”
“那贾叔那边——”
“利息另算。”
她盯着我。
“你咋知道我欠贾叔钱?”
“贾万金。万金婚庆那个。”
“村里叫他贾半城。”
“我当调解员的,村里的事,我知道一半。”
当天下午,钱转出去了。
八万八,转进“万金婚庆·婚介”。
贾万金的公司。
备注栏,我让她填两个字:定金。
有日期。有收款方。有去处。
柜员抬头看我一眼。
“备注写定金?”
“写定金。”
“这钱是退的,还是收的?”
“是收的。”
“收了还要退?”
“收了才要退。”
她没听懂。
她敲了三下键盘。
打印出来的回单,我收好。
从今天起,这八万八不再是我妈的私房钱。
是万金婚庆账上的一笔定金。
谁想动这笔钱,都得走公司的账。
转账第三天,我妈接了个电话。
我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
“桂兰啊。”
“你家闺女,最近是不是在打听我?”
我妈放下电话,看我的眼神变了。
当天晚上,我开口。
“妈,我不掺和了。”
“我也想嫁。”
她不信。
“你要真想嫁,明天我让王媒婆来一趟。”
第二天,我陪她见媒人。
坐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媒人走时夸了一句。
“这闺女,懂事。”
我笑着送他出门。
门一关,我把笑收了。
订婚宴还有三个月。
我在日历上,圈了十一月初八。
第4章|灶膛里的四片纸
三份协议,我打印出来。
晚上,我妈在灶台前剥蒜。
我把纸摊在桌上。
“妈,你看一下。”
“什么东西?”
“退婚、退钱、退定金。”
她放下蒜。
拿起纸。
我以为她要问。
她没有。
两手一撕。
一下,两下,四下。
四片。
往灶膛里一塞。
火苗“呼”地窜起来。
“我是你妈!”
“你敢管我的事?”
灶膛里噼啪响。
纸卷起来,边角发黑。
我没吵。
我蹲下去。
从灶膛口往外扒。
一片,两片。
第三片在火里,我用火钳夹。
指甲盖大的,我也捡。
“你别捡了。”
我还在捡。
四片,装进塑料袋。
口扎紧。
站起来。
她伸手要抢。
我把塑料袋举高。
另一只手掏手机。
“你干啥?”
“拍。”我说。
“拍你撕的现场。”
“你——”
我对着灶膛拍。
火还在烧。
纸灰在里面翻。
“妈,你撕一回,我拍一回。”
“你撕十回,我拍十回。”
她的手慢慢放下。
“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这是让你别再撕了。”
“妈,你撕的这个,我留着。”
“你要干啥?”
“不干啥。”
她以为我会哭。
我没哭。
我蹲在地上捡纸,像捡钱。
火还在响。
她回身剥蒜。
剥到第三个,手停了。
“你跟你爹一个样。死犟。”
那晚我听见灶房有动静。
我妈蹲在灶膛前。
火早灭了。
她拿火钳,把灰扒开。
扒出半片没烧透的纸角。
捏起来看半天。
又扔回去。
我在门后站着,没出声。
她回屋的时候,脚步很轻。
第二天,我蹲在灶房地上。
蹲了半个钟头。
膝盖麻了。
她剥完一盆蒜,端去厨房。
路过我身边,踢我一脚。
不重。
“起来。地上凉。”
我站起来。
她没看我。
“赶集买两斤肉。”
“过年?”
“过什么年。”
“嘴馋了。”
那时候,离过年还有四个月。
第5章|一镜到底
夜里十二点,四片纸摊在桌上。
一片一片对。
胶带粘背面。
拼在A4纸上。
烧掉那半边,空着。
我拿钢笔写:
“原件于农历八月二十,被周桂兰撕毁。”
“此为复原件。胶带痕迹可见。”
底下按手印。
第二天,我拿给老宋看。
老宋五十八,镇司法所的,干了三十年。
我师父。
他翻两页,摇头。
“你这不行。”
“怎么不行?”
“自己写的,自己证明。”
“她一句话,就能推翻。”
“那怎么办?”
“找个不相关的人。”老宋说。
“从头到尾录下来。不剪,不配音。”
我回家。
弟弟在客厅。
“你来。”
他拿手机。
我把塑料袋放桌上。
“从现在开始录。”
“姐,这行吗?”
“行不行,先录。”
他就录。
从解塑料袋开始。
一片一片取出来。
摆在A4纸上。
我写,他拍。
我按手印,他拍。
一张纸,拍了四分钟。
中间他手抖。
“别停。”
他没停。
录完那天,我问他一句。
“你手抖什么?”
“怕。”
“怕啥?”
“怕姐你以后也用得上我。”
我没说话。
我把视频存了三份。
手机一份。
U盘一份。
老宋手机一份。
三份,三个地方。
少一份,将来就多一处说不清。
录完,发给老宋。
老宋看了两遍。
回了五个字:
“这页,能上庭。”
我盯着那五个字。
一张撕碎的纸。
一个拍抖了的视频。
在我们这儿,这就算证据。
我把纸收好。
“师父。”
“这张纸值多少钱?”
“不值钱。”
“那值啥?”
“值一条命。”
“还有一条理。”
老宋把视频存进自己手机。
说了个“稳”字。
第6章|三楼
我把八万八的转账回单,带在身上。
八月廿五,我一个人去了万金婚庆。
门脸三层,玻璃擦得亮。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
“找谁?”
“找贾万金。”
“预约了吗?”
“没有。”
“那不能上。”
“不用上。”
我把回单拍在前台桌上。
“这八万八,我妈八月转的。”
“备注写着定金。”
“现在这钱在哪,谁收了,我要个说法。”
大厅里坐着三个客人。
都不说话了。
前台笑不出来了。
“我叫经理。”
经理从小门出来,把我请进去。
屋里一台饮水机,刚换的水。
他给我倒了一杯。
“这钱进了账,就是公司的钱。”
“公司的钱,也是我妈的钱变的。”
“你妈交的,不是你交的。”
“我妈是我妈,我是我。”
“我妈拿的钱,我来问。”
经理不说话了。
过了二十分钟,楼上下来一个人。
深灰中山装,手上戴串。
笑先到。
“这是周庄桂兰的闺女?”
“我是。”
“上来坐。”
三楼办公室。
茶盘摆着,水开了,响。
他把茶推过来。
“你妈那笔钱,我记着。”
“我要的不是记着。”
“是什么?”
“是字。”
“什么字?”
“收款凭证。”
“一张纸,写清这八万八收在哪,谁收的。”
他笑了。
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小周啊,你年轻。”
“听叔一句,别把自己搭进去。”
“这句话,我听过。”
“谁说的?”
“您。”
他端起茶杯。
盖子磕在杯沿上,响了一声。
“我这个会计今天不在。”
“明天呢?”
“明天出差。”
“后天呢?”
他不答。
水又开了,咕嘟咕嘟。
“这钱,退不了。”
“为什么退不了?”
“定金。”
“定金退给谁?”
“你妈。”
“我妈要退,您给退吗?”
他把茶杯放下。
“你这孩子,倒是清楚。”
“我清楚的是账。”
“账上的钱,进了谁的兜,谁就得说清。”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
“回吧。”
下楼。
红毯吸走了脚步声。
前台站起来。
“姐。”
“嗯?”
“你见到贾总了?”
“见到了。”
“那你怎么下来的?”
“他从窗户那儿,让我走的。”
出了大门,太阳很大。
我抬手挡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三楼。
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一直站在那儿。
第7章|六万的脸面
镇司法所。
老宋坐中间。
我坐左边。
刘庄那家坐右边。
就是收十八万八彩礼的那家。
老头一进门就拍桌子。
“钱是我们借的!”
“退了,脸往哪搁?”
“叔,你先看这个。”
我把一张纸推过去。
他低头。
“六万,跟谁借的?”
“跟他二舅。”
“月息多少?”
“一分二。”
“三年滚多少?”
他不说话。
“两万六。”
“你儿子一个月挣多少?”
他儿子低头。
“四千二。”
“这六万加利息,他得还几年?”
老头拿笔算。
算了十分钟。
笔不动了。
屋里静。
老宋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婚退了,”我说,“你儿子少背三年债。”
“这脸,值不值六万?”
老头把笔放下。
他儿子抬头,看我一眼。
“爸。”
“退。”
老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懂个屁!”
拍完了,他没再说话。
手在桌子底下抖。
出门的时候,老头追出来。
“闺女,你等等。”
他站在司法所门口,手插在袖子里。
“那六万,能不能先不还?”
“能。”
“真的?”
“退了婚,那钱就不叫彩礼。”
“叫借款。”
“借款能还,能拖,能分期。”
“就是不能赖。”
他愣了下。
“你咋懂这个?”
“我天天见人赖账。”
“也天天见人还钱。”
刘庄那家老太太,临走塞给我一个鸡蛋。
“闺女,你吃。”
“我不饿。”
“你拿着。”
“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有人跟我儿子算账。”
“算得清。”
“算得清好啊。”
“算得清,日子才过得下去。”
鸡蛋还温着。
我揣兜里,一路没舍得吃。
那笔账我摸清了。他儿子到今天,还不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这婚退不退,接下来得听我的。
第8章|管账的那个
给那家嫂子打第二个电话之前。
我又去了一趟砂石场。
没进门。
先去旁边小卖部买水。
“婶,那家老板,家里谁管钱?”
“他嫂子。”
“四十七八,账本在她手里。”
“老板欠她娘家八万。”
“你咋知道?”
“过年发红包。”她说。
“她当着人念账。”
我又问装车的司机。
“哪家要娶周庄的闺女?”
“要人。”司机说。
“钱是他们老板拍的板。”
回去的路上,我想明白了。
要人的,是老板。
管钱的,是嫂子。
那天下午,我又打一个电话。
“婶,我是周庄玲子。”
“定金的事,我想当面谈。”
“谈什么?”
“退多少,什么时候退,谁签字。”
“你倒是会办事。”
“我不会办事。”我说。
“我只会把话说死。”
“这亲我们也不想结。”她说。
“可钱在公司账上。”
“那就把公司账上的钱退出来。”
那头停了一下。
“行。订婚宴那天,我去。”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写一行。
要人的是老板,管钱的是他嫂子。
这两拨人,不是一个。
回村路上,我给我妈买了两斤排骨。
“哪来的钱?”
“工资。”
“砂石场那边,你少掺和。”
“我不掺和。”
“我就是打听打听。”
她看我一眼。
“打听也是掺和。”
“妈,你年轻时候,是不是也打听过我爸?”
她没答。
把排骨拎进厨房。
剁得很响。
她说了来,就会来。
订婚宴那天,我要她坐在我这一桌。
第9章|一天三掐
那天,三件事一起来。
上午九点,我妈接了个电话。
我在里屋听。
“你这个管事的位置,最近有人反映。”
我妈嗯两声,挂了。
十点,弟弟发微信。
“姐,我被调去南门店了。说是轮岗。”
南门店在县城最远那头。
骑车四十分钟。
下午,护理部主任把我叫去。
“五年前那次代签,医务科问过我。”
“我给你压下来了。”
“现在又有人翻这个。”
我没接话。
她把茶缸放下。
“你在外面接的调解,是不是太多了?”
我站着,没辩解。
回到护士站,我打开电脑。
四十七个案子的清单。
一份一份打。
结案日期,结案日期,有没有上诉。
十七页。
第一页,我加一行。
“本人从未以调解员身份,介入本人及近亲属纠纷。”
这行字写给谁看?
写给三个月后那场庭审。
清单打到第十七页,打印机卡纸了。
我拆开,把纸抽出来。
一张一张对齐。
齐了,再放回去。
机器嗡一声,接着打。
护士站没人。
走廊灯白得发亮。
这一摞纸,比我这三年都重。
第二天一早,我把清单复印件,放进主任的桌上。
“你看完,再决定办不帮我。”
她翻。
一页一页。
翻到第十七页,她抬头。
“这三年,你一天假没请过?”
“请过三天。”
“哪天?”
“我妈住院那次。”
她把清单合上。
“你先回去。”
“主任——”
“回去。”
她第一次,没提那个“办”字。
晚上十点,一个陌生号码。
“周玲子?”
“我是。”
“有人让我带句话。”
“说。”
“识相点。”
“谁让你带的?”
那头挂了。
我把号码存下来。
存成四个字:万金婚庆。
不一定是他。
但我要让它在通讯录里待着。
以后有用。
三件事,一天来齐。
我一件都没接。
出门前,我照了下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脸不白。
我只有一个念头:明天,该我出牌了。
第10章|她交了两份
护理部主任办公室。
我把文件夹放她桌上。
“主任。”
“我不是来挨板的。我是来摊牌。”
“你说什么?”
“你要帮我。材料在这儿,一条不少。”
我把文件夹往前推。
她翻。
第一页那行字,她看两遍。
“四十七个案子。”
“都是你办的?”
“四十五个成了。零上诉。”
她合上本子,刚要开口。
我抢一句。
“这份备案,我另交了一份给医院纪检。”
她手停在半空。
屋里安静。
窗外推车过去,轮子响。
过了会儿,她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硬。”
“我不是硬。”我说。
“我是怕。”
“怕什么?”
“怕哪天被人办了,说不清。”
她没再问。
她把文件夹退回来,补了一句。
“你那个续聘的事,我管不了。”
“我知道。”
“但有人问我,我会说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从没拿这个身份,办过自家的事。”
“主任。谢谢。”
“别谢我。”她摆手。
“我是怕将来出事,我被牵连。”
“人都是为自己。”
“你也一样。”
“我不一样。”我说。
“我为我妈。”
她愣了下,没再说话。
把文件夹往我这边推了推。
“收好。”
我拿起来。
出门的时候,她叫住我。
“玲子。”
“你那个案子,别办得太狠。”
“主任,我办的是我家的事。”
“不是案子。”
她张了张嘴。
“那你更该小心。”
“家里的事,最容易办成仇。”
我点头。
下楼的时候,脚底发软。
饿的。
从早上到现在,我没吃东西。
帮我,她得先说清是谁让她办的。
她没说。
她不敢说。
第11章|拖地的阿姨
推荐人一栏,一个陌生名字。
我去法院办公室问。
“按规定,不能给你看。”
我在门口站会儿,走了。
下午,许麦给我发照片。
许麦二十七,县电视台《乡里乡亲》的记者。
临聘,一身黑。
她在法院公共走廊蹲了一下午。
三个人碰头。
一个穿白衬衫。
我没找法官。
我去找传达室老头。
“大爷,今天进来那三个人,哪个是婚庆协会的?”
老头眯眼看照片。
“这个。穿白衬衫的。”
“常来吗?”
“常来。来了就上楼。”
我又问拖地的阿姨。
她一边拖地一边说。
“白衬衫那个,副会长。”
“他师父是贾会长。”
拖把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水痕。
我站那儿,把这句话记牢。
我把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写了四个字:推荐人。
晚上发给老宋。
他回一句。
“这个人,我见过。”
“在哪?”
“去年县里开会。”
“他坐主席台边上。”
“给贾万金倒过茶。”
我盯着屏幕。
老宋说的三样,在我脑子里串成一条线。
一杯茶。
一个挨着主席台的座位。
一个推荐人签名。
这三样加起来,比一张纸重。
推荐人是贾万金的徒弟。
法院里最清楚谁来过的人,不是法官。
是拖地的。
阿姨把拖把拧干。
“闺女,我在这儿拖了九年地。”
“九年?”
“九年。”
“这楼里谁进谁出,我比门卫清楚。”
“门卫看证件。”
“我看鞋。”
“上班的,鞋底干净。”
“来办事的,鞋底带泥。”
“带泥的,多半是村里来的。”
“村里来的,多半是被叫来的。”
“被叫来的,都是有事。”
“有事不敢说的,才被叫来。”
她把拖把往桶里一戳。
“闺女,你要告他?”
“我不告。”
“我等他告我。”
第12章|一个“暂”字
第二天上午,我去递续聘材料。
门没让我进。
“材料放这儿。”
“什么时候有结果?”
“等通知。”
我在一楼走廊站着。
走廊尽头,一张新贴的纸。
我走过去。
名单上,073。
后面加了一个字。
暂。
我看了很久。
那个字是打印的。
打印的,说明早就打好了。
早就打好了,说明有人算准了我会来。
“暂”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根据有关单位意见。”
单位意见没出。
没出,也写上了。
我在走廊站了二十分钟。
一个法官助理路过。
“你找谁?”
“我不找谁。我看这张纸。”
他看了一眼名单。
“这个啊,上礼拜贴的。”
“什么时候撕?”
“不知道。”
他走了。
走廊尽头有个清洁工在拖地。
拖把一下一下。
水声很规律。
我忽然想笑。
他们连撕都懒得撕。
就想让我自己走。
我拿手机,拍照。
发给许麦。
一分钟。
她回三个字。
“我这儿有。”
我盯着这三个字。
三年。
她藏了三年。
我把照片删了。
又重新拍了一遍。
这一次,我拍的是整面墙。
名单、公章、日期。
还有那行“根据有关单位意见”。
拍完,手机放回兜里。
我转头,对窗口说了一句。
“三个月后,我还来。”
窗口的人抬头。
“材料,我有复印件。”
“日期,我也记着。”
“你们慢慢等。”
他脸白了。
我手心是凉的。
三年了。
这是我头一回,把话砸在别人桌上。
我回她一个字。
“等。”
等什么?
等中午那三声喇叭。
第13章|开印泥
农历十一月初八,中午十二点。
面包车进村。
喇叭三声。
院里摆了两桌。
一桌刘庄的,一桌砂石场的。
坐正中的不是媒人,是老宋。
我坐当事人那一排。
进门第一件事。
把印泥盒放在桌子正中。
当着所有人,开盖。
红泥在灯底下发亮。
“今天这钱,”我说,“按法院的规矩办。”
“老宋主持,我签字,谁也别想含糊。”
“你算老几?”有人喊。
“我算当事人。”
我报三个判例。
“某县,二十六万,登记没同居,判退二十二万。”
“某县,十一万,领证第二天提离婚,全额退,追诈骗。”
“隔壁县去年,八万八定金,媒人抽两万,判媒人一起退。”
我妈要开口。
我抬手。
“妈,你先听我说完。”
“民法典一千零四十二条,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
“这不是我说了算。是法院说了算。”
“今天退,退得干净。”
“今天不退,明天法院传票到门上。”
开印泥那一下,两桌人都不说话了。
我妈伸手去拿协议。
我把协议往回抽了半寸。
“妈,按手印之前,有一句话。”
“你说。”
“这钱退了,我不欠你的。”
“你也不欠我的。”
“咱俩两清。”
她愣了。
“两清?”
“你生我养我,我记着。”
“可这十八万八,不能算在我头上。”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这个闺女,白养了。”
“妈,不是白养。”
“是你养出一个能自己算账的。”
老宋把笔递过来。
“玲子,你先签。”
我签了第一个。
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很轻。
三份协议,一份一份传下去。
第14章|两拨人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砂石场老板。
是他嫂子。
四十七八,拎着包。
“我们本来就是来退定金的。”
“这亲,我们家也不想结。”
院里静两秒。
她坐下,把包放桌上。
“八万八,退。”
“钱在公司账上,明天转。”
我妈张着嘴。
弟弟从那头挤过来。
手里一张存单。
拍在桌上。
“姐。”
“首付我自己来。”
“这钱,我没要过。”
一万八。
送外卖两个月。
一家两拨人。
一拨要人,一拨要钱。
我挑的那拨,来了。
当天下午三点,三份协议按完手印。
我妈数钱的手,一直在抖。
数到最后,她抬头看我。
“闺女。”
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嫂子起身要走。
我追出去。
“婶,还有事。”
“八万八那笔,麻烦写个收条。”
“都按手印了,还写啥?”
“按手印是协议。”
“收条是钱。”
“两样不一样。”
她看我两秒。
从包里掏出纸笔。
“今收到周桂兰退回定金捌万捌仟元整。”
落款,按手印。
我折好,放进内兜。
跟聘书放在一起。
人都散了,我妈拉住我袖子。
“闺女,这钱真退了?”
“真退了。”
“一分不留?”
“留了一百。”
“一百块够干啥?”
“够买一头蒜。”
她笑了。
笑完,眼睛红了。
“我这辈子,就想着多要一点。”
“多要一点,日子才稳。”
“妈,多要来的,不一定稳。”
“算清楚的,才稳。”
三份协议按完手印。
院门口的车没走。
有人在车里抽烟。
第15章|一百块摔在脸上
按完手印,桌上一堆红封。
我妈把十八万八数出来,退给刘庄那家。
礼盒里剩一张一百的。
她捏起来。
抬手。
摔在我脸上。
“这一百块,买断咱娘俩。”
纸片落在地上。
两桌人全看着。
接了,就是认买断。
不接,就是当众打我妈的脸。
我弯腰。
捡起来。
用手指抹平。
夹进聘书。
“妈。”
“这一百块我先收着。”
“等我哪天不干了,还你。”
她张着嘴。
一个字没出来。
“你这是干啥?”她终于问。
“我把买断,改成寄存。”
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屋里没人说话。
我赢了这一场。
真正的仗,从这儿才开始。
我回屋收拾东西。
她坐在灶台前,不看我。
“你要走?”
“我回县里。”
“什么时候再来?”
“过了年就来。”
她没再问。
我走到门口。
“妈,那一百块你别惦记。”
“我不惦记。”
“我惦记的是,你哪天能跟我说一句实话。”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在院墙外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
我把聘书拿出来,翻开。
一百块夹在第一页。
我摸了一下那张钱。
纸很软。
我把它按平,塞回去。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她给我定了个价。
我不认。
许麦在村口等我。
“怎么样?”
“退了。”
“你妈呢?”
“在里头。”
“她哭了?”
“没哭。”
“你哭了吗?”
“没哭。”
“你们娘俩,真是一家人。”
我没接话。
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里,灯还亮着。
门框上的土,被风刮下来一层。
第16章|她自己应诉
过了九天,我收到一张传票。
砂石场那家起诉我。
“以调解员身份胁迫签订协议、损害名誉。”
索赔八万。
同一张纸上,还压着另一份东西。
我上次那个履职异议,正式立了案。
诉状写得极专业。
一个字没提贾万金。
我没请律师。
开庭那天,我自己站上去。
出示三样。
协议复原页。
一镜到底的视频。
走廊截图。
“你当时什么身份?”
“当事人。”
“就这一句?”
“请法院核我的接案登记。”
书记员当场翻。
翻了很久。
抬头。
“没有。”
旁听席有人动一下。
对方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申请——”
“驳回。”法官说。
一审判赢。
庭后,对方律师在走廊拦住我。
“周女士。”
“有事?”
“我劝你一句。”
“这个案子你赢了。”
“可你赢不了一辈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挡了太多人的路。”
我看着他。
“我挡的是路,还是账?”
他没答。
拎着包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
雨停了。
台阶是湿的。
回家路上,我买了碗面。
吃到一半,手机响。
许麦。
“赢了?”
“赢了。”
“聘书呢?”
“还在‘暂’。”
那头静了三秒。
“玲子,咱俩手里现在有几样东西?”
我数了数。
“一样。”
“哪一样?”
“我能证明我没干过。”
“够了。”她说。
“能证明没干过,就能证明他们干过。”
吃完那碗面,我又去了一趟法院。
走廊那张纸,没人撕。
073后面那个“暂”字,还在。
赢的是官司。
没赢的是那张纸。
第17章|清库
下午四点,许麦打电话来。
那头风声很大。
“他们把片库清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
“清到哪一步?”
“三年,全倒了。”
“硬盘呢?”
“中午我带回家了。”
晚上八点,她来我出租屋。
一身黑,后脑那撮头发翘着。
她坐下,喝了大半杯水。
“台里主任接了个电话。”
“接完,回头看我一眼。”
“小许,你把最近三年的带子理一理。”
“你怎么做的?”
“我理了。”
“一趟一趟搬箱子,脸上一句没问。”
“搬第三趟,我做了件事。”
“用手机隔窗录。”
“录什么?”
“录台里主任亲手把带子倒进纸箱。”
“不录脸。”
“只录手、箱子、墙上那条横幅。”
“横幅上写的啥?”
“乡风文明。”
屋里静会儿。
窗外车过去,喇叭响一声。
“片子没了,”我说,“他清库这个动作,就成了罪证。”
许麦抬头。
“你不问片子还在不在?”
“在。”
“你中午带回家,就是为了留。”
我问她。
“三年了,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她把手放在硬盘上。
“我拿出来,没人接。”
“现在有人接了?”
“现在有人接了。”
“谁?”
“你。”她说。
“你把好几道门都敲开了一道缝。”
“我才敢把这东西推出去。”
她笑一下,很轻。
她把硬盘从包里拿出来。
放在桌上。
“三年,四十七场活动。”
“三年前那场推介会,原片在里面。”
“他说的那句话,也在里面。”
“你听过?”
“我听过。”她说。
“我那天坐在第三排。”
“台下笑的时候,我没笑。”
“我把机器开着。”
我看着那块硬盘。
巴掌大。
“你要是当时交了,会怎么样?”
“会被清掉。”
“跟他们今天清的一样。”
“你怕不怕?”
“怕。”
“怕还敢留?”
“怕才要留。”她说。
“留着,我才睡得着。”
“所以我没交。”
“我要的不是拦,是留。”
“拦了,我当场就走人。”
“留了,我还能站在那儿搬箱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笑。
第18章|户口本底下
第二天一早,我回周庄。
我妈在院里晒被子。
“你回来干啥?”
“找户口本。”
“在你爸那个老柜子里。”
柜子在里屋。
木头门,一拉就响。
户口本压在最底下。
户口本底下还压着东西。
一张纸。
很薄,边角发黄。
2009年,《借款担保书》。
担保人一栏:周桂兰。
名字上是她的手印。
出借人那一栏,六个字。
万金婚庆·婚介。
三万本金。
十七年利息,滚到四万八。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一行铅笔字。
很轻。
像怕留痕。
“桂兰,这事你知我知。”
我坐在地上,看很久。
三万,她借了干什么?
我记起那年。
我上初中,我弟上小学。
我爸刚走。
家里连棺材钱都是借的。
她拿这三万,办了我爸的丧事。
他知道我妈还不上。
他要的就是这个。
可他算漏了一件。
他留这行字,是想拿捏我妈一辈子。
他没想过,这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铅笔字,就是他自己的笔迹。
“你知我知”。
他知道,我知道。
现在,还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我把那张纸对着灯看。
纸上有水渍,有折痕。
折痕很旧。
说明这纸被折过很多次。
折过很多次,说明被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他每年都看一遍。
看完,再压回去。
压在我妈的户口本底下。
压了十七年。
我把纸复印一份。
原件放回户口本底下。
位置一格不差。
朝哪边压的,我都记住。
我妈在院里喊:“找到没?”
“找到了。”
“晚上给你带回去。”
我把复印件装进包里。
出门,我妈叫住我。
“你翻那柜子干啥?”
“找个老东西。”
“什么老东西?”
“没什么。”
“你别动那柜子。”她说。
“里头都是你爸的东西。”
“我没动。”
她盯着我看两秒。
“你脸怎么了?”
“风大。”
我把柜门关上。
手在门上按了一下。
木头是温的。
第19章|播吧
当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万金婚庆。
门脸三层,玻璃擦得亮。
前台小姑娘认得我。
“姐,又来了?”
“又来了。”
“上回你不是没谈成?”
“上回是上回。”
“预约了吗?”
“没有。”
“那我怎么给你报?”
“你就说,周庄周桂兰的闺女,来还钱。”
她打完电话,脸色变了。
“贾总在楼上。”
我上楼。
楼梯铺着红毯,踩上去没声。
他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摆一套茶具。
“玲子闺女。坐。”
“我不坐。”
我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四万八。”
“担保书,我要原件。”
他看信封,不看我。
“你妈知道你来?”
“不知道。”
“那这钱,算谁的?”
“算我的。”
“我替她还,她不知道。”
“那她以后还欠你?”
“她欠我的,我自己跟她算。”
“不欠你的。”
他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清楚。”
“叔,我清楚的不止这个。”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抽出那张纸。
推过来。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
铅笔字还在。
“桂兰,这事你知我知。”
“原件我拿走。”
“你拿。”
“收据呢?”
“我给你开。”
他开了。
“担保责任解除”。
落款万金婚庆·婚介,盖公司章。
我拿起收据,吹了吹红印。
“叔。”
“这纸我拿走了,这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对。我不闹,你也别再动我妈。”
他盯着我。
“你信我?”
“我不信。”
“我信这张纸。”
我把两张纸叠好,放进内衬口袋。
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玲子,你这钱哪来的?”
“我攒的。”
“攒了几年?”
“五年。”
下楼,红毯吸走了脚步声。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
“姐。”
“嗯?”
“上回他没给你字。”
“这回给了。”
“什么字?”
“一个收字。”
她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出了大门,太阳很大。
我抬手挡了一下。
晚上回家,我给我妈量血压。
袖带刚绑上。
“你取那五万,我看见了。”
我手停在半空。
“还了?”
“还了。”
“谁让你还的?”
“我。”
“你还了,我就真成了欠你的。”
“妈,你不欠我。”
“我这是替你把纸拿回来。”
她盯着我。
眼泪下来了。
“你这孩子。”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你不会让我去。”
血压计响一声。
九点,我给许麦打电话。
她接起来,先开口。
“想清楚了?”
“播吧。”
那头停三秒。
“播出去,你妈那张担保,全县都会知道。”
“我妈的纸,我还了。”
“他的纸,得让全县看。”
县台不敢播。
市台压三天。
省台一个法治栏目接了。
播那晚,我在家给她量血压。
电视里,贾万金站在台上。
“你凑不够,我给你垫。”
“垫了还不上?你家不是还有闺女吗。”
台下有人笑。
笑声从电视里出来,屋里更静。
血压计响一声。
我妈把手缩回袖子里。
我没说话。
我把那张收据,压在她枕头底下。
没说是什么。
她也没问。
半夜,她起来喝了一次水。
杯子搁在桌上,响了一声。
第20章|五张回执
五份材料,五个地方。
彩礼贷没金融资质:金融监管局。
协会违规兼任:民政局。
指定婚庆、指定婚纱:市监局。
“介绍费两万”那三份笔录:县纪委。
七个外县“抵债”的姑娘:公安。
许麦看我写。
“你真要一份份送?”
“送。”
“寄快递不行?”
“快递不会给我签字。”
第二天,我请半天假。
第一份,八点半到。
“放这儿吧。”
“麻烦盖个收件章。”
他抬头看我一眼,盖了。
回执递出来,我在角上写个“1”。
第二份、第三份,一样。
第四份,等到十一点。
第五份,下午两点。
第四份递上去,窗口的人多问一句。
“你一个人跑五个部门?”
“嗯。”
“没人陪你?”
“没有。”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这材料,写得比我们所里的小年轻还齐。”
“我自己学的。”
“学这个干啥?”
“学这个,能少求人。”
他把回执递出来。
“拿着。祝你好运。”
“我不要好运。”
“我要签字。”
五张回执,五个日期。
晚上,许麦来。
她把五张回执摊在桌上。
“你图什么?”
“网上发一条,明天全网都知道。”
我把回执收进文件夹。
“网上发一条,三天就忘。”
“回执在,一辈子都在。”
“万一没人理呢?”
“那就再送一次。”
“送到他们盖章为止?”
“送到他们怕为止。”
“你天天跑这个,医院那边不说?”
“说。”
“说也没用?”
“说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我没耽误一分钟班。”
“我所有材料,都是下了夜班写的。”
她看着我。
“你累不累?”
“累。”
“累还跑?”
“我妈那八万八,我就是跑了才退回来的。”
“我信这个。”
我把第五张夹进文件夹,编号5。
盖章那一下,声音很闷。
第21章|第三页
第一份,金融监管局。第三天,打回来了。
“这是民间借贷,不归我们管。”
第二份,民政局。
“协会的事,你走信访。”
第三份,市监局。
“你这不是消费者投诉。”
第二次去金融监管局。
上次那个人不在。
换了个年轻的。
“这事我们真管不了。”
“第三页。”我说。
他翻。
“这条是融资担保,他们这个不属于。”
“你先看第四行。”
他看了。
抬头。
“你怎么连行数都记得?”
“我看了十一遍。”
“今天你要是不收,我再看一遍。”
“看到你们收为止。”
他把材料收进去。
“我请示一下。”
我把材料留在他桌上,转身走了。
当晚,把相关条例打印出来。
《融资担保公司监督管理条例》。
《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
《反不正当竞争法》。
相关条款,荧光笔划。
页脚一行一行标着:哪条条例,第几款。
钉在材料最前面。
第二次去民政局。
我把材料往前一推。
“这条写着归你们管。”
“第三页。”
“要我给你念吗?”
窗口的人翻。
翻到第三页。
停住。
他抬头。
“你这些东西,谁给你弄的?”
“我自己弄的。”
“你是干什么的?”
“护士。”
他没再说话。
拿起章。
“咚”一声盖上。
盖章那天,我在窗口站了很久。
就为听那一声。
“咚”。
一个章盖下去。
一件事,就从一个门,推到另一个门。
三个门,三个章。
三个章盖完,这纸就不再是我的纸。
是他们的纸。
纪委和公安那两份,没有退回。
这两家,不盖那种章。
只记下我的身份证号。
第22章|一行字
五份材料,每一份第一页。
我都写同一行字。
“上述贷款年化18%,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LPR四倍,超出部分不受法律保护。”
后面附三样。
当年LPR数据。
每笔借款日期。
利率换算表。
最后一份,我加个附件。
一张清单。
四十七个案子里,因彩礼贷还不上、被逼“以婚抵债”的。
七个姑娘。
七个村。
那天晚上,我给贾万金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玲子啊。”
“叔。”
“这利率超了。”
那头没声。
“超出的那部分,法院不认。”
“你收了十一年。”
“收的是不受保护的钱。”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声。
“啪”一下。
很久。
“玲子。”
“你这是要把叔的老底翻出来。”
“我不是翻老底。”
“我是把老底摆到桌面上。”
“摆上来,就有人认。”
他笑了一声。
笑得跟以前一样。
“你年轻。”
“别把自己搭进去。”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朵里响。
第二天,万金婚庆门口那块“先进单位”的牌子,被人摘了。
摘牌子的人我不认识。
听说从市里来的。
牌子摘下来,靠墙放着。
没人再挂上去。
我坐在桌前,把一句话记在纸上。
“别把自己搭进去。”
清单交上去第三天,公安来人了。
两个人,一个做笔录。
“这七个姑娘,你都见过?”
“见过四个。”
“另外三个呢?”
“她们家里人不让见。”
“为什么不让?”
“怕丢人。”
“你凭什么觉得她们是被逼的?”
“凭那七张借条上的字。”
“字怎么了?”
“字是男人签的。”
做笔录的公安停下笔。
“你说这七个姑娘,你一个都没帮?”
“帮了四个。”
“怎么帮的?”
“教她们把借条复印三份。”
“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娘家,一份寄给我。”
“寄给你干什么?”
“我怕她们丢。”
“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些姑娘里,最小的十九。”
“嫁过去,就是替男人还债。”
我把纸折了四折。
塞进兜里。
第23章|门里门外
那天傍晚,贾万金在我妈家门口等我。
还是灰中山装。
还是笑。
“玲子闺女。”
“你这是把叔往死路上逼啊。”
我把一张纸递过去。
《责令改正通知书》复印件。
他接过。
扫一眼。
笑没了。
他站那儿看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
“我这辈子,一张纸都没签过。”
“对。”
“所以这纸上,一个你的名字都没有。”
“可这纸底下,盖的是你公司的章。”
“你跑不了。”
我进屋,我妈在灶台前站着。
“他刚才说啥?”
“没什么。”
“我听见他笑了。”
“他笑了一辈子。”
“今天没笑出来。”
她看着我。
“玲子,你是不是干了啥大事?”
“没有。”
“我就是把该给的都给了。”
“该要的,一样一样要回来。”
我转身进门。
门关上。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
他没走。
站在门口打电话。
一个。挂了。
第二个。挂了。
第三个。他把手机拿下耳朵,看了一眼。
我在门里数着。
三个电话,一个都没打通。
他站了很久。
最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抹了一把脸。
那个动作很轻。
像在擦什么。
他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门后站很久。
手还搭在门把上。
我妈在里屋问。
“人走了?”
“走了。”
“他说啥了?”
“他说,他一张纸都没签过。”
她沉默一会儿。
“他这人,一辈子就靠这个。”
“不落纸,就不认账。”
“可他今天认了。”
“他没认。”
“他认了。”
“他要是没认,他不会来。”
“他来,就是认了。”
我妈没再说话。
锅铲在锅里刮了两下。
第24章|一柜子借条
公司被查封的第三天,我去了。
门开着,封条撕了一半。
柜子也开着。
借条散了一地。
两百多份。
出借人一栏写的是“万金婚庆·婚介”。
法人是贾万金的侄子。
侄子前天跑了。
一份没带走。
许麦跟在后头。
“这些可都是证据。你就这么还回去?”
我没答。
我蹲下去。
一张一张捡。
按村名分。
摞成十几摞,皮筋扎上。
每摞夹一张纸条。
“刘庄,六人,七张。”
“周庄,三人,四张。”
写完,我掏手机,一个一个打。
“你们村的借条在我这儿。”
“让人来领。”
“带上身份证。”
许麦站门口,一句话没说。
“证据在我手里,是我一个人的。”
“还回去,是两百户人的。”
“你就不怕他们拿了借条,回头不认?”
“认不认,是他们的事。”
“我管的是,这纸得回到该拿的人手里。”
最后一个领条子的,是周庄的老赵。
他数了三遍。
“七张。”
“对,七张。”
“都是给儿子娶媳妇借的。”
“娶回来了吗?”
“没娶成。”
“钱呢?”
“他说垫了。”
“垫哪儿去了?”
“不知道。”
他把借条叠好,塞进内衣口袋。
老赵走了两步,回头。
“闺女。”
“你说我这张老脸,还能不能见人?”
“怎么不能?”
“村里人都知道我儿子没娶成。”
“知道就知道。”
“钱要回来了,脸也就回来了。”
“钱要不回来呢?”
“那就先要钱。”
“脸,最后再要。”
“这回我揣好了。”
“揣好了,就去要。”
那天来领的人,从中午排到天黑。
最后一个走的时候,问我一句。
“闺女,这钱还能要回来吗?”
“能。”
“怎么要?”
“拿着它,去法院。”
第25章|村口
腊月初二,村口。
十几个人堵住他。
手里举着借条。
每张借条上,都有他们自己按的手印。
“贾万金!这钱是你让我签的!”
“你说垫上,你说不要利息!”
有人往前挤。
有人把借条举到他脸前。
“你看清楚!这是你让我签的!”
“这是你的字!”
他不看。
他看地上。
地上有张被踩脏的纸。
他弯腰,捡起来。
拍干净。
看了一眼。
又扔了。
那动作我认得。
跟我妈撕协议那天,一模一样。
人到了末路,都会去捡纸。
捡起来,又不知道拿它干什么。
人群后头,有个老太太一直没说话。
等人都散了,她走到我跟前。
“闺女,你是那个护士吧。”
“是我。”
“我家那口子,也借过他的钱。”
“借多少?”
“三万。”
“条子呢?”
“丢了。”
“丢了也能要。”
“怎么要?”
“你记得时间、地点、经手人,就能要。”
老太太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玲子来了!”
十几个人回头。
我没往前走。
我把印泥盒举起来。
“今天不按手印。”
“今天要钱。”
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冲我。
是冲他。
他站在人堆里。
第一次,他比谁都矮。
他抬头。
看见我站在公示栏那头。
我手里拿着印泥盒。
两个人隔半个村口。
风把借条吹得哗哗响。
“贾会长。”有人喊。
“这钱,你认不认?”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他这辈子最会说话。
这会儿一个字没有。
他一辈子靠“不落纸”活着。
最后被一柜子纸围死。
我看着他的嘴。
那张嘴,第一次合上了。
第26章|牌子擦干净了
聘书回来了。
履职异议撤了。
续聘意见重新出。
“暂”字被一张新纸盖住。
我没接着干。
我把聘书装框。
挂在村口公示栏旁边。
“你不干了?”
“我当调解员,是替人算。”
“现在我想教人自己算。”
我在村小学立块黑板。
两周一次。
课名就叫《彩礼怎么退才不吃亏》。
第一堂课来了四个人。
三个老的,一个小的。
第一堂课下课,那个小的留到最后。
“老师。”
“别叫老师,叫姐。”
“姐,彩礼退不了咋办?”
“退不了,就别急着嫁。”
“我妈逼我。”
“你妈逼你,是怕你吃亏。”
“你让她把账算给你看。”
“算完了,她就不逼了。”
她点点头。
走的时候,把作业本夹在腋下。
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姐。”
“那个一百块,是啥意思?”
“是头一笔。”
“头一笔干啥?”
“头一笔,是你自己说了算。”
“自己说了算,才拿得住一百。”
“别人说了算,一分都是别人的。”
那本子很旧,边角起毛。
我妈把红白理事会的牌子摘了。
交回去之前,用抹布擦一遍。
擦得很干净。
晚上我给她量血压。
“你这手真凉。”
“妈,我不凉。”
弟弟退了八十九平那套。
换老小区二手房,七十六平。
首付八万,自己攒三万,借五万。
写了借条,两年还清。
那张一万八的存单,裱起来。
挂客厅墙上。
许麦被县台清退。
去市台,还是临聘。
工资更低。
微信弹一条。
“我那条片子,省台用了。”
“给多少钱?”
“没给钱。”
“但片尾有我名字。”
我回她两个字。
“值。”
四条线都落了地。
只剩村口那一个人。
第27章|073
腊月二十三,村口公示栏前。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站很久。
她看那张聘书。
看了大概十分钟。
我走过去。
“看啥呢?”
“姐,彩礼能退吗?”
我把印泥盒盖好。
“能。分三步。”
“哪三步?”
我指公示栏。
“第一步,别让人给你定价。”
“第二步,把话落到纸上。”
“第三步——”
我从聘书里,把那一百块抽出来。
递过去。
“先给自己留一百。”
她接过钱,捏在手里。
“一百块够干什么?”
“这不是钱。”
“是个数。”
“你手里得有个数,别人才不敢给你定价。”
她攥着钱,走几步。
回头。
“姐,你叫啥?”
我把印泥盒扣上。
“073。”
她走了十几步,又停下。
“姐,我要是退不成呢?”
“退不成,你就来。”
“来这儿找你?”
“来这儿站着。”
“站到有人给你一个说法。”
她把钱攥紧。
“那我啥时候来?”
“你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就来。”
她点点头,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
“073姐!”
“我记住了!”
她走远以后,公示栏前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
他站了会儿,没问我。
自己看。
看完,走了。
我不认识他。
但这块公示栏,从今往后,会有人来看。
一个,两个。
慢慢地,来看的人会知道一件事。
彩礼,是能退的。
我站回公示栏底下。
风把纸角吹起来一点。
那一百块不在聘书里了。
聘书上,还剩一道压痕。
我妈管这一百块,叫买断。
我管这一百块,叫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