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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31:53

侯府老夫人寿宴,满堂宾客坐等定我私通侍卫的罪名。婆母要夺我嫁妆,将我送进家庙,连两岁半的女儿也要背负流言。

夫君沈砚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他们不知我记了三年账册,还握有先帝所赐尚宫局掌印女官告身。

不等他们定我的罪,我抬出证据,当众递上一纸和离书。

1 寿宴发难

侯府老夫人的寿宴摆到第三巡。

老夫人的筷子落在桌上,声音不大,满堂却静了。

我跪在堂中,离那盏打翻的酒不过三步。

堂上摆了八桌。第一桌是老夫人的姊妹和沈家的女眷,第二桌是崔家的人,后面几桌是京里来的、族里的、还有几位远房的叔伯。席面上的菜还热着,没人动筷子。

酒是崔婉的。衣裳也是崔婉泼的。方才那声“世子妃好大的胆子”,还是她喊的。

她说我半刻钟前在后院西廊下,跟一个侍卫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堂上坐了三十来号人。侯府的亲戚,崔家的亲戚,京里几家有来往的。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我背上。

左边那桌有人拿袖子掩着嘴,跟邻座说了句什么。那人听完,点了个头,往后靠到椅背上。

就这一个动作,满堂的判词已经下来了。

第二桌穿酱色褙子的那位太太,拿帕子按着嘴,说了六个字,我听见一半:“我早看她不像”。她旁边的男人把她的手拉下去,瞪了一眼。我认得她,是崔家三房的亲家,去年来府里借过车。

老夫人先开口。她说:“说清楚。”

崔婉拿帕子捂了脸,声音从帕子后头出来,颤得刚好:“姑母,我不敢说。可这种事压在心里,我夜里睡不着。我亲眼看见的,就在西廊那株石榴树下。”

我没起来,也没抬头。我在数堂上有多少人。三十四,加上院子里伺候的十来个。

崔氏坐在老夫人右手边,一直没动。等这场面够了,她才把茶盏放下。

“下月宫里来人盘账。”她说,“府里不能出闲话。”

这一句说得平平的,像在说天要冷了。我当时只当她是嫌家丑外扬。

后来我才明白,她怕的从来不是闲话。

她接着说:“云书,你嫁进这个家三年,我不曾亏待过你。今日满座的人都在。你若认了,念在旧情,我替你求个恩典,送去家庙。修行三年,回来还是侯府的人。”

“孩子留在府里。”她又补一句,“妆奁清点入公中,替她看着。”

我说:“我认什么。”

“你认什么,你自己清楚。”

陈嬷嬷从廊下上来,跪下。膝盖落地的声音很响。她是崔氏的陪房,在府里三十年,嗓门比谁都大。

“老奴也看见了。”她把头磕在地上,“世子妃与那周姓侍卫站得极近。老奴不敢近前,只在假山后头听了几句。那人在城门口守过门,来府里当差半年。”

堂上有人低声说话。我听见左边第三席的妇人叹了口气。

老夫人往右边看:“砚儿,你说。”

沈砚坐在老夫人手边。这三年我一直坐他左手边,今日没有我的位子。

他手里那只青瓷杯转了半圈。

“母亲做主便是。”

他说得很平,像交代明日买几尺布,后日请哪位先生。说完把杯子放下,手在袖口上抹了一下。

六个字。我记住了。后来在京兆府画押的时候,我还能背出来,比账本上任何一笔都清楚。

崔氏这才笑了一下。“那便这样。素问,把你们奶奶扶下去,收拾两件衣裳。”

“夫人。”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清了清,“您把念姐儿忘了。”

堂上又静了一层。

念姐儿是我的女儿,两岁半。这会儿在偏厅被乳母抱着。她前几日磕了膝盖,走路还有点歪,方才一进正厅就往我这边跑,被素问按住了。

崔氏的笑意没变。“孩子自然是侯府的骨血,留在府里养。你若真心为她想,就该早些认了,别让她长大听闲话。”

她这句比陈嬷嬷那一跪还狠。她说的是“骨血”,语气却在“骨”字上停了一下。

三年前我生念姐儿那日,府里请的是崔家那边的稳婆。孩子生下来,稳婆看第一眼,往门外走了两步。

那两步我看见了。

这三年,府里一直有一句话在走:这孩子的眉眼不像沈家人。这话没人当着我说过,可乳母换过三个,每一个都待不过半年。

今日崔氏不点这句话,她只让满堂的人都想起来。

左边那席的妇人又开口了,声音小了些:“这倒也是,世子这样的品貌……”

我听见素问在我身后吸了一口气。

身后有人挪椅子。我偏头看了一眼,是沈家的二伯娘,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皮剥了一半,忘了往下撕。

我抬起手,朝门外指了一下。

“抬进来。”

2 当堂翻账

门外早有两个人在等。昨夜我跟素问说过,今日要是走到这一步,你把东西抬到廊下,听见我这一句再进来。

两口箱子。一口黑漆,一口旧得漆皮都起了。

箱子落在青砖上,砸出两声闷响。堂上几个女眷往后缩了缩。

抬箱子的是素问的两个表兄,府里没名分,站在廊下没敢进来。素问一人给了一串钱,说抬进去就出来,不多站。

“世子妃这是做什么。”崔氏脸上还挂着笑,“摆嫁妆?”

“摆账。”我说。

满堂都在问西廊那件事。

我不问。

他们要看我辩一件事,我要办的是另一件。这两件只要办成一件,前一件自己就塌了。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麻,扶了一下箱子。

“老夫人,我嫁进来那年,妆奁单子一式两份。一份在府里,一份在我母家。我父亲是小吏,什么也没留下。这四十八抬,是我自己挣的,九年差事,一笔一笔攒下来。”

“三年里我没动过一分,也没问过一句。”我说,“今日既然要送我走,我想先把我自己的东西点清楚。”

没人应声。

我打开那口黑漆箱。账本在上头,三本,纸边都磨白了。

左首第二桌有人探头看。看完,把头缩回去,低声说了三个字:“真敢翻。”

“这一本记的是妆奁单子。”

我翻开第一页,没有看。

这三本账,三年里我看过多少遍,自己都数不清了。

“去年冬月十六,宝珍楼,赤金镶珠步摇一对,三十六两。单子上有楼里的印。那日夫人从我院里库房取走,经手人是陈嬷嬷。”

崔氏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如今那一对步摇,一只在崔婉头上。”

崔婉的手往头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半停住。她头上那支缠了珠子,灯照过来,堂上一半的人都看清楚了。

“姑母……”崔婉的声音变了。

“那对步摇是公中借用。”崔氏接得很快,“府里去年办年礼,一时周转不开,我先挪了。账我已经记着。”

“哪一本账。”我问。

“公中的账。”

“公中的账我看了三年。”我翻过一页,“去年冬月十六,公中的账上一笔都没记。倒是记了一笔‘炭四十斤’。”

堂上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没了。

“你翻错了页。”崔氏说。

“那请夫人说个页数。”我说,“我翻给你看。”

她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还。”我把账合上,“我先记着。”

“那对步摇是京里这两年兴的时样。”崔氏又说,“府里女眷人人有,你何必咬着一支。”

“人人有,不是人人从我院里拿。”我说,“宝珍楼那一对,楼里的账上写着永宁侯府世子妃。要不要请楼里的掌柜来对一对笔迹。”

“一个掌柜,能说什么。”

“掌柜说不上什么。”我说,“可楼里那本账有官印。宝珍楼给宫里供过首饰,账本一年一验。去年那一本,今年三月刚验过。”

我拿第二本。

“我陪嫁的田在城西,三十亩水田,一年租子二十四石。契在府里,三年前立的。去年三月,这三十亩的地契改到了崔家门下。”

我抬起头。

“改契要族老画押。画押的人,是三叔公。”

第三排坐着一位老人,须发全白。他正往这边看,眼睛已经眯起来了。

“那是族里公议。”崔氏说,“田在你名下,府里替你管着,调一调也为了贴补公中。”

“公议的文书在哪。”

这一句不是我说的。

三叔公站起来了,椅子往后蹭了一声。“公议有文书,文书在我这里过了目才画押。我怎么不记得有过这张文书。”

“三叔公,那日是初一,您在我院中吃的茶。”

“我在你院中吃过茶。”老人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吃茶不等同画押。你把我的名字拿去改地契,回头说是公议,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城西那三十亩,三年租子七十二石。”我接上,“按去年的市价折银一百九十四两。这笔银一两都没进过侯府的账。”

三叔公的脸沉下来。

崔氏还想说什么,老人先把拐杖横在身前。

“我问你一句。”他说,“那三十亩三年的租子,进了谁的账。”

“族里的公账。”

“公账在我手里过了三十年。”老人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去年的族账在这儿,你要看,我念。”

崔氏没有接。

“不必念。”她说,“是公中挪去补了年礼。”

“年礼补了三年。”我说,“三年前的年礼账上写二百两,去年写二百二十两。中间多出来的一百九十四两,数目正好对得上城西三十亩的租子。”

“一年对得上,是巧合。”三叔公把册子合上,“三年都对得上,就不是巧合了。”

“第三笔。”我把第二本合上,“我嫁进来第二年春天,崔家捐官,二百两。这二百两是从公中支的,账上写‘公中支用’。”

“公中是谁的公中。”我说,“我嫁进来带的三百两现银,当年入的就是这个公中。”

崔氏站了起来。“够了。”

说完这一句,她的手在裙上按了一下,声音又落回去:“这些账,你自己记的。自记的账,谁认。”

“三本账,两本是府里账房的字。”我说,“先生姓孙,城南柳巷住,写的是馆阁体,一横一竖都带钩。您要不认,请他来对笔迹。”

“账房先生回乡了。”

“他回乡,不是死了。”我说,“人还在城南,昨日我还托人问过他身子。”

崔氏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

“你早就备下了。”

“我备了三年。”我说,“等的就是这一句。”

“夫人,”我看着她,“您开头说念在旧情。这三年我也念旧情,所以我一句话没说。”

“可旧情不能当银子使。”

“我今日跪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指我与侍卫有私。这个罪我认不下去。”我停了一下,“我若认了,这府里吞下去的每一笔,就都成了一个罪妇的东西。罪妇没有资格递状子,往后没人再问。”

“宫里下月来人盘账,查的是内库的旧账。查到我头上,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说,“不是我不敢说,是我没有身份说。”

堂上没有人接话。

后头有人叫了一声好,很轻,像被谁按住了。

沈砚把手从杯子上拿开。他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刚进府的人。

我把第三本账捧起来。这一本不是账。

3 亮出告身

“这三年我记的不只是钱。”我说,“我也记人。”

翻到第一页。

“我嫁进来那年秋天,陈嬷嬷的儿子在城东开了间绸缎铺。铺子本钱四十两,是崔家出的。这件事府里没人知道。”

陈嬷嬷跪在地上没动,肩膀开始抖。

“她替我记着做什么呢,我也想知道。后来她在我院里管了半年库房。半年里,她换过三个乳母。”

“头一个姓吴,说夜里熬不住,自己辞了。第二个姓方,去年九月走的。走的前一天,她给念姐儿喂了一勺药。那勺药我留了一点。”

我抬眼看向崔氏。

“夫人,那点药我送去药铺问过。是安神的,也是让小孩夜里哭不出来的。念姐儿那时才一岁。让她整夜不哭,图什么?”

堂上几十个人,一点声都没有。

“图的是没人听见。”我说,“图的是我这个做娘的,夜里跟死了没什么两样,白天还要替府里记账。”

“第三个乳母是谁找的。”我问陈嬷嬷。

她不抬头。

“是崔家荐来的。”我说,“这三年,我女儿身边没有一个人是我放的。”

“世子妃说的这些,老奴不认。”陈嬷嬷忽然抬起头。

“你认不认,不打紧。”我说,“你儿子的铺子,城东柳树胡同口,招牌是陈记。去年三月换的招牌,前头那家姓王的搬走了。铺子后头有个小院,院里停着一辆骡车,车是侯府的。”

陈嬷嬷的脸垮下来。

“老奴从没去过城东。”

“你没去,你儿子去了。”我说,“他去的时候坐的是侯府的车。车夫姓赵,如今还在府里赶车。”

“赵车夫今日在外院。”素问在我身后说了一句,“方才我还看见他。”

崔氏的手在袖子里。她的脸白得很匀,还撑着。“你血口喷人。”

“我不喷人。”我把账本放下,“我只念。念完了,请老夫人送我上路。”

“等一下。”

三叔公走到堂中,看都没看崔氏,先看我。

“城西那三十亩,地契上画的是我的押。”他说,“我只认一句:我应的是公中,她没说调给崔家。”

“三叔公。”崔氏的声音尖了一点,“当年是您亲口应的。”

“我应的是公中。”老人把手拍在箱子上,“今日三十几个亲戚坐在这里,我不问清楚,明日我怎么出门。”

崔氏没再说话。

她一不说话,堂上那些方才低着头的女眷,一个个把腰坐直了。

我把第三本账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去年冬月十六,夫人从我院里取走那对步摇的那天。”我说,“我写了一句话。”

我念出来:“她动了我的东西,我就不忍了。”

念完,我把账本放回箱子。

“外头还有一件东西。”

素问把一只旧绸袋递到我手上。袋子是双层的,夹着一层防潮的纸。三年没打开过。

素问的手在抖。她把袋子递过来,又缩回去,自己把绳结解开,才放到我手上。

我解开绳。

先帝朝的告身。黄绫子,两行朱字。上头写着尚宫局掌印女官,正五品,赐告身,存内廷印信。

我把纸展开,用两根手指从中间往两边压平。厅上有一盏灯,我把它举到灯下。

堂上三十四个人。我听见其中一个人咽了口唾沫。

先看懂的是三叔公。他的眼睛在那两行朱字上停了三息,转过身,对着满堂的人说了一句:

“她是宫里的人。”

“一个卸了任的女官。”崔氏说,“嫁进来就是沈家的人。纸是旧纸,人是民妇。”

“告身存的是内廷的印信,不存夫家的门第。”我说,“女子和离要夫家画押,女官起复不用。”

“谁认你这张纸。”

“太后认。”我说,“尚宫局的册子在她手里,我的名字在册子第三页。先帝朝的告身,新君不认,掌册的人认。”

崔氏没接这句。

“三年前我卸了任,自请下嫁。”我把告身捧在手上,“这件事宫里记着,侯府不知道。当年老夫人托人来问,只说世子看上了我。”

“我那时二十六。女官做到头了,想有个家。”

我看了沈砚一眼。

“我进门第二年,侯府正在办一件难事。”

“府里要给世子谋个实职,缺一道内廷的印。那年八月,老夫人亲自到我院里来,坐了小半个时辰。”

“她没提亲事。她提的是印。”

堂上响起一阵不小的声音。

“老夫人说,侯府愿意出一千二百两打点,只要那道印能下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我的茶,眼睛看着我。”

“我说一千二不够,宫里不收银子,收的是路子。”

“她问什么路子。我说我这条。”

我停了一下。

“九月里,我替侯府递了三回话。第一回递到尚宫局文书房,找一个姓刘的主簿,把侯府的履历递上去。第二回递到内官监,经由一个姓何的少监,把缺额挂出来。第三回是十月,印下来了,补的是营缮清吏司的一个主事缺。”

“三回递话,我碰的是文书和缺额,银子一两没从我手上过。”

“侯府出一千二百两,怎么走的,通泰号的存根上写着字。”我说,“当日老夫人说要留五百给我添妆,那五百我一两没要,入了公中,就是你们今日说的那个公中。”

崔氏站得笔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些都是你编的。”她说,“一个女官,凭什么递得动内廷的印。”

“凭尚宫局掌印这四个字。”我说,“凭这九年里内廷的赏赐簿上有我的名字。”

“凭那本旧档。”

我朝箱子抬了抬下巴。

素问把旧档取出来。一本薄册子,封皮是宫里那种靛蓝的纸,四角磨白了。

“这一本,记着三件事。”我说,“不念全文,只报条目。”

“第一件,那年八月十九,老夫人到我院中,带了一千二百两的票号存根,存根号是通泰号四七二。存根我留了底。”

“第二件,九月十一,刘主簿在文书房过了侯府的履历,履历上写的是世子沈砚,年二十七,廪生出身,请补营缮清吏司主事。”

“第三件,十月初六,何少监把缺额挂了,同日印下。”

我合上簿子。

“三件事,三个人,三个日子。当年替老夫人跑腿的那个门房,前年死了。刘主簿去年告老,何少监今年三月调去了南京。”

“人都散了。”我说,“档还在。”

“档是死物。”崔氏说。

“档是死物,可档上有印。”我把簿子翻到末页给她看,“这一笔是文书房的关防。刘主簿告老之前,把这一页抄了一份留在我这儿。他一辈子在宫里抄文书,抄完这一页,算是把自己摘出去了。”

“他摘得出去,侯府摘不出去。”

“这两年侯府没人提过这件事。这两年,府里领的俸、拿的赏、营缮司那个缺上的人情往来,全从这道印上起。”我说,“盘账的人来,第一本就翻这个。”

“云书。”老夫人终于出声,“你说的这些,侯府认。印是侯府求的,钱是侯府出的。可你把它摊在满堂人面前,侯府往后怎么做人。”

“老夫人,”我说,“两年前我把印递下来的时候,侯府摆了三天酒。那时候侯府没问过怎么做人。”

“有话,可以私下说。”

“私下说,我三年前就说过。”我说,“我说我的嫁妆被人动了。您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老夫人闭上眼。

“今日我不计较了。”我说,“我算账。”

崔氏在椅子边上站着,往下滑,一下坐到了地上。

我听见她在说什么“误会”,“玩笑”,“一时糊涂”。她的话不成句了。

4 索要和离书

“云书。”老夫人开口,“你要什么。”

“我要和离。”

“和离要和离的规矩。”她说,“宗人府要来人验,地契要族里重新画押。今日族老在这里,明日就能改口。宗人府这几日正闭了门,为着别的事。等开了门,再递也不迟。”

堂上有人松了口气。

我明白她这一手。她不闹,她拖。她只要把我拖过下月,宫里盘账的人来了,查不到活人,也查不到活账。

“老夫人,”我说,“宗人府不接,我就让尚宫局出文书直递。”

“这道例我两年前亲手替侯府办过。”我看着她,“递话的人是谁,文书进了哪个司,我一个字都没忘。”

两年前我替侯府递过一道印。今日我用同一个门路,替自己递一张纸。

堂上又静了。

老夫人坐回去,手仍放在桌上。

我从袖子里抽出和离书。

那是府里账房的纸,上头还有侯府的水印。昨夜写的,写到三更。

“老夫人,”我说,“和离书一份,请画押。嫁妆我按单子清点。”

我把纸递过去。整个堂上都看得见我的手很稳。

老夫人没有接。

我把纸放在她面前的案上,就在那杯寿宴的酒旁边。

那杯酒是方才满堂敬寿星的。我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案上。

这杯是敬寿星的。我不喝。

留着。

“被挪的四百三十两,我一文不往自己兜里拿。”我说。

堂上有人抬起头。

“嫁妆原本我也不要。”我说,“全部立契,归念姐儿名下。一份存京兆府,一份存族里。每年腊月报账,报给尚宫局。”

“报给尚宫局做什么。”老夫人问,声音很干。

“因为我今夜就走回尚宫局。”

“掌印的位子空了三年。”我说,“值房的钥匙还在我这儿,宫门下钥之前,我进得去。”

三叔公往前一步:“孩子的事,你说清楚。”

“念姐儿姓沈,是侯府的骨血。”我说,“这话我今日也要说清楚。她生下来那天,稳婆往门外走了两步。那两步一走,这句话就走了三年。今日满座的人都听过一句‘孩子眉眼不像沈家人’。”

我看着老夫人。

“请宗人府来人验。验完了,是沈家的孩子,我把她留在这里。”

“你要走,孩子留下?”三叔公皱起眉。

“留下。”我说,“我今夜过后,是宫里的人。她若跟着我,全京里都会说她是侯府不要的孩子。她留在这府里,她父亲是世子,她祖父有爵位。往后嫁人,想拿这话作筏子的人不敢。”

“她身边得有人。”我说,“素问留下。她自己愿意的,昨夜就跟我说了。”

素问在我身后应了一声。

“那四百三十两呢。”三叔公问。

“那四百三十两,从崔家的账上补回念姐儿名下,一文不少。”我说,“另加四十八抬嫁妆原本,全归念姐儿。每年腊月谁管家,谁来报账。报给尚宫局。”

“立契要不要中人。”三叔公问。

“要。”我说,“中人请两位,一位是三叔公,一位是二房的七叔。契书一式三份,我明日送去京兆府。族里那份,劳三叔公收着。”

老人点头。

“十年之后呢。”他问。

“十年之后,念姐儿自己说话。”

宗人府的人来得很快。

5 滴血认亲后

来的是个老吏,姓周,六十上下,手里拎着一只木匣。他进厅先看了一圈,问:“孩子呢。”

乳母把念姐儿抱出来。孩子刚睡醒,脸是红的,一看见我就伸手。

我往旁边站了一步,没接。

老吏把木匣放在案上,取出一根银针,在灯上过了三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砚。

“世子爷要不要回避。”

“不必。”沈砚说。

针落在念姐儿手指上。孩子哭了一声,很响,哭了半声就停了,眼睛看着我。

老吏取了两滴血,一滴落在一只白瓷碗里,另一只落在另一只碗里。他把两只碗并在一起,又加了一味药粉。

满堂的人都看着那两只碗。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吏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按下自己的印。

“是沈家的。”

他把纸递到老夫人面前,又说了一遍:“是沈家的。”

满院没人说话。

崔氏坐在地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天,没摸出什么。

老夫人没有看她。老夫人看着院门,说了一句:“明日把她的东西清出去。”

崔氏抬起头,叫了一声姑母。

老夫人没应。

那件事是这么定下来的。

我走的时候,只带了一箱旧衣,一箱书。

四十八抬嫁妆抬到院子中央。素问一件一件对着单子点。

“先报缺的。”她说,“第二抬的妆盒,单子上写金镯四只,匣里三只。玉簪写三支,匣里两支。”

“府里用了。”崔氏在地上说。

“用在哪一笔。”我问。

她不答。

“记上。”我说,“缺镯一只,缺簪一支,折银二十二两,另记一笔,从崔家的账上补。”

素问拿笔,在单子边上写了一行。

“第一抬,樟木箱一只,内有绸缎十二匹,其中八匹是嫁时新裁的,四匹是宫里赏的。”

“第二抬,妆盒一副,内有大珠一对,金镯四只,玉簪三支。”

“第三抬,书箱两只,内有《通典》一部,《唐六典》一部,账册九本。”

点到第九抬,是一只木匣,里头是一对的赤金镶珠步摇。

“这一抬,”素问抬眼,“少了一对。”

崔婉从席上站起来,走到院中,抬手把头上那支拔下来,放在木匣里。她的手在抖,放了两回才放进去。

“另一只呢。”素问说。

崔婉的手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另一只,放进匣里。一对齐了。

她往后退的时候,鬓角上那只耳坠晃了一下。

“耳坠不在单子上。”素问说。

“我拿的。”崔婉说。

她说完这一句,退回席上,脸白得像纸。

点到第十九抬,是城西三十亩的田契。

三叔公当场画了字据,说三个月内把地契改回来,改到念姐儿名下。他画完押,把笔往桌上一放。

“我这一辈子画过的押,今日最难受。”他说,“可我画的押,我认。”

“第二十九抬,旧衣八箱。”

“第三十抬,药材两箱,内有阿胶四斤,当归两斤,是嫁时母家备的。”

“第三十一抬,铜器一副,香炉两只,灯台四只。”

“第三十二抬,字画六轴。”

“第三十三抬,田契一匣,城西三十亩在此。”

“第三十四抬,铺面契一张,城南绸缎铺半股。”

点到第三十四抬,崔氏从地上抬起头。

“那些铺面,府里经营了三年。”她说。

“铺面在我嫁妆单子第三页。”素问把单子举起来,“三年前立的契,中人姓吴,还在世。”

“明日我请吴中人到京兆府说一声。”我说,“三年的盈余,一并算给念姐儿。”

点到第三十六抬,天已经黑了。廊下挂了灯。剩下十二抬,我交给素问明日接着点。

素问把单子叠好,塞进袖子,又把那口黑漆箱的锁扣上,箱子钥匙揣进自己怀里。

“奶奶。”她说,“库房钥匙我留一把,账本锁在第三格。”

“第三格潮。”我说,“换第二格。”

“第二格有老鼠。”

“那就第三格,垫两层油纸。”

她点头,眼里没泪。

我走到大门口。

侯府的门槛很高。我跨过去的时候,裙角挂了一下。素问想扶我,我自己提了提。

“云书。”他在身后叫了一声。

我回头。他站在门槛里,人比三年前瘦,眼下一片青。

这三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每次都站在旁边。今日那六个字,是他站得最靠里的位置。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我说,“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没说。”

“我能补。”

“你拿什么补。”我说,“你在这府里替我说过几句话。我数过。零。”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我该做什么。”他问。

我想了一下。

“每年腊月,捧着账本,去尚宫局门口等着。”我说,“念姐儿的东西,一笔一笔跟我报清。你要真能这样守十年,她长大认你这个父亲,我不拦。”

“十年之后呢。”他问。

“十年之后的事,十年之后再说。”

他点头。点得很快,眼睛红了。

“她今年两岁半。”我说,“会自己穿鞋,穿反了也不让人帮。爱吃甜的,牙不好,别让她多吃。”

“她怕黑。”我说,“夜里留一盏灯。”

“我记得。”

我提裙上了车。

车走的时候,我听见后头有人在跑。跑了半条巷子,没追上。

6 起复赐婚摄政王

那天夜里,宫里来了旨意。

旨意是明旨,太后发的。念的是谢云书尚宫局掌印女官旧职,三日之内起复。另有一句:赐婚摄政王萧彻,即日入府。

送旨的太监到侯府门外,已经二更。他站在门外,不肯进,说:“叫世子爷出来接。”

沈砚跪在自家门槛外头接的旨。

我后来听说他接了旨,跪了很久没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巷子那头。

那会儿我的车已经过了三条街。

那一夜我在尚宫局的值房睡的。房里还是三年前的样子,桌上的笔架没动,印盒里还有我余下的半盒印泥。窗户朝东,天亮得早。

我在值房里坐到天亮。灯快灭的时候我想过一件事:我是不是把这三年活成了一个笑话。

后来我不这么想了。

我把三年记成三本账,一本没落,一本没涂。这世上的账,谁记着,谁说了算。

第二天清早,尚宫局的人来送印。印是旧的,边角有一处磕口,我认得。

我把印放进印盒,试按了一下。红泥落在纸上,字是正的。

值房里有一面小镜,铜的,边上掉了漆。我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盘了一遍。

盘到一半,手停了。

三年前我也是这样盘的。那天是嫁进来头一夜,我坐在同一张榻上,把这身衣裳叠好,压在箱底,想着往后的日子。

后来这三年,我把每一天都记成一行字。行数比日子多,因为有些日子,一天要记三行。

我把最后一根簪子插进去,站起来。

往后也记。只是往后记的是公账。

第二年腊月,侯府门口。

沈砚比约的早来三天。头一年他也来了,我在宫里核账,到门口天已经黑了,人早走了。门房那儿留着一张纸条,上头八个字:明年我早来,早些开门。

他抱着一个蓝布包,里头是账本。

那天雪不大。我在尚宫局的前廊站着,他站在丹墀下面,隔着十几级台阶。

“第七笔算错了。”我翻了两页就说,“念姐儿那三十亩,去年的租子你记成了一年一收。水田是两季,你少记一季。”

沈砚笑了一下。这个人很少笑,笑起来有点松。

“我明年补。”

“今年就差着。”我说。

“那我今日就去补。”

我又翻了一页。这一笔记得很细:十一月,给念姐儿做了一件皮褂子,用银十二两,经手人素问。

是素问。我明明把人留在了侯府,她还在那府里替念姐儿管东西。她那天说,奶奶您走了我留着,念姐儿太小,我替您看着她的东西。

再翻一页,是另一样东西:侯府这一年往宫里递的文书,一共十一件,件件都有回执,回执的存根夹在账本最后一页。

“这是做什么。”我问。

“您要的账是念姐儿的。”他说,“这些是我的。”

我没说话。

我合上账本。

“进来吧。”我说,“外头冷。”

他往上走了三级,停住。

“我就在这站着。”他说,“您看完就行。”

雪落在账本上,一下化了。

我把账本收进袖子里,转过身往值房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站得很直。

这个人这辈子第一次,把脸面收起来,站在别人家的台阶下面。

我推开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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