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捏着一瓶速效救心丸，塑料瓶上的说明标签已经破了一块，那是被我用拇指指甲抠下来的。
耳机里一直有电流声，麦克风的杂音也没停过，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听的时间长了，脑仁都有点疼。
“三号机位切进去没有？”赵德柱在耳麦里喊道：“朱玉婷，你手底下那台破机器要是敢掉链子，这个月绩效全扣光！”
我翻了个白眼，把手放回控制台，将已经发烫的推子往上推了一截，然后按下全息大屏的接入键。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夏国国运战术分析局大厅里的键盘声忽然停了。
刚才还有人在敲键盘，这时候却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平日里大厅里那么多人，谁也不会去听空调的动静，如今那声音倒是清楚得很。
大屏幕上是一条灰黑色的柏油路，道路一直通向远处，看不到尽头。两边长着枯死的怪树，暗红色的雾气就在那些树木之间翻滚。
而道路中间停着一辆儿童自行车。
自行车是粉红色的，后轮两边各有一个塑料辅助轮，用螺丝固定着。坐在上面的孩子穿着棕色小熊连体睡衣，两条腿从车座上垂下来，脚刚好能够碰到脚踏板。
我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生命体征监测仪已经弹了出来。
我的呼吸有些急，嗓子也发干，伸手去拿保温杯的时候，指尖碰到杯壁，却又把手收了回来。
画面里的孩子还在揉眼睛，她用肉乎乎的手背揉了两下，又抬起巴掌往自己脸上拍。
啪啪。
两边脸蛋上各留下一个浅红的印子。
“没睡醒呀，妈妈？”
孩子歪着头打量周围，小熊睡衣的帽子跟着滑了下去，露出一头睡乱的细软黄毛。其中有一撮翘在头顶，帽子落下去了，那撮头发还翘着。
“家家不见啦，大床床也不见啦。”
她扁着嘴，眼睛里已经有了眼泪，只不过眼泪还没掉下来，她便看到了脚下的马路。
灰黑色的柏油路上画着黄色虚线，孩子盯着那些线看了一会儿，刚才还瘪着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噢，闹闹知道啦，这是爸爸开大车车走过的路！”
她把两只手放到车把上抓紧，车把两端垂着的彩色塑料流苏也跟着晃动起来。黄色小鸭子布鞋踩住脚踏板，往下使了一次劲，车上的链条便吱呀响了一声。
那根链条已经生锈了，转动时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齿发酸。
自行车往前走的时候，后面的辅助轮从一块兽骨上碾了过去。兽骨已经风干，呈暗褐色，车轮碾过去之后，自行车歪了一下，又向前滑了半米。
“妈妈别哭，闹闹骑车车去找爸爸，找完就回家吃大苹果。”
孩子朝着路边的荒野喊道，只不过那里并没有人，除了枯树便是红雾。
她喊话的尾音还没散去，全球国运系统的播报就响了起来。那声音没有感情，也不是只在大厅里播放，而是同时出现在全世界所有人的脑海里。
【全球通报：夏国新增替补选手已就位，姓名郭闹闹，年龄四岁三个月，当前就读于阳光幼儿园小班。】
【体型评估：小豆丁身板，力量0，敏捷0，体质0，综合战斗力评估为零，规则理解程度为一知半解，当前国运贡献值为零！】
大厅侧面还有一面实时弹幕墙，通报结束之后，那上面的文字便挤在了一起。
一层文字还没过去，后面的感叹号和问号就已经盖了上来，连画面都开始卡顿，后台显存也快被这些弹幕占满了。
【我眼花了吗，四岁三个月，这特么连路都走不利索吧！】
【完了，全完了，漂亮国刚抽中了退役海豹突击队员，咱们抽中个幼儿园小班的奶娃？】
【系统你大爷的，资本家都不敢雇童工，你直接把幼儿园小班的编制给端了？】
我重新看向大屏幕，郭闹闹依旧坐在自行车上，她的鞋带已经散了，自己却不知道系。
四岁三个月，幼儿园小班，战斗力为零。
系统刚刚播报的那些东西，再看一眼车上的孩子，便全都对上了。
我手里的塑料瓶咔嚓响了一声，瓶身被捏瘪了。这哪里是去打国运战，分明是给荒野里的异兽送吃的，而且那孩子还在自己蹬车往前走。
此时主解说席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响，赵德柱将头戴式耳麦摔在玻璃桌上，从真皮座椅里站了起来。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伸手扯了扯领带，那根真丝领带扎得太紧，扯了一下仍旧贴着脖子。他胸口起伏着，说话时连唾沫都落到了前排的提词器屏幕上。
“朱玉婷，把主屏幕给我切到演播厅，再把夏国直播间的画面全部套上黑白悼念滤镜，立刻，马上！”
我没有按键，而是转头看向他。
我的工位与主解说席之间隔着两排服务器机柜，机柜上的灯还在闪，隔着这些机柜也能看清赵德柱那张泛红的脸。
“赵专家，选手生命体征正常，现在挂黑白滤镜违反播报条例。”
说话的时候，我的手指就搭在滤镜切换键上，只不过一直没有按下去。
郭闹闹的画面还在大屏幕上，右下角便是生命体征监测仪。画面没有切走，那些数据也没有消失，她是不是还活着，看一眼就知道了。
“条例，老子在这间屋子里就是条例！”
赵德柱从主解说席走下来，几步便到了我的工位旁边。他站在椅子旁低头看着我，伸手在显示器边框上拍了两下。
他领口已经崩开一颗塑料扣子，脖子也露了出来，刚才那根扯过的领带还挂在那里。
“一个战斗力为零的累赘，进去活不过三分钟就会被裂地魔狼撕成碎肉，到时候国运惩罚降下来，资源减半，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赵德柱说完便拿起了我桌上的备用麦克风，那上面有一个全频段广播键。
他按下广播键，挺着肚子对准直播镜头。刚才那些话还只是站在我工位前说，如今他要说给全国数亿观众听了。
“各位国民，基于我二十年的战略分析经验，准备办丧事吧，夏国这次气数已尽，我建议有关部门立刻取消该选手家庭的一切福利配给，别浪费国家粮食！”
“赵专家说得太对了，不能让这种赔钱货拖累我们！”
这句话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外景音频已经切了进来，里面不光有人说话，还有哭喊声。
我低头看向分屏监控，画面来自首都中心广场。广场大屏幕下面装着一台高清摄像头，此时摄像头正拍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跪在大理石地面上。雨还在下，她却一直把额头往地砖上磕，一下接着一下。
血从额头流下来，经过鼻梁，又淌到脸上。
“求求你，老天爷，求求系统把我换进去吧，闹闹才四岁啊，她怕黑，她晚上睡觉还要抱着小熊的，让我去替她死行不行啊！”
女人叫李雪娇，是郭闹闹的母亲。
她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十根手指抠在地砖缝隙里，人仍旧跪在那里。
广场上方的全息屏幕还在播放直播，郭闹闹就在那里面蹬车。小脚踏板随着她的动作转动，两只穿着小鸭子布鞋的脚轮换着往下踩。
母亲在屏幕下面哭，她在屏幕里面哼哧哼哧地蹬着那辆自行车。李雪娇喊了那么多话，她一句也听不见。
【看得我眼泪止不住，孩子妈妈头都磕破了，谁能去拉她一把啊！】
【拉有什么用，系统规则锁死了，就算神仙来了也换不了人，她待会儿要是饿了渴了怎么办啊！】
我咬着后槽牙把手放回键盘，通过户籍联网系统，调取了李雪娇家里的社区安防监控。
四分屏的左下角闪了一下，随后出现了一间客厅。
那是一套两居室，客厅并不大。画面里的防盗门已经被人从外面踹开，门锁上的零件掉了一地，门也倒在了进来的人面前。
先走进来的是个穿跨栏背心的壮汉，后面跟着他的老婆和孩子。
壮汉叫郭大强，是郭闹闹的堂伯。
进门之后，他便朝客厅墙角走去，那里放着两袋大米，袋子上印着军用特供几个字。郭大强伸手去搬，嘴里还在说话。
“大嫂呢，去广场哭丧了？正好省得老子费口水！”
李雪娇此时还跪在广场上，她家的门却已经被踹开了。进门的是郭大强一家，墙角那两袋大米上印的军用特供，也没有耽误郭大强伸手去搬。
他又拿起茶几上的一盒纯牛奶，咬开吸管外面的塑料膜，将吸管往儿子嘴里塞。
茶几上还摆着一张全家福，郭大强顺手一挥，相框就掉到了地上，玻璃摔碎了，里面的照片也落在他脚边。
“她男人郭俊杰在国运里失联半个月，肯定早就死透了，现在这赔钱货丫头又抽中必死局，活不过今晚，这房子和剩下的特供粮以后全归咱们老郭家！”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监控里，郭大强的脚踩在那张全家福上。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特种作战服，把郭闹闹架在自己脖子上，脸上还带着笑。
那个男人就是郭俊杰。
他在国运里面失联了半个月，如今女儿也被选了进去。妻子在广场上磕头，求系统把自己换进去，他的堂兄却已经带着老婆孩子踹开家门，搬走墙角的大米，给儿子喝茶几上的牛奶。
粮食要拿，房子也要拿，连那张全家福都被踩在了脚底下。
什么是人性？
大船撞上冰山的时候，总有人不忙着救人，先去扒溺水孤儿身上的救生圈。
有的人穿西装，有的人穿汗衫，这一点倒是没有区别。
“朱玉婷，你聋了吗，我让你切黑白滤镜！”
赵德柱还站在我的工位旁，主屏幕一直没有切换，他要的黑白悼念滤镜也一直没有挂上。
此时他见我仍旧不动，便自己伸手去按控制台。那只手越过显示器边框，直接朝回车键伸了过去。
我拿起桌上的不锈钢直尺，抽在他的手背上。
啪。
赵德柱的手收了回去，人也往后退了一步。他捂着手背，脸色变成了猪肝色，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我，连手指都在抖。
“你敢打我，你这个连编制都没转正的临时工敢打首席专家？”
我看着他说道：“赵专家，你刚说要把谁家的福利配给取消来着？”
临时工工牌还挂在我脖子上，赵德柱说的没错，我连编制都没转正。
我伸手把工牌扯了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随后转向键盘，输入最高级别的红色指令码。
一份刚刚解密的绝密档案被调了出来。
我将它投射到了全国直播的公屏正中央。
2
全息大屏上还挂着黑白滤镜的提示框，我将提示框强制关闭，那份刚刚调出来的档案便占满了屏幕。
红底，黄字，封面上标着S级绝密。
此时全国直播并没有中断，演播厅里的画面仍在向外传送。我把档案投到公屏上，正在看国运直播的人也就跟着看到了这份档案。不管面前摆着的是电视机还是手机，此刻屏幕上都是那张红色封面。
赵德柱看了一眼大屏，转头冲我喊道：“朱玉婷，你疯了，谁给你的权限调阅军方档案的！”
他喊完便朝主机扑过来，伸手去够电源线。
我的办公椅就在旁边，椅子下面带着滑轮。我抬脚踹在椅背上，椅子沿着地面滑出去，撞在他膝盖下面的迎面骨上。
“嗷！”
赵德柱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弯腰抱住自己的腿。椅子撞上去的时候，他还没够到主机后面的插头，此时电源线仍旧插在那里，直播画面也没有断。
我将手放到控制台的推子上，把自己的麦克风音量拉到了最大。
“各位夏国同胞，在赵德柱专家宣判这个四岁孩子死刑之前，我想请大家看清楚，镜头里这个骑着儿童车的小姑娘，她到底是谁的骨肉。”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了出去，大屏上的档案封面也在这时展开。
先出现的是一张军官证照片，照片有半边被血染红了。
随后播放的是三个月前的国运战场录像。郭俊杰站在沙暴巨蝎前面，左臂已经骨折，垂在身体一侧。他还能用的只有右手，手里握着一把战术刀，刀刃已经卷了。
后背的作战服烂成了布条，而他面前有三百头沙暴巨蝎。
录像里的男人没有后退。骨折的左臂没法再握住什么东西，右手那把卷刃的刀却还握着，他的脊背也仍旧挺得笔直。
弹幕里很快有人认出了他。
【是郭战神，国运战力榜第二的郭俊杰！】
【半个月前他为了掩护另外两名队友撤退，一个人引开兽潮，到现在都没回来。】
【郭闹闹是他的亲生女儿？】
【我记起来了，他以前拿到物资奖励，总换成奶粉和水果往家里寄，原来是给闹闹的。】
郭俊杰已经在国运里失联了半个月，但很多人还记得他。记得他在战力榜上的排名，也记得他最后一次出现时，为了掩护两名队友撤退，一个人引开了兽潮。
只不过他们之前不知道，公路上那个骑儿童车的小姑娘，就是郭俊杰的女儿。
战场录像还摆在眼前，那个浑身是血、右手握刀的男人，与另一个直播画面里的四岁孩子，此时终于被他们联系到了一起。
我继续点开档案附件。
这次出现在屏幕上的不是战场，而是郭俊杰的家。视频是李雪娇用手机拍的，郭闹闹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仰头看着面前的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她爸爸的画面，郭俊杰身上有血，脸上也带着伤。
小姑娘坐在板凳上伸出手，手指贴在电视屏幕上，正好碰着画面里那道伤口。只不过屏幕是冷的，爸爸的伤口在里面，她的小手在外面，怎么也摸不到。
郭闹闹转头看着手机镜头说道：“妈妈，闹闹长大要当小医生，给爸爸呼呼，呼呼就不痛啦。”
演播厅里没人接话。
刚才跟着赵德柱叫嚣的几个助理分析员都低下了头，其中有人抬手擦了擦眼角。视频里的小姑娘还坐在那张板凳上，她说的话已经通过直播传了出去。
我攥着麦克风，看着屏幕上的孩子。
郭俊杰在国运里拿命换物资，拿到了奖励，再换成奶粉和水果往家里寄。他女儿还不懂什么叫战力榜第二，更不知道那些奖励是怎么拿回来的。
她看见的就是爸爸受伤了。
所以她想长大当个医生，到时候就能给爸爸治伤。
如今郭闹闹也被选进了国运，郭俊杰还没回来，李雪娇还跪在广场上。孩子在公路上骑着儿童车，演播厅里却已经有人要替她挂上黑白滤镜了。
哪怕这份工作保不住，今天我也不能让赵德柱继续说下去。
“那又怎么样！”
赵德柱扶着桌子站起来，额头上的青筋凸起。他的腿还没站稳，手便伸向旁边，将那支副麦抢了过去。
“朱玉婷，你搞这种煽情戏码有什么用？国运战场看的是杀戮效率，就算她是天王老子的女儿，在公路上也是死路一条！”
他拿着副麦朝大屏幕走，刚才被办公椅撞过的那条腿还不利索，走起来一瘸一拐。
到了屏幕前，赵德柱拿起桌上的红光激光笔，将红点落在郭闹闹身上。直播里的小姑娘还在公路上，正抬手擦汗，红点也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晃了几下。
“大家看清楚，现在进入开局自由属性点分配环节了。系统给了十点基础属性，漂亮国的杰克全加在了力量上，现在一拳能打穿钢板，樱花国的选手全加了敏捷！”
赵德柱将红点移到郭闹闹的脑门上，冷笑道：“至于这个连字都不认识的黄毛丫头，我赌她连属性面板怎么关都不知道。这十点属性，她根本用不掉！”
此时直播画面里出现了系统提示。
【全球提示：请各位选手在一分钟内完成10点自由属性分配，超时未分配将自动清零。】
郭闹闹停下小自行车，两只脚撑在地上，面前多了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幕。
光幕离她鼻尖很近，不用从车上下来，坐着就能看清。上面一共排列着四项属性，前面三行分别是力量、体质和敏捷，最后一行是幸运。
只不过幸运两个字与上面的字不一样，颜色是灰的，字号也小，放在面板最底下。
郭闹闹一个也不认识。
她坐在车上看了看，伸出一根食指去碰光幕边缘：“这是什么呀，会发光的电视机吗？”
手指碰上去，没有烫着，她便咯咯笑了起来。碰过边缘之后，小姑娘又去看光幕中间排列的那些字。
她在阳光幼儿园上小班，才刚学会数一二三。面板上的字笔画太多，不管是上面那三行，还是下面灰色的那一行，她都没学过。
看了一会儿，郭闹闹皱起了眉毛：“闹闹不认识字呀，爸爸也没教过。”
赵德柱听到这里，便在演播厅里抱起双臂，下巴也跟着抬高了一些：“看吧，我就说她是个纯累赘！”
系统只给了一分钟时间，没用掉的点数过时就会清零，不会因为选手才四岁就多等一会儿。
其他选手已经将点数加在力量或敏捷上，郭闹闹却连这两项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分不清力量和体质，也不知道赵德柱刚才说的那些人，究竟点了面板上的哪一行。
只不过，这块光幕里也不全是她不认识的东西。
最下面的幸运属性后面，还有一个五角星图标。
灰色的字她看不懂，旁边的小星星却能认出来。郭闹闹歪着头往下看，皱起来的眉毛松开了。
“哇，这里有小星星！”
幼儿园老师表扬好孩子的时候，会给小红花，有时候也会给小星星。那些亮晶晶的小星星，郭闹闹向来最喜欢。
至于五角星前面的两个字，她仍旧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一行为什么与上面三行的颜色不一样。
她抬起右手，对着五角星按了一下。
蓝色光幕上荡开一圈水波纹，小姑娘看着波纹，又伸手按了一下。接着她便用那根短短的食指，朝着同一个位置连续戳了起来。
“一，二，三，四，八，十，好多小星星呀，全都给闹闹！”
前面还是一二三四，后面已经跳到了八和十。她嘴里的数没数对，手也没停，食指一次次落在那颗五角星上，光幕上的波纹便一圈接着一圈。
十点自由属性，她已经点了不止十下。
赵德柱还在摇头，正准备继续说话，我面前的后台服务器忽然响了起来。
“滴滴滴，警告，数据溢出，数据溢出！”
蜂鸣声从控制台传出来，我低头看向战术监控的内网屏幕，看清上面的数据之后，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对外直播的画面没有变化，郭闹闹仍旧坐在儿童车上，抬着小手戳面前的光幕。观众能看到她按了那颗五角星，却看不到分析局内网里的底层数据。
而我面前的属性框已经变了。
力量是0，体质是0，敏捷也是0。
上面三项数字都没有动过，十点属性也没有分摊到这三项里面。郭闹闹从头到尾，碰的都是最底下那一颗星星。
变化的是幸运值。
按照系统的阈值，这一栏的上限只有10点，数字到了10便该停下。可是我盯着内网屏幕，看见它跳到10之后，后面的数据仍旧在变。
郭闹闹的小手还在拍，后台的幸运值也还在往上走。
上限没有拦住它。
红色乱码开始在内网屏幕上刷动，服务器不断发出警报。原本能够显示数字的那一栏，已经没法再正常显示幸运值了。
我看着那些数字碎裂开来，最后留在属性栏里的，是一个金色问号。
问号旁边还有一行字。
幸运【MAX（不可测算）】。
我又看了一眼上面三行。
力量、体质、敏捷，还是三个0，而下面那项幸运，系统已经给不出一个可以显示的数字。
其他选手把点数加在力量和敏捷上，想的是怎么在这条公路上活下去。有人要能打穿钢板的拳头，有人要更快的速度，这些都是已经做出的选择。
郭闹闹却不认识那些字。
她只是在面板最下面，找到了一颗幼儿园里见过的小星星，然后把能点的全点了上去。
如今系统算不出她的幸运值了。
“朱玉婷，机器怎么响了？”
赵德柱凑了过来，一边朝我的内网屏幕看，一边问道：“是不是她超时，属性被清零了？”
我按下快捷键，将内网屏幕切回普通监控界面，然后转头看着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没清零，赵专家，她加完了。”
“加完了？”赵德柱嗤笑道，“瞎猫碰上死耗子，乱点的吧。分摊在三个属性上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废人！”
他说完便重新看向主屏幕。
刚才那行金色的字，他没看到。屏幕切换之后，他面前也只剩下了普通监控画面。
此时郭闹闹身前的蓝色光幕已经消散，被光幕挡住的公路重新露了出来。
荒野上没有遮挡，太阳直接晒在柏油路面上，远处的空气被热气烤得扭曲。这里的温度已经到了四十度，而小姑娘还穿着那件棕色的小熊睡衣。
睡衣是绒布的，胳膊和腿都裹在毛绒里面。平时看着好看的衣服，放在这条没有遮挡的公路上，就实在太厚了。
郭闹闹将脚踩在脚踏板上，继续朝前骑。
十几米之后，她的小脸已经越来越红。额头冒出来的汗沿着脸颊往下流，刚才停下来分配属性的时候，她便在抬手擦汗，如今重新蹬起车，汗珠掉得更多了。
咕噜噜。
小姑娘的肚子响了。
声音被高敏麦克风收进去，送到直播间里。郭闹闹停下小自行车，舔了舔嘴唇，嘴唇上已经干得起了皮。
“妈妈，闹闹肚肚饿了，想喝奶奶。”
镜头里没有妈妈，也没有奶。
她坐在儿童自行车上，身后是刚骑过来的那一段路，前面还是晒着太阳的柏油路。那声妈妈喊出来，画面里也没有人能够答应她。
【这么热的天，还穿着绒布睡衣，孩子肯定中暑了！】
【公路求生前十公里根本不会刷水源宝箱，她去哪里找水？】
【成人选手都得靠舔仙人掌撑过去，闹闹才四岁啊。】
弹幕不断往上刷。
前十公里没有水源宝箱，并不是只有郭闹闹遇到了这个问题，其他选手也一样。成年人还能想办法撑过这一段，可她才四岁，脚下那辆儿童车都已经骑得费劲。
她知道肚子饿了，也知道嘴巴干，喊出来的却还是妈妈。
郭闹闹抬起胳膊，用小熊睡衣的袖口擦了一下脸。袖子从脸颊上擦过，她又将手放回车把，两只脚踩回了脚踏板。
儿童车重新往前走，只不过速度已经快不起来了。
她的小手握着车把，车把却在左右晃。刚才还能骑过去的那十几米，如今也要一下一下蹬着脚踏板往前挪，小姑娘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公路中间有一颗鸡蛋大小的碎石子。
儿童车晃过去的时候，前轮正好碾在石子上，发出咔哒一声。车头被带偏，车身随即朝旁边歪了过去。
车旁边虽然装着辅助轮，但这一歪，辅助轮也跟着离开了地面，没有将车撑住。
郭闹闹还坐在车座上，两只手抓着车把。车子朝一侧倒，她也被带着往路边倒，脚下的脚踏板没能再把车蹬起来。
路边就是一条排水沟，沟里长满了荆棘。
那辆儿童自行车带着穿棕色小熊睡衣的小姑娘，直接朝沟里摔了下去。
3
“啊呀！”
直播间里传来一声惊呼。
李雪娇还站在广场的大屏幕下面，屏幕上的儿童自行车朝路边一歪，她的女儿便跟着车子摔了下去。她两眼一翻，差点晕倒，双手抓紧了胸口的衣服，眼睛却始终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排水沟里没有水，只有长满黑刺的荆棘。郭闹闹已经跌出车座，小熊睡衣裹着她的胳膊和腿，脸却露在外面，正对着下面的尖刺。
演播厅里，赵德柱一巴掌拍在了大腿上：“看吧，我就说她连路都不会走！路边全是铁刺荆棘，只要划破一点皮流了血，五百米外的嗜血鬣狗立马就会闻着味冲过来，把她撕碎！”
他说话的时候满脸红光，一只手指着屏幕，指的正是郭闹闹落下去的地方。
我双手撑住控制台边缘，指甲掐进掌心，盯着镜头里的那张小脸。
那些黑刺离她已经很近了。她是脸朝下摔出去的，真要落进荆棘丛里，睡衣再厚也挡不住脸上的伤口。
就在这时候，公路南边吹来了一阵风。
排水沟旁有一株枯死的老树，树枝上挂着一团金色变异棉花草。风吹过来，枯枝跟着晃动，那团棉花草也在枝头晃了起来。
啪嗒。
棉花草脱离树枝，落向了排水沟。
那是一团足有澡盆大的棉花草，蓬松的草团落在荆棘上，将郭闹闹身下的尖刺盖住了。先前还露在外面的黑刺，此时全压在金色棉花草下面。
紧接着，郭闹闹摔了进去。
噗通一声，草团中间陷下去一块，又将她往上托了起来。她穿着小熊睡衣，在金色棉花草上弹了两下，最后趴在中间，没有再往下落。
脸没有碰到荆棘，身上也没有划破的地方。
赵德柱说的嗜血鬣狗自然没来。
按他的说法，鬣狗得先闻到血才能冲过来，可郭闹闹趴在棉花草上，连一点皮都没破，血更是无从说起。
【这……这也行？】
【刚才那阵风装了导航吧？】
【那么大一团棉花，正好掉在她脸底下？】
赵德柱指向屏幕的手还没有放下。他张着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才说道：“巧合，这绝对是低概率的物理巧合！”
郭闹闹趴在草团里哼唧了一声，两只小手撑在身边，想从里面爬起来。
只不过棉花草太软，她的手掌按下去，胳膊也陷进去一截。小姑娘一点点撑起身子，脑袋朝前探的时候，鼻尖忽然撞到了一个硬东西。
“哎哟，”她抬手揉了揉鼻子：“什么东西撞闹闹的鼻子呀？”
她低下头，朝棉花草下面看去。
下面的泥土裂开了一道缝，原先长着毒刺的位置露出半个银色金属箱。箱子藏在草团底下，箱盖已经开了一条缝，刚才撞着她鼻子的就是那里。
镜头照着排水沟，也将草团下露出的银光照了进去。那半个箱子就在郭闹闹面前，连箱盖上的缝隙都能看清。
【全球通报：恭喜夏国选手郭闹闹首次发现白银级物资宝箱，由于发现时间打破历史最快纪录，宝箱品质自动提升50%！】
演播厅里没人说话了。
我转头看向赵德柱，他的手还指着屏幕，姿势没变，脸色却变了。
刚才他说荆棘会划破郭闹闹的脸，荆棘上便落了一团棉花草。等他说完物理巧合，棉花草底下又露出了白银宝箱，而且还是打破发现纪录、品质提升了50%的白银宝箱。
别的选手找物资，得先找到宝箱，再想办法对付附近的异兽。郭闹闹连自行车都没有骑稳，从路边摔下去，鼻子便撞在了箱盖上。
此时小姑娘已经趴到箱子旁边，伸出手推那道银色的盖子。
箱盖被推开后，一股带着寒气的白雾冒了出来。箱底铺着厚厚的冰块，两瓶鲜牛奶放在冰块上，瓶子里连吸管都插好了。
牛奶旁边还有一个红富士苹果，个头比郭闹闹的脑袋还大，红色果皮上挂着水珠。
“哇，是奶奶和大苹果！”
郭闹闹的脚丫子在草团上蹬了几下，随即抱起一瓶牛奶，咬住吸管喝了起来。
她刚才在公路上喊饿，又喊着想喝奶，嘴唇已经干得起皮。那时候面前除了晒得发烫的公路，什么也没有，如今牛奶就在怀里，冰块也还没有化。
冰凉的奶液顺着吸管进了嘴里，她眯起眼睛，两只小手抱着瓶身，一直喝到半瓶才松开吸管。嘴唇上多了一圈白色奶渍，怀里的瓶子还剩一半。
箱子里另有一瓶没动过的牛奶，旁边的大苹果也没有动。
郭闹闹将喝剩的半瓶放回去，摸了摸另一瓶牛奶，又摸了摸苹果，小眉头皱在一起。
“妈妈在家肯定也没饭吃，”她看着箱子说道：“上次那个凶巴巴的大伯伯还抢妈妈的鸡蛋。”
她记得爸爸以前在电视里教过她，拿到了好东西，要交给国家叔叔。交给国家叔叔，好吃的东西才能送到妈妈和家里人那里。
于是她趴在宝箱旁边，沿着箱子摸索起来。
箱子内侧有一个发光的按钮，上面画着国旗。她没有去认按钮上的字，只看到了那面国旗，便把两瓶牛奶抱起来，放进了光圈。
一瓶已经喝过，另一瓶的奶还是满的。放好牛奶，她又将那个大红苹果塞了进去。
这样一来，箱子里能吃能喝的东西便都在光圈里了，连她喝剩的半瓶也没有留下。
“国家叔叔，给妈妈吃大苹果，闹闹喝饱啦！”
白光闪过，两瓶牛奶和苹果从箱子里消失。
紧接着，全世界响起了金色通报，声音比发现白银宝箱时还要响亮。
【全球金色通报：夏国选手郭闹闹向所属国度上交高纯度灵泉鲜奶两瓶、百年延寿红富士一枚！】
【检测到选手具备唯一隐藏特质，成功触发最高级别暴击机制：万倍物资返还！】
【结算完成：夏国国库已实时到账灵泉鲜奶两万瓶，百年延寿红富士一万枚，所有物资已按优先序列开始投放！】
分析局大厅里顿时乱了。
几个年轻技术员把手里的文件夹扔上了天，抱着旁边的同事又蹦又跳。文件夹还没掉下来，弹幕墙已经被红色的字占满。
【万倍返还！】
【刚才系统说的是灵泉奶和延寿苹果！】
【赵专家呢，出来走两步，刚才谁说要办丧事来着？】
郭闹闹往光圈里放东西的时候，只有两瓶牛奶和一个苹果，其中一瓶还让她喝掉了一半。可通报结算出来，国库到账的却是两万瓶灵泉鲜奶、一万枚延寿苹果。
而且不是等到求生结束再发，这些东西已经开始往外投放了。
我看向监控分屏，首都各大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病床头凭空多出了一瓶瓶鲜奶。瓶身上还带着寒气，和刚才宝箱里的牛奶一样。
那些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原本已经奄奄一息，喝下牛奶后，旁边监测仪上的心电图开始恢复平稳，心跳也一下比一下有力。
另一个分屏里，李雪娇家的客厅也有了变化。
一道金光落在茶几上，等光散去，桌上多出一个红色礼盒。盒子上印着“功臣家属特供”，里面整齐码着十瓶鲜奶、五个大红苹果。
李雪娇推门进来的时候，礼盒已经摆在那里了。
她刚从广场赶回来，前不久还站在大屏幕下面，看着女儿连人带车朝荆棘沟里摔。如今家门打开，女儿送回来的牛奶和苹果就在自家茶几上。
“是闹闹，是我的闹闹还活着，她给妈妈送吃的回来了！”
李雪娇捂住嘴，哭得直不起腰。她朝桌上的礼盒伸出手，手还没有碰到盒子，旁边便冲过来一个人。
郭大强一直没走。
看到盒子里的鲜奶和苹果，他的眼睛都红了，冲上前便一把推开李雪娇。李雪娇摔在地板上，额头撞到了茶几角，他却连看也没看，抓起桌上的蛇皮袋，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什么你的？”郭大强说道：“这都是我老郭家的种弄回来的，那就是老郭家的祖产！”
鲜奶一瓶接一瓶塞进袋子，接下来便是苹果。礼盒里的东西原本码得整整齐齐，这时候却全被他往蛇皮袋里装。
李雪娇还倒在茶几旁边，他一边装东西，一边抬脚踢了踢她：“我告诉你李雪娇，以后这丫头只要在里面往外送一回东西，我就在这守一回。你一个外姓人，别想占便宜！”
盒子上那几个“功臣家属特供”的字还在，可李雪娇连伸手碰一下里面的东西都不行。
郭大强拿起一瓶特供奶，当场拧开喝了一口，抹着嘴说道：“这赔钱货总算干了点人事。不过也就这点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了，等晚上异兽出来，照样得死！”
我坐在监控台前，看着李雪娇额头上渗出来的血。
郭闹闹上交东西的时候，舍不得留下那半瓶喝过的牛奶，说自己喝饱了，剩下的都要给妈妈。那时候她的嘴唇才刚沾上奶，箱子里的苹果更是连一口都没吃。
她说的是给妈妈吃大苹果。
现在苹果都进了郭大强的蛇皮袋，李雪娇倒在地上，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郭大强不但拿走了东西，还站在旁边说，晚上异兽出来，郭闹闹照样得死。
我按住鼠标，把这一段监控切了下来。
从他冲过去推倒李雪娇，到他抓起蛇皮袋装鲜奶和苹果，再到他喝了奶、抹着嘴说出那些话，监控里全有。
我将切片打包，发往内部督察通道。
“驳回，发什么发，谁让你乱发东西的！”
内网电脑上弹出一个红色拦截框，视频没能发出去。
我抬起头，赵德柱站在主控台那边，手里拿着最高权限加密狗，正朝我这边看过来。
刚才他还指着郭闹闹说物理巧合，等国库收到万倍返还的物资，他没有再指那团棉花草，倒是先把我要发的视频拦了下来。
电脑上的红框没有消失。赵德柱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回到主播台前坐好，又对准了镜头。
“各位观众，请大家保持冷静，不要被一时的盲盒假象冲昏了头脑。”
说完，他调出一张外媒刚刚发布的战力评估表。
表上列着各个选手的评估结果，郭闹闹排在最下面。赵德柱将那一行指给镜头看，手指停在后面的F级上。
“我已经联合漂亮国和樱花国的权威战术团队进行了测算，刚才那个白银宝箱，纯粹是系统给低龄选手的新手保护期福利，只能触发一次。郭闹闹的综合潜力评分，依然是最低的F级！”
他把话说得很清楚，白银宝箱是福利，福利只有一次，而郭闹闹的评分还是最低。
监控分屏里的医院还在，病床头那些带着寒气的鲜奶也还在。喝过奶的老人，旁边的心电图已经恢复了平稳，可这些都不在他调出的那张表里。
国库到账了两万瓶鲜奶、一万枚苹果，也没能让他把手指从那个F上挪开。
对着镜头说完，赵德柱转过头来，朝我无声地动了动嘴。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多管闲事，扣半个月奖金。”
我看着他的脸，随后又看向监控。
郭大强已经把礼盒里的东西装进蛇皮袋，扛着袋子离开了李雪娇家。他喝过特供奶，也把剩下的拿走了，李雪娇却连女儿送回来的苹果都没有碰到。
她额头上的血还留在画面里。
那段监控也还在我的电脑里，只不过内部督察通道没有收到。发送被拦下，不等于视频没有保存，更不等于茶几旁边发生的事情就此没了。
我松开鼠标，在自己的私人加密硬盘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赵德柱手里有最高权限加密狗，能拦住内网上发出去的视频，可郭大强推人的时候，监控已经拍下来了。他往蛇皮袋里装东西的时候，拍下来了；他踢李雪娇、说那些话的时候，也一样拍下来了。
郭大强说，郭闹闹送回来的东西是老郭家的祖产，李雪娇是外姓人，不能占便宜。
赵德柱说，这是家务事，我把视频送去督察通道，是多管闲事，还得扣半个月奖金。
一个把孩子送给妈妈的东西装进自己的袋子，一个拿着权限，不让抢东西的视频发出去。东西是他们拿，话也是他们说，到最后，多事的倒成了我。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个人的利益都碰不得，拿别人的东西却没有半点耽误。
真要有个比谁更不要脸的项目，他们两个一起去，连裁判都得给他们让位置。
4
下午三点，国运公路开始投放载具盲盒。
荒凉的公路上，每隔五公里便会刷新出一个盒子，表面带着机械光泽。这些盒子里面装的是车钥匙，选手需要先找到盒子，再从里面开出属于自己的载具。
这关系到他们今晚能不能活下来。
夜晚降临之后，公路上会出现兽潮，到时候选手需要驾驶载具，在追杀中跑出安全速度。没有拿到车的人，也不是不能跑，只不过得靠自己的两条腿。
此时演播厅的主屏幕切到了国际分屏，漂亮国选手杰克刚刚杀死一头裂地鬣狗。
鬣狗的尸体倒在公路旁边，盲盒就在尸体不远处。杰克身上沾满了血，他俯下身，将匕首从鬣狗身上拔出来，这才走到盲盒前面。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生锈的车钥匙。
一道白光闪过，公路上出现了一辆二手福特皮卡，其中一扇车门已经掉了半扇。
车子虽然破旧，好歹还能开。
漂亮国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开始讨论工业气运了。在他们看来，杰克身为海豹突击队员，先杀死了守在盲盒旁边的裂地鬣狗，随后又开出一辆皮卡，这便是他们选手实力的证明。
至于那半扇掉了的车门，并不影响皮卡发动。
其他分屏里的选手也陆续开出了载具，樱花国选手得到一辆越野摩托车，毛熊国选手得到一辆农用拖拉机。
公路上开始响起引擎声，皮卡、摩托车和拖拉机拖着黑烟往前赶。拿到车的人已经不用继续步行了，不过他们得自己驾驶，也得留意沿途的危险。
画面切回夏国的时候，郭闹闹还在推她那辆儿童自行车。
自行车掉了漆，后面装着两个塑料辅助轮。刚才摔过一跤之后，辅助轮便不怎么顺畅，往前推一段就要卡一下，郭闹闹只能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脚好酸呀，车车也坏了。”
她把自行车放在路边，坐到马路牙子上，伸手捏自己的小腿肚。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小姑娘捏着捏着，眼皮便开始往下落。
幼儿园每天吃过午饭，老师都会拉上窗帘，让小朋友们睡午觉。现在已经下午三点，郭闹闹还没有睡。
她坐在路边，脑袋一点一点的，等到重新睁开眼睛，才看见自己脚边放着一块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四四方方，表面刻着齿轮花纹，正是刚刚投放的载具盲盒。
郭闹闹伸手在盒子上拍了两下：“小石头，你给闹闹变个大床床好不好呀，闹闹好困，想睡午觉觉。”
演播厅里响起了笑声。
“大床？”赵德柱指着屏幕，笑得往后仰：“她以为这是在家里过家家呢！”
他说话的时候，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等到重新坐好，赵德柱拿起桌上的激光笔，在桌面上敲了敲。
“各位观众，载具盲盒是根据选手的驾驶技能和体能进行匹配的。漂亮国杰克会开特种装甲车，所以开出了皮卡。而这个四岁小孩，连自行车的辅助轮都没拆，系统最多给她匹配一辆手推婴儿车！”
刚才白银宝箱开出来的时候，他说那是低龄选手的新手保护，福利只能触发一次。
现在开始投放载具盲盒，他便有了另一套说法。
驾驶技能，体能，这些东西放到杰克身上，便能得出一辆皮卡。放到郭闹闹身上，最后就只剩下了一辆手推婴儿车。
至于盲盒，此时还在郭闹闹脚边，根本没有打开。
赵德柱转头看了角落里的我一眼，又重新对准直播镜头，抬手拍了拍胸脯：“刚才有人说我预测不准，那我现在就把话放在这。郭闹闹今天要是能从这个盲盒里开出一辆带四个轮子的机动汽车，我赵德柱当场把演播厅的机械键盘一粒一粒吃下去！”
他说完，又指向屏幕上的郭闹闹：“一个四岁奶娃，就算给她辆法拉利，她够得着油门吗？”
直播间里有人跟着讨论起来。
【赵专家这次虽然嘴臭，但话糙理不糙啊，四岁小孩怎么开车？】
【完了，没有机动载具，等天黑兽潮一来，靠两条小短腿跑得过魔狼吗？】
四岁孩子够不到汽车油门，这件事情确实没什么可争的。但她能不能够到油门，与盒子里面究竟装了什么，眼下还不是一回事。
郭闹闹连盒子都没打开，赵德柱已经把演播厅的键盘押上了。
我拉开工位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备用机械键盘。
一百零四键，黑轴。
随后我抽了张湿巾，从左到右擦拭键帽。擦到数字键的时候，赵德柱还在主播台前拍胸脯，我便打开手机上的购物软件，看起了老干妈。
干啃塑料键帽容易伤嗓子，总得给他配点东西。
至于郭闹闹能不能开出机动汽车，我暂时不打算照着赵德柱的评估表来算。她刚刚给国库送回去两万瓶鲜奶和一万枚苹果，而那张表上的评分，依旧是最低的F级。
公路上，郭闹闹拍过盲盒，见盒子没有动静，便张嘴打了个哈欠。
她往回收腿的时候，黄色小鸭子布鞋的鞋尖碰到了盒子正中间。
咔嚓。
黑色盒子裂开了一道缝。
裂纹沿着鞋尖碰过的位置向外延伸，紫金色光芒从缝隙里透出来。随后她所在的柏油公路开始震动，天空中落下一道金光，将盲盒周围全部罩在里面。
那道光足有十米粗，直播画面很快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怎么回事？”赵德柱站起身，往屏幕前凑了过去：“触发陷阱自爆了吗？”
他的脖子向前伸着，手里还攥着那支激光笔。此时已经看不见盲盒，也看不见郭闹闹，只有重型机械变形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
等到金光散去，原本放着黑色盒子的地方，停了一辆银灰色装甲房车。
车长十二米，高四米，横在公路上，将双向四车道堵得严严实实。车身外面流动着淡蓝色电磁护盾，顶部架着全自动激光防卫炮塔，底下则是八个防爆泰坦巨轮。
每一个车轮，都比成年人还高。
国际分屏里那辆二手皮卡还少着半扇车门，这边的房车不仅车门齐全，连车身外面都罩着一层护盾。
全球通报响了起来。
【全球金色通报：恭喜夏国选手郭闹闹开启载具盲盒，触发满级幸运终极异变，获得本服唯一SSS级神座载具：全自动AI保姆级豪华装甲房车（移动城堡版）！】
啪嗒一声，赵德柱手里的激光笔掉到了地上。
激光笔在地面滚了几圈，最后停在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继续看向屏幕。
房车侧门传来气密泄压的声音，门板向上升起，一段小巧的阶梯从车门底部伸了出来。阶梯铺着粉红色长毛绒地毯，每一级都只有十厘米高。
车轮比成年人还高，给郭闹闹准备的台阶，却是她自己就能爬上去的高度。
车厢里面响起八音盒摇篮曲，随后传出一个轻柔的女性声音。
【滴，虹膜绑定成功，欢迎小主人郭闹闹登车。本车已为您永久开启L10级全自动驾驶与主动防御模式，无需任何人工操作。】
赵德柱刚才还在问，一个四岁孩子，就算拿到了法拉利，难道够得着油门吗？
现在房车给出了答案，不用她够。
驾驶和防御都已经开启，郭闹闹根本不需要坐进驾驶位，更不需要伸着两条腿去踩油门。
AI的声音还在继续。
【检测到小主人处于困倦状态，车内恒温生态舱已调至24摄氏度，正在为您冲泡40度恒温成长奶粉。】
【已自动连接卫星雷达，为您规划寻找爸爸郭俊杰的最优安全路线。】
这辆车不光能自己开，还能给郭闹闹冲奶粉，带着她去找爸爸。
她坐在路边说脚酸，说困了，房车便把温度、奶粉和路线一并准备好了。至于夜里需要面对的兽潮，车上的主动防御已经开启，车顶还有一座全自动激光防卫炮塔。
此时房车后方伸出一只机械臂，将那辆掉漆的儿童自行车抓了起来，收进车尾的储物舱。
刚才转起来会卡住的两个塑料辅助轮，也跟着一起收了进去。
郭闹闹揉了揉眼睛，走到阶梯前面，踩着粉红色地毯往上爬。十厘米高的台阶不用别人帮忙，她一阶一阶地走上去，很快便进了车厢。
车内高清摄像头开启，演播厅的大屏幕跟着换成房车内景。
防弹玻璃窗上挂着蕾丝窗帘，车厢正中央放着一张三米宽的云朵软床，床上堆满毛绒玩具。床边是自动投喂机，旁边还安置着一座小型旋转木马。
刚刚从外面看，这是一辆装着护盾和炮塔的装甲车，镜头切到里面，却是软床、玩具和旋转木马。
郭闹闹拍着盲盒要一张大床，盒子没有只给她一张床，而是连放床的房间也一起给了。
她走到床边，把鞋子甩掉，光着脚爬了上去，随后抱住一只比自己还高的大白熊玩偶，在云朵软床上打了个滚。
不到三秒钟，摄像头里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郭闹闹睡着了。
幼儿园里没睡上的午觉，总算在这里补上了。她不需要再推着辅助轮卡住的自行车往前走，也不用坐在晒得发烫的马路牙子上，一边捏小腿，一边等着盒子给自己变张床。
此时国际分屏里，各国选手已经发动引擎，开着刚刚得到的载具赶路。
杰克需要自己开那辆少了半扇车门的皮卡，樱花国选手骑着越野摩托车，毛熊国选手则开着农用拖拉机。他们得看着公路，留意沿途的危险，还得靠这些车应对夜里的兽潮。
郭闹闹抱着大白熊，已经睡熟了。
驾驶由房车负责，路线由卫星雷达规划，车里的恒温生态舱已经调到二十四摄氏度，成长奶粉也正在冲泡。
同样是拿到载具，其他选手拿到的是一辆需要自己驾驶的车，郭闹闹拿到的却是一座能带着她寻找爸爸的移动城堡。
演播厅里没有人说话。
赵德柱站在主播台后面，脸色发白，刚才滚到我脚边的激光笔，他也没有过来捡。
我拿起那把擦干净的机械键盘，离开工位，朝主播台走了过去。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咔哒咔哒地响。
赵德柱刚才转头看我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激光笔，随后便对着镜头宣布要一粒一粒吃掉机械键盘。现在激光笔掉在地上，键盘倒是已经替他擦好了。
走到主播台前，我将键盘放在他面前。
啪。
一百零四个键帽摆得整整齐齐，就在直播镜头底下。
我拿起自己的无线麦，指了指屏幕上的装甲房车：“赵专家，八个轮子的SSS级装甲房车，比你赌的四个轮子还多出一倍。”
随后我又指向桌上的机械键盘：“请问这键盘您是喜欢生吞呢，还是需要我借后勤部的微波炉帮您转两分钟？”
他说的是当场吃，还要一粒一粒吃下去，没有说等直播结束，也没有说等换一把键盘。
如今车已经开出来了，四个轮子的要求也超过了，连键盘都送到了他面前。
怎么吃，可以由他自己选。
直播间里的弹幕一排排刷了出来，很快便盖住了赵德柱的脸。
【请赵专家用餐！生吞机械键盘，少吃一个键帽我都举报你诈骗！】
【哈哈哈哈林小姐姐太刚了，直接把键盘怼脸上了，快吃啊赵德柱！】
5“你，你少在这哗众取宠！”
赵德柱伸手扫过桌面，刚刚摆在他面前的机械键盘被扫了下去。键盘撞在地上，几个塑料键帽从底座上崩出来，落地后又蹦了几下，一直散到了主播台旁边。
我刚把它擦干净，送过来的时候，一百零四个键帽还整整齐齐。
如今键盘在地上，键帽也在地上，赵德柱却没有低头去捡。他一只手捂着胸口，站在主播台后喘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刚才说的是机动汽车，”赵德柱说道，“什么叫机动汽车？那是需要人驾驶的交通工具。她这个是系统托管的移动堡垒，根本不属于常规汽车范畴，赌约自然不成立！”
屏幕里的房车还在往前开，八个轮子一个也没少。
只不过赵德柱已经不提轮子了。
原来四个轮子的车就行，现在八个轮子的也不行，得有人坐在驾驶位上开才算。他说要一粒一粒吃掉键盘的时候，可没有把这些要求说出来。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键盘。车没有换，键盘也没有换，赵专家对汽车的要求倒是换了。
赵德柱眼珠子转了转，从主播台后面走出来。他没有往键盘那边去，而是绕过我，直接朝演播厅外面走去。
“我现在要去向总局领导汇报这个特殊数据异常，”他一边走一边说道，“没空跟你们这些不懂战术的基层员工胡搅蛮缠！”
几个同事看着他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
我弯腰捡起两颗键帽，一颗是S，一颗是B。键盘上那么多键，他一个也没吃，我便把这两颗放在他的桌面上，随后回到了自己的主控位。
此时郭闹闹还没有睡醒。
房车里的温度维持在二十四摄氏度，三米宽的云朵大床放在车厢中央。她抱着那只大白熊，脸挨着玩偶，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原本盖在身上的被子已经被踢到旁边去了。
一只软胶机械手从床边伸出来，拿起被子，重新盖住她的肚子。
郭闹闹仍旧抱着大白熊，没有睁眼。
别人拿到载具以后得自己开车，睡觉之前还得找个能够停车的地方，不然车停在路上，人也只能跟着留在路上。郭闹闹这里却没有人叫她起床，房车自己就能往前走。
全息雷达不断扫过前方路面，卫星雷达负责规划路线。重达三十吨的SSS级装甲房车保持着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车轮从死亡公路上驶过，床上的郭闹闹还在补她没睡完的午觉。
只不过，雷达扫描的地方并不只有路面。
死亡公路两侧的草丛、石头缝，还有那些枯树洞里，都藏着物资宝箱。有些箱子陷在泥坑中，有些则放在悬崖边上，选手开车经过的时候，未必能够看见。
就算看见了，也得停车，再想办法把箱子拿回来。
对于还要防备公路危险的选手来说，下车找箱子本身便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悬崖边上的箱子不会因为有人发现，就自己挪到安全的地方去。
当然，这是其他选手需要考虑的事情。
郭闹闹不用考虑。
她与房车绑定之后，满级幸运属性也加持到了这辆车上。
房车经过一棵枯树的时候，树洞里的青铜宝箱忽然响了。箱体先是嗡嗡震动，随后在树洞里晃了几下，一头掉到外面的地上。
噗通一声。
箱子落地后又滚了起来，从枯树旁滚到路边，再滚进马路中间，正好到了房车底下。
底盘下方伸出一只机械臂，将它收进车载仓库。
整个过程里，房车没有停车，床上的郭闹闹也没有动。
青铜宝箱刚被收走，泥坑里的白银宝箱又动了。原本陷在泥里的箱子离开泥坑，朝着公路滚过去，悬崖边上的黄金宝箱也跟着滚了过来。
那些藏在路边等人寻找的宝箱，此时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在路面上。
房车往前开，箱子便往轮胎底下滚。底盘下的四只全自动采集机械臂不断伸出，左边刚收走一个，右边又送来一个，收起来的箱子全都进了车载仓库。
郭闹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仓库里的东西便已经多了起来。
【我擦，我没看错吧，那些箱子自己长腿往车底下碰瓷呢？】
【刚才樱花国选手为了拿一个悬崖边的白银箱子，摔断了一条腿，我们家闹闹睡个午觉，黄金箱子排着队往后备箱里跳？】
弹幕从屏幕上滚过，画面里的机械臂仍旧没有闲下来。
别的选手得先找到箱子，再下车去拿，拿不到还得想办法。到了郭闹闹这里，找箱子和拿箱子都不用她来管，她只需要继续睡觉。
两个小时后，郭闹闹终于醒了。
她从大白熊旁边坐起来，张嘴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随后她下了床，迈着小短腿走向车厢后方的储物间。
储物间的门刚打开，里面的东西便涌了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装着大米的袋子，接着是鸡蛋筐。圆滚滚的黑皮大西瓜挤在米袋旁边，几十只青壳大膏蟹堆在食物中间，身上绑着金丝绳，嘴边还在吐泡泡。
米袋里装的是颗粒饱满的珍珠大米，筐里的鲜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
刚才机械臂收进去的时候，画面里全是青铜、白银和黄金宝箱，如今储物间里摆着的，却是大米、鸡蛋、西瓜和螃蟹。
这些东西已经装满了储物间，门一开，便连门口也占了。郭闹闹站在那里，前面是米袋，米袋旁边又挤着西瓜，没有多少空地方能让她继续往里走。
“哇，车车肚子里长出好多好吃的呀！”
郭闹闹张大嘴巴，伸手戳了一下螃蟹壳。
那只螃蟹挥了挥大钳子，却没有夹她。她又看向旁边的大米和鸡蛋，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比她能吃下去的多得多。
爸爸以前说过的话，她还记着。
东西太多了，自己吃不完。
郭闹闹从储物间门口跑开，来到车厢壁上的国运传送口前。她将传送门拉到最大档位，又回去搬那些堆在门口的食物。
“妈妈要吃鸡蛋羹，爸爸喜欢吃大螃蟹，”郭闹闹说道，“闹闹吃不完，全都给国家叔叔！”
一袋大米有十斤重，放在平时，一个四岁的孩子要搬动并不容易。不过房车里的重力辅助已经起了作用，她抱起那袋米的时候，并没有被压住。
郭闹闹抱着米袋来到传送口前，撅着小屁股，把袋子往白光里推。
袋子一点点没进传送口，最后连袋角也看不见了，她便转身去搬鸡蛋筐。
鸡蛋送过去以后，还有黑皮大西瓜。西瓜之后，又是装着螃蟹的篓子。储物间门口原本堆满了东西，她搬走一件，再回去搬下一件，传送口里的白光一直没有停。
她没有把这些东西按等级分开，也没有去算一袋米和一筐鸡蛋能值多少，只管把自己吃不完的往传送口里送。
此时全球国运系统的播报响了起来。
刚开始还是平常的机械音，播到后面，声音忽然卡了几下，其中夹进尖锐的电音。郭闹闹这一次上交的物资太多，播报的速度也跟着急促起来。
【全球金色通报：夏国选手郭闹闹上交极品灵谷大米十袋、凤血鲜鸡蛋五百枚、冰心无籽西瓜五十个、深海灵气膏蟹一百只！】
【万倍暴击返还生效中……滴，计算完成：夏国国库实时到账极品灵谷大米一百万吨、凤血鲜鸡蛋五百万枚、冰心无籽西瓜五十万个、深海灵气膏蟹一百万只！】
啪嗒。
我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屏幕上还留着刚刚公布的数字。我先看到一百万吨大米，接着是五百万枚鸡蛋，后面还有五十万个西瓜和一百万只膏蟹。
郭闹闹搬进去的是一袋一袋的米，系统送回来时，却已经要用万吨来算了。
之前我们守着直播，担心最多的便是她能不能找到吃的。一个四岁的孩子被送进死亡公路，白天要赶路，晚上还有兽潮，饿了得找食物，困了也得有地方睡觉。
她先前坐在晒热的马路牙子上捏小腿的时候，谁也没法替她把那辆辅助轮卡住的自行车推走。
现在车有了，能睡觉的床有了，食物多到装满储物间。她睡完一场午觉，便开始往家里送粮食，而且一送就是这么多。
我们原来担心她没有饭吃，现在该担心的却是国家粮仓能不能放得下，粮仓的承重墙又能不能顶住。
这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己送回来了多少东西，夏国的恩格尔系数便已经跟着变了。
外景镜头切到了全国各大城市。
因为国运危机，各地超市和粮店早已实行配给制，能领什么、每个人能领多少，都有定额。不是去了就能随便买，也不是想多领一些便能多领一些。
此时成吨的大米出现在店里，新鲜蔬果也送了过来。雪白的米堆在一处，原本需要按份领取食物的人们，手里又有了西瓜和膏蟹。
街头有人抱着大西瓜，有人捧着刚领到的螃蟹，几个老人蹲在马路边哭，手里的食物却一直没有放下。
他们捧着的这些东西，都是郭闹闹一件件搬进传送口的。
就在这时，演播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德柱回来了。
他离开的时候还捂着胸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此时却已经带上了笑。跟在他身后的有两个穿黑西装的法务人员，郭大强也来了，身上换了一件崭新的夹克衫。
“朱玉婷，把切向街头的镜头给我关了，切回演播厅一机位，”赵德柱说道，“我要做紧急特别节目！”
他说完便从我旁边走了过去，没有在主控位前停留。他的心腹助理接管导播台，他则带着郭大强去了主访谈席，两个人在镜头前坐下。
刚刚还能看见捧着粮食的百姓，此时画面里只剩下访谈席。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看向摄像机。
“各位国民，针对刚才郭闹闹选手获得的SSS级房车及大额物资，经过我与法务专家的紧急磋商，我们认为，这辆房车是依托夏国十四亿人的国运才刷出来的，属于绝对的国有公共资产！”
他伸手推了推眼镜，接着说道：“一个四岁幼童，既无民事行为能力，也无战术素养。让她独占这辆神级房车，是极大的资源浪费。因此，我们要求选手家属立刻签署《国运资产无偿转让协议》，将房车的最高控制权移交给我局专家组，进行远程接管！”
我坐在台下，手指扣住了椅子的塑料扶手。
不久之前，赵德柱还在这张主播台前解释，那不是机动汽车，那是系统托管的移动堡垒。所以他不用吃键盘，赌约也不能算数。
如今他从外面回来，移动堡垒便成了国有公共资产。
郭闹闹抱着大白熊睡觉的时候，是这辆车替她赶路；她不用去草丛和悬崖边找箱子，也是因为这辆车能替她收集物资。车里的床让她有地方睡，外面的装甲和护盾让她不用坐在公路边等着危险找过来。
赵德柱看完了这些，现在要拿走它的最高控制权。
键盘他一个键帽也没吃，主意却已经打到了闹闹用来保命的房车上。
“赵专家说得太对了，我们老郭家坚决支持专家接管！”
郭大强接过话，从兜里拿出一块手帕，往眼角上抹了抹。他的眼角还是干的，哭诉的声音却已经传进了麦克风。
“大家评评理啊，我那个堂弟郭俊杰为了国家牺牲了。我作为郭家的长房长孙，那就是闹闹的亲大伯，是她的第一顺位监护人！”
郭大强说着便拍起大腿，唾沫从嘴里喷出来。新换的夹克衫穿在身上，手帕攥在手里，他对着镜头继续往下说。
“可李雪娇那个毒妇，不仅霸占着我堂弟的抚恤金，连系统刚发下来的家属特供大米和螃蟹，都不分给我们老郭家一口！”
“我今天来，就是要代表郭氏宗族，向国家申请剥夺李雪娇的监护权。以后所有的万倍返还家属奖励，必须全部划归到我郭大强的名下，统一分配！”
赵德柱坐在一旁，要的是房车的最高控制权。郭大强坐在他旁边，要的是监护权和以后所有的家属奖励。
他们一个说国家，一个说宗族，连各自要拿的东西都已经分好了。
只不过，那辆车是郭闹闹从盲盒里拿到的，大米和鸡蛋也是她自己搬到传送口前，一件件送回来的。她搬米袋的时候，这两个人都没有搭过手，此时却已经在镜头前谈起了怎么接管。
【我吐了，这两人一唱一和，把吃绝户包装成宏观调控了是吧？】
【房车已经绑定了闹闹的虹膜，要是强行解除绑定，闹闹在里面被踢下车怎么办，赵德柱你这是谋杀！】
弹幕一条接着一条，直播画面上很快便盖满了骂声。
赵德柱没有回应。他抬起手，朝后台挥了挥，两个保安便架着李雪娇走了出来。
她额头上还包着纱布，脸色苍白，两边胳膊被保安架着，一直被带到签署席前。桌上已经摆着打印好的转让协议，连钢笔也准备好了。
两个保安把她按在椅子上，笔随后被推到她面前。
赵德柱刚才说要求家属签署协议，现在家属被带来了，协议也放好了。从访谈席到签署席，都在直播镜头底下。
李雪娇坐在桌前，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有拆，那两个保安仍旧站在她身边，没有离开。
赵德柱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李雪娇同志，为了国家大局，为了老郭家的宗族和睦，请你立刻签字吧！”
他嘴里说的是请，眼神里却全是威胁。
桌上的协议等着她签，钢笔也放在手边。旁边是刚刚要求剥夺她监护权的郭大强，面前是要她交出房车控制权的赵德柱，跟着进来的两个法务人员也在这里。
他们都来了，李雪娇却只有一个人。
我看着签署席，悄悄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带着军徽标志的加密通讯录。
郭俊杰只是失联。
郭大强刚才对着镜头，说的却是他已经为了国家牺牲。他连人都没有等回来，便开始拿长房长孙的身份说事，要接管郭俊杰的女儿，拿走他女儿换回来的家属奖励。
赵德柱要的则是房车。
那辆车还载着郭闹闹行驶在死亡公路上，他已经把无偿转让协议放到了孩子母亲面前，两个保安就站在旁边，等她在镜头下签字。
我按下了发送键。
吃绝户的话被他们说得冠冕堂皇，国家大局、宗族和睦，一样也没有落下。
只不过他们忘了一件事。
闹闹的爸爸虽然失联了，特种部队的枪管子可还没有生锈。
6
“我不签，那是闹闹在里面活命的车，谁也别想夺走我女儿的命！”
李雪娇抓起桌上的协议，两只手攥住纸张，用力往两边一扯，协议便从中间裂开了。
碎纸扬起来，落在郭大强脸上。
刚才摆在桌上的协议已经不能签了，钢笔还放在原处。李雪娇没有去碰笔，她把郭俊杰的黑白照片护在怀里，手指紧紧攥着照片边角。
那张照片是郭俊杰失联之后发来的，如今边角已经皱了。她的身体抖得厉害，额头上的纱布也跟着颤动，只不过脊背始终挺着，没有向桌前的人低下去。
郭大强抬手抹掉脸上的纸屑，看向李雪娇：“反了你了，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说着，他扬起巴掌，朝李雪娇脸上扇了过去。
演播厅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主屏幕上的公路画面暗了，刚才还是明亮的天空，此时已经变成了血色。一轮血红的月亮挂在荒野上空，月光落下来，公路两侧也都被染红了。
紧接着，所有直播间里响起了刺耳的防空警报。
【全球血色警告：第一日黄昏降临，公路求生正式进入高危异兽血月区，所有宝箱停止刷新，S级及以下凶兽狂暴度提升300%！】
郭大强的手还停在半空，国际分屏便已经开始切换。
灰黑色的公路两侧，裂地魔狼从荒野里冲了出来。那些魔狼双目赤红，每一头都有小牛犊那么大，四肢踩过地面，扬起的尘土连成了一片。
棒子国的跆拳道冠军刚从摩托车上下来，三头魔狼就扑到了他面前。
他连站稳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压倒在地。
从魔狼扑过去到他倒下，前后不到两秒。直播间里传出惨叫，叫声还没有持续多久，画面就变成了血淋淋的雪花屏。
阿三国选手那边也没能撑住。
他开着一辆拖拉机，一头铁甲犀牛撞上车身，拖拉机直接翻了过去。翻倒的车身砸在地上，油箱随即炸开，火光一下冲上了半空。
两个国家的上方同时降下血色雷霆。
接着传回来的画面里，有八级地震，也有蝗灾。地面震动，蝗群蔓延，哭喊声从分屏里传出来，与直播间里尚未停下的警报混在了一起。
郭大强转头看着大屏幕，扬起的巴掌没有再往下落。他的喉结动了动，身体往后缩去。
赵德柱也看见了那两块分屏，不过他很快便转向了夏国的主屏幕。
“来了，真正的死劫来了，我看她那辆破房车这次怎么扛！”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已经有了病态的狂热。别国选手的画面还在旁边，他伸出去的手指却一直指着夏国公路。
主屏幕很快切了回来。
血月下面，装甲房车的外壁泛着冷光。房车前方的柏油路开始开裂，裂缝一寸寸延伸，碎石从地面弹了起来。
一头巨熊从地下爬了出来。
它站起来有六米多高，身上长满了紫黑色的尖锐晶石。四肢落地，路面便跟着震动，散落在裂缝旁的碎石也被震得跳起来。
那头熊抬起前掌，拍在路边的一块巨石上。
巨石当场碎了。
它就堵在房车前面，庞大的身体挡住了道路，车载AI随即发出了急促的提示音。
【警告，前方遭遇S级领主凶兽紫晶狂暴熊，该目标处于魔晶寄生狂暴状态，物理防御极高，车载激光炮无法在一分钟内将其击杀，建议原地固守！】
“哈哈哈哈，听见没有，连AI都说打不过！”赵德柱冲到李雪娇面前，从法务人员手里抽出一份备用协议，拍在桌上：“S级凶兽一巴掌就能拍碎装甲，只有让我们专家组接管房车，开启超负荷自爆冲锋模式才能有一线生机。李雪娇，你现在不签字，你女儿马上就会变成熊粪！”
AI说的是一分钟内无法击杀，建议原地固守。到了赵德柱嘴里，便成了只有把车交给他们才能活下去。
刚才被撕掉的协议还散在地上，新的协议已经重新摆到了李雪娇面前。
郭大强听见这话，也从大屏幕上收回目光。他上前抓住李雪娇的胳膊，将她往桌面上按。
“弟妹，赶紧签字把抚恤金和物资转给我，不然等闹闹被熊吃了，系统收回奖励，咱老郭家可就啥也捞不着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还抓在李雪娇胳膊上。赵德柱拿着那份备用协议，就站在桌子另一边，旁边的保安和法务人员也都没有离开。
公路上，那头S级凶兽堵着房车。
演播厅里，这几个人堵着李雪娇。
我看向主屏幕，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郭闹闹刚被刹车声吵醒，此时还抱着她的小熊玩偶。她趴到车窗前，隔着防弹玻璃往外看，正好看见站在车前的紫晶狂暴熊。
宝贝，千万别开门。外面的熊可没有你睡衣上的熊那么好说话。
只不过，四岁孩子看见的东西，与成年人不太一样。
郭闹闹看了看窗外，又低下头，去看自己身上的连体睡衣。睡衣肚子上印着一个卡通小熊，也是圆耳朵，也是厚毛毛。
她又抬起头看了一眼。
外面那头大熊比睡衣上的大了许多，耳朵和毛毛却是一样的。
“哇，是熊熊的大爸爸！”
郭闹闹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她的认知里，长着圆耳朵、身上有厚毛毛的，都是好朋友。至于那头熊身上的紫黑色晶石，还有刚才被它拍碎的巨石，都不妨碍她把它认作熊熊的大爸爸。
紫晶狂暴熊还在拍打自己的脑袋，嘴里不断发出嗷嗷的叫声。它一掌接着一掌拍下去，郭闹闹便趴在玻璃上看着。
她把那叫声当成了肚子饿。
原来这个好朋友也饿了。
郭闹闹从车窗前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向储物柜。刚才从盲盒里拿到的百花蜂王蜜就放在那里，她抱起罐子，重新往车门口走。
那只罐子比她的脑袋还大，抱在怀里，正好挡住了睡衣上的卡通小熊。
车外，紫晶狂暴熊仍旧堵在公路上。
车里，郭闹闹伸出小手，按下了车门的手动解锁键。
直播间里的弹幕一下盖了上来。
【别开门啊闹闹，那是S级凶兽，一口能吞十个小孩！】
【AI呢，为什么不锁死车门，快拦住她啊！】
厚重的装甲车门已经开始上升了。
房车绑定的是郭闹闹的虹膜，她拥有最高主人权限。对车里其他人来说，需要交给专家组才能拿到的控制权，就在她自己手里，AI也无法违抗她的指令。
于是，车门在数亿观众面前完全升起，粉色的毛绒小阶梯从车里伸了出来。
郭闹闹抱着蜂蜜罐子，踩着台阶下了车。
她站到公路上，距离紫晶狂暴熊还不到五米。那头熊有六米多高，她便仰起脸，冲着它奶声奶气地喊道：“大熊熊，你也迷路了吗，头痛不痛呀，闹闹请你吃甜甜！”
紫晶狂暴熊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它那双血红的眼睛转过来，锁定了车门前的小不点。下一刻，怒吼声从它喉咙里传出来，四肢同时落地，朝着郭闹闹冲了过去。
路面上的碎石被撞开，腥风先一步扑到了车门前。
它抬起巨大的熊掌，朝郭闹闹拍下去。
李雪娇的尖叫声在演播厅里响起来，我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熊掌已经到了郭闹闹头顶上方。
然而就在这时候，紫晶狂暴熊的右前掌踩中了一滩泡泡。
那是刚才留下的。
郭闹闹往传送口里塞螃蟹时，一只大膏蟹吐出过一大团海水泡泡。泡泡滑溜溜的，顺着车门缝流到了外面，正好积在房车前方的柏油路上。
此时，那头重达十吨的紫晶狂暴熊正从这里冲过来。
它的速度太快，右前掌又踩得结实，脚下刚一打滑，整个身体便失去了平衡。
刺溜一声，另外三条腿也没能撑住。
刚才还能一掌拍碎巨石的S级领主，就这样在郭闹闹面前劈开四条腿，做了个标准的一字马。
只不过它并没有停下来。
十吨重的身体还在往前滑，脑袋朝着路边那块凸起的黑色天外陨石撞去。陨石最尖锐的棱角，正对着它头顶的紫黑色寄生魔晶。
砰！
闷响传遍荒野，紧接着便是一声咔嚓。
那颗魔晶撞在陨石上，碎了。
紫晶狂暴熊连叫声都没有发出来，身体贴着地面继续滑行，一直滑出去三米，才停在郭闹闹面前。
它巨大的脑袋旁边，就是一双小鸭子布鞋。
郭闹闹还抱着她的蜂蜜罐子，那头熊趴在她脚前，身体抽搐了两下，没有再抬起刚才那只熊掌。
它眼中的血色开始退去。
刚才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活人，此时却只剩下清澈而又愚蠢的迷茫。折磨了它整整三年的脑内剧痛，随着那颗寄生魔晶碎裂，彻底消失了。
这头熊刚刚还在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脑袋，如今已经不需要再拍了。
直播画面里，碎掉的魔晶就在陨石旁边，熊趴在小鸭子布鞋前，一大一小，都没有离开镜头。
【我特么看到了什么，S级凶兽平地摔把自己脑子里的寄生虫撞碎了？】
【这已经不是运气了，这是因果律武器吧，只要闹闹想摸熊，那这头熊就必须在三秒内变成一只泰迪！】
郭闹闹倒是没有被吓到。
她抱着蜂蜜罐子蹲下来，正好蹲在紫晶狂暴熊的脑袋旁。那头熊趴着也比她大得多，黑鼻头湿漉漉的，就在她伸手能够碰到的地方。
郭闹闹开始拧罐子盖。
盖子拧起来有些费力，她拧开之后，罐子里的甜香便散了出来。那香气里带着浓郁的灵气，她用小手沾了一点金黄色的蜂蜜，往大熊的黑鼻头上涂去。
“吃甜甜，呼呼就不痛啦。”
蜂蜜粘在鼻头上，紫晶狂暴熊伸出大舌头，把那点金黄色舔进了嘴里。
随后，它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
那些伤口刚才还留在身上，此时却在直播镜头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它不再发出狂暴的吼声，眼睛看着蹲在面前的小人类，喉咙里换成了呜咽声。
那声音听起来，与小狗撒娇没什么区别。
郭闹闹身上散发着亲和气息，百花蜂王蜜的甜香还在她手边。紫晶狂暴熊看了她一会儿，便在地上翻了个身。
它把柔软的肚皮露出来，四肢朝两边摊开，朝着郭闹闹求摸摸。
刚才冲锋时，它也是四条腿一起滑开，不过那时候熊掌是要拍死人的。现在它自己躺在地上，把肚皮送到了那只小手前面。
演播厅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主屏幕。
郭大强抓着李雪娇胳膊的手还没有松开，赵德柱拿着那份备用协议，手也停在半空。
协议上要转让的是房车控制权，他们刚才说，只有交出这辆车，郭闹闹才有一线生机。
此时房车仍旧停在公路上，车门开着，粉色的小阶梯还伸在外面。那头堵路的S级领主已经躺了下来，郭闹闹站在它肚皮前，伸出了自己的小手。
一道金色通报出现在全球直播画面上。
【全球金色通报：夏国选手郭闹闹以零伤亡代价，成功收服本服首只S级领主战宠紫晶狂暴熊，触发国运反馈：夏国全体国民基础体质永久提升10%，百病消退！】
7
金色通报落下的时候，一股温暖的气流席卷了夏国大地。
我坐在主控台前，先是听见自己的颈椎咔吧响了一声。常年熬夜加班留下的酸痛消失了，原本僵硬的肩颈也舒展开来，那股暖意顺着身体往四肢蔓延。
就连远处屏幕上的字，也一下变得清楚起来。
我有三百度近视，平日里坐在这个位置，远处的字是看不清的。现在不一样了，屏幕上的每一行字都能看清，连笔画也不再模糊。
演播厅里，李雪娇额头上的伤口正在结痂。
刚才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如今血止住了，结起的痂又从额头上脱落下来。她抬起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郭大强抓出来的青紫也退了，皮肤重新恢复白皙。
身体里涌出的力气让她站直了身子。
“这怎么可能，”赵德柱站在台上说道，“S级凶兽怎么会认一个四岁小孩当主人！”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看自己的手。
因为常年痛风，他的手指一直肿着，到了这会儿，那些肿胀已经消退，手指恢复了正常。只是赵德柱脸上没有喜色，反而向后退了两步。
郭大强也得到了好处。
他弯腰揉了揉膝盖，又站在原地蹦了两下。那双患有老寒腿的膝盖已经不疼了，蹦完之后，他转头看向李雪娇。
“好啊，连大狗熊都收服了，”郭大强说道，“这熊以后拉回来看家护院，也能算我们老郭家的家产。弟妹，赶紧签字！”
话刚说完，他就伸手去抓李雪娇的衣领。
李雪娇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啪。
郭大强被打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等他站稳，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他捂着脸看向李雪娇，张嘴便骂：“你个臭娘们敢打我！”
他抬脚就要往李雪娇身上扑。
我在主控台前按下了最高权限的切屏键，又把赵德柱和助理台的音频输入线全部拔掉。
公放里传出一声电流响，随后整个演播厅的声音都切到了我的主麦克风上。
赵德柱那边的声音进不来了，助理台也一样。
全国直播的主画面换成了我刚才整理好的证据，右上角还留着荒野直播的小窗口。郭闹闹正骑在大熊身上，她那边的画面没有被切断。
我拿着麦克风站起身来。
“赵专家，郭大伯，刚才系统给全国人民加了百分之十的体质，我看两位倒是一点没变。”
我从工位走向主播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经过麦克风传了出去。
“脑子没长，脸皮也没剩下多少。”
大屏幕左边放的是社区监控。
时间就在半个小时前，郭大强踹开了李雪娇家的门，进去抢夺军属特供的大米和牛奶。李雪娇被他推倒在茶几上，额头就是那时候撞破的。
监控里的郭大强一边抢东西，一边骂郭闹闹是赔钱货。
那段声音已经做过降噪处理，演播厅里能听清楚，全国直播间里也能听清楚。
他刚才抓着李雪娇让她签字的时候，这些录像就已经整理好了。
屏幕右边则是从分析局底层加密邮箱里截获的跨国银行流水，旁边还有一段昨晚的电话录音。
录音放出来，赵德柱的声音从公放里传了出来。
“史密斯先生，您放心，只要夏国这次选出老弱病残，我就会在直播间里制造绝望恐慌，引发夏国国内的粮食挤兑。到时候你们财团的高价粮就能顺利倾销进来，那五百万美金记得打进我瑞士银行的账户！”
录音里的话从头到尾放完，演播厅里没有人说话。
屏幕左边是郭大强抢东西的录像，右边是银行流水。刚才还站在台上催李雪娇签字的两个人，这会儿都被摆到了全国观众面前。
弹幕墙上的字一下多了起来，新的弹幕不断往上挤，服务器跟着亮起了红色警报。
【赵德柱收了外国人的钱，跑来咱们直播间制造恐慌？】
【五百万美金，他倒是把价钱都谈好了！】
【郭大强踹门抢军属的米和奶，还把烈属打伤了，这也能叫亲戚？】
【怪不得一开始就要挂黑白滤镜，闹闹还好好的，他先忙着让大家绝望！】
【还有房车控制权，他当时抢那个到底想干什么！】
赵德柱脸色发白，身上的肥肉跟着抖。他从台上冲向导播台，边跑边喊：“关掉，给我把屏幕关掉！”
他的麦克风已经断了，声音只能在演播厅里响。
“朱玉婷，你这是非法窃取商业机密，我要开除你！”
他还在喊，郭大强却已经转了身，往演播厅后门跑去。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赵德柱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循环播放键。
录音放完还能再放，监控也是一样。他刚才说过什么，郭大强做过什么，都可以再听一遍，再看一遍。
“别急，”我说道，“社死只是前菜，牢饭才刚刚开始焖。”
砰的一声，演播厅那扇厚重的实木隔音门被人从外面踹开，门板砸在地上。
郭大强还没从后门跑出去，两队穿着黑色特种作战服的军方宪兵就已经冲了进来。他们手里端着枪，枪口分别对准了郭大强和赵德柱。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大校，左脸上有一道刀疤。
他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门板，直接走向准备往桌底钻的郭大强，一脚把人踹翻，随后用军靴踩住了他的后背。
郭大强趴在地上，双手被反扣到身后。
手铐咔嚓一声合上，他当场嚎了起来：“饶命啊，解放军同志，我是郭俊杰的亲堂哥，这是一家人闹着玩的，家务事啊！”
大校低头看着他：“家务事？”
郭大强还被踩在地上，没能起来。
“我是郭俊杰生前所在狼牙特种大队的大队长雷战，”大校说道，“抢夺一等功臣特供物资，殴打军属致伤，按战时国运军法处置，够你把牢底坐穿！”
郭大强嘴里的家务事，没有让手铐松开。
雷战说完便转身走向赵德柱。
刚才还往导播台冲的赵德柱，这会儿已经瘫在椅子上。他看着雷战从怀里取出一张逮捕令，那张纸上盖着鲜红的钢印。
雷战把军事法庭的逮捕令拍在了他脑门上。
“我不服！”赵德柱喊道，“我是高级战略专家，你们军方无权抓我！”
他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嘴里还在说自己的专家身份。大屏幕上的录音没有停，那个向史密斯索要五百万美金的声音仍旧是他的。
“勾结境外敌对财团，动摇国本，企图谋害国运选手。”雷战看着他说道，“赵德柱，你的专家编制和国籍从这一秒起被彻底剥夺了，带走！”
两名宪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把赵德柱架了起来。
他已经站不住了，裤子上沾着屎尿，刚才拿来威胁我的那句开除也没能再说出来。
另一边，郭大强开始对着李雪娇磕头。
他一边磕，一边抬手打自己的耳光。刚才被李雪娇扇肿的半边脸还没消下去，这会儿另一边也被他自己打出了响声。
“弟妹，雪娇，你快跟长官求求情啊！”
他扇完一巴掌，又接着往下说：“大伯知道错了，大伯把吃进去的奶都吐出来还给你！你帮大伯说句话！”
李雪娇抱着怀里的相框，没有看他。
从郭大强磕头到他求情，她都没有转过头。那只刚才被抓青的手腕已经恢复了，她用那只手把相框抱得更紧了些。
雷战让人把搜出来的赃物放回台上。
那些东西都是从郭大强家里搜出来的，里面有他抢走的大米，也有他抢走的牛奶。监控里，他把东西从李雪娇家拿走，如今东西重新放回了李雪娇面前。
郭大强还在求情，宪兵已经把他带了起来。
雷战在李雪娇面前立正，抬手敬礼。
“嫂子，我们来晚了，让你和闹闹受委屈了！”
李雪娇怀里还抱着相框。台上的东西一件件放好，郭大强的声音则随着他被带走，离这边越来越远。
雷战放下手臂，转身看向我。
他眼里带着赞许，从怀里取出一枚金色肩章递了过来。那枚肩章代表着最高指挥权。
“朱玉婷同志，经总局与军方联合批准，现正式任命你为夏国国运直播首席战术解说官，全权负责后续一切播报指挥！”
我接过肩章，把它别在胸前。
大屏幕上，证据还在循环播放，右上角的小窗口里，郭闹闹还骑在那头S级领主战宠身上。
赵德柱被宪兵架着往外走，郭大强也被拖出了演播厅。一个刚才说要开除我，一个还在催李雪娇签字，现在谁也留不下来了。
我看着他们被带出去，憋了半天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事实证明，对付这样的亲戚和收了黑钱的专家，忍让是没有用的。郭大强伸手抢东西的时候没停，赵德柱收钱制造恐慌的时候也没停，直到银手铐扣到手上，他们才一个说是家务事，一个说军方无权抓人。
只不过，这时候再说，已经晚了。
8
演播厅清理完之后，我重新坐回首席主播台，雷战大校带着四名特种兵站在我身后。李雪娇被安排在最前排的贵宾席上，手里捧着一杯姜茶，杯口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大屏幕上，房车仍在沿着国运公路往前开。
这条公路只剩下最后两关，眼前这一段就是倒数第二关。此前进入这里的选手，死亡率比其他路段都高，地狱路段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只不过，别人到了这里要想办法活下去，郭闹闹到了这里，还在车顶吃苹果。
紫晶狂暴熊已经将体型缩到了两米高，这样的大小方便它进出房车。此时它待在车顶露台上，郭闹闹就骑在它背上，两只小手捧着一个大红苹果。
晚风从露台吹过去，郭闹闹咔嚓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车载AI原本柔和的女声变了，警报声从车里传出来，车载屏幕也跟着亮起红光。
【滴，远程生命雷达捕捉到微弱的求救信号，距离本车前方十公里。】
【经DNA基因比对，确认信号源为夏国第一批国运选手郭俊杰！】
啪的一声，李雪娇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杯子摔碎了，里面的姜茶也洒了出来，可车载AI的播报还没有结束。
【当前目标状态：困于公路终点绝望深渊底部，左腿粉碎性骨折，失血过多，处于濒死重伤状态。】
【周围检测到三头SS级领主异兽反应！】
李雪娇从贵宾席上站起来，径直冲到大屏幕前。她看着上面的雷达信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俊杰还活着，雷队长，我们家俊杰没死！”
雷战握紧双拳，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老郭这小子命硬，我就知道他肯定还在撑着！”
随着雷达信息展开，车载雷达投射出的全息画面也出现在直播间里。
十公里外，黑色深渊的底部，郭俊杰半跪在成堆的尸体中间。
他的左腿已经粉碎性骨折，身上都是血，手里的战术刀也断了。原本用来战斗的刀，如今只剩下半截刀身，还握在他手里。
郭俊杰嘴里咬着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过了塑，外面包着一层塑料，只是这会儿连塑料外层也被血染红了。照片里的郭闹闹刚满周岁，笑起来时，嘴里露着两颗小乳牙。
他半跪在深渊底部，握着断刀，嘴里还咬着女儿的周岁照。
直播间的弹幕一条接着一条往上涌。郭俊杰还活着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可同样传出来的，还有他的伤势，以及守在周围的三头SS级领主异兽。
找到人了，人却还困在深渊下面。
此时车顶上的郭闹闹也听见了爸爸的名字，她手里的苹果掉下来，落在车顶上。刚才还捧着苹果吃的孩子，这会儿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
“是爸爸，车车找到爸爸了！”
郭闹闹趴在紫晶狂暴熊的脖子上，小手拍着它的脑袋：“大熊熊快跑，爸爸流血了，爸爸好痛的，闹闹带了大苹果和创可贴，闹闹要去给爸爸当小医生！”
话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全世界都把她出现在国运公路上的事情当成一场意外。一个四岁的孩子坐进房车，进了这条连成年人都未必能活着离开的公路，从一开始，这件事就让人觉得荒唐。
只是郭闹闹一直记得自己要找谁。
爸爸答应过要回家陪她过生日，她带着苹果，也带着创可贴。别人看见的是一个孩子进了国运公路，她记着的却是爸爸还没有回来。
如今车车找到爸爸了，爸爸就在前面十公里的地方，流了血，还伤了腿。
房车的八个泰坦巨轮喷出蓝色氮气火焰，车速很快升到每小时两百公里，朝着绝望深渊开去。
大屏幕上，雷达里的求救信号始终亮着。房车沿着公路往前开，十公里的距离不断缩短，郭俊杰所在的位置也越来越近。
距离深渊入口还剩不到一公里时，峡谷里忽然亮起一片红光。
一张合金电网横在通道中央。
这段道路本来就狭窄，电网往中间一拦，便挡住了房车继续前进的路。自动驾驶的房车被逼停在电网前，八个巨轮也没能再往前走。
紧接着，岩石后面开出五辆改装越野车。
车身上涂着不同的国旗，漂亮国的杰克、樱花国的佐藤，还有三名来自西方联盟的选手，从各自的车里跳了下来。
五个人都带着武器，重机枪和火箭筒转向房车。隔着前面的通道，枪口与炮口分别对准挡风玻璃和车身。
电网拦路，五辆车堵在前面，拿着武器的人也已经下车了。
杰克嘴里嚼着口香糖，看了一眼停下来的房车，笑道：“哈哈哈哈，夏国的移动宝库，终于让我们堵到了！”
说着，他朝天上的直播镜头竖起中指，又抬手在脖子前划了一下：“郭俊杰那个硬骨头已经在下面快被魔龙咬死了，现在我们五个联手，先把这个四岁小丫头的房车抢过来，再下去砍了郭俊杰的脑袋，夏国的气运今天就得断绝！”
他把要做的事情说得很清楚，先抢房车，再下深渊杀人。
困在下面的是重伤的郭俊杰，被他们拦在这里的是郭俊杰四岁的女儿。而拦路的五个人，全都是国际特种兵，手里带着重机枪和火箭筒。
五名成年选手，五辆改装越野车，再加上提前布置好的电网，要抢的是一辆装着奶粉的房车。
倒也没有哪个人觉得不对。
距离分析局不远的临时军事看守所里，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这一幕。
赵德柱戴着脚镣，看见峡谷里的电网，又看见杰克手里的武器，忽然扑到铁栏杆前。他拍着栏杆笑了起来：“死定了，这次她绝对死定了，那可是漂亮国用国运积分兑换的空间封锁网和单兵反坦克火箭筒，就算房车装甲再厚，一发穿甲弹下去也得变成废铁！”
说完，他又对着电视喊道：“朱玉婷，你保不住她的！”
他喊的是我的名字，电视里播的却还是峡谷入口。房车停在电网前，杰克已经把那具火箭筒扛了起来。
火箭筒通体暗金色，比普通单兵武器更大，架在杰克肩上时，炮口正对着房车。他通过瞄准镜看向前方，镜里的红点停在那块防弹挡风玻璃上。
车厢里的郭闹闹还急着下车。
爸爸就在前面，车却停在这里，没能继续往前开。她手里捏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棒棒糖从小手里滑出去，掉到了驾驶台下面的地板上。
外面，杰克的手指已经扣住扳机。
“去死吧，夏国猪！”
火箭筒发出一声巨响，一枚刻着骷髅头的穿甲火箭弹冲出炮口，拖着尾焰朝房车飞来。
它的速度达到了三倍音速，弹头对着的正是瞄准镜里那块挡风玻璃。从杰克扣下扳机开始，火箭弹便沿着这条路线向前冲去。
郭闹闹这时候弯下了腰。
棒棒糖掉在驾驶台下面，她要把它捡回来。小身子往下一伏，睡衣后面的小熊帽子便跟着往前甩去，帽子上两只毛茸茸的熊耳朵也扫过驾驶台。
其中一只熊耳朵碰到边缘，正好压住最边上的红色水晶按钮。
啪嗒。
按钮按下去了。
车载AI随即响起提示音。
【滴，小主人手动开启SSS级房车专属被动技能：满级幸运折跃力场！】
【绝对厄运反弹！】
此时，那枚穿甲火箭弹距离挡风玻璃已经不到两米。
杰克架好了火箭筒，瞄准了挡风玻璃，也已经打出了火箭弹。郭闹闹却还弯着腰，伸手去捡那根掉在地上的草莓味棒棒糖。
峡谷上方原本还是晴天，一只变异信天翁就在这时候俯冲下来。
它展开的翅膀足有三米宽，冲下来的方向正对着火箭弹尾部发亮的火焰。眼看火箭弹已经到了房车前面，信天翁张开嘴，一口啄中了弹体侧翼的导流片。
火箭弹并没有爆炸。
导流片被鸟嘴啄中，弹体沿着房车护盾的弧度滑了过去。原本直冲挡风玻璃的弹头，在车前转了个弯，没有碰到那块玻璃。
从导流片被啄中，到弹体完成掉头，前后只有零点零一秒。
那枚火箭弹转过一百八十度，顺着来时的路线飞了回去，速度还比刚才快了一倍。
来时对着郭闹闹的房车，回去时对着杰克。
杰克脸上的笑还没有收起来，自己打出去的火箭弹便已经到了眼前。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枚刻着骷髅头的穿甲弹：“F**K，那是什么鬼东西！”
没有人来得及回答。
五个人脚边摆着两箱高爆手雷，旁边还有备用弹药箱。那些东西和他们一起堵在峡谷入口，此时正好处在火箭弹返回的路线上。
弹头沿着原路飞回来，不偏不倚，落进了那堆弹药中间。
轰隆一声，峡谷入口腾起火光。
穿甲火箭弹先撞进弹药堆，紧接着，两箱高爆手雷与备用弹药一起炸开。火光从五个人脚下升起，将他们和旁边的五辆越野车全都卷了进去。
升起来的烟火形成一朵小型蘑菇云，原本堵在通道里的枪口和炮口，也被吞进了火光。
杰克没有发出惨叫，佐藤也没有，另外三个人同样来不及出声。刚才还站在车前拿着武器的五名选手，已经和脚边的弹药一起被爆炸吞没。
气浪掀起车身，将烧焦的人和车抛向旁边的悬崖。
峡谷边上就是万丈深渊，五辆改装越野车翻滚着落下去。那些涂着不同国旗的车，刚从岩石后面开出来不久，如今又连同拦路的人一起掉进深渊。
方才还要抢房车的五个人，一个也没有留下。
看守所里，赵德柱的笑声停了。
他还贴在铁栏杆前，电视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电网还没能让郭闹闹怎么样，那具被他认出来的单兵反坦克火箭筒，倒是先把使用它的人炸了。
刚才他拍着栏杆，说房车装甲再厚也没用，还对着电视喊我的名字。此时电视里只剩下爆炸的火光，那番关于空间封锁网和穿甲弹的话，也没能再接着说下去。
随后，赵德柱顺着栏杆瘫了下去。
至于房车的装甲究竟能不能扛住那枚穿甲弹，这次还是没能试出来。
毕竟弹头连挡风玻璃都没碰到。
杰克用国运积分兑换了武器，拦下房车，架好火箭筒，瞄准之后扣下扳机。这几件事他都做了，火箭弹也确实打了出去，只是最后被炸掉的不是房车，而是他们自己脚边的弹药箱。
连同那五辆准备抢走房车的越野车，也一起落了下去。
郭闹闹做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她的草莓味棒棒糖掉了，她弯腰去捡，睡衣后面的小熊帽子往前一甩，熊耳朵碰到了那个红色水晶按钮。
然后，飞过来的火箭弹便转了回去。
满级幸运的作用就这样摆在直播画面里。谁朝她发射火箭弹，那枚火箭弹便掉头去找谁。
9
五名外国选手死后，他们携带的国运宝箱也爆了出来。
几十个箱子落在峡谷入口，堆在刚才摆放弹药的地方。爆炸已经结束，房车的机械臂伸了出去，沿着地面一扫，将那些宝箱全都收了回来。
杰克几个人带来的东西，最后倒是一样也没有浪费。
挡在前方的空间封锁网开始消散。这张网需要有人维持，使用它的人已经掉进了悬崖，剩下的网便拦不住房车了。
郭闹闹捡起棒棒糖，放在嘴边吹了吹。糖上沾了灰，她吹过之后，便重新爬上了紫晶狂暴熊的背。
房车天窗在她头顶打开。
紫晶狂暴熊驮着她跃出天窗，四足在悬崖边缘发力，直接跳了下去。
紫色的身影沿着崖壁落向深处，房车也离开了峡谷入口。
绝望深渊底部全是黑雾。
郭俊杰单膝跪在血泊里，手中还握着一把断刀。他的左腿已经折了，断裂的白骨刺穿作战服，从伤口处露了出来。
他面前站着三头深渊魔龙。
三头魔龙都是SS级，身高足有十米。郭俊杰跪在它们面前，连站起来都做不到，断刀也已经垂到了身侧。
魔龙同时张开嘴，腥臭的龙息扑到他的脸上。
“雪娇，闹闹，爸爸对不起你们……”郭俊杰闭上眼睛。
握着断刀的手又往下垂了一些。
然而魔龙没有咬下来。
头顶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坏虫虫，不许欺负我爸爸！”
郭俊杰猛地睁开眼睛。
黑雾中划过一道金光，一头巨熊从上方落下，挡在他和三头魔龙之间。熊背上坐着一个穿小熊睡衣的小姑娘，睡衣还是他熟悉的那一件，人也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闹……闹闹？”郭俊杰看着熊背上的女儿，声音发颤：“我出现幻觉了吗？”
郭闹闹就在他面前。
她骑着紫晶狂暴熊，从悬崖上面一路落到了深渊底部。刚才还挡在郭俊杰面前的三头魔龙，此时全被巨熊隔在了另一边。
三头魔龙朝她咆哮。
郭闹闹没有躲，她在熊背上叉着腰，随后把手伸进了睡衣肚子前面的大口袋。
那个口袋里装着三颗圆珠子。
早上房车收取宝箱的时候，有几个彩色的钻石宝箱掉进了她的口袋。她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过，珠子亮晶晶的，里面还有紫色的小电光。
幼儿园的小朋友也玩玻璃弹珠，她便把这三颗珠子当成了弹珠，一直揣在身上。
现在倒是用上了。
“打死你们这些大坏虫，看闹闹的弹珠！”
郭闹闹抓起珠子，抡着胳膊扔了出去。
她扔的时候和扔沙包差不多，三颗珠子接连脱手，啪啪啪三声，全都砸在了魔龙的鼻梁骨上。
三头魔龙，一头挨了一颗。
珠子砸中之后，深渊底部亮起了紫金色的光。
那不是玻璃弹珠，而是三颗SSS级一次性禁咒道具，神罚雷暴珠。
三道粗如水桶的雷霆从虚空中落下，分别劈进三头魔龙的身体。紫金色的雷光贯穿躯体，连周围的黑雾都被照亮了。
郭俊杰面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光。
三头SS级魔龙没有撑过一秒。
雷光落下时，它们还站在巨熊前面，雷光散去后，原地只剩三具冒着黑烟的焦炭。随后焦炭碎开，散落了一地。
三颗菱形晶石从碎块中滚了出来，停在地上，表面带着七彩霞光。
刚才郭俊杰拼到断刀、断腿，也没有挡住的三头魔龙，就这样没了。
郭闹闹只扔了三颗珠子。
她口中的弹珠确实可以拿来扔，只不过被砸中的东西，没办法再陪她玩第二次。
“爸爸！”
郭闹闹从熊背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郭俊杰身前，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郭俊杰浑身都是血，小姑娘的小熊睡衣也贴到了那些血污上。她没有松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儿童创可贴。
创可贴上印着小猪佩奇。
她把创可贴贴到爸爸脸上，对准了那处沾着血的伤口。
“爸爸呼呼，闹闹给你贴贴就不痛啦，快喝水水！”
贴完之后，她又去拿紫晶狂暴熊身上挂着的袋子，从里面抱出一瓶翠绿色的液体。
瓶子里的液体带着浓郁的生机，那是SSS级生命圣水。
郭闹闹一直把它当成绿豆汤。
她抱着瓶子送到郭俊杰嘴边，硬是给他灌下了大半瓶。
圣水入喉，郭俊杰的左腿先有了变化。
刺出作战服的断骨开始重组，腿上传来咔咔的声音。随后，身上的伤口也开始愈合，脸上那处刚贴了创可贴的伤，与其他伤口一起，在几秒钟内恢复了。
不光是伤口，他损耗的气血也被补了回来。
刚才连断刀都握不住的人，此时已经恢复了力气，实力还越过原本的界限，突破到了新的巅峰。
只是郭俊杰没有去管这些。
他伸手抱紧了女儿。
面对三头魔龙时，他没有皱眉，此刻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姑娘，却哭得止不住。女儿身上带着奶香，脸贴在他身前，小手还拿着那瓶没有喝完的生命圣水。
直播镜头将这一幕传了出去。
全世界数亿观众都看见了，这个刚才跪在血泊里等死的男人，此刻抱着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闹闹，是爸爸没用，让你跑这么远的路受惊了……”
“闹闹不怕，”郭闹闹伸手给他擦眼泪：“闹闹坐大房车来接爸爸回家找妈妈啦，闹闹现在是厉害的小医生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擦他的脸。
脸上的伤已经好了，血污却还在，印着小猪佩奇的创可贴也还贴着。她没有把创可贴揭下来，仍旧替爸爸擦着眼泪。
演播厅里，李雪娇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雷战大校站在旁边，抬手抹了抹眼睛，身后的特种兵也在抹眼泪。屏幕里的孩子还在说爸爸不痛，屏幕外的人已经跟着哭了起来。
郭俊杰抱着女儿哭了一会儿，才擦干眼泪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能走了。
刚才白骨还露在作战服外面，此刻他单手抱起女儿，朝落到深渊底部的房车走去，脚步没有再受那条伤腿影响。
郭闹闹低头时，看见了地上的三颗晶石。
那是魔龙死后留下的东西，七彩的光还在上面流动。她觉得好看，便弯腰把三颗全捡了起来，带回了房车。
车里的地毯上，郭闹闹把晶石摆到一起。
三颗都是菱形，边上有棱角。她坐在地毯上，像在幼儿园搭积木那样，将它们往一起合。
咔嚓一声，三颗晶石拼到了一处。
边缘严丝合缝，原本分开的晶石变成了一个完整的金色球体。
“爸爸你看，闹闹拼了个大球球！”
郭俊杰还在车里，整条死亡公路便震动起来。
深渊底部在震，外面的公路也在震。笼罩各处的黑雾开始消散，悬在天上的血月也跟着散开，化成了点点星光。
一道七彩光柱贯穿天地，将房车笼罩在里面。
全球国运系统的终极广播响了起来。
【全球终极贺电：恭喜夏国选手郭闹闹成功集齐并拼合三枚国运神格，达成唯一隐藏通关条件，成为国运公路求生总冠军！】
【公路求生副本永久关闭，其余国家残余选手强制遣返，夏国独享终极通关大奖：全境灵气复苏、全体国民寿命+20年、矿产及农业资源永久百倍丰饶！】
广播将结果说得很清楚。
那三颗魔龙爆出的晶石，是国运神格结晶。其他选手还在公路上求生时，郭闹闹已经把它们捡了回来，坐在房车地毯上拼成了一个球。
隐藏通关条件也就此完成。
她来这里是接爸爸的，爸爸接到了，比赛也一起结束了。
首都中心广场上空，一道七彩空间门裂开。
金色甘霖从天空落下，那辆SSS级装甲房车穿过空间门，降落在广场上。车门打开后，郭俊杰抱着女儿走了出来。
李雪娇已经等在那里。
她冲到父女俩面前，一把抱住了他们。郭俊杰伸手搂住妻子，郭闹闹被两人抱在中间，一家三口终于站到了一处。
天空中的战机编队拉出了彩烟，广场上礼炮齐鸣。
房车里走出来的，是已经恢复伤势的郭俊杰。李雪娇怀里抱着的，是穿着小熊睡衣出发，又穿着这件睡衣回来的女儿。
紫晶狂暴熊缩小到了大狗的体型。
郭闹闹骑到它背上，对着我的转播镜头笑，笑的时候露出了缺了一颗乳牙的牙床。
“漂亮姐姐，闹闹带爸爸回家啦！”
我站在主播台前，眼眶发红，抬起手给她鼓掌。
此时我的职务已经升成了国家战略宣传局处长，不过镜头里的小姑娘还是叫我漂亮姐姐。她出发时穿着小熊睡衣，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爸爸，也多了一头驮着她的巨熊。
她说带爸爸回家，这件事确实做成了。
至于整个夏国得到的终极通关奖励，也已经随着金色甘霖一起落了下来。
军事看守所里，同样有雨落进铁窗。
赵德柱和郭大强都在等待审判。两人看到别人淋雨后年轻了二十岁，便将双手伸向窗口，去接那些金色的雨水。
郭大强一边接，一边喊：“我是闹闹亲大伯，这福泽肯定有我双份，等我出去求弟妹原谅，我们还是一家人！”
他把手伸在外面，甘霖落到了皮肤上。
一道血色天雷紧接着劈进看守所。
【系统警告：检测到目标赵德柱、郭大强对气运之女郭闹闹怀有极度恶意且负有因果罪孽，满级幸运开启自动护主反噬，所有福泽强制转化为百倍厄运惩罚！】
窗口前响起惨叫。
赵德柱接到的甘霖有一些落进了嘴里，随即引发基因排斥。他的声带永久坏死，叫声断在了喉咙里，再张嘴时，已经发不出声音。
随后，全身关节爆发了百倍痛风。
他从窗口前倒下去，在地上来回打滚，嘴巴张着，却再也喊不出来。
刚才他还伸着手等甘霖让自己年轻，如今雨已经接到了，声带却没了。
郭大强也没有拿到他所说的双份福泽。
他才接了一滴，看守所老旧的天花板上便脱落了一块水泥。水泥块砸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腿上，两条腿当场被砸断。
手还伸在窗口前，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随后，军事法庭的判决书下达。
赵德柱因叛国罪被判处无期徒刑，郭大强数罪并罚，被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剥夺一切公民福利配给。
夏国国民得到的奖励，不会再有郭大强的一份。
庭审现场，他隔着栏杆跪求郭俊杰与李雪娇出具谅解书。腿已经断了，他仍旧哭着求他们，先前那句我们还是一家人，也没能让郭俊杰松口。
郭俊杰看了他一眼，将妻女搂紧。
“欺负我妻女的时候，你就已经从族谱上除名了，牢底坐穿吧。”
他没有出谅解书，李雪娇也没有。
郭大强想靠那层亲属关系分到福泽，最后连公民福利配给都被剥夺了。二十年的刑期摆在那里，往后的日子要在监狱里过，踩缝纫机的活也得自己做。
至于运气，他后来连喝口凉水都能塞牙。
他当初说出去后求弟妹原谅，判决下来之后，出去已经是二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一个月后，全球资源拍卖会开场。
曾经贿赂赵德柱的西方财团，因为国运失败，遭遇经济崩盘，不得不派代表来到夏国，求购万倍返还的大米。
我坐在拍卖会主席台上，将一颗苹果举了起来。
这是闹闹当初顺手捡回来的延寿苹果。
“起拍价，十座高纯度稀土矿，爱买不买。”
当初他们出钱贿赂赵德柱，如今又带着求购资源的事来到这里。只不过，这一次摆在他们面前的不是赵德柱，而是一颗起拍价十座矿的苹果。
网上那些跟风骂郭闹闹是累赘的人，也被系统标记了出来。
标记是低信用人群。
特供海鲜没有他们的份，出门买菜还天天踩到狗屎。这些事传到网上，他们又成了被人笑的那一批。
曾经被他们叫作累赘的小姑娘，此时已经回幼儿园了。
周末午后，我提着礼物去了英雄庄园。
庄园是国家特意为郭俊杰一家建造的。院子里，郭俊杰挽着袖子，正在给李雪娇切冰镇西瓜。
他没有再穿着那身染血的作战服跪在深渊里，手里的断刀也换成了切西瓜的刀。李雪娇就在旁边，女儿则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
紫晶狂暴熊也在。
这头S级凶兽身上系着粉色碎花围裙，嘴里咬着水壶，正在给花浇水。它做这件事不算熟练，咬着水壶的动作很笨拙，却还是守在花旁边。
郭闹闹已经四岁半，升入了幼儿园中班。
此时车载AI投射出全息老师，正在教她认字。她坐在小板凳上，指着书本上一个大大的福字，念给爸爸妈妈听。
看见我进来，她从小板凳上跑了过来。
小熊睡衣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肚子前面仍旧是那个大口袋。她伸手往里面掏，这次拿出来的不是神罚雷暴珠，也不是创可贴，而是一颗亮晶晶的水果糖。
“漂亮姐姐吃糖糖！”
她把糖塞进我手里。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剥开糖纸，将水果糖放进嘴里。
甜味刚在舌尖化开，口袋里的手机便震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体彩中心的官方短信。
【恭喜您，您昨日购买的超级大乐透已中得一等奖，税后奖金一千万整已打入您的绑定银行卡！】
我低头看着那一长串的零，又抬头看了看郭闹闹。
小姑娘已经抱着一个大苹果啃了起来，吃得嘴边全是汁水。刚才塞给我的水果糖已经到了我嘴里，她自己则吃上了苹果。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本只是来她家做客，收了一颗小姑娘递来的糖，银行卡里便多出一千万。
从前在镜头前，我看着她捡宝箱，捡道具，捡回三颗能结束比赛的晶石。如今坐到她家院子里，才轮到我低头数手机上的零。
郭俊杰还在切西瓜，李雪娇就在他身边，紫晶狂暴熊咬着水壶给花浇水，郭闹闹抱着苹果站在院子里。
爸爸接回来了，妈妈也在这里，她终于不用再坐着房车到处找人。
书本上那个福字，她也已经会认了。
至于数学，我倒觉得幼儿园老师可以晚一点教。这个小姑娘拿三颗珠子打死三头魔龙，又把三颗晶石拼成一个球，接着便带着爸爸回了家。
她还不知道那些东西该怎么算，事情就已经全做完了。
（全文完）